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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2)

他這個做白領的輕松。

再加上對方身上似乎還有以前傷勢留下的後遺症,他沒法具體想象駱遷的個人生活到底是什麽模樣。

——邵先生,這些錢我會盡快還你。——

邵彥東沒見過對方在公共場合摘過那保|護|傘般的帽子和口罩。

但對方在說這句話時卻認真地摘下口罩,一定讓他聽清每個字。

再次深深嘆了口氣,想着對方在人群中默默走過時的孤單背影,邵彥東咬着煙閉眸,兀自喃喃道:“還真是認真地讓人心疼。”

重新踩下油門,邵彥東叼着煙開上公路,思緒稍微有些繁雜。

正往家方向開,車內藍牙接聽系統傳來一陣電話鈴響。

邵彥東面色沒動,只是按下方向盤上的接聽鍵,開口:“喂。”

“老邵?”

秦晴聲音。

“嗯。”

“你在哪兒?”

“回家的路上。”邵彥東唇齒因為咬煙有些模糊。

秦晴那邊頓了頓。

半晌,她忽的嗤笑一聲:“你又開車抽煙呢?”

視線一滞,邵彥東按在方向盤上的手也停了下。

片刻,他淺笑:“丫頭,你在我車裏裝監控了?”

“你特麽幹脆跟煙過下半輩子算了。”秦晴粗聲道。

“诶。”邵彥東笑意愈深,“小姑娘注意點措辭。”

“誰跟你小姑娘。”

邵彥東幾乎能隔着個藍牙信號看到秦晴翻白眼。

“算了不跟你說這個。”清了清嗓子,秦晴表示懶得跟他拐入辯論死胡同,“你現在回家是吧?”

“對。”邵彥東一邊吐煙一邊道,“怎麽了?”

“能來公司一趟麽?”秦晴聲音聽上去有些正經。

“現在?”邵彥東眯眼。

“嗯。”

“什麽情況?”

“項目的事。”秦晴長長嘆了口氣,“廢勁。”

“項目?”邵彥東納悶,“不剛完成麽?”

“上面接了個新的項目扔給咱組,這項目不小,從廣告設計到宣傳活動亂七八糟的一堆都讓我們組織。”

“是麽。”邵彥東點頭,“所以怎麽,是讓我回去分配任務?”

“不是分配任務。”秦晴聲線裏滿滿的挫敗,“——是終于遇到傳說中的超級無敵難纏的客戶。”

邵彥東嘆笑:“哈。”

“笑什麽?”秦晴不悅,“你抓緊回來。”

“是,大小姐。”在十字路口掉了個頭,邵彥東看着前方稍顯淩亂的馬路秩序,“我馬上過去。”

“诶,老邵。”

“嗯?”

“我昨天晚上去面館了。”

秦晴在跟邵彥東對話時通常有兩種模式,工作嚴肅式和下班調侃式。

而對方從鄭重語氣轉得太快,弄得邵彥東有些猝不及防。

頓了頓,他才點頭道:“哦,是麽。這事兒還要跟我彙報?”

“不是,我就想跟你說你猜我遇到誰。”秦晴聲音帶了點漲潮趨勢。

“誰。”邵彥東漫不經心。

“喂,千家樂面館的哈。”強調店名,秦晴打算把這關子賣的明顯點。

“千家樂?”視線正渺遠地落在馬路上,邵彥東聞言剛輕吭了一聲,忽的目色一緊。

“嗯。”

——駱遷?

“就那個之前戴口罩送快遞的家夥。”秦晴繼續八卦。

“嗯。”精力莫名地集中了一些,邵彥東聲音沒什麽變化,表情卻凝重了些,“怎麽了。”

“他不是服務員麽。”秦晴道,“昨兒端飯給一家人的時候,因為他那個全副武裝的樣子吓到那家孩子,那桌的女的就非得讓他摘了口罩帽子。”

聽到這兒,腦海闖入駱遷沒有任何遮掩的傷痕累累面孔,邵彥東眉梢擰得稍緊:“然後?”

“沒然後了。”秦晴苦笑,“他沒說話也沒摘口罩和帽子站原地,搞得那家人很不爽,跟負責人理論了半天,超熱鬧。”

“……”握着方向盤,邵彥東表情沉下來。

“呃,老邵,你在聽麽?”

“在。”

“後來這男的過來的時候我趁機看過。”秦晴嘀咕,“他的臉好像——”

“小秦。”淺聲打斷秦晴,邵彥東語調低了些。

“呃,啊?”思路一瞬被掐斷,秦晴還有些沒反應。

“我馬上到公司,你準備一下。”

“嗯?啊,哦好。”

“那先挂了。”

“呃——哦哦,那……一會兒見。”

收了線,邵彥東不自覺便在腦海描繪出駱遷那高挺身影微微垂着臉站在那用餐食客一家子面前一語不置任人埋怨的模樣。

沒一會兒将車開入公司停車場,邵彥東腦海畫面卻還沒散去。

想着對方那不由自主流露出的隐隐自卑姿态,邵彥東無法想象對方平日因為毀容事情承受多少流言蜚語。

下了車,他立在冷風陣陣的停車場,自語着:“小子,你不容易。”

☆、暖流04

抵達公司,邵彥東在邁入辦公大廳的隔間區時,遠遠注意到靠窗一排的讨論桌邊圍了一圈自己組的職員。

秦晴坐在橢圓圓桌一角,一臉頹廢地單手撐着下颌,生無可戀地瞅着桌面上堆放得亂七八糟的文件。

稍微走近些,邵彥東垂眸望着桌上無數設計草圖和标語初試,忍不住開口:“都在呢。”

聞言,一桌子疲憊不堪的人擡眸瞄了眼邵彥東,無精打采地應着:“組長。”

“怎麽了這一個個的?”邵彥東雙手順入西褲口袋,走到桌邊,“吊喪似的。”轉頭環顧了四周,他視線重新落在半歪在椅子裏的秦晴身上,走到對方身邊俯身至她耳側輕聲道,“客戶人呢?”

仰頭朝邵彥東投去挫敗一瞥,秦晴掏了掏口袋,朝對方軟綿綿地遞過去一張名片:“人給了個名片就撤了,說沒時間等。”

接過名片,邵彥東注意到那是一張全黑鑲金絲邊的裝逼紙片。

“郭餘傑,百越行摩托車有限公司。”喃喃着瞄了眼上面的小字,邵彥東不禁一陣無奈。

字體用深灰色,背景卻是黑的,對比不強烈,讀起來有點費勁。

把名片翻了個兒,邵彥東注意到背面還有凹凸有致的印花。

整這麽花裏胡哨,最重要的文字信息卻讓人看不清。

這設計者到底也是吊。

再次擡眼掃了下那一桌子亂七八糟的初稿設計,邵彥東詢問秦晴:“怎麽,是什麽問題人不滿意?”

長籲短嘆,秦晴從椅子上直起身,跟周邊同仇敵忾的戰友們交換了個眼神,道:“廣告語他不滿意,廣告宣傳圖他不滿意,連宣傳活動流程和具體項目他也不滿意。”秦晴捏着眉心,脫力道,“絕了,這項目絕對是我人生污點。”

走到秦晴身邊的一個椅子旁,邵彥東落座,順便抽出其中一張宣傳圖設計稿。

左右觀望,他瞅了眼百越行提供的摩托車新添功能以及外型要求,并沒覺得他們的設計圖有什麽脫軌或不符主題現象。

“他們負責人還有什麽其他要求?人物變動?”

“不是。”

“色彩調換?”

“不是。”

“風景設計?”

“不是。”

“……”邵彥東眯起眼。

頓了一會兒,他道:“他全盤否定了?”

秦晴潇灑一點頭,攤開雙手一字一頓:“全、盤、否、定。”

捏着那設計稿,邵彥東沉默了一會兒竟露出一笑。

衆人看着組長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笑意,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宣傳片初設計過了?”坐在桌邊翹起二郎腿,邵彥東捏着那設計稿,斜倚在椅子扶手,單手撐上下颌。

“宣傳片的初步取景和畫面設計什麽的他們倒沒說什麽,就是最後廣告語出來的時候給否決了。”

邵彥東垂眸。

宣傳片可以有很多類型,文藝類,敘述類等等。

商業産品的某些非完整版宣傳片,全程可以一個字不出,就在最後來一句撞人心弦的标語收尾。

相關例子就比如某些汽車的簡版宣傳片,前面來一段熱血音樂,主角飙車到雪山山頭,站在車頂一覽衆山小,最後抛一句帥人一臉的廣告語,讓震撼餘韻灑滿屏幕。

不知為何,搓了搓這公司名片,邵彥東隐約能摸清對方尿性大概和這種風格類似。

逼要裝,宣傳內容要到位,最重點的——震撼效果要強。

畢竟看廣告沒個戳人神經的點,誰也勾不起購買沖動。

當然,相對他們的情況,如果廣告語是全宣傳片唯一文字表達,标語沒過,全宣傳片就相當于沒過。

邵彥東瞅了眼幾個組員想出的廣告語還有為宣傳片寫出的旁白介紹詞,忍不住一陣皺眉。

介紹的旁白內容可以在完整版宣傳片裏展現,詳細一點倒沒什麽,但他目光掃到那尾部的廣告語時,神色不禁一變。

整句話顯得有些過于冗長,雖然契合摩托車特點,卻沒有朗朗上口,簡潔便利的輕盈感。

調動幾個組員查了查百越行公司,邵彥東意識到他們此次的摩托車宣傳是這家新起公司的第一炮,從性能到外觀主打是越野摩托車車型,而且這公司的摩托車設計,針對的年齡段較低。

頓了一下,邵彥東随口道:“廣告語簡單點就好。實在想不到太切題的用宣傳片細節來彌補。這公司起步晚,還沒給市場留下足夠印象。咱可以在宣傳片尾抛出他們的總廣告語。我先抛個爛磚,‘馳騁青春,超越夢想,百越行摩托車。’像這句核心壓得不算精準的廣告語,如果宣傳片最後效果和音樂到位,也能把這些大詞切實融合進去,讓人身臨其境,感受精神。他們這是越野類摩托車,咱就在最後弄一個騎越野摩托車飛過山丘那瞬間,鏡頭角度從低到高,截到摩托車飛躍的弧線,對,加點效果,然後把這标語打上去。”

衆組員們有的做筆記,有的有異議,輕聲讨論,打算定個大致方向。

趁這空隙,邵彥東朝身邊秦晴投去一瞥,壓下聲線道:“宣傳活動又怎麽了?”

“他們說活動內容不夠調動觀衆情緒。”秦晴無奈道。

“調動觀衆情緒?”邵彥東歪了下頭,玩笑着說,“怎麽,他們這是想搞個演出?”

秦晴擺着一張嚴肅臉,完全沒有展開一笑的意思。

觀望了一會兒,邵彥東意識到對方是認真的:“演出?你确定?”

“不能說是演出吧。”秦晴左右瞟了眼讨論地熱火朝天的衆人,讪讪開口,“不過他們公司打算整個U型表演臺,找專業越野摩托手來表演幫他們宣傳。”

“……”邵彥東眼眸亮了亮。

“請選手這個倒是跟咱沒什麽關系,但主要是這U型臺提供問題。”抓着頭皮,秦晴有些煩躁,“咱組只負責設計,具體舞臺問題他得去找實地舞臺搭建組。一般平常舞臺就算了,這U型臺得重新找模板,我估計舞臺的劉組會不爽吧,畢竟宣傳主框架是咱負責,搞太複雜的話,他們那邊——”

“客戶為上。”邵彥東眼眸沒擡,只是淺淺掃了下那公司要求,“如果他們需要,咱就給他們提供。”

“……”秦晴張了張嘴,又有些洩氣地皺起眉,噤了聲。

“客戶理念和最終成效沒可能完全一致。咱要做的只是盡可能去貼近。不切合實際的地方想辦法彌補。”

“萬一彌補不了呢?”

“補到不能補時,再補一次。”邵彥東面不改色心不跳。

秦晴臉色一黑。

呵。

他們無畏的組長大人。

接下來一直忙到快零點,衆人總算是弄出了一套方案草稿。

邵彥東審了幾遍覺得問題不大,讓秦晴次日通知百越行那邊的人再來讨論便下了班。

回了公寓,顧宇鋒那邊早已房門緊閉,連房門下的縫中也漆黑一片。

邵彥東輕手輕腳地進了門,外套都來不及脫便晃進卧室仰身床上。

看了一晚上電腦,他肩膀和脖頸酸痛不已,只能閉眼一邊沒什麽效果地瞎揉一邊長長嘆出一口氣。

正當他琢磨着幹脆懶一次直接用手機定表睡了算了時,他注意到手機屏幕上顯示3小時前有一條未讀短信。

揉了揉酸腫眼皮,邵彥東在黑暗中劃開鎖屏查看短信。

手機屏幕光亮刺得他半眯起眼,但注意到發消息人是駱遷時,他那本還疲憊不堪的眼勉強撐大了些。

——“檢查完了,手術排在明天下午。謝你了邵先生。”——

看着那一行陳述事實的字,邵彥東開始腦補那小子垂着腦袋有些腼腆地在他面前用一種一本正經的語氣說出這句話時的樣子。

不知為何,心情有那麽一瞬明朗了些,就仿佛晚上那緊鑼密鼓的工作完全沒發生般。

再次長長舒出一口氣,邵彥東拿着手機的胳膊直接癱了般墜上床鋪,唇齒模糊地哼哼出聲:

“不客氣……”

**

駱遷的半月板修複手術很成功。

在醫院住了不到一個星期他便打算出院。

但醫生告知他就算能提前放他回去也不代表他膝蓋已完全康複。

養傷是個慢活,一兩天不可能有明顯成效,最重要的是能找段時間安靜修養。

駱遷明白這點。

最終妥協地住了将近兩個星期院,駱遷确定膝蓋情況穩定後便決定盡快回歸原先生活節奏。

本也沒帶什麽東西,他出院當天一身輕。

住了挺久院,他整個人有些憔悴,身材高挺的他更顯瘦削不已,走路動作雖然比以往穩當不少,但他一直隐隐襯着剛做完手術的左腿,謹慎地不将太多重量壓上。

坐電梯抵達醫院一樓大廳,喧嚣聲迅速如流水般瀉入耳畔。

駱遷擡眸望着挂號臺前排起的數條隊伍以及愁眉苦臉心思各異的衆人,心情不禁随着晦暗了許多。

不少人是家人陪伴着來到醫院,那種畫面是他這孤身漂泊的人沒法奢求的。

下意識将帽檐壓得更低,他邁着長腿順着大廳走向正門方向。

室外天光在召喚着他。

快遞那邊請了半個月的假,他确實有些懷念那種忙碌起來無法胡思亂想的日子。

滿腦子都是送貨掙錢的事,他踱出正門低頭查看手機,想知道先前臨時代他跑他負責區的那位同事有無短信通知。

正撥弄着短信,瞬然,手機适時一震。

皺眉,駱遷瞄了眼屏幕上浮現的發信人名,神情稍微一滞。

——邵彥東。

☆、暖流05

無言地看着那個名字,駱遷心下一頓,點開短信。

——“沒算錯的話,你今天出院吧?”——

很意外對方會記得他出院日期,駱遷盯着那一行字有些怔忡。

但靜默片刻,他又反應過來——

他欠了對方不少錢,人不記得才是活見鬼。

唇角浮現一抹苦笑,他站在醫院門口向邵彥東回了個簡短的“對。”

很快,邵彥東便來短信:

——“你在醫院麽?我正好去公司,順便送你一程。”——

經過這段時間接觸,駱遷知道邵彥東是個熱心的人。

認為對方這麽提只是出于一種随意性的關心,他便也委婉地回了句:

——“不麻煩你了邵先生,我已到家,謝關心。”——

這條短信落下沒到半分鐘,他手機便快速一震。

——“已到家?我車就在醫院門口。你擡頭看一眼。”——

看到這兒,駱遷隐在口罩和帽檐下的臉漸漸被一抹意外代替。

迎着耀眼天光,他半眯起眼擡頭朝前方醫院正門前的停車場望去。

半晌,他注意到遠處的停車場入口方向,一個拿着手機穿着西裝的男人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斜倚在半開的車門邊朝他招了下手。

——“不用跟我客氣。”——

正觀望間,駱遷手機又是一震。

就這麽隔着段遙遠距離,駱遷拿着手機,臉色漸轉凝重。

邵彥東遠遠站在停車場入口邊道,面朝着他這邊,招完手後便沒了動作。

只能看清對方身型輪廓,駱遷就那麽無言觀望着,任天際陽光自上瀉下,将對方身型清晰勾勒。

那身影成了被光暈擠滿的視野中鮮明的一點,無法和背景融合,卻又莫名地和諧。

身邊人頭攢動。

駱遷卻在那一瞬有那麽點觸動。

說不清到底是什麽感覺。

就那麽一瞬。

短暫卻并非不易察覺。

那孤寂森冷而不透光的深淵裏似乎有一絲帶着暖意的活水湧入。

畫面中的男人再未動彈,駱遷明白對方在等他回應。

遲滞片刻,他朝對方點了點頭,順着醫院正門臺階向下,很快便抵達對方身邊。

邵彥東那一身西裝顯得相當莊重,駱遷知道對方要去公司。

那張平靜的臉此刻帶着淺笑望着他,沖後方車門歪了下腦袋,示意他上車。

立在車邊,視線緊貼着帽檐滑出,駱遷觀望着邵彥東面孔,半晌沒什麽動作。

對方額前有幾縷零碎劉海小心翼翼地點着額角,那本應普通的眉眼,此刻在駱遷眼中卻莫名地厚重鮮明了起來,仿佛有什麽說不出的吸引力讓他半晌挪不開視線。

駱遷在找原因。

想知道自己莫名追尋對方視線的理由。

片刻,他終于明白過來——

是邵彥東的笑。

——成熟男人的笑。

清風般讓人心神舒暢,卻又隐隐帶着些溺死人的穩重魅力。

不算燦爛卻又能讓人感到綿緩而持續的暖意。

駱遷皺眉。

——這笑,很犯規。

“怎麽?”見駱遷一直立在車邊沒動彈,邵彥東唇邊的笑消散,不解道,“有什麽想說的?”

視線落在邵彥東唇角,注意到那轉瞬即逝的笑意,駱遷垂眸,任帽檐擋住此刻表情。

——有點遺憾。

出于人情禮儀,駱遷雖然明白讓對方出車送他很不妥,但既然對方已經專門來了,再一根筋地打發對方回去也實在有些不近人情。

跟對方道了謝,他沒再說什麽便拉開車門上了車。

“今天送貨應該來不及了吧。”鑽入駕駛位的邵彥東一邊調整後視鏡和座椅一邊無意識地跟後方駱遷閑侃,“所以你是回家對吧。”

拉上車門的駱遷聽到對方詢問,再次默。

沒想到對方會對他的事情這麽上心,他從邵彥東正後方的位置小心地挪到斜後方,看着前面男人的半拉後腦勺,道:“對。”

孤身一人久了就會有一種莫名情緒。

像是沉浸死寂一片的深海,稍有一絲流動的暖意便能激起不小波動。

駱遷打量着邵彥東。

認真,仔細地打量着對方。

——這是和對方面對面時,他無論如何不會做的事。

車禍前的他會被一種熱烈而刺眼的特質吸引,鐘愛于一種叫做“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壯烈情緒。

這便是他追郭餘傑時的感受。

那個男人曾經給他豔陽般的耀眼感。

熾熱,激烈,毫無保留。

既然選擇要得到對方,便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即便明白他就是那只飛蛾,就算被灼成灰燼也心甘情願。

車禍後,他終于意識到他在那個人眼中不過是一只無關緊要可悲可笑的飛蛾。

折了雙翅,沒有一絲價值,成了那烈焰的犧牲品,和塵土無異。

卑微而懦弱地趴在廢墟中,他仰首觀望着那團遠去的光,心下除了死寂和絕望別無其他。

所以當有人帶着那不起眼的,螢火般的細微暖意靠近時,他忽的意識到什麽——

他想要的,從來便不是火焰本身。

凝視着邵彥東開車的背影,駱遷緩緩眯起眼眸。

——他想要的,大概只是一束光亮,一抹暖意,一點可以維持那可悲心緒的……

“駱遷,方便告訴我你家方向麽?”邵彥東在紅綠燈口停下,打了左轉向燈,轉頭自肩上朝他投來友好一瞥。

駱遷視線悄無聲息地再次落在邵彥東唇角。

——一點可以維持那可悲心緒的希冀。

等待片刻,見駱遷仍然不語,邵彥東瞄了眼快變綠的指示燈,催促:“駱遷?”

“邵先生,你把我送到前面那個十字路口就行。”駱遷聲線壓得很低,聽上去有些嘶啞。

聞言,邵彥東似乎有些遲疑:“前面十字路口?”

“對。”始終沒看邵彥東眉眼,駱遷側開面目,望向窗外。

仔細地看着駱遷那鴨舌帽,邵彥東有種想擁有鐳射眼的沖動:“你真不用跟我客氣,開車總是比你走路方便,你——”

“我家在前面那片商品批發區,過了十字路口拐的話,你車子進去了,想出來很麻煩。”駱遷跟邵彥東暗示前面商販繁雜,有些小巷口擺地攤的很多,擁擠不堪,對方這車子确實能以龜速開進去,但出來的時候被進貨賣菜的機動三輪堵一堵,基本別想走。

一聽駱遷說的地段,邵彥東當即恍然。

他以前不是沒來過此地。

當時為了買個什麽材料,他車開進去用了快半小時,出來時剛好趕上進貨車流,堵了他将近倆小時才勉強開出。

臉上浮出苦笑,邵彥東點首:“行,回頭我把你送到十字路口,路上小心。”

“麻煩你了。”駱遷繼續着那沒有波瀾的對話。

大概十分鐘後,他從邵彥東車上下來。

那個男人跟着他下了車,直到把他送到批發區亂糟糟的路口才拐回去。

“有事聯系。”

對方這句話在駱遷眼裏只是句善意的社交辭令。

——現在出了院,兩人間除了“欠債”關系再加上那幾率很少的面館碰面,已沒有其他可以讓他們産生交集的契機。

目送邵彥東遠去,直到對方完全開走,駱遷才頭也不回地向批發區旁的一片破舊房屋區邁去。

沿路經過清潔環境堪憂的小道,駱遷拐進小胡同。

周遭全是一水的老式建築,長年的風吹雨蝕讓建築頂層側壁上滿是黢黑的破敗痕跡。

終究順着曲裏拐彎的小巷道抵達一處樓道外,駱遷沿着滿是灰塵,肮髒而陡峭的樓梯向二層而去。

抵達目的地,二層的狹窄空間總共兩扇門。

他在左邊那個黃色木門前停下,用鑰匙開了生鏽的鎖,進了房間。

将近半月沒回,屋子裏有了股鮮明黴味。

駱遷皺着眉開窗通風,之後又走到門廳中一條勉強稱得上“沙發”的長椅上落座。

緊靠門邊那發着嗡嗡聲響的老式冰箱旁放了一堆收拾得差不多的紙箱子。

駱遷坐在長椅上歇了會兒腳,又搖搖晃晃地弓起腰挪到其中一個箱子旁蹲下。

再過兩天他會搬到一個比現在30平更小的地方住。

垂眸翻着那箱子準備找先前鎖櫃子的小鑰匙,無意間,他看到塞在箱子側縫中的幾張洗出來的小照片。

皺眉觀望了下,他忽的意識到那是還沒車禍時照的一寸證件照。

無言地捏着那照片許久,駱遷蹲到雙腿麻木了也沒動彈。

——回頭我把你送到十字路口。——

——路上小心。——

——有事聯系。——

忽的,不經意間,腦海闖入先前邵彥東淺笑着的叮囑臉。

閉眸,駱遷不動聲色地将那幾張一寸照撕得粉碎,反手直接扔進門邊的垃圾桶。

深海的暖流大概也跟沙漠的海市蜃樓般飄渺。

希冀這種東西,駱遷渴望卻又抵觸。

因為他明白,就算奇跡能發生,也終究拼不過現實的利刃。

幸福就是那轉瞬的事情,下一秒便消失地無影。

他親身經歷過,不打算再像幾年前那樣天真地去拼幾率。

——去拼他掰彎的那個人能為他堅持多久。

現在的他很清醒,有些東西是從本質上無法完全改變的。

性向就是那自然大律上很鮮明的一條。

他不會再嘗試越界,更不會再嘗試扭曲原理。

他現在能做的,除了可悲的臆想,大概別無其他。

邵彥東的形象在腦海中淡去。

駱遷重新收拾了屋子,襯着力道起身邁入洗手間。

——明天開始還得送貨。

他欠對方的錢,要盡快還清。

☆、暖流06

接下來的将近三個星期,邵彥東和他的設計組又将創意構思、文案和活動大框架等內容和百越行的人溝通,但均未達成共識。

本該收尾的項目卻将計劃時間無限拉長,反反複複,耽誤行程,弄得總策劃相當不悅。

雖然衆人明白這持久戰的引起和百越行的左右搖擺脫不了關系,但沒人敢在總策劃面前随便扯客戶的一句不是。

關于活動布景中關于U型臺的要求,劉健忠所在的舞臺搭建組表示如果勉強把展示場地改成連續山丘型的陡坡,他們倒還是可以考慮。

至于越野摩托車手的出場問題,由于百越行并未跟加萊欣詳細溝通,在尚未請到車手時就将發布活動的相關信息洩露出去,名單還相當詳細,弄得相關車手十分尴尬,紛紛表示不會出席。

未審核通過的廣告信息已莫名其妙出現在百越行公司網站,而沒有實際車手出場的發布活動策劃無疑是失敗至極的。

對于這種放出消息又請不到車手的窘迫局面,百越行一股腦将責任推在加萊欣的活動策劃上,表示請車手這種事情是加萊欣的設計組推薦的。

為此,設計組員們紛紛表示冤枉,卻并未得到總策劃諒解。

身為設計組組長的邵彥東也被總策劃叫去辦公室。

出來時,衆組員光看他們組長臉色就知道一向毒舌的總策劃絕對沒控制那吐沫星子的轟炸力。

到此為止,邵彥東對于秦晴當初玩笑的那句“難纏的客戶”算是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

晚上下班前,邵彥東跟項目的其他幾個組長開了個小會,重新确定了從設計到具體活動宣傳的相關內容。

至于車手問題,為了彌補百越行捅出的簍子,衆人要在有限時間內集中火力尋找民間高手。

等會議結束,邵彥東感覺硬生生褪去一層皮。

說實話,他窩電腦前連續工作幾天都沒這1小時來得折壽。

将西服外套甩在肩膀上,他單手插着口袋,頗為頹廢地邁回辦公室,散架般倒在小沙發上。

天花板的白熾燈光線在他半睜不睜的眸中印下深深痕跡,邵彥東就那麽橫了一會兒又覺得相當憋屈,伸手硬生生扯開領帶甩在沙發靠背上,起身開始脫襯衫。

衣架上有他前天帶過來的休閑運動服。

在會議室和幾個大老爺們兒悶在一起,屋子裏一大排窗戶還躲煞星一樣緊閉,邵彥東整個後背都快濕透。

心不在焉地脫了襯衫,邵彥東光着膀子開始整理運動服。

剛把那衣服袖子翻出來,身後辦公室門口卻傳來一陣腳步聲。

知道這會兒整條黑漆漆走廊上沒回家的就自己還有活動組的老嚴,邵彥東并未加速,拎着運動服,還裸着個上身便望向門口。

正打算迎接老嚴那張千年古樹般的枯藤臉,邵彥東卻在定睛門邊人影時臉上滑過一抹意外。

兩人面對面的瞬間,對方本要敲門的動作生生滞住,顯然也十分驚訝。

接下來的5秒鐘內,邵彥東在那尴尬中又感受到一絲莫名詭異感。

按理說倆男人就算撞見換衣服這事兒也沒什麽,一笑了之也就罷了。

但不知為何,在那短暫的幾秒內,邵彥東注意到那門邊小子一語不置地立着,并未側開腦袋,直直對着他的方向。

雖然看不清對方隐在帽檐下的視線,但他能隐隐感覺到對方似乎在審視什麽。

扯着運動服的手指立刻有些不自在起來,邵彥東回望着駱遷,不動聲色地将運動服穿好。

片刻,駱遷帽檐低了低,徹底擋住了視線。

“駱遷?”以一句意外呼喚打破尴尬,邵彥東整好領口,穩步邁向那站在門邊再沒打算進來的口罩男人,“有事麽?”

始終垂着腦袋沒正眼看邵彥東,駱遷從身後背包中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用戴了半指手套的右手遞給對方。

垂眸盯着那信封,邵彥東不解皺眉。

“邵先生,這是3千塊。”駱遷用手提了下勒在肩膀的背包帶,“剩下的我過段時間再拿給你,不好意思,短時間內我恐怕是沒法——”

“我不是說過不急嗎?”看着那始終在自己面前低着腦袋的男人,邵彥東先前在會議室時那種莫名的窒息憋悶感又重新飄回胸口,“沒事,等你方便了再還不遲。”

“我下個月應該還能再拿3千過來,不過得麻煩你——”

駱遷後面說了什麽邵彥東沒怎麽聽。

他視野裏只有駱遷那黑漆漆的厚實帽檐,耳畔也只能聽到對方悶在口罩下的模糊聲線。

運動服的粗糙質感把他皮膚摩擦地難受。

渾身汗漬的粘膩感陰魂不散地折磨着他神經,他甚至能聽到汗水順着發梢一點點流下時的細微聲音。

“——這段時間感謝你照顧——”

皺着眉,邵彥東聽着對方那客氣而疏遠的語氣,越發覺得對方那有些低垂的腦袋讓他心情糟亂。

“——住院費也是,下次我會盡量——”

尚未等對方說完,一直莫名感到燥熱的邵彥東忽得伸手探向駱遷帽檐下方,牢牢扣住對方下颌。

驚訝間,駱遷尚未反應,面頰卻被一道不可抗拒的沉穩力量一點點扳起。

片刻,邵彥東眉眼撞入他視野。

一瞬噤聲,駱遷直直盯着對面表情複雜的邵彥東,半晌無話。

“以後說話別老低着腦袋。”

言畢,那逗留駱遷下巴的溫暖掌心毫無留戀地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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