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底牌
我踉跄後退一步,被竈火擋住,幾乎就要跌倒,還好浩然哥眼疾手快拉住了我。我懵懵然,惶惶然,腦海中好像轉了無數的念頭,又好像一片空白,我抱着頭蹲在地上,頭痛得想大聲嘶吼,卻又什麽也喊不出來。浩然哥突然拽起我,瘋狂地在我身上撲打,我才發現裙角起火,裙子已被燃着一半,這時灼痛感才襲來。我痛叫一聲,青禾、黃粟、老四沖進來,浩然哥迅速拽着老四出去,并關上門。
黃粟看了看我的腿,驚叫起來,青禾很快捂住她的嘴,低聲呵斥道:“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嗎?馬上去我們的房間裏拿燙傷膏和幹淨的布條來,還有從王妃的衣物間拿件襦裙和披風出來。”
黃粟低頭慌忙跑出去,青禾迅速關上門。
“王妃,先不要動。”青禾輕聲喊道,“腳踝那起了泡了,千萬別動。”
很快地,黃粟回來,兩人幫我包紮好,換好衣服,開門的時候,浩然哥卻已不在了。
老四進門禀報道:“那位大哥說,不便久留,走之前,給王妃留了一句話,‘了解真相之後再做決定’。”
我點點頭,問道:“浩然哥有沒有說,下次什麽時候來?”
老四答道:“他讓你放心,他會一直在你身邊。”
“串兒呢?”我問道。
“我讓他在衙門那裏守着,除了趙特使在王府,其他朝廷派來的人員都在衙門。萬一他們有什麽動向,串兒會來向王妃禀報。”
我有些驚訝,但老四很快補充說,“是那位大哥吩咐的。”原來如此,浩然哥真的一直在周圍,我安心了一些。
到了白露閣的卧房,我看着逐鹿的睡顏想了很久,要想證實浩然哥的猜測,還是要從皇上那邊着手,本來我和潤晨一直刻意回避這個話題,事到如今,我必須從潤晨的口中甚至那個假白絮的口中探得蛛絲馬跡。
我重新裝扮了一番,忍着腿上的疼痛,來到潤晨住的小院,先看了看屋頂和院子裏的大樹,不見人影,也許所謂高手就是我這等凡人難以發現的吧。潤晨迎了出來,滿臉疑惑,我顧不上寒暄,四處看了看,問道:“白絮呢?”
“不知道啊。早跟你說了,我這個特使是傀儡,真正主事的是她。她的行蹤怎麽敢讓你知道?”
“我聽逐鹿說,皇上派來的馬醫現在只剩下一半,是嗎?”
“你在我這兒就別裝傻充愣了,那五十條人命肯定是你的寶貝夫婿幹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下手真狠。”
“你能回京城嗎?你覺得皇上真要消滅平王嗎?”
潤晨嘆口氣,說道:“回京城?想都別想。皇上為什麽派我為特使,初寒,你想不明白嗎?”
“我當初不該讓你做送親特使的,逐鹿告訴我,你送我進大漠,将來會做征讨平王的先鋒。”
“別傻了,初寒,就算你不說,皇上還是會派我來,只是你剛好提出來,他順手推舟而已。”
“我不懂。”我看着潤晨在這種情勢下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态度,更是着急。
“皇上不願派親生兒子來,一來為了安全,平王畢竟讓他有幾分懼意,二來他不願其他兒子在太子立威之前有太大功勞,這會打破他苦心經營多年的皇族平衡。三來我父親主管戶部,将來戰事如果起來,只有我參與戰争,我父親才會盡心籌備糧草,保證大軍糧草充足,打贏這場仗。”
潤晨分析得頭頭是道,我卻心情低落得不能再低落,“原來皇上早就布好局了。”
“初寒,別太擔心了,我,你的寶貝夫婿一時還不會動我,就算打仗,他綁架我也比殺了我合算多了,他明白的。至于你的夫婿,你也不必擔心,就算将來他會敗,他也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對手。讓他倒下,不光需要實力,還需要時間。別看現在雙方互掐,形勢緊張,可是誰都不敢妄動。”
潤晨話音未落,假白絮進屋了,看了我一眼,甚至沒有行禮,就對潤晨說道,“小王爺,皇上下旨,讓你立刻啓程回京。”
“是嗎?聖旨呢,我看看。”潤晨斜睨她一眼,說道。
“沒有聖旨,皇上捎來口信……”
“那你讓我怎麽相信呢,萬一你們把我騙到荒郊野外,趁機殺了我怎麽辦?”潤晨幾乎是在胡攪蠻纏。
假白絮長出一口氣,顯然在極力忍耐,“小王爺,趕緊啓程吧。”
“那可不行,除非你們拿出證據證明皇上真的下旨讓我回京,要不然,我哪裏也不去。”說完,潤晨打了個哈欠,也不顧我,就回內室了。
假白絮嘆口氣,說道:“王妃,如今看來,也就只有你勸得動小王爺了。”
能讓潤晨回京,我心放下不少。眼前這個假白絮就算不是皇上心腹,至少也是皇上的命令執行者,她總能知道點什麽。想到這裏,我故作嘆氣,回應道:“小王爺的脾氣上來了,誰能勸得住?你剛才也看見了,他連招呼也不打,就這麽走了。”
“可是,皇上的确有密旨,讓小王爺回京。”
“讓小王爺回去,派誰來呢?不是還要監督征收平王轄下八萬匹千裏馬嗎?”
“皇上有新的旨意,體諒平王的難處,先征收五千匹戰馬,只是這五千匹必須是真正能日行千裏的戰馬,我們會派專人鑒定,只要王爺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就立刻帶着戰馬回京。”
“五千匹?這事王爺知道了嗎?”
“還沒來得及告訴王爺。王妃回去後可先給王爺透個口風,稍後我會帶着聖旨去見平王。”
我半信半疑地回到白露閣,逐鹿已醒,聽完我說的,凝神想了一下,說道,“可能是找個臺階下吧。不想正面對抗,應該在想別的陰謀詭計吧。”
“八萬匹戰馬按說數目并不大,你為什麽不肯給皇上呢?”我當時就有這個疑惑,只不過被雙方那種互不相讓的态度給吓住了。
“你只知道蒙馬是一等馬,其實是相對而言的。蒙馬有先天優勢,所以比中原各地的馬都更善于征戰,我們每年都給朝廷提供三十萬到六十萬不等的戰馬。不過,皇上心知肚明,我提供給他的蒙馬,是蒙馬裏中下等的,真正的一等蒙馬,我從來沒有給過朝廷。那八萬匹蒙馬,皇上要的是千裏馬中的千裏馬。我自然不願給,也不能給。且不說八萬匹對大漠來說也不是一個小數目,單說皇上拿八萬匹戰馬和中原馬配種,改良中原馬就足夠讓我們警惕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逐鹿嘆口氣,說道:“先給五千匹吧,他退一步,我讓一步。”
“以後呢?”
逐鹿看着我,突然笑了,說道:“我以為你已經做好準備了,嫁給平王不會一生順遂的。”
我嘆口氣,說道:“要是單單我們兩個,是生是死都沒有關系,可是你身後連着上百萬人的命運,就不得不慎重了。”
“單單我們兩個,是生是死真的沒關系嗎?”逐鹿把我的手放在唇邊輕聲問道。
我抽出手,拒絕逐鹿轉移話題的溫柔,嘆道:“皇上這個人我最清楚,一生謹慎小心,思慮周全,他做出什麽事,肯定有十分的把握,他現在退一步,手裏肯定有別的底牌,而那只會讓你的情況越來越糟。”
“我知道,”逐鹿抿了抿嘴,說道,“我也在查他手裏的底牌,可是到目前為止,毫無結果。”
“那——我問你,”我暗暗吸氣,似乎肺腔裏充滿空氣,我就能有足夠勇氣,“你知道七年前先皇微服私訪時被殺的事件嗎?”
逐鹿平淡地說道:“知道啊。這還是查你的身世時知道的。聽說你父親為了救老皇帝負重傷,不治身亡了。”
我盯着逐鹿,緩緩地說:“那次暗殺聽說是你主使的。”
逐鹿立刻反駁道:“開玩笑!在我九歲的時候,我娘就要我發誓,餘生都不與那個老皇帝為敵。我娘說,成王敗寇,輸了就要認。我父親輸了,命也丢了,這怪不得別人。就在我娘去世前,又讓我發了一次誓,讓我終生都不能與皇族為敵,否則有違人倫。”我盯着逐鹿的黑眼睛看,他的眼神坦蕩,也無辜。他,不是我的殺父仇人。想到這裏,我的心情舒展了很多。雖然,之前我也不認為是他,可是終究心裏還是不舒服的。
“那除了你之外,誰最有可能?”
“沒可能。我們草原人行事光明磊落,絕對不會搞暗殺那一套。”
“已經有人證明了,當年刺殺失敗,死掉的那些人有幾個是大漠勇士,因為你們草原舉辦了武術大賽,有人認出了他們。”
逐鹿突然揪住我的衣領,“誰說的,誰告訴你的?”
我撥開他的手,說道:“你手裏這十大部落,是不是和你并不是一條心?你也說過,維持住他們的平衡,并不容易。”
“是,他們是彼此不服,經常吵架,甚至因為争奪地盤,發生小規模的打鬥。可是,他們都是絕對服從我的。”
“你确定嗎?你真的确定嗎?或許皇上的底牌就是買通了誰,或是成功離間了你和部落首領的感情。”我能想到的,皇上手裏的底牌,只有這個。
逐鹿神情嚴峻,牙齒發出咯咯的響聲,說道:“如果他們誰膽敢越過我,和朝廷接觸,我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