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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1)

給駱遷留聯系電話的确沒什麽別的意思。

名片這種東西在生意場上用得多了,交到的朋友大部分都是利益相同形勢所趨綁在同一條線上的同僚。

線斷人散。

真正能談心的,寥寥無幾。

也不清楚到底出于什麽初衷。

也許就是第一次見對方時的震驚或者觸動,也可能只是一種本能的善念,讓他有想了解駱遷的念向。

邵彥東又在醫務室逗留了一會兒,跟駱遷解釋了下他還有個孩子要接便大步出了門。

目送邵彥東遠去,駱遷低頭看對方名片,一時之間有些出神。

總覺得離上次自己将這面容徹底暴露在什麽人視野已經有段日子,駱遷還有些沒實感。

3年前那場車禍讓他失去了太多東西。

本是大三升大四一場無聊的狂歡,他卻陪上了他夢想的一切。

那時跟他交往的男人叫郭餘傑。

大一大二兩個學期的時間,駱遷一直暗戀對方,卻因為對方是直男沒有行動。

終究在某次學院聯誼會上,喝醉的他在洗手間跟郭餘傑告了白,并強吻了對方。

本以為會遭到強力拒絕的駱遷得到的卻是郭餘傑的暧昧回應。

欣喜的他以為自己那幾乎埋葬的單戀有了希望,便不再保留地開啓了強勢追擊。

大三上學期,兩人确定名分,發生了關系。

駱遷記得自己壓着對方瘋狂侵犯的那一整晚。

對方溢滿情|欲的喘息,自己意亂情迷的馳騁。

——滿足與甜蜜充斥胸臆。

他甚至以為幸福這種東西也許真的存在。

直到出事那一晚。

被同喝醉的郭餘傑推上副駕,兩人就那麽跌跌撞撞地駛上馬路。

車子撞出公路翻倒在燈柱邊時将近淩晨三點,他們所在公路比較偏僻,半天無人救助。

感到左腿和左肩無法動彈的駱遷只能一邊嘶啞地喊着郭餘傑姓名一邊混沌地思考對策。

兩個傷痕累累的男人在車內無法動彈,後方洩露地面的油漬被撞壞的車身電路引燃。

駱遷抽開安全帶竭盡全力動着半身不遂的身軀将早已昏迷不醒的郭餘傑護在胸口,直到自己幾乎整個人浸在燃燒的烈焰中。

碰巧經過的路人撥打了120急救中心電話才讓他們得以獲救。

等待救援的時間如此漫長,以至于駱遷錯覺自己已提前體會到什麽是身處地獄的感覺。

那場車禍後,醫生判定他全身三度燒傷面積達到20%以上,其餘38%二度燒傷。

駱遷在醫院度過了最難熬的感染期,之後也做了不少植皮手術。

郭餘傑因為駱遷的有效保護,最終送抵醫院時除了車輛撞擊時的外傷,只有兩胳膊和大腿外側有輕度燒傷。

駱遷剛能下床時第一件事便是去見對方。

他忘不了那個男人看到他纏得像木乃伊般的面孔時露出的驚悚表情。

之後的康複期,對方對他關心的觸碰以及所有一切都表現出無法遮掩的厭惡。

始終将駱遷作為責備對象,郭餘傑表示如果沒和對方交往,他便不會和他一起去參加那場狂歡,更不可能酒駕。

對方的分手理由很簡單——

當初對駱遷的情緒只是“沖動與感動”,大部分生理沖動來源于對駱遷那張讓人遐想的精致臉。

再者,郭餘傑跟駱遷強調過:老子還是對女人最有感覺。

面對那張不懈的臉,駱遷的第一沖動是——

把那小子操到不能再用那張嘴呼吸為止。

只可惜當初的身體狀況加上心理打擊讓重傷在谷底的他徹底沉默。

雖然和郭餘傑身處同一醫院,駱遷那之後就再未和對方正面見過。

兩人的酒駕讓事故責任分擔簡明了許多,身為主駕的郭餘傑卻在郭父郭母趕到時一口咬定是駱遷慫恿他開車才釀成慘禍,同時在衆目睽睽下宣布駱遷是變态,數次逼迫自己和對方肉體交易。

為這番說辭,駱遷百口莫辯,身心俱疲的同時,聲譽掃地。

在住院不到三個月時,他東拼西湊地借了不少錢付了昂貴醫藥費,停止了所有植皮康複手術的治療後離院。

本沒有太好的家庭背景,出院後不久,他辍學打工還清了債務,自行離開A城。

上大學前的出櫃讓家族早跟他斷絕了關系。

駱遷沒有彙報自己的辍學,更沒告知家人關于因車禍毀容的任何細節。

孤身一人的他千裏迢迢來到E城,用當初辍學的魯莽沖動為他後半輩子買單。

本科沒畢業的他再加上毀容幾乎找不到任何像樣工作。

沒抱怨什麽,他用口罩和鴨舌帽隐藏自己那慘烈外貌,幾乎斷絕了和正常外界的所有聯系,好不容易混了幾個兼職勉強糊口。

病床簾外孩子們的嬉笑聲近了些。

駱遷知道那值班醫生已将他們引進來抹藥。

無言地垂着頭,他神思恍惚地望着自己腿上那紋路扭曲的皮膚,忍不住便伸手探上前,覆在那早已感覺不到當年灼燒之痛的表面撫着。

——你喜歡我?操,你确定?——

——确定。——

——我男的。——

——我知道。——

——知道還喜歡?你特麽——唔!——

伸手捏上眉梢,腦海不合時宜地闖入以前和郭餘傑的點點滴滴。

——所以怎麽說,跟我交往麽?——

——喂,這很犯規啊!——

——犯規?——

——你這臉對女人管用,對我沒效。——

——是麽。如果沒效,你臉這麽紅是怎麽?——

——我、唔……——

——餘傑,讓我做你男朋友。——

……

“大伯,我又沒生病你為什麽帶我來這邊?”

正愣神間,駱遷忽的聽到一聲頗為響亮的孩童聲。

下一秒,簾子“嚓”得一聲被一個小身影毫不顧忌地拉開。

坐在簾後的駱遷有那麽一瞬有種安全空間被人撕碎的錯覺。

驚訝地側着臉,他望着領着一個小男孩的邵彥東還有對方身後幾個家長及小孩們,大腦忽的一片空白。

沒料到邵毅手那麽快,邵彥東皺着眉将那孩子輕輕抱起,轉身重新将簾子拉好,踱至駱遷面前。

無言地望着邵彥東臂彎中直勾勾打量着自己的小男孩,駱遷眼神有些游移。

“準備好的話咱就出發。”邵彥東誠懇地望着駱遷,做出提議。

“大伯。”邵毅倒是收斂了一向的頑皮作風,這會兒乖乖靠在邵彥東懷裏,一邊用黑溜溜的大眼打量駱遷一邊開口道,“這個哥哥沒事吧?”

“嗯?”邵彥東心不在焉地低沉吭了一聲,将邵毅重新放回地上,叮囑,“別亂跑,我先幫他起來。”

“大哥哥。”邵毅仰着腦袋站在邵彥東身邊,表情很認真,“你的臉沒事吧?”

聞言,駱遷垂眸看着那定定盯着自己的男孩,沉默了一會兒才露出一抹淺笑——

雖然他自己也不确定那孩子能不能看出來那是笑容:

“沒事。”

“疼嗎?”

“不疼。”

“真的?”

“……”

男孩的視線很純澈。

駱遷不知為何,忽的感到胸前有些悶鈍感。

他會接下這邊吉祥物的工作一個很重要原因是有服裝穿,不用露真臉。

在出車禍前相貌跻身校草行列的他忽的從雲端落地,那自信與自尊天翻地覆的落差,他調整了真不是一天兩天。

以往的他愛笑,性情陽光,幽默風趣,身邊有不少追随者。

出事後的他以一種不尋常的方式見識了這個社會對醜人的冷漠與惡意。

已貼上同性戀标簽的他獨自一人承受着來自周圍人流關于他“毀容”或“絕症”的猜測。

漸漸的,他變得寡言冷淡,腿部因為車禍行動不是很利落,長期垂頭躲避他人目光的行為也讓他變得有些駝背,人際圈子更是縮水到幾乎沒有。

迎上那男孩視線,駱遷朝對方鄭重點了點頭:“真的。”

“這個是燙傷嗎?——”邵毅指着駱遷腿上一塊傷痕皮膚道。

“毛毛。”邵彥東皺眉,大手覆上對方發頂,“別亂問。”

“沒事。”駱遷看了眼邵彥東,向邵毅點頭,“嗯,燒傷。”

“這個我老爸也有。”邵毅擡起自己胳膊比劃了一下,“在胳膊上。”

“是麽。”駱遷抿唇。

“只不過沒你的大。”邵毅睜着雙圓溜溜眼睛繼續分析。

“好了毛毛,你先到外面去待會兒,我幫這哥哥起來我們就走,嗯?”

“不要。”邵毅轉頭望向駱遷,咧開一個燦爛豔陽笑,“我也要留下來幫大哥哥。”

“……”

☆、暖流01

駱遷垂眸直直望着床邊那一臉堅定的小不點,心情竟說不出緣由地明朗了些。

他已經很久沒這麽敞亮地在什麽人身邊聊過天,也很久沒什麽人在看過他面容後還耐心地留在原地。

這幾年來,他習慣了被人用看異物的眼神研究琢磨,成為衆人背後的談資。

稍微涉及一點私人空間,這些人就像躲穢物般對他退避三舍。

于是他便也習慣性地躲着人走。

不以任何理由打擾誰,不接觸,不深交,孑然一身,小心翼翼地縮在他新建起的硬殼裏。

邵彥東雖然不是第一個對他這層厚厚盔甲感興趣的人——

但對方絕對是第一個走到他這硬殼屋前敲門的人。

邵毅那小家夥的視線明亮得像是窗外暖陽。

即便坐在床邊陰影中,駱遷也深切感到那溫水般柔和而舒适的暖意。

“他叫什麽名字?”看着那毫不懼怕地盯着他的邵毅,駱遷忍不住向一側邵彥東開口。

“他?”邵彥東垂眸看着床邊那難得安靜異常的皮猴,忍不住一笑,“這孩子叫邵毅。”

“邵毅?”駱遷恍然,“你兒子?”

“嗯?哦,不是。”知道是兩人同姓讓對方誤會,邵彥東調笑道,“我弟的孩子。”

聞聲,駱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沒再搭話。

視線柔和地籠在邵毅身上,他看着那費勁地爬上床沿乖乖坐到他身邊的男孩,莫名萌生出想去摸對方發梢的沖動。

不過正感受着這難得的暖意,身後的簾子卻再次傳來一陣不和諧的“嘩啦”聲。

這回邵彥東和駱遷同時往後方看去,注意到先前在醫務室正廳的其他幾個毛孩子鬼鬼祟祟地在簾子邊露出幾個小腦袋,好奇地往裏間打量。

一瞬暴露在數道視線裏,駱遷一怔。

不過在對上他視線的瞬間,門簾邊的孩子們便相繼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嘶”聲,随後垂下腦袋開始竊竊私語。

坐在駱遷身側的邵毅見到那幾個孩子,立時眼前一亮。

他笑嘻嘻地從床上靈活地跳下,溜達到那群孩子跟前,大聲說:“喂,你們幾個也來幫忙吧。”

後方坐在病床上的駱遷觀望了一會兒,不自覺便側過臉去背向那些孩子。

站在他身旁的邵彥東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只是無意識地伸出一只手覆上他肩膀,似乎在安慰。

對方沒低頭。

駱遷便也沒擡首。

但對方掌心的熱度順着肩畔蔓延,他竟一瞬有些不敢動彈。

“幫忙?”其中一個圓臉小胖墩沖邵毅身後病床上的駱遷瞅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虛起聲音,“幫什麽忙?”

“幫大哥哥下床。”邵毅聳了聳肩。

“你、你認識那個人……?”另一個紮着羊角辮的女孩躲在小胖墩身後,一臉懼色地瞅了眼駱遷方向。

“嗯?剛認識,他是我大伯的朋友。”

後方兩個成年男人聽這一幫小耗子鬼扯,臉上表情十分複雜。

對方出于好心萍水相逢地幫忙,駱遷承認。

但真要把這“朋友”的稱呼安到兩個見面還超不過10次的人身上,實在有些勉強。

“你——确定嗎?”另外一個站在小胖墩身後的細高個兒咬了咬唇,打量外星人般瞅着駱遷淩亂的發梢和無規則裸|露的頭皮,“——他是不是戴面具了?”

“不是面具吧?”小女孩怯生生地開口,聲音越來越小,“他……是不是就長那樣啊?”

站在一邊的邵毅張了張嘴,卻突然不知該怎麽回答同僚們的問題。

納悶地轉了轉眼睛,邵毅側身繞回到駱遷身前,用手拽了拽對方衣服:“大哥哥。”

無言地轉頭,駱遷那張臉上實在辨不出什麽鮮明情緒。

“你的臉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對吧。”

“毛毛。”一直站在旁邊的邵彥東忽得伸手攬過那孩子後腦,将他引到自己身前,“你先帶你這些朋友去外面玩。”

“可是——”

“聽話。”眯縫起眼,邵彥東的語氣不可違抗。

在邵彥東家斷斷續續住了也不少時日,機靈的小家夥早就摸清他大伯什麽時候只是為了吓唬他才板着臉,而什麽時候是真正經。

讪讪地咬了下唇,他沒再說什麽,轉身招呼着那一幫孩子從簾後出去。

接下來的幾分鐘,邵彥東又看到幾個孩子的家長過來跟他們表達了歉意。

但不難看出,他們也對駱遷情況很在意,紛紛掀了簾子滿足了好奇心後,快速帶着自己的孩子們離開。

像是度過一劫般,駱遷雖然沒說什麽,但整張臉看上去十分疲憊。

邵彥東要伸手架他下床,那個話不多的男人卻一直拒絕,直到雙腳落上地面真切一個踉跄才認命地把控制權交給邵彥東。

毛毛在跟幾個同齡玩伴告別後便又小跑着繞了回來。

慢吞吞地跟在架着駱遷一瘸一拐的邵彥東身後,小家夥一路上一直保持沉默。

重新戴上鴨舌帽和口罩的駱遷似乎比先前自在了很多。

一條胳膊環在邵彥東脖子上,他卻始終控制着力道,不想給身邊幫忙的男人太多負擔。

跟醫務室值班醫生打了個招呼後,三人便順着長廊向幼兒園外邁去。

一路上,邵彥東聽着駱遷的沉穩呼吸,一時間不知該尋個什麽話題打破這讓人尴尬的沉默。

毛毛在後方的小碎步聲音很明顯,兩個個高腿長的男人便也體貼地放慢速度,等待小家夥跟上。

直到沒入天光,駱遷堅持要自己坐公車時,邵彥東才抓住機會表明自己立場:“之前說過要送你去醫院的不是麽,把你直接扔這兒怎麽行。”

“邵先生,耽誤您不少時間了吧。”駱遷語氣一直很客氣,“這邊離二院不遠,我能行。”

“走路都走不穩,你怎麽去擠公車?”邵彥東一陣苦笑,“行了也別跟我客氣了,走吧。”

他架着駱遷的力道更緊致了些,讓那個偏瘦的男人基本無法動彈。

無言地垂着眸,駱遷視線落在路面零碎的石子上,沒再搭話。

最終抵達馬路邊邵彥東私車,駱遷上了副駕,毛毛則跐溜鑽到後面,開心地在坐墊上不安分地左晃右晃。

讓那臭小子坐好,邵彥東直接給那小猴子上了安全帶,徹底把對方固定在後座上,随後在邵毅哀怨的眼神中上了駕駛座。

正要發車,邵彥東無意間看了眼駱遷,卻注意到對方身板挺直地死死貼在座椅上,伸手扯安全帶的動作相當僵硬,竟數次沒将那帶子扯出。

以為是對方在那狹小空間活動不便,邵彥東垂眸看了眼對方座椅,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幫對方調一下遠近。

但視線剛下移,他卻忽的聽到耳畔駱遷低沉的聲線:“邵先生。”

“……?”不解擡眸,邵彥東望向駱遷面孔。

“我——”徹底松開了安全帶任那帶子“呲”的縮回車側壁,駱遷道,“能坐後面麽?”

“後面?”

駱遷點頭。

“怎麽了,”沒太明白對方突然想調位置的原因,邵彥東詢問,“是座椅有問題麽?是不是太近?椅子右下那邊有調整的按鈕,你可以——”

“不是椅子問題。”駱遷苦笑,“是我——個人問題。”

“……”邵彥東看着駱遷那有些腫脹的眼皮,臉上閃爍着不解。

“我可能比較習慣坐後面。”側開眼,駱遷将後面的話解釋完。

對方語氣很平和。

但邵彥東卻從對方那不自在躲閃的眼神中覺察一絲異樣。

下意識望了眼對方,他注意到那高瘦的男人身體僵硬地挺在椅子上,幾乎片刻不敢動彈。

沉默了一會兒,他沒追問什麽,只是點了點頭:“行,那你換過去。”知道對方腿腳不便,邵彥東囑咐着,“注意點。”

駱遷開了車門扶着車身一點點小心地挪到後方。

毛毛倒是麻利地抽了自己安全帶,快速幫駱遷開了門,一邊拉對方上來一邊學着邵彥東給他插安全帶的樣子替駱遷弄好了一切。

瞅着那孩子笑意盈盈的臉,駱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對方細軟的發梢:“謝了。”

嘿嘿了兩聲,為自己幫了大人的忙感到很有成就感,接下來開往醫院的道路上,小家夥心情一直不賴。

抵達醫院後,駱遷謝過對方以為那帶孩子的男人會走,但對方表示要跟他一起搞清楚膝蓋具體是什麽問題。

邵彥東半調侃地跟駱遷解釋——對方這傷自己也要承擔大部分責任。

最終沒說動邵彥東離開,駱遷挂了個骨科門診,醫生初診後建議他做個膝關節核磁共振。

一聽要花将近一千做那MRI,駱遷表示他膝蓋也許沒那麽大問題,回去休息兩天可能就好。

邵彥東雖然明白身體問題是對方的敏感地帶,但在這點上他堅持讓對方做這檢查。

左右為難的駱遷終于挑明自己沒法做這共振的原因——他這會兒身上實在掏不出那麽多錢。

看着眼前男人有些窘迫的模樣,邵彥東苦口婆心地跟對方表示身體第一,錢的事情他先幫對方墊着。

意料之中,駱遷拒絕他的幫忙。

不過邵彥東也不是三兩句就能被打發走的,一番唇舌之戰後,他滿意地看着那口齒不利的男人就此敗下陣去,立在一邊有些無措。

“我說了,錢的事你先別擔心。”朝駱遷膝蓋揚了揚下巴,邵彥東道,“你膝蓋要真耽誤了落下什麽毛病,後半輩子有你後悔的。”

“……”無言地直視着邵彥東,駱遷視線相當專注。

“怎麽,還有什麽想說的?”邵彥東一只手覆在抱着他腰畔的毛毛腦袋上,沖駱遷淺笑。

“我回去就把錢給您帶過去。”

“不急。”邵彥東笑。

跟這小子雖然沒多少接觸,但邵彥東能看得出來對方這種對什麽事情都相當上心的特點很亮眼。

“哦對了。”深深望進對方那壓在帽檐下的眉眼,邵彥東沉默了一會兒,忽的開口,“以後叫我邵彥東就行。”

“……”

“老是‘您’啊‘您’的,我覺得我得老十歲。”邵彥東調笑。

“……”

對面駱遷表情凝重地回望着他,半晌未應。

笑了一會兒,唇角的弧度免不得有些僵,邵彥東不自在地側了下眸。

——哎,這孩子有點太實在。

☆、暖流02

駱遷很快被邵彥東勸去做了個膝關節的MRI。

最終醫生得出的結論是膝關節半月板損傷,需要做半月板修複的微創手術。

雖然早在幾年前的車禍後,駱遷就不再像初次接觸手術的病患一樣緊張兮兮,但他清楚當時在A城借錢付醫藥費的無奈以及後來拼命打工還錢的艱辛。

并未對治療效果有什麽顧慮,他盯着醫生十分鎮定地詢問手術費。

雖然有些心理準備,但那一萬多的數目跳出時,他還是感到心下一陣晦暗。

一側旁聽的邵彥東顯然也對需要手術的結果感到意外。

“你這種情況我們還是建議你住院。”醫生那看慣生死的平淡表情讓駱遷有種跟機械對話的錯覺,“如果恢複得好,不用一個星期差不多就能下地。當然,具體還是要看你身體恢複的情況。”

“手術?”駱遷皺眉苦笑,“我只是滑倒了而已,真的需要?”

他以為這東西大概就跟胳膊肘脫臼一樣能簡單點處理。

“小夥子。”醫生看着他一本正經道,“嚴重的傷不是非得有個大災大難。”

“……”

“就那麽一下就夠了。”

“……”

“對了,我還想問下,你以前這腿受過傷麽?”醫生看着他檢驗結果皺起眉。

正躊躇着關于手術費的事情,駱遷聽到醫生詢問,有那麽一陣子沒反應,直到邵彥東提醒,他才稍微回過神:“抱歉,您剛才說——?”

“你這腿——”醫生早就發現駱遷隐在鴨舌帽和口罩後的受損皮膚,身為醫生的直覺告訴他對方有不輕的病史,“之前膝關節就受過傷吧?”

這話問得清晰明了,駱遷卻像是需要慢慢消化般滞了臉色。

他無言地和那醫生對視許久,才緩緩吐出幾個字:“我以前——出過車禍,左腿受過傷。”

“是麽。”

醫生臉上表情沒什麽特別大的起伏,只是垂頭做了些筆記,再次比對着對方的檢驗結果。

站在一旁的邵彥東明白自己大概在陰差陽錯間探聽了駱遷過去的皮毛,忍不住擡眸望了對方一眼。

視線落在駱遷露在帽檐一側的太陽xue上,他暗忖:

——所以對方那滿身的傷是那個時候來的麽。

接下來的幾分鐘,邵彥東注意到駱遷一直在跟醫生探讨保守治療的方案,但醫生表示他膝蓋的扭傷程度不輕,再加上舊傷,拖下去的話可能會對今後的腿部活動造成影響。

站在旁邊觀望的邵彥東看着駱遷那執着而堅定的态度,明白對方初衷。

從駱遷打的幾份工,他也不難看出對方生活并不寬裕。

一下子讓對方拿出手術和住院費也确實有些強人所難,于是他像之前勸對方做共振檢測一樣走到對方身邊拍了拍他肩膀:“手術費的事你別擔心,安心住院。”

聞聲,駱遷側眸深深看了邵彥東一眼,決絕道:“邵先生,您今天幫了我不少忙,絕對不能再麻煩您了,我——”

“哎,我剛才怎麽說的?”單手順着口袋,邵彥東唇邊浮起一笑。

“叫我大伯名字就好啦。”在邵彥東身邊搖頭晃腦,小機靈鬼毛毛的臉上也綻着一抹燦笑,看着很可愛。

本是一本正經的駱遷被這大只小只一打斷,瞬間有點亂了節奏。

他張着唇盯着邵彥東,忽的有些忘了自己論點。

趁他愣神,一側的邵毅立刻跐溜竄上,半強迫半小心地把他扶到診室內一張病床邊讓他坐下,開始纏着他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雖然一直無奈地想起身去關注邵彥東方向情況,但駱遷實在不好拂開身邊那一臉熱心的小家夥。

“張醫生。”看那邊的毛毛已經成功轉移駱遷注意力,邵彥東垂眸瞄了眼旁邊那醫生胸口的名卡,開口,“手術費的事情不需要顧慮,您按您原先計劃走就好。”

瞅了眼不遠處坐在臨時病床邊的駱遷,張醫生點了點頭,明白這大概又是朋友間的人情瑣事,也沒打算細深究:“行,那就先安排這位駱先生住院,後面的手術會安排具體日期。”

“那就謝您了。”

“不客氣。”

等邵彥東把所有事情談妥,駱遷總算是廢力地從毛毛那邊解脫,一臉無奈地要踉跄起身。

“哎你先坐着,看下他,我馬上回來。”邵彥東朝膩在駱遷身邊的毛毛偏了下頭,示意駱遷暫時當個保姆。

“邵先生,你——”知道邵彥東是要去為他付手術費,駱遷實在不知該說什麽。

他确實沒想到剛跟對方認識沒多久,就欠下這麽一份人情。

說實在的,自從出事後,駱遷從不跟人深交,更不會在經濟方面讓任何人出于任何理由救助他。

不管過得多艱苦,他清楚自己選的路就是爬着也得走完。

注視着邵彥東那平和眉眼,駱遷視線深邃了許多。

眼前男人像是一滴墨,幽然墜入他那一池靜水,雖不動聲色,卻迅速占領整片水域。

那在任何彩繪中說不上精彩的烏色,此刻正在他那幹澀虛白的紙頁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對方那溢滿真摯的眉眼并不算動人,表情也十分淡然,但駱遷卻生生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自對方視線中洩出。

胸中的猶豫及混亂在瞬間便被對方那視線帶走了繁雜,只留下一片淨土,讓他不受任何束縛。

半晌,他想沖邵彥東露出感激一笑,卻第一次認知到自己整張臉正被口罩和帽檐遮掩。

沉默片刻,他緩緩伸手摘去口罩,朝執着觀望的邵彥東點首,用一種相當正經的鄭重聲音道:“邵先生,這些錢我會盡快還你。”

聞聲,邵彥東再次露出一笑,和先前的回答如出一轍:“不急。”

☆、暖流03

辦完一切手續,邵彥東帶着毛毛直到駱遷被安排入病房才算是放了心。

臨走前,他叮囑對方好好養傷,不用顧忌太多。

坐在病床上的駱遷并未說什麽,但那眼神中透着股不易察覺的精氣神,讓邵彥東感到些與對方整個人氣質不符的亮意。

因為還要送毛毛回去,邵彥東沒再逗留,待駱遷開始接受新一輪的體質檢查,他便帶着身邊的小油瓶離開。

上了車,後座的毛毛十分不安分,似乎還有些留戀,張口閉口全是關于駱遷身上的事情。

邵彥東不語地聽着身後那小東西滔滔不絕,兀自發了車。

“大伯。”毛毛一雙猴爪不停地撥動着安全帶,一邊玩一邊撅唇道,“剛才那個哥哥是你朋友對吧?”

“嗯?”瞄了眼後視鏡毛毛那張好奇臉,邵彥東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剛才那個大哥哥。”毛毛重複着,若有所思的樣子,“是你的大人朋友對吧?”

“‘大人朋友’?”覺得孩子的用詞很可愛,邵彥東目不斜視地盯着馬路,右唇角淡淡彎出一個弧度,“算是認識的人。”

“認識的人?”毛毛就當是侃閑天,繼續十萬個為什麽模式,“那是不是你朋友啊?”

邵彥東在一處十字路口停下,盯着前方紅燈倒數,一時沒有回應。

“大伯?”為對方的遲鈍感到不悅,毛毛語氣輕了些,像是在撒嬌。

“嗯。”邵彥東這回直直盯入後視鏡毛毛眼眸,“算是。”

這話出口,他心下便有些波動。

說實話,和駱遷的認識完全屬于巧合。

如果一定要解釋,兩人間的關系也就比路人稍微近那麽一點。

連熟人都算不上,更不可能是互相認同的朋友。

知道如果回答“不是朋友”,這毛孩子就還有一堆問題要砸他,邵彥東便給了對方一個模糊解釋。

誰知小機靈鬼完全沒有放棄的意思。

“算是?”跟老學究般斟酌起漢字意義,毛毛托着下颌想裝出認真好學的模樣,“那就‘不完全是’咯?”

“毛毛。”邵彥東無奈一笑,“你想問什麽?”

“我就是想知道大哥哥怎麽變成那個樣子的?”毛毛挑着小眉毛,一邊回憶着駱遷的樣子一邊揚起唇角,“我喜歡和大哥哥聊天。”

聽到這兒,邵彥東注意到前方紅綠燈轉綠。

意外地點了下頭,他輕踩油門,穩當地駛了出去:“是麽。”這才想起之前在病房時,小家夥曾纏着駱遷左右盤問了一番,“挺好。”

經過這幾次跟駱遷的接觸,雖然在涉及對方皮膚傷勢問題時會有不自在,但總的來說,邵彥東知道對方是個上進的男人。

回憶着那個喜歡把鴨舌帽壓得很低讓口罩遮得嚴實的男人,他禁不住眉梢一緩。

完全沒想過只是偶然在面館遇到的人居然會跟他有這麽多交集,他也實在有些感慨。

想着對方會進醫院的初衷,他又禁不住一陣苦笑。

——說來說去,他去那一趟洗手間倒是罪過了。

正沉吟間,毛毛再次發動了新一輪關于駱遷的詢問,邵彥東只能回答個大概,輪廓相當模糊,弄得小家夥十分不滿意,最後也就放棄地停了口。

将邵毅送到邵遠升家後,邵彥東重新回了車子,坐在主駕上掏出手機翻出先前駱遷留下的電話。

瞅着上面一串數字,他眯縫着眼,從兜裏掏了根煙叼在嘴上。

沒一會兒,整個狹小空間泛起濃濃煙味。

被那讓他心神安寧的氣息纏繞着,一想到秦晴那張閻王臉,邵彥東便閉眸淺笑。

指尖撥開給駱遷發短信的界面,邵彥東含着煙快速輸入信息:

——“好好養傷,有事通知我。”——

發送後,他長長吐出一串煙圈,靠上車座,視線渙散地罩在車天花板上。

從先前和醫生的對話裏,他偶然知道駱遷有過車禍。

對方那一身傷确實可能跟那過去經歷有關。

看着漸漸被煙霧模糊的視野,邵彥東放松思緒。

——所以,對方家人也在E城麽?

感覺那小子工作起來挺賣命。

他已知的對方工作已有三樣。

快遞、面館服務生、還有活動雇傭的臨時吉祥物裝扮者。

單從快遞那從早忙到晚的勢頭,他能想象對方晚上空餘時間趕去面館換班的辛苦。

至于吉祥物方面的裝扮肯定也不算固定時間,賺錢完全視情況而定。

雖然三項兼職比起某些極端工作狂來說算不了什麽,但就從駱遷目前職業來講,邵彥東明白對方一年到頭沒什麽特殊情況基本上連軸轉,來錢也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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