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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術赤一家

逐鹿說就去幾天,青禾、黃粟收拾了幾件厚衣服,我又讓她們準備了一些禮物,就匆匆啓程了。

日夜兼程趕了兩天的路,總算到了逐鹿哥哥術赤的部落,篝火晚宴已經開始,逐鹿帶着我悄悄潛入人群中看歌舞,我卻盯着前方看。正南方歪坐着一個中年男子,那應該就是術赤,須發濃密且卷曲,鼻梁高挺,眼窩深陷,下颌骨的線條就像讓刻刀雕出來的,雖然面部肌肉有些松弛,嘴唇兩旁的細密紋路更顯出凄苦衰老之相,但仍不難想象,他年輕時定是一位潇灑俊朗的美男子。看來蒙克繼承了這一點。此刻他正望着面前載歌載舞的蒙族小夥和姑娘,露出溫和的微笑。旁邊坐着的應該是他的夫人,鵝蛋臉,杏眼薄唇,即便有了年紀,依然風姿綽約。她雖然穿着蒙袍,但長相和氣質都像是中原人。我從不知道,逐鹿的哥哥也娶了一個中原女人。

舞蹈一結束,逐鹿從圍坐的人群中站起來,叫了一聲:“大哥,大嫂!”我也跟着站起來。

術赤和夫人看到逐鹿,眼神立刻亮了,術赤招呼逐鹿過去,“什麽時候到的,還以為你們趕不及呢。”

逐鹿拉着我過去,術赤和夫人站了起來,逐鹿又把他們按坐在座位上,然後拉着我跪下向他們行禮。夫人連忙拉我們起來,連連說:“使不得,使不得。逐鹿,你才是大漠的汗王,是我們的王,可不能跪我們。”

術赤說:“你就別拿中原那一套規矩來套他了。我們是他的大哥大嫂,按照你們中原的話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一跪我們受得起。”

夫人笑說:“一會兒說不按照中原的規矩來,一會兒又引中原人的話,你這人我看就沒有規矩。”

術赤摸了摸胡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是夫人拉着我的手坐下,細細打量了我一番,說道:“果然是個美人坯子,逐鹿,你真有福氣。”

“那是。”逐鹿得意地說。我有些害羞,低下頭,轉換話題,低聲問道:“夫人,這裏的人都說漢語嗎?”

夫人溫和地笑着解釋:“只因我聽不懂蒙語,大首領就把我身邊的人都訓練得能說漢話,蒙克會說蒙語,也會漢話,因為他整天跟着逐鹿,我的其他幾個孩子基本只會說漢話了,本來想請人教他們蒙語,但大首領說不用。”說完,望着不遠處的人群喊道:“你們幾個,還不快來見見堂兄堂嫂。”

四個高矮不一的男孩女孩跑過來,夫人一一給我介紹道:“最大的女兒,今年十七歲,叫雅圖,老二叫布和,今年十五歲,這是老三,叫娜仁,今年十一歲,跟男孩一樣淘氣,老四阿拉坦,今年七歲。”他們統一給我行禮,我一邊微笑着,一邊暗暗搜尋着青禾和黃粟,還好她們就離我幾步遠,見我找她們,迅速來到我身邊,遞上禮物,我把一副紅寶石項鏈和耳環送給雅圖,她打開看後當場高興地跳起來,老二布和,一副桀骜不馴的神情,如果把準備好的端溪名硯送給他,他說不定會嗤之以鼻,我只好把老四為我買的其中一把短劍送給他,他臉色才和緩下來,也欣然接受了禮物,我送給娜仁一個水晶飛鳥,她上來就親了我一口,我送給老四一盞琉璃燈籠,我親自給他點燃燈籠裏的燈芯,他便高興地跑去招呼小夥伴去了。在來的路上,我問了逐鹿術赤的家庭情況,才從那半車禮物裏挑出這幾樣。本來那一副紅寶石項鏈和耳環是打算送給夫人的,但我看她穿着甚為簡樸,身上也沒帶什麽首飾,便臨時起意轉送給她女兒。

“謝謝你,送他們這麽好的禮物。”

我搖搖頭,“這不算什麽。”

夫人笑笑,“送這些禮物,你也算煞費苦心了。我這幾個孩子挑的很,很多東西他們都看不上眼的。你真是摸準他們的心思了。”

“讓夫人見笑了。”我把最後一件我親手繡的蜀錦送給她,那是裝飾屏風用的,算是聊表心意,雖然這禮物在這裏基本用不上。不過顯然夫人很喜歡,她撫摸着蜀錦上的繡樣,看了好一會兒。

“蒙克呢?我還給他備了禮物。”我看了看四周,蒙克好像不在。

“這……前兩天他去紮罕的部落,還沒回來。”我看夫人臉色,似乎有難言之隐。

篝火晚宴很熱鬧,不過一晚上夫人都在問我京城和皇宮種種,我從她的言談中才知道她原來是無憂公主的婢女,逐鹿居然沒有告訴我。不過,我也沒時間細想,自然也沒怎麽仔細看他們著名的大刀舞和豐收舞。回到帳篷後,趕路的疲憊和見首領夫人緊張後的放松,讓我沒聽完逐鹿的話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我醒來時,逐鹿已不在,我穿好衣服,走出帳篷,太陽已經高高地挂在天上,青禾和黃粟正在逗着阿拉坦玩,見我出來,趕緊過來,黃粟埋怨我穿的太薄,立刻進帳篷拿了一件大氅出來給我披上。我正想着要不要給術赤和夫人請安,黃粟說,王爺說了,起來後不用給兄嫂請安,他們到牧民家裏做客去了。我松了一口氣,這裏果然少了很多規矩和禮節。我眺望着遠處一望無際的平川,騎馬的興致又來了,于是讓黃粟去打聽馬廄在什麽地方。

這時候,蒙克摟着一個豐滿高大的女人過來了,看到我,笑着說:“王妃,早啊。”

“早。你回來了?”

“回來?我本來就在這兒啊。”蒙克說道。

我想起夫人說話時的神情,笑道:“哦,我記錯了。”

蒙克帶着一絲冷笑道:“昨晚王妃就到了是吧,可惜昨晚也是我的新婚之夜,紮罕送給我一位美女,我豈有不及時享用的道理。雖然沒有迎接王妃大駕,我想王妃也不會怪罪,哦?”

我微皺起眉,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微笑,說道:“當然。你想怎麽玩兒是你的自由。”

蒙克依舊冷笑幾聲,摟着那女人在我面前走過,我看着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你喜歡過怡歡嗎?”

蒙克轉回頭,冷冷吐出兩個字:“從來沒有!”

這一句話像是一支冷箭挾着一股陰風戳中我的胸膛,我不由得後退兩步,幸虧青禾扶住我,“公主,不必太過介懷。也許……也許怡歡公主也已經忘了他了。”

“怡歡怎麽可能輕易忘了他?”我喃喃道。我對怡歡并沒有好感,可是我知道怡歡為了這個男人居然心甘情願嫁到大漠,那份單純的癡情讓我感動,也讓我想要維護,我寧願當拆散他們兩人的惡人,也希望蒙克的心裏留住怡歡的倩影。我仍然記得,在芳林苑蒙克把小兔子放到怡歡手裏的畫面,那時候的怡歡美得不可方物,幸福得像繞着青山流轉的山泉,可是如果蒙克對她的愛慕是一場戲,那個畫面不是太不堪了嗎?

我胡亂地想着,猛地發現已經站在馬廄裏,一排排的馬悠閑地吃着草料,我正要讓馬夫幫我挑一匹馬,突然聽到雅圖的聲音“你說我美不美?美不美嘛?”

我和青禾面面相觑,透過馬廄的間隙,發現一個男子走動着給馬上草料,雅圖帶着我送給她的紅寶石耳環追着他問那個問題,他卻始終不答。我怕雅圖發現了我們會尴尬,做了個手勢,和青禾蹑手蹑腳地離開馬廄。

走出好遠,我們才長出一口氣,青禾望了望馬廄的方向,疑惑地說道:“難道雅圖喜歡一個馬夫嗎?”

我笑道:“也許他們這裏沒有那麽強的等級觀念呢。”

青禾嘆道:“王妃,別天真了。他們只是禮節少,等級觀念可跟中原是一樣的強。”

“看來雅圖是要吃些苦頭了。”我心裏有點沉重。雖然與雅圖僅有一面之緣,可是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個天真爛漫、率真可愛的女孩,真不希望她受到什麽挫折。

“原來你們在這兒。”逐鹿騎馬過來,因為背對太陽,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憑聲音認定。

“帶你去個地方。”逐鹿伸手,說:“來,坐到我身後。”

我握住逐鹿的手,蹬上馬镫,坐到了逐鹿身後,不甘心地說了句:“其實,我可以自己騎。”

他大聲道:“這裏不行,風太硬。你坐在我身後,風會小很多。”

我靠着他的背,發現他的背寬闊得像一座山,“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是我老婆啊。”

“為什麽選我做你的老婆?”

“因為我喜歡啊。”

我聽了他順口而出的答案,微微笑了。突然又想起夫人的事,問道:“你怎麽沒告訴我大首領夫人曾經是你母親的婢女。”

他笑說:“往後,你叫嫂子就好。你是堂堂王妃,論品階,比她還高,你如果叫她大首領夫人,她會有負擔的。還有,我大嫂對我母親的意義,就跟青禾對你的意義一樣,名分雖是主仆,但更像姐妹,所以,我從來不刻意提起這件事,往後,你也別提。”

“我知道了。”

“你不好奇我們去哪兒嗎?”逐鹿問道。

“你帶我去的地方都是好地方。”我由衷地說。

逐鹿不語,只是一味奔馳。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都有些昏昏然,只聽到逐鹿說:“到了。”

我直起身一看,面前是一個小湖,但湖面卻冒着白氣,我驚喜地叫道:“是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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