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聽着大晚上毛毛那殺豬般的嚎叫聲,顧宇鋒突然意識到這幫姓邵的家夥已嚴重影響到他節奏明朗有條不紊的生活。
那根欲爆未爆的筋懸在腦袋裏,他真怕哪天自己憋屈到暴屍街頭。
接下來的将近兩個星期,邵彥東和顧宇鋒交互照應着這索命淘氣鬼,把那小家夥伺候得相當滿意,時不時鬧着要一直住下來。
顧宇鋒是實在擔不起那“一直”倆字,剛聽完就一口老血噎在嗓子眼。
對他這個萬事求效率,喜歡在安靜環境下研究調查的人來說,毛毛的到來就是天災。
邵彥東倒是體驗了把當爹的滋味。
雖絕對算不上狂熱者,但看着小家夥吵着鬧着讓他教他打籃球玩賽車,他還真有那麽點将知識成功傳授給下一代的成就感。
一來二去,在工作之餘想到邵毅,邵彥東也真切地有種抓緊成家生個丫頭或者小子讓自己親自帶壞的迫切願望。
只可惜相親場合出入無數,合适人選卻寥寥無幾。
目今女人相親的現實程度着實讓他咋舌。
他搞不懂婚姻什麽時候成了一種“應試”,沒有房車存款這些鐵打不動的物質資格,便無法通過那高不可及的錄取分數線。
多少愛情生生吊死在這刻板模式裏。
邵遠升的離婚進程還在繼續。
這夫妻間的戰火折騰的卻不僅僅是當事人,邵彥東這個當哥的也成了間接受害。
不知多少次下晚班歸來看到酩酊大醉的邵遠升橫在自己沙發上打盹,他只能收起一天的疲憊,仔細把那半睡半醒的男人收拾幹淨,照顧着去休息。
随着夫妻矛盾激化,離婚事件後期,接送毛毛的任務基本完全壓在了邵彥東肩上。
中間數次家長會也是他替自己那焦頭爛額的弟弟趕去的。
大概半個月後的某天,毛毛從幼兒園中班升大班,邵彥東去參加幼兒園舉辦的聯歡會。
對于無法到場的毛毛父母,邵彥東只能跟教師們解釋是他們工作過于繁忙。
當天,邵彥東跟着人流走進階梯教室。
升班的孩子們不少有自己的節目要表演。
毛毛也是其中之一,打算表演彈鋼琴和吹長笛。
于人群中晃悠,邵彥東在觀衆席落座後才意識到自己的位置有些太靠角落。
前排幾個穿着臃腫服裝的吉祥物牢牢将他視野堵住。
無奈地左右抻頭調換姿勢,他發現無論如何都沒法找個能看到整個舞臺的視角。
就那麽半聽半看地熬過整場表演,邵彥東看着毛毛和一幫表演的孩子被老師召去,便趁勢起身去了躺洗手間。
推門時,他不斷扯着領口,想讓先前那視野被堵去一半的憋悶感散一散。
但邁入洗手間瞬間,他意識到不大的空間裏,洗手池前,一個半裸上身的男人正廢力地脫着吉祥物服裝。
站在門口,邵彥東皺了下眉定睛,卻在下一秒一怔。
——那是個幾乎面目全非的男人。
對方頭上分布不勻地戳着幾撮雜草般的亂發,大部分皮肉扭曲的頭皮裸|露在外;大半張臉也像是被人潑了硫酸,腐肉般無法直視。
而最重要的是,在那三兩瞥裏,他憑直覺認出了對方身份——
駱遷。
在聽到門口響動的瞬間,駱遷驚訝地轉頭朝這邊望了眼。
不知是否太過震驚而忘記了反應,前兩秒他竟一動不動地和門口的邵彥東對視。
然而那僵持狀态只持續了瞬間,他便驀地轉過身去,踉跄着躬下身,手臂有些震顫地搜索着放在洗手池下的黑色背包,開始迅速往外拽衣服。
邵彥東像中邪了般掌心還壓在門把手,就那麽看着對方完全沒比臉部好到哪兒去的背部皮膚,莫名感到一絲震撼。
那高挺男人動作幾乎粗野地不斷往身上套衣服。
最終狼狽地戴好了鴨舌帽和口罩,他想閃身進入廁所隔間卻因為下半身沒完全脫掉的吉祥物服裝絆倒地面。
對方骨骼與冰冷地面撞擊的鈍響讓門邊的邵彥東眼皮一跳。
尚未待他反應,側倒的駱遷卻已跌跌撞撞地迅速蹭起身。
知道行動不便,他幹脆背對着邵彥東迅速蹲下,将好不容易褪去半身的吉祥物衣服重新廢力地拉起蓋住那慘不忍睹的背部。
做完一切,他就那麽靜默地蹲在地面,再沒動彈。
衛生間內死寂一片。
邵彥東站在門邊,撐着門的掌心已有些鈍痛。
然而看着對面背對着自己的毛茸茸吉祥物,他莫名感到心下隐隐泛起一絲無來由的刺痛。
☆、深海07
這令人尴尬的氛圍持續了将近半分鐘,正躊躇進退的邵彥東聽到前方從那吉祥物臃腫服裝中傳來一句冷靜卻沉悶的話:“抱歉,能先給我5分鐘麽?”
明白對方是指給他時間換衣服,邵彥東怔了下才反應過來:“哦好。”
言畢,他輕輕退出去将門關上。
沉默門外,幾秒鐘前駱遷的形象如烈火般深深灼燒在他腦海。
他記得第一次看到對方手傷時曾猜過駱遷也許遇過什麽事故。
而看過對方那慘不忍睹的上半身,邵彥東完全确定對方經歷過什麽相當慘烈的事情。
斂眉,他沉吟。
火災麽?
就那麽門神般立在廁所門口思索了将近十分鐘,身後門扉才傳來一聲吱呀。
轉頭,邵彥東看到駱遷換回了平常衣服,又是那全副武裝的模樣。
看了眼門外沉默的邵彥東,駱遷一如既往地垂下臉,淡淡地說了句“謝了”便一瘸一拐地從邵彥東身邊邁過。
對方跛腳的程度嚴重了不少,帽檐一側靠近太陽xue的額部也有明顯紅腫。
邵彥東這才想起幾分鐘前對方重重摔在地上一次。
滞頓了兩秒,他開口:“駱——”
喚了一半,他忽地不知該直接叫對方名字還是來個客氣的“駱先生”。
前方男人腳步滞了滞,但并未停下。
“駱遷。”
終究打定主意,邵彥東收尾。
駱遷緩緩轉頭從肩上朝邵彥東投去一瞥。
不知是否有帽檐遮擋的緣故,他眼神顯得深邃而幽寂,讓人莫名感到一絲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寒意。
迎上對方那明顯不想在這種狀況下談話的陰沉表情,邵彥東臉色倒是平和起來,穩然向對方邁。
在駱遷身前站定,他皺眉開口:“沒事麽,摔到哪兒麽?”
聞言,駱遷臉上滑過一抹意外。
“這邊有醫務室。”邵彥東視線頗為明顯地落在駱遷那紅腫起來的側額部,朝遠處走廊盡頭揚下巴,“去看看比較好。”
無言地回望着作出這種建議的邵彥東,駱遷似乎在判斷對方初衷。
沉默一會兒,他移開視線,依然是那句簡短的話:“謝了,沒事。”
說完,他撤身要走,身前男人卻按住他肩膀,用一種帶着勸導性的耐心口吻說:“真的,去看看。”
邵彥東知道駱遷之前那一磕很重,面頰撞上隔間門板,身體墜地時骨骼和地面撞擊的鈍響幾乎還回蕩在耳畔。
似乎對邵彥東的關切并不領情,駱遷這次十分認真地望進對方眉眼,道:“邵先生,謝您關心,不過真的沒事。”
言畢,他伸手拂開邵彥東的手臂,重新邁開了步子。
雖然跟對方接觸不深,但這一來二去中邵彥東也明白涉及身體的話題算是對方一個禁區。
無論在過去遇到了什麽災禍,駱遷很顯然相當在意。
邵彥東雖然理解,卻不敢妄自同情。
有些災難僅憑想象是絕對無法和當事人體悟一致的。
邵彥東明白這一點,也不打算去強硬觸碰。
尊重對方因自尊而建起的保護層,他未再言語,只是深切地目送駱遷搖搖晃晃地向走廊盡頭踱。
就這麽注視了一會兒,邵彥東看到駱遷在經過轉角時支持不住地伸手扶上牆壁,左腿似乎明顯有些顫。
他皺了皺眉,等待那倔強身影重新邁步,然而弓着腰的高個子男人一直扶着牆一動未動,似乎沒有起身的意思。
邵彥東觀望了一會兒,不聲不響地走到那垂着臉相當挫敗的男人身邊,當即輕緩地擡起對方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撐住對方。
駱遷皺眉看了他一眼。
接下來的半分鐘,兩人就以這麽個半扶持半依靠的狀态僵持了一會兒,邵彥東才聽到耳畔駱遷有些難堪的聲線:“對不起,添麻煩了。”
沒有回應什麽,邵彥東徑直架起對方,照顧着對方步速在長廊上搜尋醫務室。
最終将駱遷送到,嗅着充斥鼻腔的消毒水味道,邵彥東看那醫生用一種在孩子面前的溫柔笑意看着駱遷——
直到對方摘去駱遷的鴨舌帽準備檢查駱遷額頭。
看到駱遷面容的瞬間,那女人表情相當精彩,以至于立在門邊的邵彥東有種對方摸電門的錯覺。
值班醫生在那之後的笑顯得相當僵硬,唇角像被什麽細繩拉扯着向上強逼出一個弧度。
駱遷坐在醫務室唯一一張臨時病床上,接受檢查時從始至終都本能地背向邵彥東所在方向。
經過一番探尋,醫生确定駱遷額部沒什麽大礙。
但重點是對方左腿膝關節。
看着那紅腫嚴重的部位,值班醫生嘗試着輕輕壓過,但駱遷都疼得背過臉去弄得女人沒再敢繼續檢查。
她告知邵彥東自己平常只為孩子們處理些外傷和感冒之類的小毛病。
像駱遷膝蓋,她雖然認為是膝關節脫位,卻還是建議兩人去正規大醫院拍片檢查。
坐在床上沒戴帽子的駱遷盯着架在床上裸|露在外的左腿——
那是他渾身上下唯一一處稍微保留皮膚原樣的肢體。
苦笑着望向那看上去确實有些錯位的紅腫膝關節,他伸手一點點覆上觸感粗糙的面容滿是自嘲。
值班醫生叮囑駱遷不要亂動,她轉身邁至藥櫃前,開始了漫長搜尋。
聽着耳畔那窸窸窣窣的不和諧翻找聲,邵彥東望着始終背對着自己的駱遷,滞頓了半刻拐至對方面前。
注意到靠近的邵彥東,駱遷擡眸,視線點水般在對方臉上一躍便立刻撤去。
看着那相當不自在的男人,邵彥東表情有些沉。
他靜默了一會兒,開口:“等下我送你去醫院。”
“真的不用麻煩。”駱遷的帽子被值班醫生放在邊櫃上,此刻的他夠不到,只能自暴自棄地閉上眼。
“……”小心而仔細地,邵彥東注視着面前那張傷痕累累的臉。
先前看到這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洗手間露出那種無措而倉皇表情時的刺痛感再次無來由覆上他內心。
對方是脆弱的。
相當脆弱。
看着面前那閉着眸幾乎要瑟動起來的瘦削身軀,邵彥東眯眼——
脆弱到幾乎一碰就碎的地步。
門外有幾個家長帶着先前因為打鬧受了點小傷的孩子們來醫務室,值班醫生放下手中的活兒,快步迎到門外。
拉起簾子的內間只剩下邵彥東和駱遷兩人。
那令人難捱的沉默氛圍延遲許久,垂着頭的駱遷才忽的沉沉開口:“不是好奇麽,你想問什麽就問。”
邵彥東:“……?”
半晌,駱遷擡眸:“怎麽,不問麽?”
邵彥東納悶:“——問什麽?”
駱遷露出一抹在那張臉上表現得有些扭曲的苦笑:“如果沒什麽想問的就別這樣看我。”
這才意識到原來對方對他的視線都有察覺,邵彥東默。
半晌,他也循着駱遷的平和語氣道:“我确實好奇,不過也沒扒人傷口的愛好。”
駱遷:“……”
邵彥東:“如果你想說,我聽着。如果你不想解釋,我也理解。”
駱遷:“……”
兩個男人第一次以一種對峙般的眼神相視。
片刻,邵彥東在上衣口袋翻找了下,掏出一張名片遞到駱遷面前:“醫生也說了你腿的情況要去醫院不是麽,等下我會順便送你去。”
——畢竟如果他沒陰差陽錯地走進那洗手間,對方也不會為了躲他跌跌撞撞地摔倒。
“這是我名片,上面有我電話。”點了下名片上的公司座機和手機電話,邵彥東說,“有什麽事可以聯系我,就當交個朋友。”
駱遷沒看他的名片,也沒接。
“邵先生,我只跟您見過幾次面而已,您沒有義務一直幫我。”
邵彥東靜靜地看着駱遷。
“我不是殘疾,生活能自理,不需要您操心。”
“我說了,沒別的意思,就是交個朋友。”
駱遷沒接名片,邵彥東便也沒收回。
兩個男人再次對視起來。
駱遷忽然感覺面前的男人跟他初次接觸時留下的印象有些不同。
本以為對方大致是個溫和的人,但這寥寥幾次的近距離接觸,他意識到對方身上藏着些不易察覺的決絕和執着。
那是一種沉靜卻安然的堅定,讓人尋不到棱角卻又無法拒絕。
邵彥東手臂一直舉着,那帶着天生說服力的凝然視線讓駱遷漸漸明白——
某些賭局,他似乎沒有勝算。
側開眼,他在那男人面前無言了許久,終究妥協地伸手讪讪地接過了對方名片。
邵彥東看着對方收起名片,掏出手機,湊到駱遷眼前,道:“如果可以的話,你也留個電話。”似乎要說服駱遷,他淺笑了下,“就像我剛才說的,交個朋友,方便聯系。”
駱遷不明白對方這句“方便聯系”的意圖。
他猜測也許從對方看出他毀容的第一天開始就已成了對方“慈善事業”的重點監護對象。
邵彥東到目前為止和他的接觸除了這些無關緊要的偶然碰面外基本沒有其他交集。
他想不出兩個背景完全不同的人會因為什麽事情互相打電話。
基友?
別開玩笑了。
現在的社會,就他這個樣子想找個願意跟他多聊兩句的都堪比登天,更何況能跟他談心的對象。
分析來分析去,他确信邵彥東就是那類看到“弱勢”不幫點忙似乎就對不起社會的慈善家類型,他便也沒打算繼續潑對方冷水。
既然對方站在他門口好奇地想看看他的世界,那麽他便敞開門。
不過能不能有膽子往裏邁,有沒有耐心看完全部的風景,那就全看對方心态。
☆、深海08
駱遷那從腫脹眼皮透出的視線讓邵彥東看出了些許遲疑與猶豫。
兩人一個坐在床沿一個立在床前,在交換完聯系方式後便各自陷入沉默。
簾外傳來那醫務室的值班醫生和幾個哭鬧孩子以及他們家長溝通的談話聲。
兩人都漫不經心地聽着,心思各異。
邵彥東單手插在口袋,沒一會兒視線便又拐回駱遷身上。
對方雖然面容盡毀,但從對方的瘦削身型以及穿着打扮,邵彥東勉強判斷對方年齡不會超過二十五。
确實沒想到會在幼兒園這種地方遇見駱遷,他兀自回憶着,意識到近日來兩人的相遇似乎有些密集。
——近乎詭谲的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