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3)
并沒再低下,但駱遷視線卻克制不住地想去追尋對方那只手。
“你。”不過尚未待他考慮什麽,邵彥東那只手又适時覆上他肩膀,認真拍了拍,“以後對自己自信點,聽到麽?”
“……”駱遷無言地回望着邵彥東真摯的眉眼。
“我已經說了錢的事情不急。”看着駱遷那輕微駝背的模樣,邵彥東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對方背脊,跳了個話題,“長個大個兒別老駝背。”
條件反射般,駱遷挺了下胸。
“我知道你不容易。”邵彥東視線落在駱遷左腿上,“怎麽樣,現在膝蓋怎麽樣?”
“挺好。”
“注意保護點身體。”站在駱遷身側,邵彥東語重心長,“認真工作是對的,不過也不能太拼命。”朝對方膝蓋偏頭,邵彥東道,“別還沒好利索就又折騰壞了,撿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償失。”
駱遷并未從邵彥東臉上移開視線。
就這麽迎上對方眼神,邵彥東又看了看對方的帽子還有口罩,忍不住一陣無奈。
長長嘆了口氣,他伸手将運動服領口扯得更開,道:“這天氣,你一直戴口罩不熱?”
邵彥東知道戴個口罩說一會兒話就會悶的滿嘴水汽。
駱遷:“……”
“難受的話就把口罩脫了。”直直看着駱遷自口罩上方透出的視線,邵彥東建議。
“我——習慣了。”
“習慣什麽?”
“——口罩。”
“你是習慣戴口罩還是習慣逃避?”
不知是不是一天發生太多蛋疼的事情,邵彥東脫口而出,根本來不及考慮自己語氣輕重。
但話音落下看到駱遷那細縫眸中一閃而過的訝異,他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越線。
本來他便只是個局外者。
無法切身體會對方的痛便罷了,還要以一種仿佛理解的态度分析對方——
兀自搖了搖頭,邵彥東伸手捏上眉心,長嘆一口氣。
半晌,他擡眸望向駱遷:“抱歉,我剛才只是——”
“都習慣。”
淡然回應,駱遷沒有閃躲。
“……”邵彥東無言地看着他。
“要面對一些東西太難。”駱遷語調沒有波瀾,用手輕輕扯了扯帽檐和口罩,“用這些能稍微緩解點壓力。”
邵彥東:“……”
“确實是逃避。”駱遷繼續道,“用逃避來面對,僅此而已。”
☆、暖流07
“确實是逃避。”駱遷繼續道,“用逃避來面對,僅此而已。”
駱遷的視線讓人無法抗拒。
那句似是矛盾卻又在理的話讓邵彥東靠着桌角一時沒回應什麽。
辦公室內的白熾燈光線将門廊外的黑暗逼得退避三舍,門邊的飲水機偶然發出的氣泡咕嚕聲給整個空間平添了些幹澀。
終究側開眼,邵彥東仰頭瞄了眼牆上挂表,沖對面男人徑直開口:“你今天有面館的換班麽?”
似乎為邵彥東|突然岔開的話題感到意外,駱遷眸色一閃。
直起身拿過自己西裝和襯衫搭在胳膊肘上,邵彥東朝門口偏了下腦袋,道:“有班的話我送你過去。”
駱遷将單肩背包颠了颠,十分認真地回應:“今天臨時沒班,面館有事不開門。”
“回家也行。”邵彥東沒看駱遷,緩步向門邊踱,似是不經意那麽一提,“送你一程。”
“邵先生,謝謝你好意。”駱遷搖頭,“不過等下我去對面樓找個人,真的不麻煩你了。”
聽對方答話,邵彥東也搞不清對方是真要去見人還是純粹不想讓他送。
知道這一向獨來獨往的小子習慣凡事自己解決,邵彥東也沒打算再用任何過分而生硬的幫助給對方人情上的壓力。
偏頭示意駱遷出來,邵彥東關了辦公室燈,鎖門後和對方一前一後走在空蕩而漆黑的長廊上。
駱遷的休閑鞋沒什麽聲音,邵彥東皮鞋發出的沉穩步履聲成了整個空間唯一清晰的聲響。
就這麽一直走到樓道口,如果邵彥東不回頭看,他幾乎覺察不到駱遷就在後面默默地跟着。
無言地看着身後那戴着黑帽子黑口罩的男人,邵彥東忍不住視線深邃了些。
——明明是個存在感鮮明的人,卻硬是要抹去自己的每一寸存在。
好像在這空間裏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也是幹擾,連呼吸都成了借貸。
對方看上去謹慎而避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經營着身邊的一切。
但從對方只字片語和行為态度中,邵彥東明白,對方不是懦弱畏縮的鼠類——
而是受傷并警惕起來的狩獵者。
有些鋒芒并不是用個帽子和口罩就能遮掩起來的。
不用誰提醒,邵彥東也知道對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男人。
兩個沉默的人拐上大街時,夜風暫時驅走了建築物內的悶熱感。
駱遷始終沒再言語,安靜地跟在邵彥東身後,直到過馬路,兩人才得以并肩而立。
邵彥東側眸看着對方,在來自路燈昏黃光線的映射下,他能隐隐辨清那帽檐下口罩內的面部輪廓。
夜的深沉帶走了白天暴露的一切扭曲畫面,此刻駱遷的側顏剩下的只有一些隐在陰影中的立體線條。
邵彥東凝視着——
再被糟蹋得不堪入目的面部皮膚也無法掩蓋下方的骨骼輪廓。
他無意識便想象着駱遷沒出車禍前的臉,猜測擁有這樣立體的側顏曲線,對方大概是個長相很精神的健氣小夥子。
不知不覺地有些惋惜,邵彥東視線茫然地落在對面早已變綠的指示燈,在駱遷一聲提醒下才回過神。
這回率先邁上人行橫道,駱遷回首朝邵彥東看了一眼便大步向前而去。
視線落在駱遷相當單薄的脊背上,他幾乎能透過那薄薄T恤看清對方肩胛骨輪廓。
追随着對方腳步過了馬路,邵彥東注意到駱遷指了指不遠處建築陰影中一個等待的男人身影,表示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溜達到自己停放在路邊的私車旁,邵彥東跟駱遷點了下頭表示告別。
背着單肩包朝遠處那身影小步加速,駱遷很快抵達對方身邊攀談起來。
早就拉開車門的邵彥東卻遲遲沒有上車。
單肘架在車門頂,也不知為何就有那麽股好奇心,他眯縫着眼借着街邊路燈光線朝駱遷方向張望。
在看到兩個男人轉身邁入轉角消失在視野後,他才側身上車。
沉着臉坐在駕駛椅上,他無意識地伸手去調整椅背角度,半晌才反應過來角度早在上車時就是最佳。
看着前方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他回憶着先前自己抛出那句居高臨下般的“你是習慣戴口罩還是習慣逃避?”的話時便一陣挫敗。
——從大面上分析,他根本沒資格對那小子指手畫腳。
疲憊地仰上座椅,邵彥東長聲一嘆,将車窗開了點小縫。
任漸轉冷冽的風鑽入,他一邊在腦子裏過着白天的項目一邊想着駱遷之前的眼神,感覺有些糟心。
晃了晃腦袋,他莫名沒什麽開車的欲望。
閉目養神,他在車子裏硬是歇了40分鐘。
終究在困意幾乎淹沒胃中饑餓感時,他聽到口袋手機傳來一陣震動。
掏出手機,他看着那個名字,一時有些意外——
黎雪笑。
**
駱遷跟邵彥東告別後,和同是送快遞的哥們攀談了幾句,從對方手裏接過對方自行記錄的貨物信息,轉而上了回家的公車。
到站時,平日一向熱鬧的小街巷成了夜的某種犧牲品。
白日因為各種買賣丢下的果皮報紙和雜物碎屑幾乎随處可見。
昏暗街口側壁上到處是讓人眼花缭亂的塗鴉,在幾層樓的窗沿外如蛛網般織起的無數晾衣繩無精打采地吊着,仿佛白天承擔太多負重,此刻已然力不從心;路邊角落縮着不少睡姿讓人難堪的乞丐,愣是給整條街巷染了些濃厚痞味。
駱遷知道自己住宅區附近的犯罪率不低,時常有財産丢失和搶劫事件發生。
每次回家經過這邊,他視線筆直從不斜視,在小道口遇到某些看起來像是紮堆的流浪人員,他會有意識地繞遠路,選個相對安全的路線回家。
争吵和鬥架基本屬于這邊街道的家常便飯。
有時他晚上回家就能遇到扯得臉紅脖子粗要當街對打的。
“安全”這種事對這樣的巷道來講基本無意義。
駱遷本人就在自己門口被劫過。
當時背着單肩包的他剛要入樓道便被從上沖下的一個壯碩男子重重推倒。
還沒來得及顧上仰面倒地的痛,背包已被強行奪走。
獨自在泛着白光的冷清小道邁步,駱遷視線雖然落在地面,耳朵卻謹慎地捕捉來自周遭的一切動靜。
就在他離自家門還有差不多兩個轉角時,不遠處靠近巷口盡頭的一處争吵以及金屬撞擊聲吸引了他注意力。
背包停步,他朝遠處那漆黑的樓層間隔出的狹窄間道盡頭望了眼,意識到有幾個拿着斷裂金屬管的男人在砸一輛還亮着前大燈的車子車燈和引擎蓋。
車內隐隐傳來一個女人和小孩的尖叫聲。
駱遷無言地看着,眉梢漸漸鎖起。
正當他指尖探向口袋手機時,前方局面又忽的出現令人驚詫的轉變。
只見一個拿着棒球棍的男人大步邁到那車子駕駛位邊,伸手兇狠地拽開車門,扯着一個女人的發頗為野蠻地拉了出去;副駕上尖叫的孩子也被強行從車裏挖出,甩到一個壯漢肩膀上。
駱遷手機摸了一半,表情已生生轉變。
詫異地呆立片刻,他忽的反應過來什麽。
幾乎是瞬間,他出于本能地起步向那巷口直沖而去,在那拿着棒球棍的男人身邊停步時,借着慣性将肩上背包狠狠掄到那男人頭上。
眼看着對方踉跄着錯開一步,駱遷趁勢扯過那女人胳膊野蠻地拽到自己身後護住。
女人則毫無形象地哭喊着,死死扯着他袖口,沖對面挾持她孩子的男人嘶吼。
先前被駱遷背包撞開的男人穩住身型,頗為惱火地望向駱遷方向。
大晚上只能看清對面是個戴着鴨舌帽的男人,那拿着棒球棍的攻擊者當即火了,立時提棍而上,惡狠狠地向駱遷懷中搶來。
敏捷地閃開一步,駱遷在對方靠近瞬間适時勾起腳尖,向對方胯|下來了個兇狠側踢。
立刻發出一聲慘叫,拿棒球棍的男人像是被抽筋的蝦米一瞬縮起身體,抽吸着滾倒地面。
另一邊的男人見狀,抽手将孩子直接扔上車頂,以泰山壓頂之勢向駱遷撲來。
“報警!”
只來得及轉頭跟那女人擠了一句話,駱遷胳膊便被那壯漢死死扯住。
一個側轉身,駱遷故意旋入對方胸口,左胳膊狠狠一搡,肘部當即撞上對方下颌。
壯漢牙關發出響亮撞擊聲,緊接着便是撕心肺裂的慘叫。
趁空,駱遷迅速轉身,一腳跺上對方要害,看着對方機關槍般喘不過氣來斷斷續續哀嚎,壯烈地撲倒地面,駱遷沒再猶豫,當即将縮在車頂的孩子抱下。
這邊的打鬥很快吸引過來街道邊游手好閑的流浪人,他們紛紛加入戰争,轉移了地面倆找碴男人的注意力,給了駱遷和一側的女人孩子脫身時間。
駱遷的攻擊沒什麽高明之處。
他深知力量再雄厚身板再寬實也比不上在正确的地方用巧勁,速戰速決在剛才那種情況下是首選。
轉頭瞄了眼不遠處巷口的亂戰,駱遷正慶幸自己這沒有深思熟慮就沖上的行為沒演變成什麽惡劣流血事件時,身邊卻忽地傳來一聲驚呼。
“駱遷哥哥??”
循聲低頭,駱遷站在漆黑街道中,努力想辨清那出聲的人是誰。
然而正納悶間,先前還跟在他身後的女人卻迅速拽過自己的孩子護在懷中,用一種警惕而恐懼的眼神望着他:“你、你是誰?”
知道是自己那身打扮讓對方有所誤會,駱遷剛要開口解釋,先前的小聲音卻再次冒出:“媽媽,他不是壞人,他是駱遷哥哥。”
“……”駱遷微微側目。
“之前我跟他見過面的。”小聲音還在繼續,“對了媽,大伯認識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親們,昨天忙過頭忘通知了,今兒補上:)
☆、暖流08
黎雪笑對兒子口中這個邵彥東認識的人帶了十足的警惕。
她伸手撩起因為方才拉扯中有些淩亂的發梢掖到耳後,将抱住自己腰畔的毛毛護得更緊,那架勢十足守護幼崽的母獅。
看着女人隐隐透着敵意的眼神,駱遷知道是自己那大晚上戴着帽子口罩的形象讓對方抵觸,也沒再解釋什麽,只是配合地拎着單肩包向後退開一步,舉起一只掌心做了個“我沒惡意”的動作。
“媽媽,他真的是駱遷哥哥。”
“別亂說話。”
女人身畔小男孩那透着朝氣的聲線讓駱遷終于對上了號。
一個燦爛的孩童笑靥闖入腦海。
他記得邵彥東曾喊過那小家夥……毛毛?
掏手機撥了報警電話,駱遷才轉頭重新望向女人。
又和對方無言對立了一陣子,駱遷只是朝黎雪笑點了點頭。
雖然明白對方沒對他放下戒備,但他還是開口道:“這邊比較亂,我先帶你們出去。”
話音落下,意料之中,女人攬着毛毛無動于衷。
在口罩後露出無奈一笑,駱遷擡頭看了眼不遠處的混亂街道,又低頭對邵毅說:“毛毛,讓你母親給你爸打個電話。”
這邊的110出警相當雞肋,倒不是不負責任,而是因為這附近區域是E城較為混亂的街區,平日雜七雜八的小事堆積成山,警局根本管不過來。
駱遷以前因為搶劫的事情報過警,但警局納下後基本沒了音訊。
邵毅倒是聽從駱遷的話,拽着黎雪笑勸對方打電話,但神情凝重的女人始終沒抽手去掏手機。
捕捉到對方輾轉在眼底的質疑,駱遷轉首環視了下周遭,指着一條小道對面前女人開口:“你車那邊暫時不安全,先到安全地方等等。出了這巷口左拐直走,你就能到馬路。回頭打電話通知個人過來接你們比較好,晚上這邊不安全。”
言畢,他跟這對母子隔着段距離緩緩蹲身而下,和抱着女人腰畔的毛毛平視,簡短道:“保護好你母親。”
聽到這兒,毛毛那圓溜溜的眼睛一亮,當即重重點了點頭。
背包起身,駱遷跟女人交換了最後一次眼神便轉身向街道一角邁去。
經過轉角他并未離開,只是無言地滞步,站在建築暗影裏繼續觀察他們。
明白把這孤兒寡母的扔在這地方實在不合情理,他只能想到隔着段距離關注并保護。
黎雪笑在看到駱遷離開後神經才稍微舒緩了些。
她心有餘悸地向遠處街角打鬥方向張望着,随後迅速掏出手機。
靈巧地撥弄着通訊錄名單,經過邵遠升姓名時她大拇指尖頓了頓,卻終究按下了緊靠着對方的邵彥東號碼。
響了數聲那邊才接起,黎雪笑能辨清對方隐藏在厚重聲線後的疲憊:“喂?”
“喂,彥東?”皺着眉,黎雪笑掌心蓋着毛毛發頂輕緩揉着。
“小黎?”邵彥東聲音有些嘶啞卻襯着勁兒,聽起來像是剛坐直身體,“有事麽?”
“我在金有路這邊遇到點小麻煩。”低頭望了眼毛毛,她解釋,“不好意思,能麻煩你過來接下我們麽?我和毛毛在一起。”
聽筒那邊的男人顯然很意外她這個點會出現在這路口,頓了頓才接上:“金有路?你确定?”
“對。”黎雪笑不想在電話裏說得太過詳細,她仰首看了眼仍然亂糟糟的街道,語氣也虛了些,“不好意思讓你跑一趟。”
“出麻煩?要通知遠升麽?他等下也可以跟我一起去接——”
“別。別給他打電話。”聽到邵遠升名字就跟見鬼般,黎雪笑眉梢緊了緊,“就你過來就好。”
再次低頭望了眼緊緊依偎在自己身邊異常安靜的毛毛,她知道這種事情如果讓邵遠升知道,對毛毛撫養權的争奪可能會對她不利。
邵彥東那邊沉默下來。
等了得有足足10秒鐘,黎雪笑才聽到對方應允:“好,等下我過去找你們。”
“哦對了彥東,還有個事兒我想問你。”指尖游走在毛毛發梢,黎雪笑轉頭朝先前駱遷離開的方向望了眼,半狐疑着開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
說到這兒,她腦子一頓,忽的有些忘了先前毛毛提到的那個名字。
卡殼半天,正挫敗中,她身前毛毛卻适時沖手機聽筒開口:“大伯,我們剛才遇到駱遷哥哥了!他幫我們呢~”
本來還靠在駕駛座上的邵彥東已發動了車子,正歪着腦袋用耳朵和側肩夾着手機廢力地系安全帶。
駱遷的名字被幾乎成為背景音的毛毛那小嗓子喚出,他手上動作當即一頓。
頗為不可思議地瞅了眼半個多小時前駱遷離開的方向,邵彥東正經把手機按在耳畔,遲疑道:“抱歉,誰?”
“駱遷。”黎雪笑看着頻頻向自己點頭的兒子,确認。
“駱遷?”邵彥東意外地挑眉,“你們碰到他了?”
聽邵彥東這反應,黎雪笑沉默下來。
知道毛毛并沒胡說,她回憶着之前被自己那敵對态度弄得很尴尬的高個子男人,忍不住窘迫地抿了抿唇,聲音也放緩了些:“所以你真認識個叫駱遷的?”
“對。”邵彥東本要開口來一句兩人關系的解釋,但想了下又不知該用什麽詞定位,于是幹脆停口。
“是麽。”聲音也黯淡許多,黎雪笑幹澀地咬了咬下唇,“那——就先替我們謝謝他吧。”
邵彥東那頭是聽得一頭霧水。
雖然很意外他們會遇到駱遷,但一想到金有路附近,邵彥東忽得回憶起之前他送駱遷回家時抵達的那片地域。
“怎麽遇上他的?”忍不住對這問題産生莫名好奇,邵彥東又追問兩句。
黎雪笑解釋地含含糊糊,邵彥東聽了個大概,明白是駱遷幫她們脫了一次險。
仍然對大晚上跑去金有路的黎雪笑感到不解,邵彥東旁敲側擊地詢問卻也沒問出個所以然。
最終收了線,他獨自一人駕車往駱遷家附近那片地域而去。
一路上車流漸少。
邵彥東半開着車窗,任冷風将車廂內固有的煙味卷走。
輕斂着眉,回憶着黎雪笑的話,他用車裏內置藍牙接通駱遷號碼。
當接通音在車廂內響起時,他徑直關了車窗,全神貫注地等待。
就那麽掌了會兒方向盤,他意識到這大概算是他跟駱遷第一次正兒八經用手機語音通話。
接聽音響了沒幾聲,那邊便接起。
“喂。”
聽到駱遷比平常壓得低了些的聲線,邵彥東忍不住彎了下唇:“喂,駱遷?”
“邵先生?”滞頓了一會兒,駱遷聲音裏流露出困惑。
“你在哪兒?”視線落在前方被車前燈照得透亮的馬路上,邵彥東寒暄似的詢問了兩句。
“我——”
手機聽筒傳來嗖嗖風聲,邵彥東能辨識出對方沒在家。
打了左轉向,他候在紅綠燈前,認真而耐心地等待。
“——還在外面。”
“你今天遇到毛毛了?”想着那對駱遷格外喜愛的小家夥,邵彥東臉色緩了緩。
“……”駱遷那邊的沉默似乎十分久。
邵彥東一直等到綠燈放行才聽到對方已然沉靜下來的聲線:“對。遇到他跟他母親。”
“你幫她們忙了?”邵彥東臉上笑意濃了些,“剛小黎打電話讓我謝謝你。”
“……”
“小黎是毛毛他媽媽。”知道駱遷有些不解,邵彥東邊解釋邊道,“那就謝謝你幫她們解圍。”
“沒。”駱遷的聲音似乎有些游移,“應該的。”
“毛毛那孩子皮。”邵彥東猜測着可能發生的事情,調侃道,“真給你添麻煩的話別介意。”
“沒有,毛毛很好。”
“感覺最近發生不少事。”單手覆上有些酸痛的脖頸,邵彥東淺笑着說,“挺巧。”
這話落下後,邵彥東便只聽到對方那邊嗚嗚的風聲。
雖然不明白駱遷突然沒聲的緣由,邵彥東倒是莫名享受起這段通話中的留白。
總感覺這樣的氣氛似乎很符合那小子身上的某種特質,安靜着卻又醞釀着什麽。
邵彥東能看到被車前大燈照亮的馬路分割線迅速鑽入車底。
夜間的行駛總會讓他莫名享受。
沒了白日的喧嚣,留下的,只是充實而飽滿的個人時間。
“嗯,巧。”
半晌後,整個封閉車廂內傳來駱遷聲線。
像是完成了什麽任務般,邵彥東調整了下不适肩膀,微微自唇邊洩出一口氣。
确實,從某種角度講,即便駱遷身上有太多和他格格不入的特質——
他還是能感覺到那麽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在。
這種矛盾與和諧兼存的氣氛給了他一種悠然感。
就像傍晚在小區道路邊亮起的黃色路燈光線,讓他感到舒适而又心緒平和。
所以當聽筒突兀地傳來一陣鈍響和女人尖叫聲時,正享受着那難得寧靜的邵彥東忽得神經一顫。
之後和駱遷的通話在兩秒後斷線,他坐在一片死寂的車廂內沒有絲毫反應。
車子還在常速行駛着。
邵彥東滞頓了幾秒後,右拐到路邊打了雙閃停下,不解地給駱遷回電話。
然而數次連接卻無人接通。
先前那安然織起的氣泡被瞬間戳破。
邵彥東在駕駛座上直起脊背,神色凝重地望向前方深邃夜色,心下漸漸染上一抹無來由的不祥感。
☆、漩渦01(捉蟲)
雖然不清楚駱遷具體位置,但從先前黎雪笑的描述,邵彥東知道駱遷應該在金有路附近。
像是要出警兇殺現場般,邵彥東往金有路開的剩下一程,車速漸漸飙升。
眼看着速度表指針越升越高,邵彥東視線犀利地凝在前方馬路上,精力異常集中。
在終究拐入目标街道時,他注意到那漆黑巷口被來自警車的紅藍相間的閃光映得相當刺眼。
将車停在路邊,他臉色凝重地擠入已然圍起的人牆,很快在幾位巡警幫助下找到了坐在一邊路牙上臉色蒼白的黎雪笑和毛毛。
向她們詢問了具體情況,邵彥東才明白先前找他們碴的混混們又卷土重來,若不是駱遷沒走遠,她們娘倆現在可能很危險。
将黎雪笑和毛毛好生安慰了一番,即便那個女人堅決不同意讓邵遠升知道這事,但邵彥東還是給弟弟打了個電話。
他知道,如果是他本人也不希望自己親弟會幫他老婆孩子隐瞞這麽大的事情。
幾番安頓後,邵彥東向黎雪笑和毛毛詢問先前幫他們的駱遷情況。
一聽到駱遷名字,毛毛先前疲憊不堪的小臉看上去相當緊張,一瞬便從黎雪笑身前蹿出撞到邵彥東腰前,用手拽着他衣服:“大伯大伯。”
“怎麽了?”
“駱遷哥哥又受傷了……”毛毛癟着小嘴,看上去可憐兮兮的,在“又”字上着重強調。
“……”邵彥東不語地看着毛毛,眉梢卻一點點收緊。
“他幫媽媽、媽,他擋了棍子……”毛毛斷斷續續,有點語無倫次,“一定受傷了!”
“擋棍子?”邵彥東腦海浮現出一條粗棍撞在那男人瘦削不堪的脊背上的畫面,立時抽了抽唇角,“什麽時候?”
“就剛才……”毛毛用小胳膊比劃着,生怕自己表達不清楚,“那些人又來追我們,駱遷哥哥就……”
“他人呢?”邵彥東環顧四周,眼眸被閃爍不堪的紅藍光刺得難受。
“警察來了之後就走了。”黎雪笑坐在一邊,擡頭望向表情複雜的邵彥東。
“走了?”邵彥東道,“是去醫院?”
“不像。”黎雪笑轉頭望了眼不遠處一條相當漆黑的小巷,伸手指了指,道,“他往那邊去了。”
邵彥東順着黎雪笑指尖向遠處張望,意識到那條路通往裏面更深的地方。
他記得駱遷以前提過對方住宅就在這附近,于是沖黎雪笑點頭表示了解,随後跟對方解釋了一下駱遷是他一個朋友後便快步向那巷口方向邁去。
邵彥東記得駱遷膝蓋受傷時逞強的樣子,也知道這小子外表看上去單薄但性情卻相當硬實。
掏出手機邊加快腳步邊給駱遷撥了個電話,邵彥東聽着那斷斷續續信號有些不好的連接音,不斷眨着眼想在那漆黑小道上調整視線可見度。
最終變成小跑,邵彥東一邊将手機按在耳畔一邊左右張望駱遷可能的離開方向。
這種完全屬于大海撈針的努力卻也意外地在幾分鐘後奏效——
邵彥東遠遠聽到了一個由遠及近的手機鈴聲。
慢慢放緩腳步,他舉着手機眯着眼向聲源望去,半晌終于辨識出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輪廓在寂夜中向前走動。
隔着大老遠的距離,邵彥東直直将那身影鎖在視野中,适時按斷了手機上的撥號。
前方手機鈴聲也随之戛然而止。
徹底确定了對面人身份,邵彥東重新加快速度,片刻便趕到對方身邊,粗聲開口:“駱遷?”
正廢力往前挪的男人肩膀震了下,随後轉頭望向立在自己身邊鼻息有些不穩的邵彥東。
停了步,駱遷往對方來時的路看了眼,意外道:“邵先生?”
“你怎麽不接手機?”邵彥東在駱遷身邊緩慢地來回走動以調整鼻息。
這才反應過來什麽,駱遷垂眸看了眼口袋,聲線帶了點自嘲的苦笑意味:“哦,沒顧上。”
脊背疼得駱遷眼前發黑,一心想快點到家的他壓根沒注意這些細節。
聽到這兒,立在他身邊的邵彥東輕微的喘息聲也漸漸散去。
上下仔細打量了下駱遷,邵彥東單手覆上駱遷肩膀讓對方正過來面向自己,道:“哪兒受傷了?”
對方語氣滿是關切。
駱遷視線在那低低的帽檐下游動着。
壓在他肩膀的大手十分有力,讓他幾乎無力掙開。
他渴望了太久的暖意此刻正順着對方指尖絲絲滲透過來。
然而不知為何,他卻莫名有種說不清的擱淺感,眼看着水源就在不遠處,卻始終動彈不得。
當初不顧一切地追尋那流暢而溫潤的水體,最終卻被巨浪撞在沙灘上。
那種銳痛,很特麽操蛋。
伸手緩緩撥開邵彥東手臂,駱遷擡頭看了一眼,想用一種堅定眼神說服對方:“我沒事。”
“行了小子,別跟我這兒逞能。”邵彥東看着對方再次把盔甲穿起的模樣,已然沒有耐心再勸服什麽,“是受傷了吧?”
“……”駱遷靜默地立在原地,下意識伸手扶了下帽檐。
看着對方那微小動作,邵彥東視線收了收,随後當即便借着天際月色伸手掀開了對方鴨舌帽。
能鮮明感受到駱遷肩膀一顫,邵彥東視線瀉在對方頭上,注意到額角和頭頂某些裸|露的皮膚在夜色下能看出黯淡不堪的血跡。
駱遷頗為執着地要去奪帽子,邵彥東卻當即将那鴨舌帽反戴在自己頭上,大手攥住駱遷追尋的手腕:“這不受傷了麽?”
“……”仍然無話,駱遷力道大了些,掙紮着要去搶邵彥東頭上的帽子。
“這東西有這麽重要?”憋着股氣,邵彥東聲線嘶啞地拽着駱遷手腕,“受傷了就去醫院——”
“邵先生——”用一種低沉而淩厲異常的語氣喚邵彥東,駱遷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激動,“麻煩你還我!”
“你要這帽子幹什麽?受傷就治傷——啧!你幹什麽!”眼看着駱遷手掌已探上帽檐,邵彥東有些煩躁。
下一秒,他伸手掀了自己發頂的帽子,用力一扔把那帽子甩到街道邊角。
先前還在邵彥東面前猛力争奪的駱遷像是被抽了一鞭子般突兀地停滞原地。
他木然地看着孤零零躺在街角倒翻的鴨舌帽,表情看上去有些空洞。
望着駱遷那暴露在自己面前傷痕累累的頭皮還有對方瞬間萎頓的态度,邵彥東繃着牙關,莫名感到胸口有些刺痛。
觀望了好一會兒,駱遷才緩緩垂下頭去,雙臂還被邵彥東緊緊箍着,卻像個突然丢了保護殼的軟體動物,虛弱而無助。
看着胸口男人再次垂下的頭,邵彥東控制着自己胸口那難耐的刺痛感,厲聲道:“擡頭。”
“……”
駱遷沒應。
“你幫了毛毛他們,不是麽?”
“……”
“傷成這個樣子為什麽不去醫院?”
“……”
邵彥東每問一句,駱遷眉心便皺緊一些。
“逞強沒任何效果明白麽?”邵彥東用一種不可違抗的力道死死攥着駱遷手腕,“要證明自己能撐過來不是這麽證明的明白麽!”
駱遷腦袋埋得更深了些。
說實在的,這些話讓他煩躁。
煩躁至極。
對方正用一種從對方看來善意的,引導的,甚至是鞭策的方式在想辦法讓他站起來,卻忘了當初讓他摔得面目全非的起因正是他錯把這些東西當成了另一種感覺。
而現在,那些細微的,不起眼的,混亂不堪的情緒又開始沖撞起來。
他想要避開這些,而眼前男人卻毫不知情地要把這些東西重新灌入他敞開的門扉。
對于邵彥東出于熱心的幹涉,他感激,也理解。
但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卻不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