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4)
再去接受。
寧願獨自一人懸浮在深海中,他也不願乘着那上升洋流抵達海面,重新被海浪帶上沙灘。
他知道他大概是怕了的。
即便想重新從廢墟中站起,但那疲憊的,被死海浸潤的,卑微而傷痕累累的心已然無意。
邵彥東的出現對他來說本是個不起眼的意外。
但即便每日只送去一滴暖意,他明白自己費心建起的堡壘又可能無力崩塌。
而任何一絲細小的心海波瀾,都可能給他帶去毀滅性的淪陷。
所以在那之前,在那個笑着的,成熟的,體貼的,想要拉他一把的男人徹底踏入那扇門前,為了保留早已焚燒殆盡的尊嚴,他要盡快斬斷這層聯系。
說來說去,他和邵彥東的關系本可以簡單。
——相當簡單。
賺足了錢,還錢就好。
擡頭看了眼面前那扯着自己手腕的男人,駱遷不知道對方清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能從對方臉上看到的,是隐隐的無奈和痛意。
所以,讓對方露出這種表情的,大概還是他駱遷這張該死的臉。
順着邵彥東的話擡頭,駱遷半眯着眸,視線倔強地探入對方眼眸,開口:“邵先生,我之前也告訴過你很多遍,我身上确實有些傷,但不是殘廢。”這語氣冷得讓駱遷清晰看到眼前男人的面容生生一滞,“如果你不知道我過去的狀況,你還會這麽插手麽?”
“……”
“我有自己生活,也有自己選擇。你不需要把我當慈善來做,明白麽?”
“……”
“我為什麽要證明自己?我每天活的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證明,我還需要什麽其他證明?”駱遷厲聲。
“……”
“所以。”視線落在邵彥東箍住他的手腕上,駱遷說話頓挫清晰,“麻煩你放開我。”
“……”
“我有胳膊有腿,自己能走。”
☆、漩渦02(捉蟲)
“我有胳膊有腿,自己能走。”
駱遷說這話時停止了所有反抗,那從腫脹的眼周皮膚細縫中溢出的決絕眼神更讓對面男人瞬間無話。
扯緊駱遷手腕的邵彥東無言地注視着對方。
那一瞬,他忽的意識到眼前小子孤注一擲地頂起一層硬殼,卻忘了他那傷痕累累的內在早已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外。
刻意的倔強即是脆弱的掩飾。
再無堅不摧的人也有需要保護的軟肋。
邵彥東沉默地觀望着。
好一會兒,他适時松了手,臉色漸轉黯淡。
駱遷用一種罕見的執着眼神盯了他一會兒,便側開身,一瘸一拐地向街道盡頭而去。
轉身目送駱遷身影沒入轉角,邵彥東無言地邁步跟上,在轉彎牆側微微探出身,看着那高瘦的小子磕磕絆絆地進了一處樓道才閉上眼眸。
在夜色中立了許久,他雙手順入口袋,揚起腦袋長長嘆了口氣,莫名感到疲憊不堪。
就這麽任夜風狠虐了一陣子,他才皺着眉向來時的路邁進。
經過先前的街道,邵彥東緩慢邁步,視線落在一側牆邊,忽的定位先前被自己強行扔開的鴨舌帽。
駐步,他借着微弱月色觀望了一會兒,随即走過去将帽子拾起。
用手輕輕翻弄着,不難看到那帽子裏襯還有絲絲斑駁血跡,邵彥東視線愈加晦暗。
——我為什麽要證明自己?我每天活的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證明,我還需要什麽其他證明?——
——我有胳膊有腿,自己能走。——
将那鴨舌帽攥緊,邵彥東又轉頭朝身後街角望了眼——
無論對方選擇用什麽方式面對,他确實像對方所說,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去向對方說教,以他的固有思維模式去想象對方經歷過的一切苦難。
但不知為何,每次見到對方沉默着扛着重壓拼盡全力想要向前邁進時,他便克制不住地想去幫對方一把。
沒有什麽企圖,也沒什麽顧慮——
只是,單純地想幫他。
——想讓這被剝奪笑容的小子重新振作起來。
回到黎雪笑和毛毛所在的街區時,邵遠升已火急火燎地趕到。
在那眼花缭亂的閃爍警燈中,兩個成人不顧一側的毛毛,似乎正在為什麽事情吵得不可開交。
不遠處的邵彥東觀望了會兒,很快便注意到那平時喜歡調皮搗蛋的小家夥此刻正安靜地凝視着自己父母,一雙眼眸雖然淚汪汪,卻半天沒做什麽反應。
蹙眉,邵彥東腳步輕緩地邁到毛毛身邊,蹲身而下,大手覆上那孩子發梢開口:“餓了麽?”
視線仍落在父母身上,毛毛眼神空洞地搖了搖頭。
“上次你不是說想吃烤鴨麽?”
“……”
“大伯帶你去,嗯?”用大拇指揉了下毛毛太陽xue,邵彥東放緩聲線。
話音方落,邵彥東便見那面無表情的孩子眨眼的瞬間,兩顆巨大淚滴便從面頰上滾下。
無言地垂眸,邵彥東滞了一會兒,當即将毛毛從地上橫腰抱起,踱到邵遠升身邊交代了句:“我先帶毛毛去我那兒,完事兒你們去接他。”
瞅了眼緊扯着邵彥東胸口衣襟的兒子,邵遠升當即氣不打一處來。
他立時指着毛毛的臉對黎雪笑厲聲開口:“你就是這麽照顧兒子的?才讓你接了他1次就發生這種事?大晚上你帶他來這種地方幹什麽?昂?”
“你怪我?——那我問你,是誰派什麽私家偵探來調查我的,啊?要不是那些事兒,我能帶毛毛來這兒麽!”
“這跟來這兒有屁關系?!”
邵遠升這種臉紅脖子粗的惱火樣子連邵彥東都鮮少見。
他當即背過身用胸口擋住毛毛視線,抱着對方大步流星地向街道外自己的私車邁去。
乖乖地靠在邵彥東胸口,毛毛一動不動,只是時不時哽咽着抽抽小鼻子。
将毛毛安頓在後面座位,邵彥東上了駕駛座,一邊調整着座椅一邊用手習慣性地摸了摸後視鏡。
正當他調整安全帶時,他忽的聽到後方傳來毛毛有些嘶啞的詢問聲:“大伯……”
“嗯?”盡量保持鎮定聲線,邵彥東停下動作回頭望向對方。
“我爸和我媽是不是要離婚了?”話語有些斷斷續續,毛毛伸手擦了擦滑下的淚水。
立刻有種被堵住的無力感,邵彥東凝視着毛毛,一時無話。
他不想編個不切實際的美好謊言欺騙孩子,卻也不想給個殘酷結果。
再者,毛毛是個機靈的孩子,邵彥東不認為自己的任何迂回戰術能給對方帶去任何幫助。
果然,邵彥東那無法控制的沉默讓毛毛當即更加委屈了些。
淚水立刻決了堤,他抽泣聲越來越大,整個小身體都縮到了椅子上,看上去讓人心疼。
無奈地嘆了口氣,邵彥東重新抽了安全帶下車,進了後門坐到毛毛身邊把那小家夥攬到身邊。
任那倔強的小東西靠着胸膛抽泣,邵彥東視線落在前方表盤泛起熒光的指針上。
“大伯……”
“嗯?”
“我不想他們分開……”揪着邵彥東衣服,毛毛抽吸着說。
沉默了好一會兒,邵彥東把側倚着自己的毛毛幹脆地抱到腿上,牢牢摟住對方,小心地拍着對方脊背順着:“我知道。”
把毛毛帶回公寓時,陰着臉的顧宇鋒剛要說兩句風涼話,但注意到邵彥東和毛毛之間的氣氛以及那孩子明顯哭腫的眸和紅鼻頭,便也破天荒地收斂了毒舌。
好不容易把那孩子哄去睡了覺,邵彥東又給弟弟和弟媳打了個電話——
意料之中,倆人誰都沒接。
墜入沙發,邵彥東看着被自己放在茶幾上的駱遷的帽子,不禁長聲一嘆。
“我說,這什麽情況?”顧宇鋒雙手環着胸靠在冰箱邊,瞅着仰在沙發上一臉頹喪的邵彥東道。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沒看對方,邵彥東伸手捏着眉心,心累得多一句都不想解釋。
**
次日中午,邵彥東接到弟弟一通電話。
對方決絕地表示要跟黎雪笑離婚,而且原因确實跟律師事務所的調查員探尋結果有關。
毛毛又要在家裏多寄住一段時間,邵彥東倒是沒什麽異議,而顧宇鋒雖然不喜歡孩子,但經過這段時間接觸,倒也是漸漸消除了對毛毛的抵觸心理。
當天下午去幼兒園接毛毛前,邵彥東接到組裏通知,說是越野民間騎手已找齊,第二天上午便可以在指定場地彩排。
然而真到了彩排日,騎手之一因為乘坐的某部樣車有問題而跌傷了腿,再次讓宣傳活動擱置下來。
終于,那個名字光榮出現在漆黑和屎黃色交織的名片上的男人現身加萊欣公司。
邵彥東站在一堆沒見過百越行任何人的組長中間一并等待負責這項目的郭餘傑時,還以為對方已人到中年。
但看到郭餘傑本人亮相,邵彥東還有些驚訝——
這個男人看上去相當年輕,給他副眼鏡大概還能繼續裝裝大學在讀生。
從第一印象判斷,邵彥東感覺這人的工作經驗不會超過三年。
當然,他的猜測數次以失敗告終,也不會擱多少籌碼在上面。
對方來加萊欣的主要目的,除了帶人給樣品機車補修零件外,便是帶來了新的設計方案。
策劃項目中衆組長聽到客戶決定,當即有種當頭一棒的感覺。
他們設計了将近一個月的成果忽的又被全程推翻,禁不住引起一堆人反感。
和客戶面對面而坐的總策劃卻十分滿意,他當即表示會讓公司人員想辦法配合要求,盡量給個值得信賴的結果。
最終客戶離開後,總策劃叮囑了什麽邵彥東一句話沒聽。
他自認為自己底線不算高,一向以“為顧客服務”為觀念的他忽的意識到并非所有人都值得他去給機會讓他們踩線。
于是半途離開那冗長繁雜幾乎憋死人的會議後,邵彥東伸手習慣性地舒展着眉間褶皺,緩步向洗手間邁去。
心不在焉地推門而入,映入他視野的畫面卻讓他微微一怔。
很意外兩次有這種沖撞性事情全發生在衛生間,邵彥東不禁一陣挫敗。
他按着門把手立在門邊,卻注意到先前已從會議室離開10分鐘的郭餘傑此刻将剛脫下來的西裝毫不顧忌地甩到洗手池邊,單手按着一個被他逼到牆角的男人,掄起拳頭就要砸下去。
“喂!”
大腦還沒對眼前畫面進行細致分析,邵彥東卻已出于本能地開口喝住。
果然,那聲音十分奏效。
掄拳的郭餘傑顯然是被驚吓到,手一顫竟直接打在他身前男人的後方牆壁上。
登時一陣鈍響。
邵彥東看着對方一邊抽手一邊哀嚎的模樣,緩緩眯起眼。
被對方按在牆上的男人敞亮地露着一張臉。
邵彥東定睛瞬間便免不得一陣錯愕。
——只見被按住肩膀的駱遷此刻正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在自己面前甩手的郭餘傑,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漩渦03
沒有帽子口罩,駱遷那張毫無遮掩的臉直直暴|露在邵彥東視野。
對方那傷痕累累的頭皮以及皮肉扭曲的面部情形一瞬便戳中邵彥東胸口。
聽到響動的郭餘傑相當惱火地轉頭望向門口那不速之客,意識到那一臉意外的男人就是讓他打偏的罪魁禍首,忍不住粗聲哼道:“沒看這兒處理私事兒麽?你等下再來。”
緊靠在牆上的駱遷只是疲憊地側頭朝門口張望了一眼。
但定睛邵彥東身型的瞬間,他面部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
壓在門把上的手沒動彈,邵彥東就那麽敞着門站了一會兒,才鎮定地向郭餘傑開口:“郭先生。”
聞聲,對于這個知道他姓氏的男人多了個心,郭餘傑又朝邵彥東方向掃了一眼,但并沒認出對方就是幾分鐘前出現在會議室中的參與人員之一。
眯着個眼狐貍般細致打量着邵彥東,郭餘傑稍稍收斂了先前嚣張跋扈的态度:“——你哪位?”
“剛才在會議室見過面,我們剛談過關于更新廣告宣傳方面的事情。”邵彥東看上去很平靜。
“哦,加萊欣的。”神色不悅,郭餘傑朝門口偏了下頭,催促,“你外面等下,一會兒再來。”
邵彥東注視着他,一動不動。
等了一會兒,郭餘傑積在胸口的愠怒一點點鮮明起來。
他咂了下嘴,改成一只手扯住駱遷領口,并用胳膊肘抵着對方脖頸不讓對方動彈(即便駱遷壓根沒掙紮的意圖):“怎麽着,我剛哪句話沒聽明白?”
“郭先生。”邵彥東視線越過郭餘傑肩膀落在對方身後的駱遷身上,“不管什麽問題,我們文明解決。”緩步朝前邁,邵彥東沉着臉,整個人看上去壓迫力十足,“麻煩你先松開手。”
從身高上,駱遷和邵彥東都比郭餘傑要高。
兩個男人一邊一個把他夾在中心,弄得郭餘傑相當不爽。
他西服狼狽地搭在洗手池沿,襯衫也淩亂得不成體統,但他卻伸手指着邵彥東的鼻子一字一頓:“這閑事用不着你管。”
邵彥東只是象征性地舉了下雙手做了個投降動作,表示自己沒惡意,冷靜滞步。
再沒看邵彥東的意思,郭餘傑重新面向駱遷,先前還在外人面前克制的聲線再次因為激動而顫抖起來:“你特麽居然還有臉給我出現在這兒?”說完,他将駱遷領子扯得更緊,“你有沒有點羞恥心?!”
言畢,他揚起拳頭便要第二次向駱遷砸去。
揮了一半,他手腕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硬生生折損了沖勢。
錯愕轉頭,郭餘傑看到邵彥東那張陰沉的臉出現在視野。
“郭先生。”邵彥東的低沉嗓音和那冷若冰霜的表情讓郭餘傑無論如何無法違逆,“都是文明人,不動手。”
立在一邊的駱遷忍不住擡頭望向身側的邵彥東,那視線着實讓人捉摸不透。
像是即将爆發的火山突然被人堵了口,郭餘傑這會兒感覺五髒六腑都因為怒火燒得難受。
他當即掙開邵彥東手掌,嗤笑一聲,冷嘲道:“先生,怎麽稱呼?”
“邵彥東。”直白報了姓名,邵彥東轉頭看了眼駱遷,緩了緩聲線,“沒事麽?”
駱遷無言地盯着他,半晌未移開視線。
“邵先生。”郭餘傑倒也沒繼續拉扯,識趣地退開兩步,用手整着襯衫領口,用一種輕蔑口吻道,“您這是不是管得有點寬?”
“有什麽事說開了就行,動手就不必。”邵彥東雖然立在駱遷側前方勸說,卻也并未刻意地擋在對方身前——
他知道這小子自尊心有多強。
“說開了就行?”郭餘傑笑,提起胳膊指着駱遷,“您認識他麽,您怎麽知道這事光說就能解決?”
“巧。”邵彥東看上去臉上沒表情,語氣卻淩冽得緊,“我還真認識他。”
趁這當,郭餘傑怔了一下,視線在駱遷和邵彥東臉上游了個來回。
捕捉到駱遷不自在地微微那麽側了下頭的動作,郭餘傑在幾秒鐘內做出個推斷。
“認識他?”勾起唇角,郭餘傑緩緩歪着腦袋,盯着不遠處沉默立于原地的駱遷,聲音故意變了味,“是麽,‘認識’他?”
看着郭餘傑那一臉既諷刺又暧昧的神色,邵彥東微微皺眉。
“昂?駱遷,你告訴我。”伸手撥了下邵彥東身體,郭餘傑想湊過去卻再次被邵彥東肩膀擋開,“——你和他是怎麽個‘認識’法?”
繃着牙關,駱遷手心暗暗收緊,卻始終未辯駁什麽。
“郭先生,抱歉,這是我們公司,還希望你克制些。”
邵彥東伸手扳過郭餘傑肩膀防止他繼續向駱遷邁進卻被對方一臉厭惡地掀開。
“別以為跟這小子睡過就可以跟我這兒指手畫腳。”諷刺地哧着邵彥東,郭餘傑白了他一眼,随後繼續盯着駱遷,“是吧?嗯?你不就擅長這個麽?”
聽了這句刺耳的話,本還以旁觀者身份勸架的邵彥東當即側過頭。
他再次伸手擋了下郭餘傑,冷然道:“抱歉,你剛說什麽?”
“廢特麽什麽話?”嫌惡地看着邵彥東,郭餘傑道,“別跟我這兒裝正人君子,跟他睡就睡,別整的好像——”
“郭餘傑!”當即擡頭,駱遷急促叱道,“這事兒跟他沒關系,別扯他進來。”
“對,确實跟他沒關系。”郭餘傑轉頭瞅了眼邵彥東,冷笑,“這家夥不還是跑來給你解圍?真是被你迷得都特麽找不着北。”
“郭先生。”邵彥東從對話裏聽出那麽點端倪,但認為對方純粹是為了侮辱駱遷才那麽說,“麻煩你放尊重點。”
“放尊重?”郭餘傑道,“我倒是想。我就是想知道這小子又是用什麽方法勾引你的——咱也切磋切磋經驗,看跟我當年是不是一模一樣。”
這話剛落,邵彥東忽得看到先前還立在自己身後的駱遷沖然而起,當即揮拳便向郭餘傑方向攻去。
“喂!”急促一喚,壓根來不及拉住,邵彥東便看到郭餘傑迅速反擊,兩個男人當即撞上扭打在一起。
眼疾手快的邵彥東自然沒讓形勢繼續惡化,他立刻側步拽住郭餘傑和駱遷肩膀,半扭半抱地好不容易将兩個情緒激動的男人拉扯開。
過程中還被兩人胳膊肘撞了數次,邵彥東只得屏蔽胸口的銳痛,最終架住較為單薄的駱遷胸膛将對方硬是攔到衛生間一側牆邊。
毫不顧忌地牢牢護在駱遷身前,邵彥東将背脊留給郭餘傑,擋着對方愣是不讓他靠近。
于是一邊扒拉着邵彥東肩膀一邊抻着腦袋沖被對方箍在雙臂間的駱遷喊話,郭餘傑咬牙切齒:“我告訴你駱遷,你他媽下次要撩人給我找跟你一樣的變态撩聽懂麽!”
“……”駱遷同樣在邵彥東胸口掙紮,卻被邵彥東那厚實身軀壓得根本無法動彈。
“你以為真他媽有正常男的會喜歡你這種心理變态?!”郭餘傑吐沫星子橫飛,“這麽想做你他媽去做變性手術啊!保證你床上爽到死!”
夾在兩個男人中間的邵彥東本還想出口阻止,卻在聽到對方罵語的具體內容時一陣愣怔。
“你個死基佬!——沒事瞎勾引直男,你他媽是不是智障?!”
“……”邵彥東感覺自己脊背快被這爆粗口的男人撓出血腥。
“你以前也就那張臉還讓人有點想操的欲望!現在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居然還敢——”
郭餘傑話音未落,面頰已然重重挨了一拳。
他錯愕地踉跄兩步,以為是邵彥東沒攔住駱遷讓對方搶了先機。
誰知定睛,他才注意到是那個勸架的迅猛轉身,幹脆利落地給了他一拳。
有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郭餘傑捂着左臉,一臉訝然地望着邵彥東那張磐石般的堅定臉。
先前一直在掙紮的駱遷也錯愕地側過腦袋。
用手不斷蹭着唇角以檢查有無血跡滲出,郭餘傑和邵彥東對峙了好一會兒才嗤笑一聲,諷刺道:“也是,這變态沒個同類也不叫變态了不是麽。”
伸手揪了揪淩亂衣領,他一邊盯着邵彥東一邊拐到水池邊拿了西服,道:“你們公司這設計不行,連素質也這樣?”搖頭嗤笑,他道,“真是夠可以的。”
言畢,他又望了眼立在邵彥東身後的駱遷,用一種緩慢的,詛咒似的口吻對駱遷道:“你就看着吧駱遷,對你感興趣的人以前是圖你的臉,現在是同情你的臉——你對他們來說沒有其他價值了,懂麽?”
言畢,還故意要觀察這句話殺傷效果般在原地立了許久,郭餘傑才離開。
等那男人身影徹底消失,邵彥東視線才稍稍緩下。
轉身望向駱遷,他看到那個單薄身影緊緊靠着牆,一動不動地垂着臉望向地面,整個人像是剛從墳墓裏挖出來般了無生氣。
邵彥東知道剛才自己那一拳算是替公司得罪了客戶,總策劃分分鐘可能殺來。
但先前郭餘傑說的那些話又讓他無法當普通的罵街。
在郭餘傑前面那番罵仗時駱遷還是一張相對淡定的臉,但此刻眼前,對方卻像是被生生剝了層皮,鮮血淋淋地蜷縮着,無法動彈。
邵彥東多次見到的都是駱遷堅強而倔強的一面。
但今日,眼前的對方卻絲毫沒有再掩飾什麽,痛楚和酸澀神情鮮明地覆在臉上。
緊閉着眸,駱遷肩膀有些抽縮,卻再次伸手顫抖着指了指門外,咬着牙控制着聲線:“添麻煩了——邵先生,你能先出去一下麽?”
要求和第一次邵彥東撞見他換吉祥物服裝時沒什麽大差別。
不過和上次不同。
這回邵彥東立在原地沒動。
☆、漩渦04(捉蟲)
駱遷微微縮着肩頭,整個人看上去相當狼狽。
他側着臉躲着邵彥東視線,卻仍然讓那個敏銳的男人覺察到他腫起的眼角邊泛起晶瑩。
邵彥東一語不發地立在駱遷身邊。
觀察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衛生紙遞給駱遷,但意料之中,那個高瘦的男人沒接。
粗糙地伸手蹭了下眼,駱遷整個人背向邵彥東,壓着嗓音盡量保持沉靜道:“抱歉,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邵彥東眉梢瑟動着,看着那拼命控制着身軀抖動的單薄身影,始終沒離開。
然而這種凝滞的氣氛僵持了數十秒後,他忽的聽到駱遷那近乎哀求的嘶啞聲音:“拜托了——”
胸口的銳痛一點點延伸到嗓子口,邵彥東張了張嘴,又作罷,終究轉身邁出洗手間,關了門立在門邊。
幾乎是貼門而站,他聽到裏間傳來一聲頗為響亮的隔板開合聲,然後便是一個男人像是受傷猛獸般低啞而粗糙的壓抑哽咽聲。
邵彥東皺着眉在門口聽,感覺心髒就随着對方那幾乎窒息的聲線一點點抽動着。
在門口等了大概5分鐘,他終究無言地按下門把手重新邁入,關門時将門反鎖,緩步走向駱遷所在的隔間外。
幾乎是邵彥東進洗手間的一瞬間,那隔板內的低泣聲便戛然而止,接下來的只有一陣拼命克制卻怎麽都無法掩藏的抽噎聲。
在隔板外立了一會兒,邵彥東擡手輕輕敲了下門板:“駱遷。”
“……”裏面人未應。
邵彥東也尊重對方留下的沉默,耐心等待對方緩過神來。
兩個男人一個站在門板外一個縮在門板內都沒講話。
整個洗手間死寂一片。
邵彥東有種錯覺自己能聽到不遠處洗手池邊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等了好一會兒,駱遷那時不時抽吸一下的聲音終于漸漸淡去。
就那麽靠在門板邊,邵彥東視線渙散地落在地面,精神卻全數集中在隔板內的動靜。
終究,耳畔傳來插銷清脆一響,隔板應聲而開。
駱遷那從皮肉細縫中露出的眼眸紅腫不堪,此刻他倒是并未逃避,只是直直擡頭看着門外靜默等待的邵彥東。
回望着那看上去脆弱不堪卻刻意掩飾的小子,邵彥東眼神舒緩起來,眉間溢滿苦澀。
他忽的想到邵遠升還小時,闖禍後就喜歡躲在衣櫃裏。
那時的他就經常端着對方最喜歡吃的雞蛋羹在衣櫃外守株待兔。
他不催,也不勸。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除了當事人自己,沒人能幫着解決。
他所能做的,就是盡量在這種時候陪在對方身邊,給對方精神支持。
本已經平靜的駱遷在看到門外邵彥東那張神色溫柔的臉後,忽的又感到一陣無來由的心酸。
而這種酸意像是河流般瞬間從心口瀉向整個身軀,讓他招架不住地側開臉,淚水立刻便洶湧而出。
單手覆着臉,他卻沒關門,就那麽憋着聲音抽噎着,肩膀随着那動作一點點顫抖。
立在他跟前的邵彥東輕輕嘆了口氣,當即邁步上前像個長輩那樣伸出雙臂将那像是玻璃般幾乎破碎的男人擁到懷裏。
兩人誰也沒說話,卻也都默契地依偎着對方。
像是有了個傾聽者能發洩心下的委屈,駱遷意識到那打開的情緒閘門無論怎麽努力就是無法關上。
本不想在邵彥東面前出醜。
非常不想。
但對方那張仿佛看透他心思的臉,讓他瞬間無法招架。
任駱遷面頰埋在頸窩,邵彥東的手輕輕貼着駱遷脊背,淺淺拍着,繼續沉默。
他回憶起小時候邵遠升哭哭啼啼依偎在他懷中的模樣,心情也漸轉晦暗。
駱遷哭得比先前要放得開,似乎要把這幾年受的委屈全部發洩出來般毫不遮掩。
到最後,他伸手死死扯着邵彥東背後衣服,幾乎要将那層布料撕碎。
也不知到底該怎麽安慰對方,邵彥東視線落在隔間內的牆壁上,動作異常溫柔,表情卻十分凝重。
他知道要讓一個如此要強的男人能在一個外人面前崩潰地哭成這樣,不可能是什麽小事情。
從駱遷的傷和先前他和郭餘傑的對峙中,邵彥東能隐隐探尋到駱遷過去的片段。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法分析什麽,更無權猜測什麽。
他現在能做的,除了提供個肩膀,別無其他。
待駱遷緩過神來時,邵彥東松了手,看着在自己臉前低着頭眉梢緊皺的男人,突然感覺對方像個迷路的少年般無助。
忍不住便探上去幫對方那傷痕滿布的臉擦去淚,邵彥東順帶幫對方整理了下有些淩亂的衣領。
注意到對方動作,駱遷下意識擋住邵彥東的手,窘迫地擡頭看了眼邵彥東,用帶着濃重鼻音的聲線回答:“不用了邵先生。”這會兒似乎有些尴尬,他伸手蹭了下臉,道,“謝了。”
“好些麽?”關切地注視着對方,邵彥東詢問。
點頭,駱遷再次看了眼對方,随後又習慣性地別開頭。
看着對方那個樣子,邵彥東忍不住伸手探上對方肩膀拍了拍:“行,發洩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駱遷垂下眼。
“老自己憋着也不是個辦法。”
“……”
“去洗把臉吧。”用手拍了下駱遷的單薄脊背,邵彥東朝不遠處洗手池偏了下頭,“等會兒我跟你一起撤。”
這回,相當認真地擡頭看着邵彥東,駱遷注視了好一會兒才邁去洗手池邊。
“對了,你怎麽會來加萊欣?”邵彥東轉了個話題,想讓對方調整下心思,“快遞?”
“不。”駱遷走到水龍頭邊開了水,恢複了以往的鎮定,只是聲音還有濃重鼻音,“今天請了一天假。”
“請假?”同樣走到洗手池邊斜倚而上,邵彥東皺眉看着躬身洗臉的駱遷,道,“給快遞請假?”
“嗯。”不知是不是發洩了一場順暢許多,駱遷擡頭的時候深深吸了口氣,看着鏡面中那張布滿水痕的扭曲面容,伸手撸了一把。
聽對方肯定,邵彥東搞不懂對方請了一天假會出現在自己公司的緣由,最要命的是還陰差陽錯地碰上百越行的郭餘傑,“所以你來我們公司是——?”
“我想——”駱遷擡頭盯向邵彥東專注的眸,頓了一下,認真道:“跟你道歉。”
“……”正耐心聽緣由的邵彥東聽對方這麽解釋,臉上閃過一抹意外。
“昨天晚上我說那些話——”駱遷側着臉,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詞,“——确實有些過分。”
“……”
“你真的很熱心。”直白而坦率,駱遷不自在地将唇抿成一條線,“我只是有些不習慣罷了。”
“……”
“所以如果冒犯你,別在意。”真摯而誠懇地,駱遷正經擡頭,看着斜倚在洗手池邊表情還沒緩過來的邵彥東點了點頭。
“你來我公司——是為了說這個?”
“是。”
完全沒想到對方會為這種事情請一天假,邵彥東消化了好一會兒才回神開口:“其實該道歉的是我。”想着自己前一天晚上和駱遷搶帽子的尴尬場景,他苦笑道,“做得确實有點過。”
“我知道你想讓我面對過去。”駱遷倒是讓人意外地平靜,“你不需要道歉。”
不知不覺中兩人又客氣起來。
邵彥東本想說點什麽來緩解這莫名有些生硬的氣氛,但最終沒找到個好話題。
而正當他有那麽點絞盡腦汁的傾向時,身邊駱遷卻忽地開了口。
“抱歉剛才把你攪進這種事情。”駱遷倚着洗手池沿,視線空洞地望着不遠處一間隔板半虛掩的門,“我不該跟你們客戶發生沖突。”
這才反應過來駱遷早就注意到他們公司跟郭餘傑之間的關系,邵彥東垂眸搖首:“不是你的問題。”
“那個人很好勝。”幽幽解釋着,駱遷長長呼出一口氣,“他會找你們麻煩。”
不是猜測,也不是推斷,是敘述。
“沒事。”邵彥東雙手順入口袋,側頭看着自己身邊平靜而安然的駱遷。
“我記得以前你說過,關于我自己的事情,如果我做好準備可以告訴你。”沒看邵彥東,駱遷繼續着慢悠悠的口吻。
“……”邵彥東視線稍稍變了變。
“如果你現在還感興趣。”駱遷垂眸望向地面,“我可以說。”
側頭看着駱遷的邵彥東微微直了直身體,卻并未回應什麽。
駱遷等了一會兒,也轉頭對上他視線。
“你——确定?”邵彥東開口。
“說實話。”苦笑,駱遷深深望進對方眉眼,“我最狼狽的樣子基本都變着花樣讓你見過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