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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13)

們也幫過你的忙。”

聽到這兒,邵彥東和駱遷對視一眼,表示有點意外。

看出他們的疑惑,顧宇鋒抿唇:“駱遷,你記得那天有個包裹我讓你幫我跑腿送到的那個地址麽,就那個超遠的,在郊區的那個?還有老邵,那天讓你忙活一整晚幫忙查的那個廣告公司,”指了指身邊華越,顧宇鋒道,“其實都是幫他的。”

兩人聽着顧宇鋒解釋,眉宇漸漸舒展開來。

——這麽一聽,好像還确實有那麽回事。

“是麽。”華越顯然也很意外,“你還麻煩你朋友了?”

“你都拉得下臉麻煩我,還怕我麻煩我朋友?”顧宇鋒調笑着伸拳撞上華越肩膀。

兩個男人又胡侃了一番,邵彥東也時不時插上一句打趣,駱遷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一角,認真傾聽幾個人的談話。

沒多久時間,幾個男人差不多相互熟悉,争着請客,但顧宇鋒終究是沒拗過華越。

在市區一家頗為高檔的餐廳搞定晚餐,四個男人站在昏黃路燈下閑侃着準備道別。

臨走時,華越被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蹭了一下,趔趄兩步,口袋錢包當即掉了出來。

邵彥東垂眸看着對方散落一地的名片和零錢,順勢蹲下幫對方将那一地零碎收拾起來。

駱遷和顧宇鋒也蹲下來搭把手。

“我說都什麽年代了你錢包還裝這麽多碎錢,嗯?”好不容易把那一地零碎塞回華越錢包,顧宇鋒調侃,“帶個手機不就完了,反正現在電子支付那麽方便。”

“我吧,還是覺得錢在手裏付得踏實。”華越笑着起身,擡頭望向對面邵彥東,注意到對方正一臉嚴肅地盯着他掉落的幾張名片裏其中一張看。

湊過去瞄了一眼,華越看着那上面的人名,眉梢一展,對邵彥東道:“怎麽,你認識他?”

視線凝重地看着那名片上的三個字,邵彥東沉默了半晌,緩緩把那名片遞還給華越:“嗯。”

“喲?真的?”華越似乎有些意外,“你認識應酒歌?”

“應什麽?”顧宇鋒在旁邊聽到那名字,忍不住側頭瞄了眼那名片上的字。

“認識。”邵彥東看着華越,語氣平淡。

“我去——”顧宇鋒一聲嘆笑,“這名兒取的,是想闖江湖還是怎麽着。”

“酒歌是我朋友。”華越笑得挺燦爛,“難得在這兒碰到個認識他的。”忍不住便多問了一句,“诶?那你倆怎麽認識的?”

邵彥東看着華越,表情有點複雜。

頓了幾秒華越才意識到也許對方和應酒歌并不是朋友,趕忙接了一句:“呃,不好意思,我就是有點好奇。”

“大學同學。”邵彥東看着華越,沒注意到不遠處駱遷正用一種頗為深邃的目光凝視着他。

“你倆是大學同學?”華越眼睛慢慢睜大了些,“喲,這麽巧!我這誤打誤撞碰着他同學了!”

邵彥東視線重新落到那名片上。

“這哪天叫你們出來一起喝一杯?”華越暢笑着,“反正——”

“不用了。”邵彥東有些生硬地打斷華越。

然而話音落下,他又意識到方才自己言辭的突兀,頓了幾秒又道:“抱歉,我跟他——不是很熟,只是記得名字而已。”

“呃,哦。”似乎為自己上趕着瞎激動的行為感到尴尬,華越看着邵彥東那張平和的臉,附和着點了點頭,“那、行,挺好,也難得,在這兒遇到酒歌的朋友。”

抿唇,邵彥東朝華越客氣點頭。

“呃,對了,邵先生,對吧?”華越看着邵彥東,忍不住又起了個話頭,“其實今天剛見你的時候我就想問了。”

邵彥東擡頭望向華越。

“咱——是不是在哪兒見過?”華越伸手撓了撓鼻子,“感覺、你看着面熟。”

“可能因為是大衆臉。”邵彥東單手順入口袋,露出坦然一笑。

聞言,華越也忍不住被逗樂,半晌,他聳了聳肩:“反正吧,我這人記性不太好,要是以前有見過你我忘了的話,你可別介意。”

“不會。”邵彥東笑,“我記性也不行,不過小顧的朋友我都見過,我确定以前沒和華先生見過。”

“哦是麽。”華越點頭,調侃道,“也對,像邵先生這樣優秀的,估計不容易讓人忘。”

“哪裏。”

“我去你們這有完沒完。”顧宇鋒在旁邊調笑,“還互拍起馬屁了。”

邵彥東和華越客氣一笑。

駱遷在旁邊安靜地觀察着邵彥東表情。

他意識到自從邵彥東看到那個名片,對方整個人就進入一種戒備狀态。

旁人可能看不出他的異樣,但跟對方朝夕相處的駱遷明白——

邵彥東是在回避什麽。

之後送走了華越,顧宇鋒有事被事務所招走,剩下邵彥東和駱遷一路散步回公寓。

走過頗為喧嚣的馬路後,兩人進了安靜住宿區。

夜風正烈,吹去了些許夏日的沉悶。

駱遷和邵彥東肩并肩,雙方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

直到轉角最後一盞路燈被他們抛在身後以後,視線變得有些昏暗,駱遷才對邵彥東開口。

“彥東。”

“嗯?”

聲音十分低沉,邵彥東聽上去像是心不在焉,但駱遷卻莫名覺得這聲回應相當有磁性。

“你在想什麽?”駱遷側着頭望向身邊男人,盡管在夜色中只能看出對方一個模糊輪廓。

邵彥東沉默着走了幾步,始終沒回應什麽。

“彥東?”

“我在。”

“想什麽呢?”

“……”邵彥東仰起臉,對着星空長長呼了口氣,“以前的某些事情。”

“是麽。”知道大概是那張名片引起了邵彥東這些思緒,駱遷也沉默了一會兒,沒打算問得太細,“大學的事情?”

“嗯。”

“是好的回憶麽?”

駱遷這個問題問下後,他沒聽到邵彥東回應,卻聽到黑暗中一聲聽上去有些無奈的笑。

“不是。”

“那就別回憶了。”駱遷道。

“你還記得麽?我以前跟你講過我大學時候的一些操蛋事情,那會兒——”

“沒事。”駱遷開口打斷邵彥東,“如果是不好的回憶,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回想。”頓了頓,他皺眉,“我都理解。”

邵彥東慢慢停下腳步,側身面向駱遷。

黑暗中,看不太清邵彥東面頰,駱遷同樣停步,看着對方也陷入沉默。

“所以你不想聽?”

“想,也不想。”駱遷誠實道。

邵彥東笑。

“說實話。”駱遷唇角慢慢升起,“我還真是第一次見你這樣。”

“見我哪樣?”

“認真回憶一個人。”

“……”笑意越濃,邵彥東聳肩,“怎麽,你這是吃醋了?”

駱遷語氣沒有什麽調侃成分:“這吃哪門子醋,只是有點意外。”

“意外?”

“很少見你這樣罷了。”

“是麽。”邵彥東勾着唇,向駱遷邁近一步,“明明吃醋了。”

“啊?——唔。”

駱遷那句疑問詞剛滑出口,唇就被邵彥東吸吻了一下。

很快松開,邵彥東看着駱遷道:“你真的不想知道我大學那會兒的事情?”

“不想。”

“這你說的。”

“我只想……”被邵彥東攬着肩膀,駱遷側開臉。

“嗯?”靜默等待對方回應,邵彥東皺眉。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話可能爛大街了,不過我确實這麽想的。”

“你都沒說是什麽我怎麽判斷爛沒爛大街?”邵彥東道。

“我想讓你以後的記憶裏,只要有我的,都是快樂的回憶。”駱遷說得像是十分輕松。

邵彥東收斂了先前調侃的笑意。

他沉靜地看着駱遷,一時不知該如何傾訴自己此刻的心情。

——眼前小子大概不知道,他有時候工作間隙,莫名其妙想到對方都會露出讓旁人匪夷所思的微笑。

半晌,千言萬語只融彙成一個揉駱遷發梢的動作,邵彥東長嘆一聲,道:

“你已經做到了,傻小子。”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以後C不定期更新,但會盡最大可能日更。

☆、寒流05

風平浪靜的日子就這麽又過了幾個月。

雖然邵彥東公司的同事會時不時給他點難堪,但也都在承受範圍內。

在邵彥東看來,這些都只能算得上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畢竟跟駱遷經歷的事情比起來,他受的那點委屈根本不算什麽。

駱遷近段時間也還過得舒心 ,邵彥東托顧宇鋒在事務所給駱遷找了個打雜的活并讓他辭了快遞的工作,這樣至少比早出晚歸地送貨要輕松很多。

兩個人對未來已經有了初步規劃,包括将來可能去哪個城市定居,在哪裏發展等。

一直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沒有未來的駱遷認為這已經是上天能夠給予他最好的禮物。

如果那次車禍是上天對他違背自然常理的懲罰,那麽邵彥東的出現便是對他心靈最大的慰藉。

他想,上輩子大概還是積了些陰德,讓他這輩子即便要贖罪也不至于那麽慘。

深秋的一個傍晚,邵彥東接到弟弟邵遠升的電話。

跟黎雪笑離婚以後,邵彥東就很少再聽到邵遠升那邊的動靜,即便逢年過節他會打個電話過去寒暄兩句,但對方的反應讓他能感覺出來,狀态一直不佳。

想着邵遠升能主動給自己打電話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邵彥東接了電話意識到邵遠升給他打這個電話是為了告訴他父母來E城看他們,想一起吃個飯。

由于和其他人合租不方便在家裏吃飯,邵彥東就跟邵遠升一起在一家餐廳訂了位子,等老人到了就聚餐一次。

邵彥東的父母相當喜歡旅游,在家裏壓根就閑不住。

一年到頭,老兩口樂呵呵地能在全國各地逛游不少地方。

不過雖然喜歡東奔西跑的,對邵彥東和邵遠升的生活,老兩口還是相當上心。

自從邵遠升給他們生了個孫子,老兩口就心情爽朗,說着如果邵彥東結了婚再給他們添個孫女什麽的人生大概就圓滿了。

每次話題繞到這邊,邵彥東就安慰安慰老人,說這事情不急,等遇到合适的人再講。

然而邵遠升離婚的事情也終究是沒能瞞得住老兩口。

聚餐時一坐定,邵彥東就看到母親愁眉不展,父親更是與平日風趣幽默的老頭判若兩人,一張臉陰雲密布。

尤其是知道毛毛還判給了黎雪笑,兩人更是難展笑顏。

一頓飯從頭到尾兩人都在念叨邵遠升,邵彥東就看自己弟弟那張臉從土黃完全變成死灰色。

為了屏蔽老兩口某些刺耳的話,邵遠升一杯杯灌自己,邵彥東在旁邊拉都拉不住。

“你說說你,結了婚有了孩子就得為家着想,負起責任,怎麽說離就離了?”邵父看着邵遠升已經喝得頭重腳輕還在夠酒便忍不住伸手按了下他的杯子,“臭小子我跟你說話你聽沒聽?”

“……”邵遠升目光渙散地看着父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粗糙大手,一時之間無話。

“怎麽說離婚就離了?昂?你讓孩子怎麽辦?你是男人,凡事多擔着些,這些道理都不懂麽?”

邵遠升閉眼,忍不住便哧了一聲。

這動作被邵父看了滿眼。

“你還有理了是吧。”

“要離婚的是她,我能攔得住?”邵遠升撥開邵父的手準備繼續喝,緊接着又被邵彥東按住手腕。

“她說離婚你不會找原因麽?”

“我找了。”邵遠升一副醉醺醺的模樣,但說話還算不糊塗,“她有外遇。”

“……”邵父剛張了張口,緊接着面色陰沉起來。

“照您的意思,我應該把這頂綠帽子戴給全世界看,是麽。”離婚的委屈和憤怒不經意間便揉進邵遠升的言辭中。

聽着兒子滿滿的諷刺,邵父當即立眉:“你要是本事大,你的女人能出去找野男人?!”

“爸。”邵彥東看着邵父,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勸。

聽着邵彥東那聲摻雜無奈的喚,邵父視線轉到邵彥東臉上停留兩秒,緊接着又對邵遠升開口:“離婚這段時間你沒少給你哥添麻煩吧?”

“……”邵遠升眼眸泛着血絲,視線戳在手裏的杯子上似乎要将玻璃擊穿。

“你還能幹點有出息的事兒麽!”

“老頭子你少說兩句。”邵母一直注意着兒子的情緒,無奈地拉了一下。

“我倒是想少說兩句,其他事情他倆愛怎麽瘋怎麽瘋,只要不犯法我都管不着。但結婚是兒戲麽?随随便便就離了,責任心都哪兒去了?”

“爸,這事兒不是遠升單方面能解決的。”邵彥東在旁邊沉聲開口,“您先消消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您也是過來人,沒必要太鑽牛角尖。”

“鑽牛角尖?”邵父看了眼邵遠升,語氣頗狠,“他要是有那個本事守住一個家,我也不用鑽牛角尖!”

“……”知道父親在氣頭上,邵彥東張了張口又重新陷入沉默。

這種時刻任何的勸解只能給父親更多指責的機會。

“彥東呢?最近有沒有遇到合适的姑娘?”想穩住邵父的情緒,邵母适時轉移話題,想把焦點從邵遠升身上移開。

聽母親這麽一問,邵彥東眉梢動了動,視線停留在面前的碗筷,一時沒回應。

“彥東?”

“暫時沒有。”拿起筷子,邵彥東擡頭望向母親,露出溫和一笑。

“要不要讓你爸在老家那邊幫你找一個?你也老大不小了,遠升都結過婚了,你是兄長,怎麽還沒動靜?也別太眼高手低,知道麽?”

“媽,真沒合适的,您就別多操這份心了。”邵彥東淺笑着回答。

“你母親說的有道理。”邵父視線一轉,溜回了邵彥東身上,“這個年齡了,再不考慮你還想等到什麽時候?”

“這個年齡了?”邵彥東一聲苦笑,“我才剛三十多,說得我已經六十了一樣。”

“抓緊時間找一個。”邵父看着邵彥東,語氣很嚴肅,“實在沒合适的我幫你找。”

邵彥東一聲苦笑。

他忽的覺得邵遠升這一離婚倒是讓老兩口切實懷疑上了自己親兒子們的市場——

這“恨嫁”的模樣真像是季末大甩賣。

“爸,我說了随緣不是麽。您啊就別在這上面操心了。”

“我不操心這個我操心什麽?”

“您這麽想,婚姻還是得看自己過得好壞不是麽,您找了人您可能覺得合适我,但她不一定真合适不是麽。将來結了婚再發現問題不就晚了?不然怎麽,您想我也離婚?”

“……”這話戳中邵父要害,他張了張口,又慢慢憋了回去。

“可是吧彥東,我還是覺得——”

正當邵母語氣委婉地想再說兩句時,醉醺醺的邵遠升模模糊糊地開口:“爸媽你們跟着瞎操什麽心?”單手支上下颌,邵遠升用一雙迷離死魚眼望着自己親哥,“我哥他對女人壓根不感興趣啊。”

這話落下時,邵父邵母還沒轉過彎,但邵彥東卻當即有種被雷擊中的錯覺。

捏着筷子的手不經意間痙攣了一下,他眯起眼望向不遠處的弟弟,但看對方那大舌頭的樣子,邵彥東明白有些東西大概是瞞不住了。

飯桌上的老兩口同時看向邵遠升,似乎有點沒理解對方的話什麽意思。

“你說什麽?什麽意思?”

“……”邵彥東本想掩飾一下,但張了張口又忽地意識到這種事情父母遲早要知道,不如就這麽攤牌。

“意思就是……”邵遠升扭頭又看向父親,“……我哥不喜歡女人。”

“什麽叫不喜歡女人?”

“……”邵彥東閉眼。

“就是不喜歡女人啊……”邵遠升努力想解釋清楚,“他喜歡男人,同性戀,Gay,這意思。”

“……”邵父顯然是沒做好類似心理準備,那段話确實進了耳朵,但他的思維翻譯不出來那話意味着什麽。

“哦,其實也不是不喜歡女人。”邵遠升看着父親那木頭樁子般的生硬表情,繼續補充,“就是近段時間不喜歡女人了,在跟男人交往。”

那些話說得都很簡單,但邵遠升每說一句,邵彥東就覺得神經被什麽人狠狠戳一下。

整個飯桌陷入沉默。

邵父始終沒反應過來,只是和邵母用一種“這小子在鬼扯什麽”的眼神望向大兒子。

邵彥東表情肅穆地看着父母,一直沉默着。

“彥東,你弟弟這是什麽意思?”邵母看兒子始終沒發話,忍不住開口。

“爸、媽。”将手中的筷子慢慢放在碗上,邵彥東緩緩吸了口氣,擡頭看着兩人,“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們談談。”

“……”邵父和邵母皺着眉,安靜等待邵彥東的話。

“我其實一直都有交往對象。”

“……”

“以前之所以瞞着你們,是因為怕你們可能不太能接受。”

“……”

“遠升說得沒錯。我的對象不是女人,是個男人。”

“……”邵父和邵母的表情從先前的雲裏霧裏慢慢轉變到呆若木雞。

“而且,我也不打算再跟哪個女人結婚。”

“……”

“如果可以的話,只要他願意,我想跟他,也只會跟他共度後半生。”

“…………”

☆、寒流06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讓兩個老人半晌無話。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邵遠升迷迷糊糊趴在飯桌邊小憩起來,而邵彥東只是表情肅穆地看着父母,不知道兩人會是什麽反應什麽态度。

這仿佛幾個世紀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邵父擡頭和邵彥東對視,唇角翕動了數次像是要說什麽,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之後邵彥東一直捏着筷子等待父母的訓斥與質問,但兩個老人誰也沒再嘗試開口。

親身經歷過秦晴出櫃時家裏雞飛狗跳的慌亂場面,邵彥東對此刻寂靜如墓的房間有些無法适應。

他在腦海中預想過面對父母的場景,包括自己該說什麽做什麽怎樣應對。

但眼前情景卻并不在他設想範圍內。

——他知道自己父母不是心中有話能憋得住的人。

所以此刻兩人的沉默反而讓一向穩然的邵彥東有了不小壓力。

都說真正的痛是無論如何都喊不出口的。

邵彥東皺着眉認真研究着父母神情,期待能看出個所以然。

然而直到整頓飯都結束,兩位老人都沒再提起這個話茬。

一頓聚餐吃的不尴不尬,整個房間內的氣氛相當微妙。

結束時,邵彥東一語不置地架起酒醉不醒的邵遠升,出門時看到自己父親用一種深邃目光打量自己。

他就那麽無言地承接了父親視線三秒左右,便又兀自垂下眼帶着邵遠升出了飯廳。

雙方的告別讓邵彥東越發感到不安。

親弟就趴在肩膀上,邵彥東看見母親打算上自己車時被父親一把拉住并沉聲吩咐了一句“反正趕飛機,我們打車走”便再無話。

張口想挽留父母,但邵彥東一瞬發現有什麽東西卡在嗓子眼俨然無法發聲。

他目送載着父母的出租車遠去,就那麽被釘死在原地般一語未發,架着人事不省的弟弟在路牙邊立了許久才想起來動彈。

把邵遠升安全護送回去,邵彥東沉着臉心事重重地開車回公寓,一路上拐錯兩個彎,只得相當挫敗地繞回去。

駱遷當晚跟着顧宇鋒調查一個頗為棘手的case一直沒回去,邵彥東就坐在沙發上一包一包地抽煙,直到把整個屋子弄得跟毒氣室差不多他才想起來開了排風扇。

入夜後沒開屋裏的燈,邵彥東坐在一片漆黑中看着冒着熒光的手機,幹淨的桌面仿佛在嘲諷他此刻心下的糟亂。

數次輸入父母號碼,但撥號鍵卻遲遲沒按下。

他大拇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擦着手機屏幕,在沙發上站起來又坐下去,始終靜不下。

相對的,父母那邊也沒有一個進一步詢問的電話。

駱遷和顧宇鋒輕手輕腳邁入公寓時已經将近淩晨一點。

本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兩人卻在開燈瞬間被正襟危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邵彥東吓得一震。

兩個男人在門邊呆了許久才皺着眉朝沙發上一動不動的男人發話。

“彥東?”“老邵?”

燈亮的瞬間,沙發上的邵彥東才側頭望向兩人,看上去相當疲憊。

“你——沒事吧?”駱遷将外套挂在門口衣架上,關切地邁到他面前蹲下。

顧宇鋒則摘了圍巾,倚在門邊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邵彥東:“看不出來啊老邵,你也挺有裝神弄鬼的特質。”

對于室友的調侃,邵彥東露出一抹苦笑,伸手捋着僵硬的面部肌肉,長嘆一聲:“你這還不允許我在沙發上放松一下了?”

擡頭瞄了眼牆上挂表,顧宇鋒收斂了先前的玩笑,一邊用手揉着酸疼的脖子一邊開口:“怎麽,今天公司事情不順心?”

聽到這兒,駱遷的表情複雜了些。

他猜想可能又是對方那幫同事做了什麽讓邵彥東難堪的事情,忍不住便伸手覆上邵彥東手腕。

感受到駱遷掌間溫暖,邵彥東擡頭望向對方。

半晌,他忍不住伸手探上駱遷面容,輕輕捏了捏對方耳畔。

眼瞅着倆男人當着自己面秀恩愛,顧宇鋒翻了個白眼,一邊側開眼一邊搖頭,酸溜溜開口:“我去這把狗糧真特麽塞得我猝不及防。”言畢,他活動着胳膊,朝邵彥東丢下一句,“行了,你公司什麽事兒跟你媳婦唠叨吧,小爺先睡了,明天得早起。”

“不容易。”邵彥東手還在駱遷耳朵上摩挲,唇角卻帶了些笑意,沖顧宇鋒道,“能見您老人家睡覺,在下三生有幸。”

把外套丢在沙發背上,顧宇鋒“呵呵”了一句便進了屋。

待對方門關上,邵彥東先前撐起的笑顏又慢慢逝去。

駱遷始終注視着對方臉上細微表情,半晌,他錯開身坐上沙發,雙肘抵上雙膝,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們公司又是那些人吧。”

言畢,他擡眼不經意一看,注意到茶幾上煙灰缸裏滿滿的煙屁股,臉色忍不住變了變。

側頭重新望向身邊邵彥東,對方卻已經長身而起,像是若無其事地伸了個懶腰,用手草草胡撸了把頭發,用慵懶地聲音對駱遷道:“沒,跟他們沒什麽關系。”

一邊卷着袖口,邵彥東一邊準備往洗手間邁:“今兒接了個大項目,客戶有點難纏而已。”

“哦?”駱遷坐在沙發上看着邵彥東沒入洗手間的背影,繼續道,“就這樣?”

“就這樣。”邵彥東在洗手間開了水龍頭,草草回應。

駱遷又在沙發上坐了幾秒才慢慢起身邁到邵彥東身邊:“就一個客戶能把你煩成這樣?”

邵彥東滿臉的水珠,聽到駱遷說話,關了水龍頭,用一種模糊視線望向對方:“什麽?”

“沒見你對客戶這麽糾結過。”駱遷語氣平淡,“從沒見過。”

“從哪兒看出我煩了?”嘆聲一笑,邵彥東從洗手池邊揪了條毛巾,準備邁出衛生間。

走了一步,駱遷那條長胳膊堵在他身前。

長長嘆了口氣,邵彥東望向駱遷。

他感覺這小子最近跟顧宇鋒混得熟了,連那點刨根問底追究細節的本事都練出來了。

“抽煙抽這麽兇,你到底想怎麽。”駱遷朝衛生間外茶幾上的煙灰缸揚了揚下巴。

邵彥東唇角微張,想說什麽反駁的話,但幾秒後又作罷。

腦海閃過中午吃飯時父母的态度,他沉默了一會兒,有些無奈地勾了勾一邊唇角,望向駱遷:“傻小子,我真沒事。”伸手探上對方肩膀拍了拍,他道,“真有事的話,我會跟你說。”

徑直伸手握住駱遷擋在他身前的胳膊并拽到臉前吻了吻,邵彥東側身從駱遷身邊走過,疲憊道:“洗漱去睡吧,明天你不是還有工作麽。”

說完,并未再看駱遷,邵彥東走向卧室。

沒再擋邵彥東,駱遷立在洗手間門口面色暗淡地目送對方離開。

半晌,他視線再次跳回茶幾上那幾乎堆成小山頭的煙屁股,一時想不明白對方會因為什麽事情困擾。

雖然很想知道對方因為什麽事情煩心,但他相信邵彥東對事情的判斷——

如果對方認為那些事情他沒必要知道,那麽他便不需要毫無底線地去試探。

即便是情侶,駱遷明白有些時候,應該給對方一些私人空間。

為自己留白取獨,有時候也是種調節方式。

洗漱完畢的駱遷準備進房睡覺時注意到邵彥東房間門下的細縫中還透着微弱燈光。

在一片黑暗中立了很久駱遷才終究進了自己屋子。

仰躺床上盯着模糊不堪的漆黑天花板,他一邊想着邵彥東的事情一邊進入夢鄉。

次日清晨,顧宇鋒第一個出現在廚房。

撕了一包方便面扔進開水裏煮,顧宇鋒嘴裏咬着文件,左手拿着筷子在鍋裏無規律地瞎攪合,右手拿着另一摞文件專心致志地看着。

于是門鈴響起時,幾乎要改行玩雜耍的顧宇鋒一個激靈差點把一手文件扔鍋裏煮了。

頗為不悅地放下文件,他頂着一頭雞窩溜達到門口,開門卻看到邵遠升表情肅穆地站在門口。

有些意外,顧宇鋒眯着眼打量了對方一個來回,沖對方點了點頭:“早。”

臉色看着像塗了層泥,邵遠升在門外站了許久才看着顧宇鋒開口:“顧先生,我哥……在麽?”

聞言,顧宇鋒側開身讓開一條路,朝屋裏歪了下腦袋示意邵遠升進屋,咬着文件模糊道:“睡着呢。”

并沒有進屋的意思,邵遠升一尊石雕般在門口立着:“那——我等會兒再過來。”

“你進來等吧。”沒關門的意思,顧宇鋒抻着腦袋朝廚房瞄了眼,“他挺規律,一會兒就起了。”

邵遠升看着顧宇鋒,卻還是沒進來的意思。

正當顧宇鋒開始覺得有些尴尬時,邵彥東房門适時打開。

正準備出來洗漱的他注意到不遠處立在門口的顧宇鋒和門外臉色難看的弟,意外地停了停腳。

半晌,他用手溜了下鼻子,朝親弟揚了揚下巴:“這麽早?”

“哥。”

“嗯?”站在房門口,邵彥東單手順入口袋,靜待。

“我來,是因為昨天的事。”

邵彥東看着邵遠升,微表情十分豐富。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怎麽了?進來說。”

“哥。”邵遠升慢慢握緊拳頭,“昨天……我……說了那些話……”

“……”

“對不起哥……我……”邵遠升低下頭,一臉的慚愧,“昨天、喝大發了,我……”

“……”

“遠升。”看着親弟為難的樣子,邵彥東頓了頓,道,“有什麽事進來說。”

☆、寒流07

邵遠升的到來讓本身表現随意的顧宇鋒收斂了早晨的慵懶。

似乎是感受到客廳內氣氛的微妙,他知趣地收拾了一下他那馬馬虎虎的早飯便閃身進了自己房間。

邵彥東看着前方一臉愧疚的親弟,表情沒有很大變化。

了解對方的性情,邵彥東已經習慣了對方在犯錯後踴躍道歉的套路。

考慮到裏屋的駱遷還睡着,邵彥東跟親弟對話時刻意地放輕聲線。

聽完邵遠升給他闡述的那一堆補償條款後,邵彥東表示自己并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

又花費了将近半小時才把心神不安的弟弟安慰好,邵彥東留對方吃了早飯,最終将對方送出門。

并未察覺到裏屋境況的邵彥東也在不久後換衣出了門,而床上的駱遷也終究慢慢皺着眉睜眼。

從顧宇鋒開門起他便已經醒了。

前一晚邵彥東那半遮掩的态度讓他情緒糟亂,睡眠質量更是無從談起。

早晨邵彥東和邵遠升的對話他隔着門雖然聽不太真切卻也了解了大意。

自邵彥東出門後,他才緩緩坐起。

心下不安分的躁動讓他用傷痕累累的手掌慢慢按住面頰,半晌沒有挪動。

直到将眼部按得有些酸痛他才緩緩松了手。

窗外陽光正好,屋內卻如枯冢般晦暗沉悶。

即便已然在跟邵彥東交往,駱遷內心深處也仍然不願意因為性向的事情幹擾邵彥東的生活。

對方在公司遇到的各種來自同事和上司的刁難已經讓他充滿壓力,而如今,雙方交往的消息又在一個相當不适當的時機讓對方父母得知。

這對駱遷來說,無疑雪上加霜。

說實話,駱遷對愛情這種東西早已沒了稚嫩時期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知道現實的壓力能狠狠摧毀一個人的選擇能力。

對于以前那段感情,他相信懵懂的他是因為盲目崇尚愛情而信任了郭餘傑。

——但現如今,是邵彥東讓他重新信任了愛情。

他不知道面對各方面的壓力邵彥東還能堅持多久。

對駱遷來講,他認為邵彥東是個理智而冷靜的穩重男人,對于各方面的取舍都相當有分寸。

一旦這段感情有邵彥東的理智介入,駱遷沒有把握自己能勝出。

但感情和理性畢竟不在同一天秤上。

駱遷并不懷疑對方對他的感情。

但如果要将這種依戀跟對方與家庭的親情抗衡,駱遷相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是勝方。

他也相信像邵彥東這種負責的男人會是個孝子。

——而當孝子要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情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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