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6)
邵彥東也表情複雜地看着始終沒再看他眼睛的駱遷——
在他認知裏,對方不像是那種會因為剛才那種調侃的話而毛了的人。
“真的抱歉。”
沒再顧及秦晴的勸阻,駱遷掏了錢放在桌子上,轉身便匆匆向門口而去。
看着反常的男人快步離去的身影,邵彥東跟秦晴抿了下唇,草草說了句“我去看下”便離開了座位。
一臉無奈地坐在原地,秦晴捏着眉,搖着頭沖身邊茗楓說:“你今兒是哪根筋搭錯?說那些無根無據的東西幹什麽?”
“……”葉茗楓沒回應什麽,只是淺笑着端起水杯。
“說句話啊!”
“有些東西不需要太有根據。”
“你有點邏輯行不?”秦晴惱火。
葉茗楓望着兩個男人離去的方向,聳肩:
“感情這種東西,從來就沒法用邏輯分析,明白麽?”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今兒晚了點,親們見諒:)
☆、漩渦08
邵彥東追出去的時候并未看到駱遷人影。
他沿着面館外那條步行道一直上坡尋到一處公車站,才在人數寥寥無幾的站臺上看到斜倚着欄杆的駱遷。
立刻加快腳步,邵彥東在心下佩服這小子步速,終究是趁着下一班車到來前趕到了對方跟前。
“駱遷。”調整鼻息,邵彥東跨到駱遷身前,匆匆喚了一句。
扭頭注意到是邵彥東,駱遷頓了下,臉上浮現出一抹半難堪半無奈的神情。
能猜到對方追出來的理由,駱遷下意識向旁邊退了一步,似乎不太想和對方就先前飯桌上的小插曲深入探讨。
立在駱遷身前不到兩步,邵彥東本抱着詢問的态度,但看到駱遷那張微微垂下的臉,他便立刻會意對方此刻心情。
經過這段時間接觸,即便駱遷那張傷痕累累的臉上表情不好辨認,但對方在不同情緒下的小動作,邵彥東還是了解一二,能猜個大概。
收回了先前呼之欲出的問題,邵彥東沉默地注視着駱遷,半晌才開口:“你——急着回去?”
側着臉的駱遷本以為會聽到些自己想避而不談的問題,但捕捉到邵彥東話語內容,他意外地擡了下臉。
而正愣怔間,不遠處一班公車已徐徐靠站,穩穩當當停在立于站臺頭的駱遷身前。
匆匆沖邵彥東點了個頭,駱遷望着打開的公車門,動作有些遲滞。
“要我送你麽?”盯着駱遷已然要邁上公車的身型,邵彥東苦笑一下,明白自己這一問十分多餘。
搖首,駱遷朝他抿了抿唇,道:“不用,邵先生,謝了。”
“下回找個時間再請你吃飯吧。”也默契地不對先前飯桌上的事情做評價,邵彥東道,“不然有點遺憾。”
整個身子已站入車門,駱遷側頭認真盯了邵彥東好一會兒,才露出淺笑:“好。”
“路上小心點。”邵彥東朝他揚了揚下巴。
“走了。”跟邵彥東招了個手,駱遷便邁入公車。
立在原地,邵彥東目送那笨重車身徹底消失在夜色中才徒步往回返。
但不知為何,看着前方街邊的幽幽路燈光線,他莫名感覺心下空落落的。
——好不容易決定出來跟他們吃飯的駱遷卻在還沒開飯時就離開,這種事情怎麽想也是先前飯桌上的話題惹的禍。
能想象駱遷的心情,邵彥東雖然很想跟對方談談,了解詳情,但出于對當事人的尊重,他忍住了那抹好奇欲望,避免讓那小子重新撕開傷口。
返回面館後,意料之中,秦晴扯着葉茗楓跟他來了個全方位無死角道歉,弄得邵彥東更加不自在。
一頓飯吃得不尴不尬,三人扯了扯工作上和生活中某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吐吐槽,調調侃,總算是勉強糊弄了過去。
臨告別時,秦晴又扯着葉茗楓跟邵彥東道了一次歉,搞得不是當事人的他接得不上不下卻也不好推辭什麽。
最終得以從那道歉大流中解脫,邵彥東好不容易回到公寓,正盤算着好好休息一把卻撞上另一場鬧劇。
一向喜歡安靜的顧宇鋒此刻正大着頭站在客廳邊為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的男女勸架。
邵彥東定睛一瞧,正瞥見弟弟邵遠升跟黎雪笑兩人那恨不得世界末日幹|死對方的狠樣。
下意識便開始尋找毛毛,他注意到小東西站在顧宇鋒身後,手掌緊緊扯着對方衣角,淚眼婆娑地觀戰。
本來一向以講道理為準的邵彥東今夜卻莫名沒什麽耐心。
飯桌上那抹沉悶情緒就一直籠着他,像是個沒法戳破的包圍層,時刻剝奪他氧氣,讓他懸浮半空,幾乎窒息。
煩躁地走到客廳中間,邵彥東皺眉低吼了一句“都給我閉嘴”。
被吵鬧充斥的空間立刻死寂一片。
邵遠升和黎雪笑意外地望向黑着臉的邵彥東,一時間嗆了嗓子。
沒耐心跟他們講什麽大道理,邵彥東伸手将顧宇鋒身後的小家夥拉到自己身邊護到懷裏,伸手沖門外指了指,用一種壓迫力十足的聲線開口:“要吵給我到外面吵。”
這下,客廳裏正對峙的兩人像是瞬間被扼住脖頸,怒火燒了一半被澆滅,那進退維谷的感覺着實讓人抓狂。
毛毛将小臉深深埋在邵彥東懷裏,因為哽咽而時不時顫動的小身體着實讓人心疼。
邵遠升這才注意到兒子的狀态,本是怒火滿盈的面孔生然垮下。
沉默了一會兒見對峙的二人再沒講話,邵彥東沖自己親弟道:“冷靜了麽?”
“……”很熟悉自己哥這種語調,邵遠升下意識垂下眸,臉上盤旋着慚愧。
“沒冷靜就到外面給我冷靜去。”
“哥。”
“想清楚再進來。”
“……”
黎雪笑也立在旁邊沒說什麽。
她觀望了一會兒,終究是邁到邵彥東身邊,朝他伸了伸胳膊,表示要把毛毛渡過去。
見狀,邵彥東松開了手,但那小家夥卻仍然死死扯着他衣襟,就是不放開。
無奈地揉了揉毛毛柔軟發梢,邵彥東又緩聲勸了勸才把那淚汪汪的小家夥勸回黎雪笑懷裏。
抱着母親嚎啕大哭,毛毛那快窒息的樣子弄得一屋子大人心酸得不行。
最終好不容易送走了這支離破碎的“一家人”,邵彥東正處于回血狀态,就聽旁邊顧宇鋒幽幽冒了句:
“我特麽将來絕對不結婚。”
想着這家夥在律師事務所也見了不少離婚案件,邵彥東一邊揉着肩膀一邊靠上沙發,無奈地嘆了口氣。
正心累間,他忽的感到口袋手機一陣震動。
疲憊地掏出,他瞄了眼屏幕顯示,在定睛那倆字時視線直了直。
想着不久前才在車站跟駱遷告別,邵彥東回憶着自己先前跟對方說的那句“有事給我打電話”,便毫不猶豫地接起。
然而按響接聽,那邊卻無人說話。
這狀态持續了不到10秒鐘,電話便生生挂斷。
想到前段時間駱遷才被卷入他們街區的鬥毆事件,邵彥東無法不将當時的事情和這通無來由電話聯系起來。
狐疑着又撥了回去——和上次事件一樣,駱遷沒再接手機。
心下再次湧起一抹擔憂之情,雖然不認為駱遷就這麽點背連續遭遇兩次找碴事件,但邵彥東還是不打算放過任何一種可能。
帶着一顆懸空的心,邵彥東草草跟顧宇鋒解釋了一下便驅車前往駱遷住所。
這次和上次不同,他清楚對方的具體住址。
而且他打定主意——
如果再次發現對方受傷,這回就是生拉硬拽也要把對方弄去醫院。
**
駱遷下了公車後拐入回家的小巷。
視野中只有幾處路燈光線指引,他循着那光暈一點點邁進。
這會兒環境安靜,他意識到自己腦海裏漸漸浮現出先前邵彥東匆匆追出來的形象。
——你急着回去?——
——要我送你麽?——
垂眸,駱遷淺笑。
他知道邵彥東夠敏銳,能夠察覺他的苦衷。
但在那種可以挑明的情況下,對方卻照顧他的想法,愣是順着他編造的借口放他離開。
這點,讓他頗感欣慰。
好像自從認識對方開始,對方就很尊重他的任何一項選擇。
——當然,除了對于他不敢面對過去時的懦弱,對方會以一種強迫性的方式讓他直面自己的內心。
說到底,這個和他萍水相逢的男人正以對方自己的方式緩慢而細致地拯救着他。
雖然駱遷不能确定對方會不會是那個帶他走出泥沼的人,但現在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正一點點被對方帶來的光與溫和吸引——
無條件,妥協式地……吸引。
即便過去的經驗和認知讓他明白,這種吸引力是致命的。
晃了晃腦袋,駱遷想将邵彥東影像從腦海驅逐,卻每每在下個轉角重新看到路燈光線時,被對方的笑毫無保留地侵占每一寸腦神經。
終于帶着一顆矛盾和煩躁的心拐入自己那條巷道,駱遷微微擡頭,注意到先前壞掉的路燈不知何時已被人修好。
正慶幸以後回樓道不用摸黑時,他在離樓道口還有一段距離時卻注意到那路燈底下似乎蹲着一個黑影。
最開始駱遷并未在意。
但在他穩然邁步靠近樓道時,那黑影卻像是認出他般搖搖晃晃地起身,喪屍般朝他晃悠過來。
适時停步,駱遷側眸望向那磕磕絆絆的身影,廢力地眯着眼想搞清來者何人。
片刻,那身影模模糊糊喚出他名字。
駱遷反應片刻,了然。
面色瞬間凝重起來,他無言原地,看着那身軀一點點朝他靠近,直到立到他眼前。
對方口鼻間的濃重酒氣撲在臉上讓駱遷忍不住一陣皺眉。
微微側着臉,駱遷皺眉伸手想阻止對方靠近,卻被那男人一把扯住了胳膊。
“這地兒……你可真會躲……嗯?……駱遷?”
郭餘傑滿是嫌惡的聲音在駱遷耳畔響起。
撥開對方不斷朝他臉扒的手掌,駱遷凝視着對方那張面孔,面無表情。
“我問你……那些謠言……是你傳的麽……”還在張牙舞爪地要往駱遷身上撲,郭餘傑踉踉跄跄,一臉的怨毒,“……是不是?你個小人……”
“你在說什麽?”沉着臉厲聲回應,駱遷勉強側開頭,用手箍住郭餘傑一條手腕。
“……你他媽少跟我這兒裝傻……”朝駱遷臉上啐了一口,郭餘傑惡狠狠道,“……醜八怪!……”
克制着情緒,駱遷繃着牙關愣是沒一拳招呼上去。
“……我問你,是不是你說的……”
“……”
“是不是你跟他們說……”把臉一點點湊到駱遷臉前,郭餘傑斷斷續續道,“……我特麽以前被男人上過……?”
“……”
☆、激流01(一更)
郭餘傑的臉在路燈光照下顯得有些扭曲,整個身體以一個別扭的姿勢向前斜傾着,兩只手被駱遷牢牢制住,難看地舉在頭頂。
駱遷面色暗淡地直視着對方,半晌沒有做出回應——
他知道和一個醉酒的人較真實在很蠢。
但郭餘傑卻把他的沉默當成一種挑釁,借着那股不清醒的勁兒用蠻力瘋狂掙紮着,很快便讓駱遷有些招架不住。
被狠命推搡着,駱遷站姿保持得十分勉強,沒一會兒功夫便被那意識不清的男人強行按到牆上。
鼻息沉重不堪,郭餘傑一雙混沌醉眼斜乜着駱遷,用一種咕哝不清像是被陳油糊住的聲線開口:“駱遷……幾年沒見,你小子倒是真長本事了……”
繼續緊扯着郭餘傑手腕,駱遷沒作回應。
“學會背後耍手段了……嗯?”舔了舔下唇,郭餘傑視線落在駱遷那皮肉模糊的唇畔上,忍不住便嫌棄地哧了一聲,“我特麽……現在看到你……就惡心……”
聽到這兒,駱遷毫不猶豫地勁力一推,當即将犟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向後搡了兩三步。
醉醺醺的郭餘傑扭得那叫一個銷魂,勉強穩住了身型,他惱火地瞅了眼駱遷,又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猛獸,嘶嚎着重新朝駱遷沖來。
這次頂住那力氣,駱遷沒再給郭餘傑撒野的機會,冷着臉側開身,任對方硬生生撞在冰冷牆面上。
如果說當年是因為愛慕之心而智商低下到沒看清對方真面目,那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清醒過來。
——至少智商已經重新占領高地。
伸手理了理衣領,駱遷毫無留戀地轉身便要向自己樓道邁。
但還沒走兩步,他便聽到身後郭餘傑沉重的腳步聲急趕着朝他壓來。
雖然靈敏轉身,但駱遷迎面看到的卻是不顧一切向他撲來的瘋狂男人。
差點被對方慣性和蠻力推倒地面,駱遷勉強扯住郭餘傑肩膀,很快便跟對方厮打起來。
這次沒有邵彥東拉架,戰勢尤為激烈。
神志不清的郭餘傑雖然命中不高但力道尤其狠,駱遷有幾下沒躲閃及時被擊中臉頰,痛得一陣呲牙咧嘴。
潛意識裏考慮到對方醉酒,駱遷即便心下憋着悶火卻也終究替對方保留了那麽點餘地。
只是打到後來,郭餘傑開始不顧形象地低吼起來,那一聲聲謾罵在空蕩街巷裏尤其明顯,讓駱遷聽得一陣脊背發毛。
倒不是對方氣勢有多令人生畏,而是駱遷明白在這種治安堪憂的街道鬧得越大,危險系數就會攀升得緊。
即便想速戰速決,但郭餘傑那不依不饒恨不得當場将駱遷置于死地的态度讓扭打在一起的兩個男人根本沒法脫身。
果然,這種狀态持續了沒到十分鐘,駱遷便聽到周遭一陣不和諧的腳步聲。
他和郭餘傑從路燈下打到樓道陰影裏,只能隔着段距離朝出現在不遠處路燈下的幾個人影張望。
一邊控制着郭餘傑一邊打量着新來的幾個不速之客,駱遷明白大概是驚動了在這附近比較活躍的混混們。
動作收斂了很多,駱遷皺着眉想讓郭餘傑安寧一些,但那不明所以醉得七葷八素的男人反倒把駱遷的動作當成挑釁,變本加厲地胡鬧。
很快,路燈下的混混們晃晃悠悠地朝他們方向邁來,沒一會兒便将兩人圍在中間。
打得激動的郭餘傑在片刻後也終于遲鈍地注意到周遭形勢。
他漸漸安靜下來,用一種困惑而茫然的目光打量着周圍衆人。
大晚上幾個男人全站在陰影裏,駱遷壓根看不清對面幾人面容。
此刻他只能聽見有人往地上啐口水,嚼口香糖,還有嗤笑的混雜聲音。
安分下來的郭餘傑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後似乎也稍稍清醒了些。
他站在駱遷身邊,一臉焦慮地轉頭瞄了眼身邊一語不置的高瘦男人。
雖然看不清駱遷面孔,但他莫名能感到一絲不容違抗的壓迫感,讓即便近身的他也接收到了對方那抹刺骨冷意。
混混們跟兩人周旋了一陣子。
正當駱遷那堅定而毫不妥協的态度讓找碴的混混們望而卻步時,一直站在一側的郭餘傑卻突然做出一件讓駱遷意外的事情。
出于自保本能,他快速後撤一步,伸手狠狠一搡将駱遷迅速推到那群混混中央。
趁着包圍圈一亂,郭餘傑撒腿便跑,撤退路線倒是相當筆直,很快便一溜煙消失在轉角。
被那麽冷不丁一推,駱遷還沒穩住身型,便感到來自周遭的拳頭雨點般打在身上。
憑借敏捷的動作和精準的判斷,他勉強躲開了一些大傷害攻擊,卻終究因為寡不敵衆被打到蜷身地面。
根本沒機會起身,混亂中他只能弓起身體雙手抱頭任周遭混混們一陣拳打腳踢。
那來自全身的鑽心痛楚讓他咬緊牙關緊閉雙眸,想硬生生将這一段撐過去。
不知為何,他忽的有種錯覺自己仿佛回到了那場車禍的夜。
被熊熊烈火包圍,獨自一人面對死亡的威脅。
恐懼和孤獨交織在一起的感受讓他緊繃的神經幾乎斷裂。
這種狀态不知持續了多久,周遭混混們打累了,停了手,任奄奄一息的駱遷在地面粗喘着。
其中一個混混跟周遭幾個打手使了眼色,駱遷便感到自己身體被兩人架起來。
嘴裏被強行塞了把味道詭谲不知什麽成分的自制煙條,駱遷咳嗽着想吐掉卻被幾人扼着下颌強迫吸入那煙條中冒出的不明氣體。
而正被熏得雙眼冒淚時,他看到先前打頭的混混指揮幾個人把他架到路邊,按着他脖頸湊到牆邊便伸手去扒他褲子。
渾身酸痛的駱遷即便無力反抗卻也從那鮮明的動作中預知自己即将遭受的待遇。
錯愕地劇烈咳嗽着,他開始拼命反抗,後腦勺卻被一只手野蠻地壓住抵在牆沿,強迫他整個身體弓起。
褲子被扒至膝蓋的駱遷只感到兩股間鑽入嗖嗖冷風。
他嘶吼着,卻在幾秒後被強行正過身抽了一巴掌。
不過也正是這一巴掌,讓那個正在扯皮帶準備脫褲子的男人看清了駱遷的臉。
瞬間表情有些扭曲,他上下打量了駱遷半天,才像是觸電般一腳将對方踹翻在牆根。
一臉厭惡地重新将褲子系好,他招呼幾個人将衣衫不整的駱遷再次打了一頓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幾乎無力起身的駱遷在地面躺了将近十分鐘才勉強支撐着身體半跪上地面。
無言地将褲子拉好,他面無表情地将自己整個人打理幹淨才一步一踉跄地走到牆根邊自己掉落的背包旁。
蹲身而下撿包時,手機從口袋中滑落地面,屏幕适時亮起。
駱遷就那麽蹲在地面,瞅着屏幕發了半晌呆。
——有什麽事可以找我。——
手指上因蹭破皮的數道傷口而刺痛不堪,駱遷慢慢悠悠地調出通訊錄,尋到那個人的名字。
扳着手機,他在幽幽路燈光線下看了半天才伸手按下撥通鍵。
死寂一片的街角,數字音斷斷續續鑽入他耳畔,和周遭的靜谧形成鮮明對比。
沒幾秒後,他聽到那個男人接起了電話發出一聲“喂”。
蹲在地面,駱遷垂着腦袋,滞了幾秒。
張口的瞬間,兩道淚便從眼角洶湧而出。
倏然激烈沖擊而上的哽咽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迅速按斷電話,他蜷在地面,将面頰埋在臂彎間低泣。
——他沒辦法讓那個男人看到現在的他。
攥着拳強行将那抹痛楚憋下去,他伸手粗糙地蹭着面頰,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蹭回樓道。
每走一步,渾身上下都是鑽心的痛。
駱遷感覺視線因為淚水有些模糊,煩躁地不斷用手揉着眼。
揉着揉着,就幾乎成了要将眼球碾碎的趨勢。
他垂頭看着濕漉漉的指尖,第一次有種前所未有的厭惡感——
對自己的厭惡。
回了那狹小房間,他沒開燈,只是徑直坐上地面,靠在自己先前收拾好用于搬家的一堆箱子中間,目光空洞地看着來自卧室方向的窗外微光。
就這麽将思緒放空了不知多久,他漸漸感到身體有些不适。
脖頸和下腹開始無來由地泛着虛熱,駱遷動着有些幹澀的喉結左右變換了幾次姿勢,卻絲毫沒有緩解的傾向。
頗為煩躁地扯開領口,他拖着沉重步子一點點蹭到洗手間,躬身向下一遍遍地洗臉。
冰冷液體滑過皮膚,他就那麽任水龍頭開着,聽着嘩啦水聲一動不動。
不知滞了多久,當他終究關掉水龍頭時,耳畔卻捕捉到一陣不算清晰的呼喚聲。
帶着那滿頭冰水,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半晌,他辨識出,什麽人正在樓下喚着他名字。
☆、激流02(二更)
邵彥東一向不信直覺這種無根無據的東西。
任何一個公司同事,甚至是跟自己十分熟絡的秦晴不接他電話或是不回他消息,他都不會有像現在這種莫名的不自在感。
對駱遷的關切和對其他人的有什麽不同邵彥東倒是沒時間細究。
但今日确實第一次,他心下有種隐隐的,雖然沒那麽強烈卻仍然時不時叫嚣的焦慮感。
而正是這種無來由的細膩感觸促使他驅車前去駱遷家附近探尋究竟。
抵達駱遷樓下,邵彥東才挫敗地意識到即便他那天看到駱遷進了哪個樓道也不知道對方住幾層——
況且對方沒接手機也不代表對方就老老實實回了家。
坐在車裏得空思考,邵彥東才鮮明地感到自己的反常——
像這種沒頭沒腦全憑直覺的行為,他自認為早在很久前就已經成功摒棄。
他一向遵循邏輯行事,不越軌,不沖動,本本分分地堅持自己那條不算寬敞卻也十分坦蕩的穩路。
于是在一片黑暗中,他本想再掏出手機以一種相對有邏輯可循的方式重新撥次電話,卻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念向驅使着。
握着手機看了半天,他終究放棄地将手機塞回口袋,熄了火鎖了車,他沒入夜色,靠着車身仰頭向那不算高的破舊建築張望。
這棟樓在家的住戶似乎不多。
寥寥無幾的亮燈窗口讓整片街道更加黯淡。
邵彥東雙手插兜就那麽觀望了一會兒,漸漸意識到先前那抹盤旋的念向越發強烈起來。
皺着眉在寂靜中等待了一會兒,他盯着其中一間亮着微光的窗口,張口便喚了一句:
“駱遷!”
洪亮的呼喚聲一瞬若石塊墜入靜水般将那寂靜之夜激得泛起層層漣漪。
邵彥東立在夜風中一動不動,視線在那幾個亮燈的窗口來回躍動,想搞清到底哪一個會有人出來應。
對于駱遷在不在家的假設他已經完全不顧及。
此刻的他只知道,什麽力量牽引着他讓他無法離開。
——對方就在這兒,沒有離開。
話音落下許久,上方也沒有哪家住戶有反應。
邵彥東耐着性子等了一會兒,便又在寂夜中發出第二聲呼喚。
而這句叫聲落下沒多久,邵彥東便感到口袋手機一陣震動。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立刻接起來抵在耳畔:“駱遷?”
“邵先生。”對方聲音聽起來像是蒙了層布,顯得離手機有段距離。
“你在哪兒?”攥緊手機,邵彥東表情凝重,視線彙在面前建築的樓道口。
這話落下,大概得有半分鐘駱遷才回應:“我……在家。”
“1門麽?幾層?”
“二層左手邊。”
聞聲,邵彥東朝對方所說的窗口瞄了眼——
那邊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
将手機換了個耳朵,邵彥東繼續詢問道:“你剛才給我打電話了?”
“……嗯。”
“有事麽?”
“……”
“駱遷?”
“沒什麽事。”
“是麽。”邵彥東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挫敗,“又是‘沒什麽事’?”
“……”
“我跟你說過不是麽,遇到事兒不用客氣,跟我說,我看看能不能幫忙。”
“……”
“行了,你開個門吧,我到門口了。”
邵彥東說完這句話,駱遷那邊又是一陣綿長沉默。
為了确定電話還通着,邵彥東忍不住拿開手機瞟了眼屏幕,确定還連線才重新将手機抵回耳畔。
等了得有将近十分鐘,那黃色的老式木門才發出一聲幹癟而痛苦的吱呀聲。
邵彥東看着門口捏着冒出熒光的手機垂眸而立的駱遷,快速打量着對方全身——
光從對方相對整齊的衣衫上,他看不出有什麽打鬥痕跡,便也放心地排除對方再次卷入街頭鬥毆事件的可能。
緩步邁入房門,他按斷了電話,擡眸掃了眼駱遷家的擺設。
這是間相當小的屋子,除了獨立衛生間,其餘所有房間直接來了個幹脆的“衆合一”,客廳就是卧室,就是廚房,就是書房,就是餐廳……
對方那張看上去硬邦邦的床鋪不遠處就是爐竈,略顯淩亂的屋子地面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紙箱子,看上去像是要搬家。
關了門,屋子迅速一片漆黑。
邵彥東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環視了一圈也沒找到電燈開關,只得沖身前駱遷開口:“怎麽不開燈?”
“拉繩斷了。”駱遷仰頭看了眼天花板上那孤零零懸挂的電燈泡,“沒來得及修,抱歉了。”
黑燈瞎火的,邵彥東壓根連燈都看不清在哪兒,只得沉聲應了一句:“哦,沒事。”
“外面還算亮。”駱遷走到房間唯一的一個窗口,開了窗子,“有點光。”
邵彥東:“……”
大致知道駱遷平時都是怎麽将就的,邵彥東适時停了口,不打算再談開燈的話題,只是陪對方一同立在黑暗中。
如果身為主人的對方習慣這種環境,那麽他這個以客人身份存在的人便沒理由發表意見。
兩人又在一片漆黑中立了一會兒。
雖然眼眸漸漸适應了黑暗,房子裏的家具輪廓也稍微清晰了些,但邵彥東還是有些不習慣那種沉寂:“駱遷。”
“……”
“你打電話,有什麽事情?”
邵彥東知道駱遷就站在他身前不到兩步。
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回應,他忍不住邁步上前,伸手探上對方肩膀習慣性地拍了拍,調侃道:“我人都來了,你打算讓我就這麽回去?”
手力不大,但邵彥東注意到自己拍上駱遷瞬間,身前男人控制不住地抽了下身體,唇角洩出一陣不易察覺的抽吸聲。
當即滞了動作,邵彥東抽回了手,垂眸努力在那一片漆黑中觀察着對方。
片刻後,他道:“你打架了?”
“……”
光從對方的沉默,邵彥東便知道自己沒猜錯。
“是不是打架了?”
“……”
“又遇到找事的了?”
“……”
“駱遷,你——”
後面一句詢問的話他還沒問出來,耳畔便傳來一陣低低的,極度克制的抽噎聲。
訝異地睜大眼,邵彥東僵在那一片漆黑中,屏息聆聽着。
對方十分小心地,努力地控制着鼻息,卻無論如何沒辦法壓制住所有的聲音。
邵彥東忽的想到那天在公司洗手間第一次見到駱遷落淚的情形。
此刻雖然看不清對方面容,但他能想象這要強的小子極力克制的痛苦模樣。
忍不住便跨步向前想像之前那樣安慰性地給對方一個能發洩的胸膛,但面前男人卻相當及時地伸手抵上他肩膀,十分決絕地将他制止在一步外。
邵彥東能感到肩頭駱遷手掌的顫動。
半晌,他就那麽站着,由着對方願,沒再靠近。
而面前駱遷也漸漸撤開手,轉身快步向洗手間邁去。
邵彥東很快便聽到一陣激烈的水聲。
立在那狹小空間,他明白對方大概又遇到和先前類似的鬥毆事件。
又在客廳中逗留了一陣子,邵彥東緩步邁到洗手間門前,借着視野殘光,辨識着那在水龍頭前用相當野蠻的動作洗着臉的駱遷。
邵彥東不認為自己會是随随便便因為什麽事情觸動的人。
但眼前男人卻數次讓他感到心口泛起不可控制的刺痛。
安靜地靠着門沿,邵彥東視線始終籠在那模糊的身影上,心下五味雜陳。
不知過了多久,駱遷終究停了動作,雙臂撐着洗手池沿,垂着腦袋一動不動。
一片寂靜中,邵彥東甚至能聽到水滴從對方面上滑下落入洗手池的聲音。
雙方被一抹沉默籠罩着。
不知過了多久,邵彥東才聽到駱遷帶着濃重鼻音的聲線:“說真的,邵先生,你沒必要的。”
“……”邵彥東盯着對方背影,一陣無言。
“沒必要……對我這麽好。”駱遷說這句話時哽咽了一下,卻又強行用鎮定的語氣粉飾過去。
“……”
“說真的——”自嘲地嘆笑一聲,駱遷道,“我父母都沒你這麽在乎。”
“……”
“你真的沒必要。”
“是麽。”邵彥東表情肅然地盯着駱遷方向,幽幽道,“我以為‘必要不必要’這種選擇權在我。”
“……”駱遷抵在洗手池沿的掌心漸漸攥成拳。
“這邊住宿環境太差,也危險。”邵彥東始終保持着那沉靜而平穩的聲線,“我朋友在我們小區那邊有出租的房子,價格不貴,治安也不錯,你可以考慮一下。”
“……”
“不管怎樣不能再在這邊呆着,你——”
“你不需要這樣幫我,明白麽?”駱遷擠出這句話的時候,聲線控制不住地又有些顫抖起來,“你真的不用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我沒覺得這是麻煩。”
“但我覺得是!”
壓抑地低吼出聲,駱遷眸中再次泛起淚光。
他終究是擡了頭,盯着門邊邵彥東,沒一會兒淚珠便長滑而出。
邵彥東無言地看着他,感到心口的痛感鮮明到有些支持不住。
“——在他們眼裏,我不算是個正常的人。”駱遷伸手蹭了蹭臉,重新側過頭,“不管在哪兒我都躲不掉。”
“……”
“你知道那種感覺麽,邵先生。”再次哽咽起來,駱遷垂下頭,幽幽地說,“那種你搞不懂到底做錯了什麽上天要這麽懲罰你的感覺。”
“……”
“我想我大概上輩子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所以這輩子才該贖罪。”
“……”
“活該被打被罵被抛棄。”
“……”
“我身體不正常,心理也不正常。”駱遷哧着,“我喜歡男人,無可救藥。”
“……”
“所以我早就做好準備了。做好面對這些東西的準備。”
“……”
“我早就做好一個人過後半輩子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