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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7)

“所以麻煩你——別這樣,好麽?”

“……”

“……別讓我動搖。”

邵彥東看着竭盡全力用一種正常語氣說話的駱遷,神色十分複雜。

半晌,他慢慢向駱遷靠近,對方卻強行跟他保持距離般退開一步。

“你‘身體不正常,心理不正常’?”邵彥東卻不依不饒地繼續向駱遷邁近,直到将對方逼到洗手池邊的牆邊,“誰說的?你自己麽?”

“……”

“如果你自己都這麽給自己定位,你還怎麽讓別人對你有別的印象?”

“……”

“你自己給自己畫了個圈子,自認為走不出去,自己鎖定一切,你讓別人怎麽幫你?”

“……”

“我問你,駱遷。”已然湊到駱遷面前,邵彥東眯起眼,“你讓別人怎麽幫你?”

“所以我不需要別人幫我。”咬牙說出這話,駱遷眼角的淚水再次滑落。

邵彥東看了一會兒,伸手替對方拭去。

“你在自卑什麽?外表?”

“……”

見駱遷沒再回應,邵彥東側眸瞄了眼駱遷洗手池,很快定位了一把相當簡單的刮胡刀。

二話不說,邵彥東當即拿起那刀,伸手便往自己頭發上劃拉着。

見對方舉動,駱遷一瞬沒太反應過來,直到邵彥東把自己一绺頭發剃得能清楚看到頭皮,和周遭完好發梢比起來相當醜陋,他才想起來伸手拽住對方胳膊:“邵先生!”

“怎麽,你覺得醜?”邵彥東挑眉。

“……”

沒管什麽,邵彥東故意将頭發弄得亂七八糟,不少地方故意刮到頭皮裸|露。

看上去活像是一頭栽倒在篝火裏烤了幾秒出來,邵彥東放下刮胡刀時,沖駱遷露出一笑:

“帥麽。”

“……”看着面前男人舉動,駱遷怔忡着,半晌閉眸垂下臉,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我知道你承受不少壓力。”伸手扳住駱遷下颌重新将對方面頰托起望向自己,邵彥東道,“這些東西我沒法想象,也無權評價。”

“……”

“但自暴自棄絕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

“我之前也跟你說過,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現在要想辦法解決現在和未來的事。”

“……”

“你——”

“邵先生,我就一個問題問你。”

“嗯?”被生生打斷的邵彥東頓了頓,耐心道,“你問。”

“我說沒說過你沒必要幫我這麽多?”

“駱遷,你真的不用——”

“我說沒說過?”

“所以我就說你——”

“我要問的就是‘如果我愛上你,你該怎麽辦’。”

“……”

“如果你能解決這問題,我們就可以繼續讨論。”

“……”

“不然的話,我勸你不要找麻煩。”

“……”

“信我,這東西,很麻煩。”

“……”

☆、激流03

邵彥東立在駱遷面前一時沒太反應過來對方所說那些話的意義。

他凝在原地,駱遷便也沉默着。

雙方近在咫尺,卻誰也沒再多說一句話。

平視着駱遷,邵彥東在那一片漆黑中想從駱遷臉上辨清所以然,然而對面男人卻擺出一副認命的表情閉着眼,沒有再解釋什麽的意思。

托着駱遷下颌的手一時有些僵滞,邵彥東立在對方面前,真真切切感受到什麽叫頭腦一片空白。

而這種狀态持續了大概半分鐘,駱遷便側開臉伸手撥開邵彥東手腕,用一種耗盡殘餘力量的疲憊聲線道:“你回去吧,又給你添麻煩了。”

言畢,他動了動身體,想從邵彥東身前邁開。

但剛側身,肩膀卻被邵彥東擡手按了下。

垂着臉,駱遷沒看對方,只是靜默停步。

“如果你愛上我?”聲音因困惑而有些低沉,邵彥東頓了下,才道,“為什麽……做這種假設?”

聞聲,靜立原地,駱遷自嘲一聲嘆笑,喃喃道:“是啊,為什麽做這種假設。”

“……”無言地望着駱遷側顏,邵彥東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大概是因為——”面頰垂得更低,一陣心酸如萬千白蟻般咬上心扉,駱遷咬着牙控制着聲線,“——這問題已經不是假設了。”

“……”

認真對待駱遷的言辭,邵彥東在聽完這句話後,臉上才鮮明地滑過一抹訝然。

他怔怔地看着駱遷,想調動思緒來應對面前情形,卻挫敗地意識到自己的邏輯和理智分析系統已然在對方那幾句簡單而苦澀的話語中分崩離析。

已經不需要對方的其他暗示,邵彥東已然理解地透徹。

駱遷仍然立在他身邊,他實在想開口說些什麽填補那令人難耐的空白,但半晌無話。

等了一會兒,駱遷再次撥開邵彥東拉住他的手,淡淡道:“明白了麽?不想找麻煩的話,就別再淌這渾水。”

言畢,毫無留戀的,駱遷邁步要往洗手間外踱。

“小子,等下。”皺眉轉了身,邵彥東盯向駱遷背影,直言喚出。

這次駱遷卻沒再聽他,只是加快腳步向門口邁去。

見狀,邵彥東也側身邁出洗手間,小跑着趕到駱遷身側扳了下對方肩膀。

被強迫性地重新跟邵彥東面對面,駱遷低着頭,整張臉上滿是死氣。

“你問這問題不就是想要答案麽。”看着那個頭本身很高,卻因為垂頭駝背而矮下一截的男人,邵彥東耐心道,“跑這麽快幹什麽?”

駱遷盯着邵彥東那雙皮鞋,沒回應。

“嗯?我問你呢。”用手重新托了下駱遷下颌,邵彥東道,“跑這麽快幹嗎?”

“因為我知道你答案。”這次,任邵彥東掌心的溫熱游走在下颌,駱遷直直盯着邵彥東,坦白。

“是麽。”挑了下一邊眉毛,邵彥東露出一抹調侃的神色,“那你倒是說說我什麽答案?”

“你會拒絕我。”駱遷絲毫沒有迂回的意思,只是面如土色地機械回應着,“因為你是直男。”

“對,沒錯。”扳着駱遷肩膀的手十分有力,邵彥東點頭,“我對女人感興趣。”

側眸一聲挫敗的笑,駱遷閉眸。

——這種事情他不需要對方專門跑過來跟他确認。

他早在心底戳過自己無數次。

“性向的事情我尊重所有人。”看着駱遷那完全喪失希冀般的頹廢臉,邵彥東卻繼續解釋,“所以我不排斥什麽。”

“……”

“駱遷。”朝牆邊的長椅歪了下頭,邵彥東道,“願意的話,跟我談談。”

“談什麽?”

“來。”

松開了箍住駱遷的手,邵彥東側身走到對方長椅上落座。

不解地看着那穩重的男人在黑暗中專注的眸,駱遷原地逗留了許久,才緩步邁到對方身邊落座。

倆男人大黑天板正地坐在一張狹窄不堪的長椅上,那畫風實在有些詭異。

駱遷雖然已經坐下,但那動作僵硬地像是背上插了塊水泥板;邵彥東則看上去放松些,側着身認真地盯着駱遷,态度十分真誠。

“你倒是挺有勇氣。”看着駱遷側顏,邵彥東想讓氣氛稍微緩解些,忍不住便調侃道,“對我這麽個大老粗感興趣。”

話音落下,對面駱遷半天沒回應。

邵彥東等了一會兒,明白此刻還不是時機開玩笑。

正了正臉色,他繼續盯着那不敢和自己交換視線的男人,放緩了聲線:“我之前就說過,你有權利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尊重你的決定。”

“……”

“不過在那之前,我也希望你考慮好結果。”

駱遷表情越來越黯淡。

“用你們圈子的話——”邵彥東回憶着秦晴跟他扯得那些有的沒的,“我就是直男,所以可能會——”

“我知道。”硬生生打斷邵彥東,駱遷哧笑,“邵先生,你不用勸我什麽,你說的那些結果,我都考慮過。我也說了,這本來就是個麻煩,我給你出口,不會讓你為難。你不用覺得欠我什麽,也不用覺得自責,不過——”

“小子。”盯着駱遷,邵彥東皺了下眉,“怎麽就不聽我說完話呢?”

“……”駱遷垂下眼。

“我是直男,喜歡女人沒錯,那是因為我從來沒跟哪個男人交往過。”盯着駱遷,邵彥東道,“你明白麽。”

“……”駱遷肩膀滞了滞。

“以前沒跟你說過我大學幹的一些操蛋事兒。”淺笑,邵彥東長聲一嘆,“那會兒我性子急,我很鐵的一哥們畢業時候跟我表白,被我拒絕了。從那之後斷了所有聯系。”

“……”

“那時候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他說‘邵彥東,你沒真跟同性|交往過就沒權評論什麽性向是正确的,什麽是錯的。’說實話,跟他絕交,那會兒我還消沉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就在想到底是哪裏出問題,我意識到大概是态度。”

“……”

“我從來沒正經面對過,也沒接受過。”

駱遷垂着的腦袋在邵彥東緩慢的回憶式敘述中一點點擡起。

他無言地看着邵彥東,臉色有些複雜。

“你想要的答案,我沒法現在就給你。”邵彥東繼續看着駱遷,“不過如果你還有耐心,我願意試試。”

“……”駱遷眨了下眼,滿面意外。

“郭餘傑的事兒我了解。”邵彥東說,“性向這東西本也不是那麽容易轉的,失敗的風險很大。你受了不少傷,這些我都明白。”

“……”

“所以我說——如果你還有耐心。”視線深重了些,邵彥東道,“還能接受跟我這樣的直男交往的話,我願意試試。”

“……”坐在椅子上,駱遷始終沒應。

“這樣的答案你接受麽?”試探性地看着一側一動不動的駱遷,邵彥東詢問。

然而半晌,他感到長椅稍稍顫抖起來。

反應了一下,他才意識到那個和他隔着一人距離的男人似乎在低泣。

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邵彥東長長嘆了口氣,放緩動作挪到駱遷身邊,單手順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

“……”駱遷哽咽的聲音稍稍洩了些。

聽得心酸,邵彥東露出一抹苦笑,徑直伸手一環,将那個單薄身影摟進懷裏:“大老爺們兒的怎麽這麽喜歡哭,嗯?”

話音方落,懷中男人的抽噎聲更大了。

對方額角頂得邵彥東鎖骨疼,他只得順了順力氣,側着身讓對方整個身體都斜倚在自己懷裏,一邊用手順着對方脊背一邊喃喃道:“行了小子,別哭了。”

駱遷回手攬着邵彥東的脊背,幾乎将對方骨頭折碎。

“喂。”下颌抵在駱遷傷痕累累的頭頂,邵彥東仰頭望着黑漆漆一片的天花板,道,“再哭我撤了。”

駱遷繼續肆無忌憚地發洩着。

“我說,跟我交往就這麽讓你痛不欲生,嗯?”邵彥東逗着懷裏小子。

聞聲,駱遷嗆着笑了一下,随後用額頭狠狠頂了下邵彥東。

沒再催促對方的意思,邵彥東淺笑着就那麽抱着對方直到駱遷聲音漸漸收斂了才松開手。

看對方野蠻地擦着自己臉上的淚,邵彥東無奈地制住他手腕,順手幫對方溫柔地拭淚:“舒服點了?”

駱遷睜着一雙紅腫的眼,一動不動地看着邵彥東。

被對方盯得發毛,邵彥東挑起眉:“怎麽了?”

滞了一會兒,駱遷視線落在邵彥東發頂,開口:“你這頭發很難看。”

聞言,邵彥東表情滞了一下。

片刻,噴笑出聲,他大手一蓋揉上駱遷腦袋:“好小子!”

發出一連串暢快的笑,駱遷躲着邵彥東動作,用帶着鼻音的聲線道:“我錯了我錯了——”

兩人在長椅上鬧了會兒,重新平靜下來。

坐在椅面,邵彥東望着不遠處的窗沿,對駱遷道:“你們這圈子,我還不了解。所以如果有什麽我沒做到的,跟我說,明白麽?”

“你确定麽?”駱遷沒看邵彥東,只是跟對方望向同方向,“要找這個麻煩?現在反悔的話還——”

“還不知道這麻煩是誰給我找的。”邵彥東擡手便要在駱遷腦袋上胡撸一下,那男人卻敏捷地矮身一躲。

“可你是直男。”駱遷倒也直白,“這東西,就跟定|時|炸|彈一樣。”

回想着當年他跟郭餘傑在一起的過程,駱遷又是一陣心累。

“是,直男。”邵彥東倒是輕松地回應,“不過如果有機會愛上你,我就不是直男了不是麽。”

“……”

☆、激流04

“是,直男。不過如果有機會愛上你,我就不是直男了不是麽。”

邵彥東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上去挺随意。

但駱遷卻在那一瞬間感到心髒隐隐一撞。

就那麽垂着臉坐在長椅上,他怔怔地看着自窗沿外瀉入的一絲細膩柔光,心情也莫名明朗了些。

身邊男人的氣息不烈也不鮮明,但正是那沉實而穩重的存在讓駱遷感到一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之前和郭餘傑處于戀愛期時,對方的某些幼稚和魯莽行為,他也一并因為愛而包容了下去。

很少——

很少有什麽人,反過來包容他。

就像是一個人扛着重擔在沙漠中徒步行走了太久,視野中那個他苦苦追尋的人頭也不回地将他抛棄在險境中自生自滅。

而在他幾乎要被重擔壓垮時,這個男人一語不置地靠到他身邊,替他扛起半邊天。

即便是被所有人抛棄,駱遷也從未覺得自己乏愛。

但面對了邵彥東細致而耐心的關切後,他忽的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他以為已然死去的麻木心髒,竟茍延殘喘着舒活了過來。

而對方每次細心的照看,他便感到一絲暖流正為那片墳墓般的心田澆灌希冀。

于是——

即便違背理智,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從那死氣沉沉的墓地中坐起,牢牢攥住那只向他探尋的溫暖大手。

見駱遷沒再搭話,邵彥東在黑暗中端詳了對方一會兒,忍不住重新伸手探向對方面容,大拇指尖蹭着駱遷下颌道:“哪兒受傷了,等下我帶你去醫院。”

垂着頭,任邵彥東掌心和自己面頰貼合,駱遷頓了許久,搖了搖頭:“不要緊。”

“呵。”似乎是相當清楚對方會這麽回答,邵彥東淺笑一聲,無奈道,“我就不該問你這問題。”

“……”看着邵彥東仔細檢查他手臂的模樣,駱遷眼眸中滿是溫和。

輕輕撸開駱遷袖子,黑咕隆咚的,邵彥東眯縫着眼半天也看不清對方那皮膚上到底有沒有傷。

兀自探尋了一會兒,他幹脆停了手,徑直從椅子上起身,朝正門歪頭:“跟我走,帶你去醫院。”

“沒關系。”駱遷坐在椅子上仰頭盯着邵彥東,用一種想讓對方信服的聲線強調,“真沒事。”

“又逞能。”邵彥東咂了下嘴。

“沒。”駱遷簡短回應,緩緩從椅子上起身走到地面上其中一個紙箱邊,悠着力氣慢慢弓腰打開,翻了一會兒弄出個急救小箱子。

就那麽緩緩坐上地面,駱遷搗鼓着箱子,很快整出來一些普通的跌打損傷藥膏,娴熟地撸開袖子開始塗抹。

邵彥東垂着臉看了一會兒,走到對方身邊蹲下。

就那麽跟看一門手藝般研究了一會兒,邵彥東不禁無奈地低聲開口:“為什麽不想去醫院?”

低着腦袋,駱遷一條腿盤着一條腿單膝支起,對于一處破皮不淺的傷口,他熟練地纏着繃帶,開口:“自己能處理的一般就不去了。”

最終打結,一只手裹有些裹不過來,駱遷側了側頭準備用嘴咬住繃帶頭卻被邵彥東出手制止。

看着手腕被對方牢牢攥在掌心,駱遷動作一滞,松了繃帶頭,就見那布條一圈圈松了去。

急忙拽住那布頭,邵彥東在駱遷面前半蹲而下,并沒再有催促對方去醫院的意思,只是認真替對方綁繃帶。

胳膊被對方細細照看着,駱遷就那麽無言地看着邵彥東幾乎湊到自己面前的臉,心情有些複雜。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對方面容,他卻仍然從胳膊那細微的震動中感受到對方的細心和體貼。

胸口再次有些發熱。

邵彥東幫他纏繃帶,駱遷卻不依不饒地盯着對方側臉,心下莫名有種無來由的沖動。

趁着對方在忙碌,他不動聲色地向邵彥東面頰靠近了些。

這個距離能看到對方鬓角發梢。

駱遷觀望着。

心下那抹沖動還在叫嚣——

很想……

駱遷視線落在邵彥東唇上。

喉結有些幹澀,他不自在地潤了下唇,頓了片刻又懈怠地将面頰側開,竭力控制住那洶湧的動蕩情緒。

對方會答應跟他交往,也強調了“試試”這個基礎。

駱遷清醒地明白“試試”和“真正愛上”的明确區別。

——他和邵彥東,不是情侶。

至少現在還不算是。

念及此,收回了那抹心下的躁動,他面色重新黯淡下來。

邵彥東手法倒也不賴,很快便在駱遷配合下幫對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

因為搞不清有沒有內傷,以防萬一,即便駱遷不同意,最終邵彥東還是頗為強勢地帶對方去醫院做了個全身性檢查。

在确定五髒六腑無大礙後,他才送對方回了對方的小租房。

進了屋,邵彥東這次将駱遷的正門敞着,讓樓道燈光瀉入一些,仰頭找了半天燈泡。

觀望了那斷線的可憐燈泡一陣子,他跟駱遷說:“回頭我給你修下,老這麽下去不行。”

聞言,駱遷意外地看了邵彥東一眼,剛想表示不用對方麻煩自己也能搞定,卻見對方側頭望了眼樓道。

掏手機看了眼時間,邵彥東轉身望向駱遷,似乎有些遺憾:“我明兒有個早會,不能待太晚,有資料沒準備。”

“……”聞聲,駱遷反應了一下,幾秒後才僵滞地點了點頭。

“你早點休息。”邵彥東背對着樓道光線,整張臉被陰影罩住,沖駱遷道,“身上還有傷,再三頭六臂也別硬撐聽到麽?”

“……”駱遷無言地看着自己面前那張輪廓模糊的臉,确認地點首。

“那行。”得到駱遷回應,邵彥東爽快一笑,大手探上對方肩膀拍了拍,“我撤了,嗯?”

“……”駱遷看着邵彥東,神色黯淡不堪。

并未察覺駱遷情緒,邵彥東轉身走到門口又滞了滞步,似乎是想起什麽。

他自肩上朝半垂着腦袋的駱遷看了一眼,頓了一會兒又折回對方身邊。

伸手托起駱遷下颌,讓對方看着自己,他聲線緩和了許多:“明天再來看你。”言畢,他張開雙臂,想來個告別式的擁抱。

但是抱了對方一會兒,邵彥東想撤開手時卻感到懷中小子死死回抱着他,完全沒松手的意思。

臂彎僵了僵,邵彥東側眸望向将臉埋在他頸窩的駱遷,不解地皺了皺眉。

就那麽安靜地等了一會兒,他只得伸手探上對方後腦撫了撫:“駱遷?”

将邵彥東背後衣衫拽得緊,駱遷半晌才吐出低沉的一句:

“不想你走。”

“……”

臉上滑過一抹意外,邵彥東僵了半刻。

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無奈地淺聲一笑,伸手拍了拍駱遷脊背:“我再不走回頭耽誤你休息。”

“……”一動不動地抱着邵彥東,駱遷沒應。

又等了一會兒,看着那膩在懷中的小子沒動靜,邵彥東表情溫和了許多。

最近除了毛毛,基本沒什麽人用這種依依不舍的姿态抱過他。

能感受到駱遷指尖傳遞的力道,邵彥東等了一會兒便也伸手重新覆上駱遷脊背,聲線也放輕了許多,像是耳語情話:“小子,膩不膩?”

“……”

“大小夥子的還喜歡賴皮呢?”

“……”

“駱遷?”

“……”

問了一串反正對方就悶着不答,邵彥東便也幹脆由着對方抱着。

樓道裏的聲感燈很快熄滅,一片黑暗中,邵彥東幹脆攬着駱遷,擡腳将對方正門頂了下關上。

随着那聲清脆門響落下,邵彥東剛轉身便聽到懷中男人開口:“邵先生。”

“嗯?”垂下頭,邵彥東望向駱遷。

聲音悶在邵彥東頸窩,駱遷抱住對方的動作看上去很溫存,但聲線卻冷靜地讓人感覺格格不入:“這種事……你能接受到哪步?”

在黑暗中消化了一下,邵彥東還是覺得自己沒太理解對方意思:“——接受到哪步?什麽意思?”

“我——這樣抱你——”駱遷扯着邵彥東脊背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些,“你——會排斥麽?”

被這麽一問,邵彥東一怔。

片刻,唇角牽起一笑,他低聲回應:“你看你被推開了麽?”

“……”

“如果排斥,我會這麽做麽?”言畢,邵彥東伸手将駱遷肩膀摟得緊了些。

感受到邵彥東的回應,駱遷繃着牙關,有種心髒快被那抹熾烈情緒徹底撞碎的錯覺。

他壓制着漸轉激烈的情緒,在邵彥東脖頸深吸了一口氣,才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般開口:“那你還能接受其他的麽?”

“其他的?”邵彥東眯了下眼。

這回,從邵彥東懷中擡頭,駱遷盯着黑暗中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能感到太陽xue突突直跳。

片刻後,正當邵彥東思慮着對方言下之意時,他忽的感到側頰上有那麽一閃而過的濕潤感。

側頭看了眼駱遷,他看到那個男人已經縮了肩膀,微微側着頭,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般躲着他視線。

這才意識到對方之前吻了他側顏,邵彥東看着對方,一時沒說話。

低着頭,駱遷用一種幹澀卻又努力保持鎮定的低沉聲線繼續:“——比如這樣。”

像是等判決般,沒聽到邵彥東聲線的那段空白,駱遷有種度秒如年的錯覺。

正當他已然在心底确定大概是戳到對方底線時,面前卻傳來一句幽幽地,此刻卻在他聽來相當有磁性的聲音:

“如果我說不排斥呢?”

☆、激流05

若是駱遷屋子裏燈沒壞,邵彥東大概能看到懷中小子那漸轉赤紅的耳畔。

這句話本沒什麽特別。

邵彥東聲音也只是比平常輕緩了些,但駱遷卻莫名感覺戳心。

先前壓制的情緒被對方一一解除禁锢,他反倒不知該如何表現此刻悸動的心緒。

滞在邵彥東懷中,他側着腦袋,半晌沒再說什麽。

摟着駱遷,邵彥東能鮮明感到對方身體的僵硬度。

他稍微動一下,駱遷身體的反應就不小,幾乎到了要顫栗的程度。

漸漸意識到這種黑暗靜谧的環境營造了一種微妙氛圍,邵彥東垂頭看着駱遷——

對方的緊張已經不是三言兩語能掩飾過去的。

“不是第一次戀愛了不是麽。”淺笑着,邵彥東用大拇指探了下駱遷耳廓,聲音不自覺便溫柔起來,“怎麽還這麽緊張?”

對方鼻息吹拂在臉上,駱遷感覺那片皮膚都快緊繃地裂成碎片。

“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不是開玩笑。”邵彥東用一種讓人聽着相當安心的口吻道,“別把我當直男,你們圈子該怎麽來你就怎麽來。”

“跟圈子沒關系。”垂着頭,駱遷盯着邵彥東鎖骨,緩聲而出。

“嗯?”

“一點關系都沒有。”擡頭,駱遷看着邵彥東,重新陷入沉默。

等着對方下文,邵彥東頗為專注地回望着面前駱遷,猜測對方想說什麽。

“你是Gay是Straight都無所謂。”每次都在說話的時候避開邵彥東眼神,駱遷看上去顯得底氣不足,“對我來說……你——”

話說了一半生生頓下,駱遷似乎覺得後面的話十分難以啓齒。

等了一會兒,邵彥東忍不住苦笑:“對你來說,我怎麽了?”

“你就是你。”幽幽的,駱遷語調沒有變化,但面容卻不自在地重新側開,“——我……”

“?”

“——會緊張是因為你。”

聽到這裏,先前還抱着探究态度的邵彥東表情微微變了變。

說實話,這些年他也交往了不少女人,說假情話和說真話,戳心與違心的區別他還是分得相當清楚的。

有些話在女人聽來會心神蕩漾,但說那句話的男人本人不一定走心。

邵彥東也會調情。

年輕時候也不是沒風流過,他知道哪些是哄人逗樂的甜言蜜語,哪些是掏心窩子赤誠相待的真心話。

不過以往作為說情話方的他卻不得不承認被駱遷那句簡單直白的話戳中哪裏神經。

——我會緊張是因為你。——

這話換任何一個女人說都不會有駱遷的效果,甚至帶了那麽點矯情做作的色彩。

但唯獨駱遷——

邵彥東就是知道這話的意義不同。

非常不同。

“是麽。”感受着掌心駱遷确實有些顫栗的身體,邵彥東緩下聲線,“在我面前緊張?”

“抱歉,我沒為難你的意思——”駱遷繼續垂着臉,“我只是——”

話音方落,駱遷感到側臉被一只手掌捧住。

尚未反應過來,另一邊面頰便被那個主動湊過來的男人吻了一下。

“……”立刻像是被點金筆擊中,駱遷僵在原地,一時沒動作。

看着眼前石雕般的小子,邵彥東唇角笑意深了些:“去早點休息吧,養養傷。”

“……”駱遷怔了一下,以為邵彥東就準備那麽離開。

誰知對方并未松開攬着他的手,倒是換上了輕松口吻,調侃道:“不想我走我就多留會兒。”

“……”聞言,駱遷十分意外。

頓了許久,他才開口:“可你不是要——”

“你睡着了我再走。”

“真的,我剛才就是那麽一說,你工作重要,不用因為——”

“如果我說我想留下呢?”知道這小子認死理,邵彥東打斷對方,淺笑着出口——

他确實想趕緊回去把工作的事情處理。

不過在駱遷那兩句“不想你走”和“因你緊張”的話後,他要是還能有心思工作也特麽是活見鬼。

邵彥東明白駱遷的過去對駱遷本人造成的影響,所以在答應對方時,他在心下有過慎重考慮。

雖然以“試試”為名,但他确實是做好準備為這小子徹底敞開心扉——

因為他清楚,如果他不全力以赴,受傷的還會是對方。

而他的初衷很簡單——

不想再讓對方孤獨一人面對這個對對方來說十分不友善的世界。

他——想給對方個肩膀,保護這個掙紮着卻不服輸的小子。

聽着邵彥東那擲地有聲的回應,駱遷消化了一下,才腼腆地伸手蹭了下鼻稍:“你——真願意留下?”

“對。”聳了聳肩,邵彥東朝駱遷的單人床看了一眼,随後又在周遭尋了個可憐巴巴的小圓凳。

把那矮了一大截的小凳子放到駱遷床邊,邵彥東緩緩坐下,動作十分憋屈,幾乎縮在那面積有限的圓板上,朝駱遷投去一笑:“不然我就這麽看你睡?”

瞅着那大老爺們別扭的樣子,駱遷終于忍不住搖了搖頭,勾起唇角。

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才走到邵彥東身邊,垂頭看着對方一本正經的臉,開口:“我睡着了你走?”

“嗯。”

“我要是一夜睡不着呢?”

邵彥東笑了。

滞了一會兒,沒回應什麽,他只是朝對方衛生間揚了揚下巴,沖駱遷道:“去洗漱,然後好好休息。”

和邵彥東對視了一會兒,駱遷乖乖進了洗手間,十分鐘後回到床邊。

草草脫了外套,露出裏面套在對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的背心和褲衩,駱遷翻了下被子鑽進被窩。

幾乎跟蹲在床邊沒什麽區別的邵彥東時不時調整一下坐姿,認真聽着背對着他躺下的駱遷呼吸聲。

等了大概一刻鐘,在他感覺對方鼻息變得綿長而平穩後才緩身站起。

走到對方床邊,他檢查了下對方被子,确定全都蓋好後才輕手輕腳地轉身,從正門離開。

邵彥東離去那幾不可聞的門板聲落下後,躺在床上的駱遷又緩緩睜開眼。

屋子又變得相當寂靜。

和他之前一個人時沒有什麽大區別。

将頭慢慢埋到被子裏,駱遷閉着眼,半晌後唇角卻升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滿腦子都是自己問完那句“我要是一夜睡不着呢”後邵彥東露出的笑,駱遷心情十分明朗。

即便跟對方相處的時間沒多長,兩人也沒有多少過于親密的肢體交流,但駱遷卻感覺自己已完全可以被現在洶湧在胸口的幸福感溺死。

這種感覺和當初跟郭餘傑在一起時有那麽點區別。

當初有種追擊許久終于如願以償的滿足感——而此刻,面對了解他過去也包容他個人的邵彥東,他心下充斥的是安心與信任。

可能——

他覺得……可能——

他和邵彥東走下去的幾率會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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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班,邵彥東在公司門口遇到秦晴時,那丫頭似乎還有些為上次的事情感到愧疚。

雖然邵彥東早就不介意了,秦晴一路上卻還在旁敲側擊地道歉,似乎想讓他弄清當天這事完全是個意外。

兩人到了小區往回走的那條路上,秦晴還在絮叨,弄得一開始就聽得頭大的邵彥東終于在對方某兩句話中淡定安穩地插了一句:

“不用自責,我确實跟駱遷在交往。”

“所以老邵,你就別在意了,茗楓她真不是故意的,她就開個玩笑,而且——”正說得起勁的秦晴那長得離譜的反射弧終于有了點動蕩,“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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