第十八章 真正的平王
這天,天藍得像水洗過一樣,穿過昭城城門,又向北走了兩個時辰,突然,馬車停了,青禾向外一看,驚呼了一聲,我和黃粟湊過去一看,不遠處的山岡上密密匝匝地全是騎兵,蓄勢待發,像是随時把我們吞掉一樣。我叫馬車外的宮女傳話,要見逐鹿,很久也不見回音,一片靜默中,突然一聲馬的嘶鳴聲響起,那隊山岡上的騎兵奔襲而下,瞬間來到我們跟前,我往外看了看,幾乎包圍了潤晨的馬車隊。我腦海中頓時想起了《十面埋伏》開頭那一陣石破天驚的琵琶聲,于是顧不得身份,無視馬夫的阻擾,下了馬車往後跑。随後的青禾和黃粟被攔住。
突然,久未露面的平王出現了,攔住我。“你們想幹什麽?”我望着騎在馬上高高在上的他,氣憤地喊道。
“沒想幹什麽。只是再往前一裏地就是本王的地盤了,皇帝的人送到這裏就可以了。那位送親特使可以帶着他的人回去了。”
“既然讓他們回去,那這些騎兵包圍住他們又是怎麽回事?”
“讓他們回去,他們賴着不走,你說我是不是得解決一下?”
我攥緊拳頭,暗暗叮囑自己不要慌,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道:“你想怎麽解決?”
平王摸着他腰上的短刀,慢悠悠地說:“這個嘛,我還沒想好。”
“我去,我來解決。”我着急地說,“我去找送親特使商量。”
“你?”平王笑了,把頭低下來沖着我說:“按說你現在應該蒙着紅蓋頭坐在馬車裏,你現在這樣擅自掀掉蓋頭下馬車已經很不得體了,你知道嗎?”
“難道你會因為得體而善待我幾分嗎?”
“什麽?”平王皺眉。
“既然不會,不得體又能怎麽樣?讓我和潤晨談談。”
“怎麽,昨天還沒談夠嗎?”平王一邊的嘴角揚起,笑容裏含着譏诮。
“沒有。”我盯着他反擊回去。
他從鼻腔裏哼了一聲,讓開了,但一直跟在我身後。我一眼就看到了潤晨,穿着一件黑色披風,在一幫健壯的穿着蒙族袍子的騎兵面前,顯得很是單薄,但也很貴氣。潤晨幾乎同時發現了我,立刻下馬跑過來。
“你怎麽回事?怎麽……怎麽就這樣跑出來了?”潤晨着急地問。
“別管我了。他們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圍住你們?”
“讓我們現在立刻放下這些嫁妝回去,皇上派給你的廚子、宮女、侍衛等統統不要,逼着我們回去。”
“白絮呢?”
潤晨搖搖頭,說:“很早之前就不見了。不過沒有她,你或許生活得還單純一些。”
我明白潤晨的意思,點點頭說道:“不必和他們計較,你回去吧,帶着這些人。”
“我們現在還沒到平王的屬地,他沒有權利這樣對待我們,好像我們是繳械投降的俘虜似的,我不會就這樣回去的,這是尊嚴問題。”
我撓撓頭,又是一個講自尊的男人,我回頭看平王,平王正得意地笑着,我問道:“逐鹿呢?”
“怎麽,想找他幫忙?”平王的語調中都含着譏诮。
我壓抑住心中的怒氣,努力微笑着說:“能不能先讓這些騎兵退回去?”
“那可不行。皇上賜了你這麽多的嫁妝,現在好不容易運到這裏了,他們退回去,難道要把這些嫁妝扔在這裏嗎?聽說都是好東西。”
我和潤晨對視一眼,我考慮了一下說道:“那讓你的人下馬好好接收這裏的東西。”
平王撇了撇嘴,沖着那些騎兵稍微點了點頭,那些騎兵動作整齊地下馬,接手馬車,平王再一點頭,這些馬車已經緩緩前進了,平王看着我:“新娘子,你是不是也該回到你的位置上了?”
我看了潤晨一眼,潤晨點了點頭,我開始向前走,平王還是騎在馬上不慌不忙地跟着我,我不由得越走越快,終于被拖地的大紅裙褂絆了一下,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啃泥,後面傳來平王低低的得意的笑聲,潤晨趕過來扶起我,我突然感到莫名的委屈,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面對潤晨,更覺得丢臉,于是自嘲地笑着說:“我這個新娘子是不是很狼狽?”
潤晨臉色發白,擔心地問道:“有沒有摔傷?”
我搖搖頭,說:“衣服穿這麽厚,沒事。”
潤晨想扶我,但雙手還是縮了回去,我知道他也在努力壓抑着悲哀無力的心緒。我快速上前,趕上馬車,等我上了馬車,在車上回頭看時,潤晨還站在原地,只是離我越來越遠,我的眼淚無聲落下。我總感覺,有些東西我永遠失去了,心如刀割。
終于到了平王的屬地,這片土地廣闊卻貧瘠,枯黃的草遠遠看去呈現一片慘白色,遠處一些山坡更是缺乏生機。即便在這樣萬裏無雲的天氣,拂在臉上的風依然是強硬的,刮的人臉生疼。
馬車再度停下,前面的簾子被掀開,逐鹿出現,他伸出一只手,輕松地說:“下車吧,公主,還有兩位姑娘。”
“怎麽回事?”我困惑。
“你那紅蓋頭可以省了,到了我的地盤,一切聽我的。下車。”
我看了看青禾和黃粟,手裏捏着紅蓋頭,猶豫着下了車。下了車,我才明白,我們正處在一個地勢較緩的山坡上,一眼望去,幾乎能望到天地相接處,此時太陽西斜,天邊紅霞流卷,确實氣象萬千。
我無意中向南一瞥,潤晨那一大隊人馬還伫立在原地,青禾和黃粟也拼命招手,我的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好在潤晨看不到。
“看一眼就走吧,天快黑了。”逐鹿催促道。我知道他好心,讓我們再回首看一眼。
我高高舉起紅蓋頭,這片紅巾在我手裏拼命招展飛揚,像一只不安分的紅鳥,于是,我松開手,紅巾向南飄然而去。我猛地轉過頭,擦了擦淚,說:“我想騎馬!”
逐鹿把他的馬牽給我,青禾趕緊從馬車裏把皇上賜的孔雀毛做的大氅披在我身上,我飛身上馬,向北飛奔。逐鹿随即趕上,在我身邊,那一隊騎兵跟在我們後面,聽到紛沓壯觀的馬蹄聲,我的淚終于止住,也不知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過還是依稀能看見蒙古包,我們朝着蒙古包奔去,還沒到跟前,蒙古包前的男男女女都已經跪了一地,逐鹿一下馬,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參見汗王!”
我從馬上下來,驚訝地問道:“你是哪個部落的首領嗎?”
逐鹿揮手讓他們起來,然後慢悠悠地說道:“我是十大部落的總首領。”
“你是平王?”我雖然很久之前這麽懷疑,可是那個和朔漠長得很像的平王出現後,我就推翻了這個假設。
逐鹿點頭。
我瞪大眼睛,“那個假冒平王的人是……”
“那是蒙克,我大哥的長子,我的侄子。”
“你的侄子,那就是說,他是朔漠的孫子。”我驚訝地捂住嘴巴,原來是這樣。
“蒙克一出生,服侍我父親的老嬷嬷就說,他和父親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父親很寵愛他。”逐鹿臉上出現少有的溫和,我卻驀然想到,在大殿行成婚禮時,蒙克那一瞬間的殺意,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冷嗎?”逐鹿關切地問。
“還好。”我笑笑。
逐鹿命人點起篝火,拉我坐在火堆旁。
“蒙克看起來似乎和你年紀差不多大。”我試探着開口。
“比我小七天,他是我的侄子,更是我的朋友,我的左膀右臂。”
“你讓他假冒平王進京面聖,目的是什麽?”
“你在審問我嗎?”
我這才發覺剛才那句問話口氣很嚴厲,尴尬地笑笑說:“純屬好奇。”
“那你怎麽不好奇我選你來做我的王妃?”逐鹿手捏住我的下巴湊近我問。
我撥開他的手,“我大概能猜到一二。”
“哦?說來聽聽。”
“說實話,我猜不到你進京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但求親這事原因之一就是讓皇上傷心吧。你之前想選怡歡,後來選我,是因為太子吧。”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選你作王妃來為難太子,也就間接為難了皇帝是嗎?”逐鹿反問。
“我想這是原因之一吧。”
逐鹿皺着眉頭盯着我,半天不說話。
“怎麽了?我猜的不對嗎?”
逐鹿笑問:“你為什麽不猜我娶你是因為我喜歡你呢。”
我看向深藍的天空,上弦月旁邊挂着幾顆孤星,嘆口氣說道:“你們這些大人物,娶正室夫人哪有那麽簡單。不過我倒聽說你父親當年娶無憂公主倒只是因為單純的愛慕。”
“哦?你聽誰說的?”
“太後。她老人家說,你父親對你母親一見鐘情,幾乎冒着與先皇翻臉的危險娶的公主,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當年備受寵愛的無憂公主突然遠嫁大漠,心裏必定有幾分委屈和不甘吧。”我猜想着當年無憂公主出嫁的情形,心中總有幾分酸澀。
“我娘她——”逐鹿停頓了一下,看向遠方的黑暗,幽幽地說道:“的确很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