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2)
,如果你不要,你把這些書原價賣給我如何?這樣你也算讨回錢了,沒損失。”
邵彥東知道“調解”是“管閑事”這項出力不讨好的項目裏最操蛋的運動之一。
但不知為何,因為昨晚在面館的小插曲,他莫名在心底對那快遞員産生了那麽點同情,總是想找個方法不讓對方太難堪。
再者,提出這種建議也确實是想用另一種方法刺激下小邢,看看對方是真不想要書還是純粹胡鬧賭氣。
一邊這麽想着,他一邊蹲身而下拿起躺在箱中的幾本書,搭眼瞄着上面書名,剛要再說什麽,神色卻倏然一滞——
《霸道總裁和他圈養的男人們》
《男寵的後宮趣事》
《我和隔壁小受哥的……
感覺捧着書的手掌有些隐隐發熱,他在原地蹲了一會兒,不動聲色地放了書一語不置地起身。
站在一側看熱鬧的秦晴見邵彥東|突然僵化的臉,當即瞄了眼地上幾本書名,立刻忍笑到內傷。
頭皮發硬,邵彥東默。
說實在的,要是什麽別的工程機械類書,他糊弄一把說要買下也好,反正他書架裏多添些材料也算是好事。
重點是小邢這好死不死的“閱讀材料”,實在沒法讓他在大庭廣衆下堂而皇之地接手。
尤其是自己連看都沒看就蛋疼地說要買下,邵彥東算是明白什麽是挖個坑自己往裏跳。
“你是說……你要?”
聽邵彥東提議,小邢一臉意外。
“恩呢!”一邊秦晴湊到小邢身邊,腦袋點得像搗蒜,連連幫邵彥東答應。
陰着臉的邵彥東斜了眼喜滋滋的秦晴。
這死丫頭。
瞅着對方那明晃晃的喜慶燈籠臉,先前還十分堅定的小邢忽的态度有些動搖。
真真是沒人搶的時候不想珍惜,真有人要了,她又覺得有那麽點不舍。
垂頭望着那幾本确實只是邊角起皺的書,她左右躊躇了一番終究擡頭做出個終極決定。
蹲着蹭到那濕漉漉的快遞箱面前,她指着自己寫在訂貨單上的特殊要求,語氣堅定:“他要不賠錢也行,不過我也說了,要帥哥送貨。”
言畢,她還不忘用指頭奮力地點着箱面,态度十分執着。
站在一側的邵彥東瞅着那丫頭堅定的臉,立時感到一陣無奈。
得,遇到個難纏的。
“讓他把帽子口罩摘了,露個臉。只要大家承認他是帥哥,我就不追究責任。”
☆、深海04
“讓他把帽子口罩摘了,露個臉。只要大家承認他是帥哥,我就不追究責任。”
這要求一提出來,先前還在周遭圍觀的衆人漸漸停止了竊竊私語。
有些人用一種帶着些不悅的無奈目光望向小邢,而有些則頗帶好奇地打量起那從臉到腳都裹得嚴實的快遞員,似乎跟小邢站上了統一戰線。
邵彥東本以為對方是開玩笑,但默立一會兒見這女人不依不饒地直勾勾盯着那渾身濕透的快遞員,他不禁皺起眉頭。
“哎,我說你鬧鬧就适可而止吧,大家都知道你意思了。”意識到這無理要求,秦晴只得重新在小邢身邊蹲下,拽了拽對方胳膊,“別揪着人不放,嗯?”
“什麽揪着他不放?他是快遞員,送貨就該保證安全。”小邢振振有詞,“我要求過分麽?不讓他明白他下次還犯。下個雨就能讓貨全淋濕,那結個冰他是不是還能死路上?”
“過分了啊。”聽到這兒,秦晴先前還耐心的聲線也壓下了些。
“抱歉,書濕了确實是我責任。”然而正當小邢義正言辭地表述觀點時,那先前一直立在一側沉默的高瘦快遞員徑直開口,“這些書多少錢?”
邵彥東記得對方的聲音。
音色并不算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悅耳,不過有那麽股說不清的穩重在裏面。
“我付。”面容壓得更低,快遞員伸手就要撥開雨披去套口袋。
“你付?”小邢歪起腦袋,拂開不斷用手拽她的秦晴的手,“我現在不要你付,就要看臉。”
“邢慧,可以了,适可而止。”邵彥東也沉下臉。
“組長,我已經願意讓步了,你還要胳膊肘拐外人嗎?我書确實濕了吧?——而且跟人商家也沒關系,那确實就該他賠了吧?”邢慧語氣放得很慢,像是要跟邵彥東理清這邏輯般,那說教的語調着實讓人上火。
邵彥東見識過鑽牛角尖的客戶,不過這種特質出現在員工身上,他實感心累。
再者,最讓人蛋疼的就是讓這種人占了“理”。
如果書沒濕,那就不涉及人情,從客觀上分析一切好說。
操蛋就操蛋在書确實濕了。
旁觀者覺得沒什麽大事,考慮下天氣,理解下對方了事就好——
只可惜這姑娘沒那“理解”的心。
“得饒人處且饒人”這概念對她來說大概相當陌生。
正僵持間,衆人看到那快遞員把雨披甩帽拉下,從濕漉漉的褲子口袋裏掏了個看上去有些破舊的錢包,無言地蹲下身湊到那快遞箱前,伸手拿起一本書,翻了個兒似乎想看清背面标識的價格。
見那男人用戴着濕乎乎手套的手去碰她書頁,邢慧立刻上手攥住他手腕,厲聲道:“你還嫌不夠濕是吧!”
話音方落,她生氣地用力那麽一薅,當即将那快遞員的手套拽下一只。
站在一側的邵彥東在那瞬間眉梢一挑。
果然,對方手暴露在衆人視野的瞬間,周遭注意到的人忍不住發出一聲抽吸。
捏着那快遞員手套的邢慧似乎也吓了一跳,愣了半秒竟直接把他手套扔在地上。
邵彥東眉間深壑重了些。
衆目睽睽下,快遞員垂着頭不動聲色地将甩在地上的手套撿起重新戴上,廢力地打開錢包,将裏面寥寥無幾的幾張大鈔掏出來放在快遞箱面,開口:“我身上只有這麽多,給你添麻煩了。”
言畢,他沒再說什麽,自地面起身後便轉身要走。
“小夥子,等下。”看着對方要離去的背影,邵彥東忍不住喚了句。
然而口罩男人只是重新戴好先前滑落的雨披甩帽,很快便消失在走廊轉角。
邢慧似乎還沒從先前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只是愣在原地盯着箱子上幾張皺巴巴的百元鈔一動不動。
“你平時就是這麽跟客戶溝通的,嗯?”邵彥東知道地上那幾本質量欠佳的盜版書怎麽也不可能超過一百塊,他迅速把快遞員留下的錢拾起,轉身朝對方身影追去。
秦晴則冷靜地蹲在地面撥拉了下幾本書,總共68.4塊。
從自己兜裏掏出70塊錢,她在邢慧面前晃了下:“這夠了麽?”
邵彥東順着樓道追到一層。
出了公司大門迎入漫天暴雨,他單手擋在額頭,眯着眼在細密雨點中搜尋先前的快遞員。
左右張望了一番,他終于在街對面看到了那口罩男人。
對方走到一輛後廂支着個碩大雨傘裝滿貨物的機動三輪前,跟守在車子邊的一個男人攀談起來。
邵彥東的白襯衫已經被大雨淋得透徹,但他牢牢攥着對方那幾百塊錢,迅速踩着水花奔到人行道邊準備過馬路。
然而剛邁到路邊,對面指示燈很不給力地亮了紅燈。
本想就那麽沖過去,誰知一輛車一腳油門下來瘋狂地從邵彥東面前呼嘯而過,驚得他當即頓步,無奈地停在原地。
隔着條馬路,他在朦胧雨幕中看到那口罩男人将自己身上的雨披脫下來牢牢罩上後方貨物,又仔細調整了一下大傘的角度,順便将系在後廂邊欄的幾塊碩大防雨綢重新拉起來遮住車廂沿。
一切準備完畢,他跟那守在車邊的男人點了點頭,對方便轉身離開。
邵彥東看到那口罩男人回到機動三輪駕駛位,任早就濕漉漉的身體再次投入到天際雨幕中,發動車子後消失在視野。
這才意識到對方一路上是淋雨而來,只在為了護邢慧的貨物從馬路對面到公司門口這段距離才穿上雨披,邵彥東心下立時閃過一絲動容。
又在馬路邊愣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轉身奔回公司。
頂着一頭濕漉漉亂發,邵彥東踩着被水浸透的粘膩皮鞋回到自己樓層時,他再次聽到邢慧那邊和秦晴他們争辯的聲音。
“你這事兒辦得有點過分。”
“不是,我書濕了問他要錢怎麽了?有錯嗎?再說我訂貨的時候也說了要帥哥不是麽!這難道不是服務問題麽?你們幹嘛都道德譴責我?啊?莫名其妙!他手是那個樣子是我的錯啊?那是他自己問題!”
“你書也沒糊也沒損的就濕了點邊,大雨天的那快遞也不容易,你知不知道要互相理解?”
“理解?我理解他他理解我了嗎?”邢慧舉着秦晴的70塊錢,“你這什麽意思?你是他情人還什麽要幫他付?我又不是——”
“邢慧。”陰冷雨水從邵彥東額角一點點滑下,他視線陰鸷地望着那吵吵的女人,朝自己辦公室走廊偏頭,“我辦公室。”
言畢,沒再解釋什麽,他轉身消失在衆人視野。
聽自己組長那嚴厲聲線,邢慧讪讪地翻了個白眼,不顧衆人的議論,從地面抱起那一摞書小跑步跟上。
邁入邵彥東辦公室時,她聞到一股頗為濃重的煙味。
視野中,對方正用一條雪色毛巾擦着頭發,還沒顧上正往下滴水的襯衫、西褲和皮鞋。
一動不動地立在門邊,邢慧盯着邵彥東,半天開口喚了一句:“組長。”
“把門關上。”草草把毛巾搭上一側的立式衣架,邵彥東看也沒看她。
又抱着那一堆書,邢慧陰着臉,輕手輕腳地關了門。
邵彥東踱到窗前點了根煙,望着天際的傾盆大雨,心不在焉地沖她開口:“你覺得這雨大麽?”
知道對方把她叫到辦公室的原因,邢慧沒正面回答,只是當即說:“組長,你要罵就罵吧,反正我覺得我沒錯。”
“……”邵彥東沒應。
“他不用心送貨就是他問題,還好這只是幾本書,萬一更貴重的東西呢?淋了雨他賠得起麽?再說——”
“告訴我。”邵彥東咬着煙,難得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你怎麽判斷他不用心?”
“淋濕了呗。”邢慧說,“要真用心護好,就不可能淋濕。”
“是麽。”邵彥東臉上還滑過一抹饒有興趣的表情,“你試過?”
聞言,邢慧愣了一下。
片刻,她不悅地皺眉:“我又不是快遞我怎麽可能試過?”
“所以沒試過。”邵彥東淡淡道。
“我說了組長,你要罵就罵吧,反正我——”
“你知道人快遞都怎麽接貨送貨的麽?”
“……”被邵彥東打斷話,邢慧怔了一下
“确實,有你說的那種不負責任的,送了貨恨不得立刻趕回去吃飯,不顧貨件完好的。”
“……”
“你早上9點來上班,人7點左右就去接中轉站的貨開始送貨一直到中午。有時候中飯都顧不上吃下午就得去收貨,一直忙活到晚上。”
邢慧聽着邵彥東解說,微微皺了皺眉:“啊?組長?你又不是他你怎麽知道他會……”
“我有個朋友也做快遞的,他是雙兼,送貨完了還得開車去接貨。有時候中轉站的東西多他就得排隊,一排很久,沒睡過幾回安穩覺。”
“……”
“就剛才那小夥子,人為了送貨把雨披全裹在貨物上自己淋成落湯雞。”邵彥東視線直勾勾盯進邢慧眼眸,朝窗外地獄般的瘋雨揚下巴,“這種天氣誰也沒法保證在交接過程中不受影響。”
“……”
“再用心也沒轍。”
“……”
“剛那小夥子算是相當有耐心的。要是我,冒這種天氣送一天貨,累得半死到頭來還得聽你在這兒說教,早跟你翻臉了。”
“……”邢慧站在門邊,沒再搭話。
“我沒說你不能因為質量受損抱怨,不過有些事情就得看情況。各個行業互相理解一點,很多麻煩完全可以避免明白麽?”
“……”
“你是公司員工,你的言行代表的不是你個人。對待客戶的态度和你個人為人處事的方式挂鈎。私人事情都處理地這麽毛毛糙糙,你讓別人怎麽放心你去跟公司的大客戶溝通?”
“……”邢慧臉色黯淡了些。
“有什麽虧不能吃什麽虧可以吃,這些東西以後處理項目的時候分清楚懂麽?別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耽誤大事。”
“……”
“就你這麽一出,加上我把你叫辦公室的時間,影響多少項目進度?”
“……”
“自己掂量掂量,想清楚寫個檢查。”
“組長……”
“行了,去吧。”邵彥東靠在辦公桌前,朝門口歪了下頭。
☆、深海05
晚上下班,邵彥東獨自一人開車回家。
從白天開始綿延的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邵彥東把車開到小區南門口時看到前方的凹地已幾乎變成一片汪洋。
晚間慣常擺攤的小販們只得退回各自主店,站在門口給風雨無阻買晚飯的鐵杆吃貨們服務。
驅車淌過那一片“水域”時,邵彥東謹慎地放慢速度,防止濺起的水花影響到行人。
路邊街道各色店面的霓虹燈在那暴雨下也顯得有些黯然失色,透過被雨刮器瘋狂蹂|躏的前擋風玻璃,邵彥東無意中掃了眼從視野中一閃而過的“千家樂”面館,心頭當即滑過一念。
緩緩踩下剎車,他掉了個頭,将車停到小區外不遠處的天橋下停車場,打着傘快步向那冒着幽幽白光的店面奔去。
等沖到門口,鞋子和褲腳已經完全濕透,邵彥東只得狼狽地收起雨傘,左右抖了抖腿。
店內一股暖意和着香氣撲面而來,他搭眼一瞧,注意到這雨天确實影響了生意。
視野中寥寥無幾的食客讓整個飯廳顯得有些冷清,邵彥東顧自尋到靠近門口的單人座邊坐下。
點了碗牛肉面,他擡眸環視着周遭,視線若有若無地繞在幾個站在前臺交談的服務生身上,似乎在搜尋什麽。
不過檢視一番,他并未看到那個子瘦瘦高高的口罩男人。
無言垂眸,他單手插入口袋摸了摸還留在自己身上的對方那幾百塊錢,一時之間心緒有些複雜。
臨下班前,邢慧又單獨來找過他一次。
雖說被一幫同事說教後她有那麽點認知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但為了保留尊嚴,她一板一眼地跟邵彥東分析那個快遞搞不好有什麽皮膚病才把自己捂得那麽嚴實,并且在言論最後,她強烈表示自己不想要被這種人碰過的錢。
邵彥東沒再說什麽。
他明白有些細節的東西雖然不足夠上升到道德标準卻也足夠反應一個人的素質。
吃些小虧卻換來一個辛苦勞作的人心情愉悅,也未嘗不是件令人開心的事。
将心比心,這丫頭大概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明白那是什麽感覺。
點了碗面,他在座位上等了一會兒便向其中一位服務員詢問關于那打扮神秘的口罩男人的換班時間。
女服務員在聽了邵彥東解釋後擡手看了眼表,告知他對方因為有另一份兼職,可能會晚些到。
邵彥東沉默着點頭表示理解,也能想象那口罩男人白天送貨,晚上來面館打工的辛苦。
女服務生以為他問完了轉身要走,邵彥東又忽的想起什麽叫住對方:“不好意思,我能問下那小夥子叫什麽名字麽?”
聞言,本以為他們已認識的女服務生看上去似乎有些意外。
她怔怔地注視了邵彥東一會兒才疑惑地開口:“呃,請問您是他的——?”
話音頓下,她耐心等待他将後面的空自己填上。
“哦,不是,不算認識,只不過他有東西落我們公司,我給他帶過來而已。”邵彥東抿了下唇。
表示無意再繼續探聽什麽,女服務生朝他客氣地點了點頭,開口告知:“他叫駱遷,今天晚上有他的班,應該很快就來了,還麻煩您稍等。”
“好。”點頭,邵彥東抿唇,“謝謝。”
明白邵彥東沒再有什麽要求,女服務生露出一個官方化的笑,轉身向後廚方向而去。
目送對方遠去,邵彥東十指相抵,兩肘支上餐桌,下颌靠着食指尖,冷靜等待。
面倒是在10分鐘內就上了,邵彥東故意放慢吃飯速度邊等邊嚼了半小時也沒等到那個叫駱遷的口罩男人。
面館裏的食客離多入少,漸漸的,整個飯廳最終只剩下邵彥東孤零零一人對着已然涼下的面湯。
期間那女服務生又過來給他倒過幾次熱水,安慰他可能是因為雨勢原因對方才沒按時出班。
邵彥東感謝店家包容他這個吃完還賴着不走拖延他們打烊時間的男人。
畢竟當天天氣原因,不少店面已提前打烊,邵彥東明白駱遷有很大可能不會出現,那麽他留在店裏就是給面館徒增麻煩。
又在座位上逗留了将近20分鐘,正當他看着逼近9點半的時間起身跟面館員工道歉打算離開時,面館門口忽的傳來一陣雨披抖動聲。
無意識地朝聲源方向望了眼,邵彥東眼前當即一亮。
只見戴着口罩的駱遷穿着濕漉漉雨披的身影出現在面館門口,此刻正狼狽地撥弄着上面因為疾跑而濺上的泥點印,一邊喘息息地撥開雨披甩帽一邊向前臺那邊走。
“小齊。”用壓在鴨舌帽下的視線盯着站在邵彥東身邊的女服務生,駱遷沉聲開口,“抱歉,路上有點堵,實在沒趕過來。”側頭心不在焉地瞄了眼邵彥東,他剛要繼續說話卻禁不住眼角一動。
立在前臺邊的邵彥東感到那走到自己身邊的男人個子确實不矮。
他本人已有187,面前的年輕男人卻絲毫未遜色于他。
不知是不是因為對方偏瘦的關系,他面對面目測,感覺對方甚至還有高出他的趨勢。
兩人間隔着差不多一步距離。
邵彥東能嗅到對方身上被雨水包裹地頗為濃重的陰濕味道。
而這次,他本想細細打量下駱遷,對方卻似乎注意到了他目光指向,習慣性地垂下頭,伸手無言地整理着自己濕漉漉的雨披,再沒對那女服務生發話。
意識到是自己的窺探讓對方不自在,邵彥東側開眼,有一瞬的尴尬。
“沒事,來了就好。”女服務生看着駱遷那一身雨水,體貼道,“還以為你路上出什麽問題。”
不動聲色地繼續垂着頭,駱遷幹脆地點了下頭。
“對了。”被喚作小齊的女服務生轉向邵彥東,跟駱遷解釋,“小駱,這位先生等了你一晚上。”頓了頓,她跟邵彥東交換了下眼神,繼續對駱遷道,“你有東西落在他們公司。”
聞言,垂着頭的駱遷似乎有些費解,終究擡起頭。
邵彥東隔着對方鴨舌帽沿和口罩望進對方眼眸。
因為近距離,即便光線暗淡,他還是徹底看清了對方隐在帽檐陰影中的額角還有眼周皮膚。
——他……有一瞬怔神。
如果說先前看到對方的手背是嚴重燙傷的話,那麽對方那雙眼就是……
眼皮像是充了氣般浮腫不堪,眼角部分也完全被變形的肉紋擠住,原先正常的眼眸只能勉勉強強從那“坍塌”的肉牆間露出一絲細縫,紋路扭曲的肌肉一直延伸包裹到鼻梁下方——邵彥東沒法想象那掩藏在口罩下方的光景。
即便明白這種情況下隐藏微表情的重要性,邵彥東在撞上對方視線的瞬間還是忍不住啞然地撐了下眉。
生然意識到什麽,捕捉到邵彥東一閃而過表情的駱遷适時垂下頭,将一雙眼徹底隐在帽檐下。
無言地立在駱遷面前,看着對方沉默的模樣,邵彥東為自己不禮貌的大意感到挫敗。
他斟酌了一番,看着那肩膀因為不自在而有些前凹的瘦削男人,開口:“你叫——駱遷是麽?”
“是。”穩然回應,駱遷沒擡頭。
“你好。”邵彥東遲疑了下,還是沖對方伸出手,“我是邵彥東,加萊欣公司的,中午——我們見過面。”
垂着頭的駱遷半晌才注意到邵彥東懸在空中等待的手。
沉默許久,他才伸出戴手套的手跟對方握了握,低沉開口:“你好。”
考慮着該怎麽在這種情況下提中午關于錢的事情,邵彥東握着對方的手,一時忘了松開。
駱遷的手不算大,握力适中,卻讓人莫名有種沉實感。
在被邵彥東手捉住後,駱遷想提前松開,卻意識到對方沒有撤手的意思。
被手套包裹着的傷痕累累的手背立刻因為邵彥東的力道莫名灼燒起來,駱遷堅持了一會兒便相當不自在地主動抽開手。
感到對方的窘迫動作,邵彥東這才反應過來什麽,尴尬地把手插入口袋,掏出一直壓在底端的幾百塊錢:“你中午走的時候,這些落在我們那兒了。”
駱遷看着邵彥東掌心幾張百元鈔,視線滑過一抹意外。
“中午的事情——”這次真摯而坦誠地直視着駱遷眉眼,邵彥東說,“辛苦你了。”
“……”帽檐下,駱遷的視線籠在邵彥東身上,并未發話。
伸手拍了下駱遷肩膀,邵彥東攥住駱遷手掌,将錢送到對方手心,淺笑道:“小夥子,你挺不容易,大雨天還這麽負責。”垂眸看了看對方那濕乎乎的身軀,他道,“送貨的時候也悠着點,注意保護自己,別太拼命。”
邵彥東話畢,駱遷徑直接上,很執着:“邵先生,這錢是我賠您公司員工的,您沒必要還。”
“她中午在氣頭上,沒真要這錢的意思。那丫頭脾氣直,她說的那些話你也別往心裏去。”邵彥東把那錢往對方手裏壓好,“錢你收着吧。”
站在一邊的女服務員小齊聽了個大概,意識到這個叫邵彥東的男人大概跟駱遷送貨那邊的事情有關。
無言地攥着那些錢,駱遷一時不知該怎麽回應。
“我已經耽誤你們打烊時間了吧。”邵彥東擡手看了眼表,意識到已經逼近晚上10點,“實在抱歉,添麻煩了。”言畢,沒再等女服務員和駱遷說什麽,邵彥東朝他們點了下頭,淺笑着說了句“以後會常來你們這邊吃面”便拎着傘消失在面館門外的雨幕中。
目送邵彥東離開後,駱遷立在原地,視線始終定在對方消失的夜幕。
“那位邵先生是什麽人?”小齊在旁邊露出溫和一笑,“感覺人挺好。”
“……”駱遷垂眸望着掌心的錢,沒有回應。
“你啊,送貨麻利點,別太給人添麻煩。”小齊囑咐了他一句,繼續道,“對了,那個邵先生之前是不是來咱這兒吃過面?感覺面熟。”
聞言,駱遷閉眸。
是。
确實面熟。
這來來往往,已經是他第四次見對方。
第一次,他穿着吉祥物臃腫的衣服,這個沒帶孩子的男人在他那兒買了幾個氣球,還用那種寵溺動作拍他吉祥物的大腦門;
第二次,在面館時恍惚認出對方,他分神害得對方沒接穩,把面灑在手上;
第三次是在對方公司,最後一次就是剛才。
那個叫邵彥東的男人長相普通,扔進人海就找不見的類型,性格也沒尖銳到能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兩個根本算不上有什麽交集的人,對方卻為了中午那小插曲在面館一直耐心等待,說實在的,駱遷确實深感意外。
今日送貨,邵彥東公司的女員工并不是第一個給他臉色看的收貨人,還有較之更刁蠻無理的對象,但他都一一應付過來。
只是他沒想到他扮演的這個路人甲角色,竟然有人貼心地專門大老遠跑一趟就為了給他送這份錢。
垂眸,駱遷将那些錢收入口袋,顧自轉向邵彥東最後用餐過尚未收拾的餐桌。
看着那面湯殘漬,他回憶着——
牛肉面麽。
跟對方上次點的一樣。
他記得洗了半天才把扣在手套上的牛肉味剔除。
動作麻利地清理着對方留下的相對整潔的桌面,他視線渙散着,兀自喃喃:
“确實,巧。”
☆、深海06
邵彥東回到公寓時,還在樓梯口就看到他家門口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納悶地觀望了會兒,他放慢腳步,拎着不斷向下滴水的傘向家門口踱去。
人站到門口,他注意到地面有不少行李轱辘留下的淩亂痕跡,還有帶着污水泥漬的鞋印。
無奈地搖了下頭,他廢力地跨過一個直接把門堵死的大行李箱,沖裏屋開口:“顧宇鋒,你這箱子放得有水平。”
趔趄了一下,他重新穩住身形步入正廳,剛擡眼卻看到沙發上坐着三個男人還有一個亂蹬腿的小孩。
定睛,他意識到顧宇鋒、邵遠升、一個穿着辦公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陌生男人還有邵毅(毛毛)正齊齊坐在沙發上。
此時,那幾雙眼睛倒是齊刷刷掃到他身上,其間淩厲之色讓邵彥東忍不住眯起眼。
這畫面實在罕見,邵彥東側眸掃了眼牆上挂表,伸手理着胸前濕乎乎的領帶,淺笑:“我說你們這大晚上聚這兒幹什麽,審判呢?”
坐在沙發上的邵遠升聽着自己親哥的調侃話,卻一直未應。
這個一向風趣的男人卻陰着臉瞄了眼不遠處毫不知情的邵毅,沖對方開口:“毛毛,你先去裏屋玩,爸爸跟大伯他們有話說。”
聽着自己親弟毫不顧忌地把一淘氣包往自己卧室趕,邵彥東不禁玩笑道:“诶,你們家這小祖宗我實在供奉不起,回頭再把電腦砸了,你——”
“哥。”邵遠升一臉嚴肅地喚了一句。
捕捉到邵遠升的正經表情,再加上旁邊顧宇鋒還有那陌生男人正經八百的臉,邵彥東收斂了先前的打趣情緒,沉下臉踱到茶幾邊。
因為身上衣服潮濕,他沒往沙發上坐,只是安靜待毛毛身影徹底消失在自己卧室門後才壓下聲開口:“怎麽了?”
問到這兒,坐在顧宇鋒身側的陌生男人從桌上推了份文件到茶幾邊沿。
垂眸一掃,邵彥東意外地撐起眉。
——離婚協議書。
他視線在那白紙黑字上躍動一番,沉吟了一會兒,擡眸看向邵遠升:“你——和雪笑她?”
“她想離婚。”滿目晦暗,邵遠升伸手捏着鼻稍,用一種費解語氣道,“我反正是搞不明白她到底怎麽想的。”
看着自己那一向爽朗的弟弟滿面倦态,邵彥東猜測兩人為此事大概已争吵到力疲的程度。
“原因?”邵彥東掃了眼旁邊冷面旁觀的顧宇鋒,“為什麽離?”
“她意思是夫妻感情不合,性格不和什麽的。”邵遠升咂了下嘴,“我就奇了怪了,說得特麽我跟局外人一樣。感情合不合我會沒數麽?前段時間還好好的現在就突然鬧離婚?這還真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特麽屁都沒放一個。”
一臉挫敗,邵遠升語氣厲了些。
“行,先別顧着生氣。”轉頭望了眼顧宇鋒,邵彥東說,“怎麽,你是幫遠升處理這個?”
“我是邵遠升先生的律師。”這回,坐在一邊始終未搭話的陌生男人終于開口,“這事情我會替他代理。”
邵彥東轉頭打量着說話人,對方頗為精致的黑框眼鏡後,一雙黝黑的眼正直直盯着他。
一番自我介紹後,邵彥東知道這是個叫陸昊的離婚律師,跟顧宇鋒在同一間律師事務所。
正是因為這事情蹊跷,邵遠升為了搞清妻子突然如此堅決的意念到底是什麽觸發,才找來事務所,想暗地調查一下對方是否有外遇。
聽邵遠升前前後後翻出兩人間的雞毛瑣事分析,邵彥東能看出那就是每對夫妻間都可能有的大小拌嘴,理由時而荒唐時而嚴重,在他看來算是一種磨合,确實不至于上升到離婚層面。
幾番争執,邵遠升終于指出他大晚上跑來邵彥東和顧宇鋒公寓的最主要原因——
讓毛毛暫住在這兒。
他表示最近回家與妻子不可避免的冷戰熱戰對毛毛造成不小影響,實在不想再讓孩子夾在中間難堪。
看着對方苦大仇深的模樣,邵彥東明白自己沒立場拒絕什麽。
邊工作邊照看一毛孩子确實有挑戰,但邵遠升那像棄犬般的哀求目光又讓邵彥東狠不下心。
對方表示等把離婚事情徹底辦妥當了再把毛毛接回去。
至于孩子判給誰,邵遠升表達了一切看造化的消極态度。
又在客廳逗留到将近晚上11點,邵遠升才和陸昊律師一同離開。
顧宇鋒瞄了眼已爬到邵彥東床上瘋跳的毛毛,勾了下唇,單手拍上立在一側表情凝重的邵彥東肩膀:“您老好自為之。”拍完才注意到邵彥東潮乎乎的襯衫,他摸了油漆般當即皺起眉:“抓緊換衣服。”
“他不是我一個人責任。”邵彥東倒是并未亂陣腳,聽着毛毛開心的尖叫聲,他轉頭朝顧宇鋒勾起一笑,“你知道我加班有時候顧不上那小東西。”
“所以呢?”
“你得幫忙。”
顧宇鋒很恨這男人說出那四個字時理所當然爽快潇灑的淡定臉。
這不要臉精神也沒誰了。
未等對方回應什麽,邵彥東淺笑着反拍上顧宇鋒肩膀:“麻煩了。”言畢,他徑直邁入洗手間,準備沖澡換身幹爽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