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波雲詭谲
皇上派特使到烏城,所為何來?
我一路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始終不解。倒是青禾勸慰我:“想不通,就別想。到了烏城,自有分曉。過度憂慮反而傷了身子。”我欣欣然,青禾像我的守護者,無論什麽事,都以我為先。可是我又為她做過些什麽呢?當了挂名公主,居然也理所當然地接受她的侍奉,我那麽讨厭皇宮裏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可不知不覺,也把自己放到了那個位置上。我反省着自己,也許該為青禾和黃粟好好規劃一下她們的人生了。我不能讓她們除了我什麽都沒有。
當我踏進王府,前往正殿,考慮措辭時,卻發現所謂特使居然是潤晨。我大吃一驚,青禾和黃粟更是吃驚地喊了起來:“小王爺,怎麽是你?”
潤晨看着我,此時的我穿了一件芙蓉蜜色繡折枝蝴蝶花氅衣,頭上只用一只鎏金扁方绾住頭發,笑道:“你這個藩王王妃,穿着太過樸素了吧。不會有人讓你吃虧了吧。”
我很想上去抱一抱潤晨,本來幾乎以為上次分別是永別,卻沒想到這麽快相見,心中的狂喜幾乎讓我想要跳起來,可是我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見到了潤晨身邊的侍婢,失蹤了很久的白絮。
白絮向我行禮請安,臉上卻無任何表情,好像她第一次見到我。我按照規矩做到了主位上,潤晨卻還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拽拽黃粟的辮子,逗逗青禾,就是不肯坐下來好好說話。
我還是忍不住問道:“你這次來烏城是為着什麽?”
潤晨說道:“皇上擔心你在烏城住不慣,所以讓我來看看你,聽說平王把你的嫁妝拿去分給十大部落了,真有這事?”
我吃了一驚,蒙克大概在王府和他們撞見了,萬幸沒出破綻,潤晨說的是“平王”,要是周圍人不配合,那蒙克不是平王的事很快就會被揭穿。
我心虛地笑笑,“不是他拿走,是我要送給他的,那些珍寶在我這兒也只是埋沒在儲藏室裏,送給他,讓他給大漠的百姓看看,還能推廣我們中原文化。”最後一句話實在太惡心,我舌頭都幾乎打結了。再加上潤晨一副戲谑的表情,我的耳朵燒的厲害。
“昨天匆匆見了平王一面,他沒和我說幾句話就走了,還真沒把我這皇上派來的欽差放在眼裏。”潤晨靠在椅子上斜眼看我。
我避開他的斜視,笑說:“您這欽差來烏城是為了……”
潤晨長嘆口氣,說道:“是這樣,上次王爺進京說,去年夏天大漠爆發一場瘟疫,今年給朝廷提供戰馬數量要減半,皇上體諒王爺難處,特意從各地調來百名馬醫,想到各部落檢查一下馬群的健康狀況,提早做好預防,不至于在今年夏天再次爆發瘟疫。”
真是來者不善。這百名馬醫基本就是探子,馬群的食物、數量、生育、配種如果都暴露在這些馬醫面前,也都等于掀掉逐鹿的底牌。
“你們把這層意思告訴平王了嗎?”我沒想到和潤晨還有身份敵對的一刻。
“說是說了。不過平王說他手下的馬醫已經是頂尖的,所以皇上挑選的這些就哪來會哪去。”潤晨輕松地說着,絲毫沒有生氣的意思。
蒙克的确狂傲。
“那——”
“皇上的意思是,在今年秋天,平王如能提供八萬匹戰馬,那自然最好。在這之前,這些馬醫就現在烏城住下,萬一有什麽事,也可以幫忙。”
真是夠陰夠賴皮。
我一時也沒有了主意,只好先設宴款待,潤晨一向吃的精細,平王府的廚師是完全入不了他的眼的,,還是青禾下廚做了幾樣簡單卻能入口的菜,可是因為白絮在,我們不能暢談。而潤晨也沒個正經,一開始打聽烏城的煙花之地,後來又打聽賭坊,失望之後就開始說京城如何繁華,煙花之地的妓女如何國色天香。我哭笑不得,在盡快結束這場晚宴之後潤晨突然提到,他要好好發掘一下烏城好玩的地方,讓我給他找一個當地人當向導,我心想,剛才貶烏城貶的一無是處的是誰,現在又要逛,正要打趣他時,發現潤晨的眼光幽深起來,表情也複雜起來,我恍然明白,潤晨這是在朝我要人,要信得過的人,我權衡了一下,把鐵漢派給了他。雖然老四可能更值得信任,不過浩然哥過幾天還要通過他來找我。以鐵漢的機靈和在平王府待了多年的基礎應該可以勝任。
果然,鐵漢很快傳來消息,潤晨在昭城就被皇上下密旨留下,他現在形同傀儡,真正掌握權力行事的是白絮。我真是後悔,不該讓潤晨當送親特使,讓他攪進這攤渾水中。逐鹿也應該很快得到消息,他要如何走下一步棋呢?該不會派蒙克來和我假扮夫妻吧。畢竟皇上特使在此,平王不可能一直不露面不是嗎?
在忐忑中等了七天,潤晨行動受限,前兩天還出去走走,後五天幹脆就待在王府裏,和我下下棋,聊聊天。有時候,聊得熱絡起來,似乎又回到以前,可意識到現在的處境,又都黯然。
在第八天,逐鹿終于出現了。這天,我正在白露閣和潤晨下棋,在我連輸三局之後,終于忍不住摔了棋子。
潤晨笑了:“怎麽,棋下的臭,還怪棋子了,還是怪我不讓着你?”
我嘆口氣,說:“我只是怪這個地方太枯燥,讓你非拉着我下棋,你知道這琴棋書畫,我都只懂的皮毛。”
“其實,我很早就想不通,當初學下棋的時候,你和怡歡可是一個師傅,可是你卻學得很差,以你的聰明,應該不至于輸給怡歡啊。”
“我讨厭下棋,用盡心思,争一時輸贏。有這個時間,倒不如學學做菜、刺繡比較實在。我當時想,如果我是個普通百姓,會做菜就不會餓肚子,學會刺繡可以拿去繡房賣錢。這樣不就生活得很好。”
潤晨嘆氣,“你是想嫁給個普通人,過平凡日子吧。”
“反正會做菜、會刺繡也不是壞事啊。清漪小姐雖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肯定不會做菜吧。”
潤晨站起來,說道:“說起來,很久沒見到她了,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你放心吧。我早做了安排,等你回了京城,你就能看到她了。我幫她贖身了。”
潤晨皺眉:“什麽時候的事?”
“我出嫁之前啊。我給了她一萬兩銀票,夠她贖身了吧,還把我家的鑰匙給了她,如果她回了我家,你回到京城就可以直接到那找她。”
“你幫她贖身,你幫她贖身幹嘛?”
“你這什麽話,我只是想幫你呀,我看你不幫她贖身,我以為是晉王和王妃反對,所以替你出頭喽。你幹嘛這麽生氣?”
“你這麽不解男人心,他當然要生氣了。”逐鹿不知什麽時候已踏進白露閣一樓正廳。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大踏步走近我,拉住我的手,說:“小王爺,我家娘子不能體會你的苦心,抱歉了。”
“什麽苦心?”我不解。
逐鹿笑笑,攬住我的肩,說道:“這是男人之間的秘密。對吧,小王爺。”
潤晨臉色鐵青,惡狠狠地說道,“你果然是平王。”
“看來你也早有懷疑了。”逐鹿意味深長地笑笑,“果然男人最了解男人。”
“要不是假扮你的那個人和朔漠有幾分相似,你早就暴露了。”
“暴露又怎麽樣,我大漠鐵騎傾巢而出,皇上的龍椅也就坐不穩了。”
“你以為你靠這種威脅還可以威風多久?”潤晨盯着他。
“也許比你活得久。”
“逐鹿!”我怒喝一聲,然後對潤晨說道,“我讓青禾送你回去。”
潤晨點點頭,轉身走向大門,逐鹿說道,“想辦法回京吧。那才是你的活路。”潤晨收住腳,卻沒有回頭,在那站了一下,才又走出去。
“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潤晨真的境況很危險嗎?”我問逐鹿,“他可是皇上的親侄子。”
逐鹿皺眉,“你一點也不擔心我嗎?他要是報告皇上,我不就犯了欺君之罪了嗎,那一定會讓皇上極為惱火。”
“哎呀,潤晨是不會告訴皇上的。你剛才那句話只是吓唬他的,是不是?”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彙報給皇帝?”
“讓我為難的事,潤晨是不會做的。”我有這個自信,“不過,為難潤晨的事,我也不會做。所以,你趕快給我解釋,你那句話的意思。”
“沒什麽特別的意思,雖然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是通常的規矩,不過,很多時候,為了威吓對方,先斬來使也是一個信號。”
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懂逐鹿的意思,立刻揪住逐鹿的衣領,說道:“你想殺潤晨?”
“不行嗎?”
“那先把我殺了。”我瞪着眼睛咬牙切齒。
“你以為我舍不得?必要的時候,你也不能留。”逐鹿冷冷地撥開我的手。
我像被人在背後打了一悶棍,頓時大腦混沌,身體像被打開了,嗖嗖的冷風在身體亂竄,說道,“你真的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