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14)
是讓父母寬心。
他不知道在這樣的岔路口邵彥東會怎麽選擇。
駱遷能感受到的只是自己面對失去邵彥東的可能性時冰冷的手腳及心下湧動起的巨大恐懼。
邵彥東在公司遇到的任務漸漸繁重起來。
近段時間接了不少項目,他馬不停蹄盡量高效地處理好自己那一塊,以求給項目終稿打好基礎。
面對事業和感情方面的雙重壓力,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卻也更加用心。
抽煙成了他必不可少的休閑方式,以前喜歡調侃他的秦晴也漸漸覺察出邵彥東面對她的玩笑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應對自如。
對方有時會心不在焉地敷衍兩句,有時甚至會因為她的某些有色笑話露出判官般的嚴肅臉。
秦晴知道對方近段時間承接了不小壓力,但她也看得出對方和以前壓力大時的區別。
過去的邵彥東活力四射,而現如今的對方就像是老化的皮筋,掙紮在銜接點,也許某個時刻輕輕一扯便會輕易斷裂。
下班回家的邵彥東面對駱遷時态度不曾有任何改變。
駱遷确定如果那天早上沒有聽到對方和邵遠升的對話,他永遠不知道邵彥東每日承受的精神壓力。
而每次面對沉穩溫柔的邵彥東,駱遷心下總會升騰說不清的愧疚和心酸感。
當他主動提起邵彥東近期因什麽事情心煩時,對方總會尋到好方法轉移話題,讓駱遷無法進一步探尋。
面對邵彥東的隐瞞,駱遷理解卻又恐懼着。
理解對方不想讓他承擔這些壓力;
恐懼着對方終究撐不住,在某個下班回家的晚上平靜地和他分手。
對邵彥東來說,雖然他竭力讓自己轉移注意力,卻也無法克制地在內心深處渴望父母的認同。
那頓家庭聚餐後将近三個月時間,家裏都沒有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詢問現狀。
中間他嘗試過往家打回去,但第一次打通就被挂斷的結果讓他忽的不知該怎麽和父母溝通。
邵彥東忽的想起小時候犯錯時父母曾經為了吓唬他将他拉出門讓他孤零零一人坐在冰冷黑暗的樓梯間哭泣,雖然十幾分鐘後母親就會開門将他拉回屋子,但那數分鐘的寂靜足以讓他感受無助和恐懼。
現在的他就仿佛坐在那無人回應的樓道。
只不過和兒時不同,父母也許再也不會為他開啓那扇門。
入冬的某個傍晚,邵彥東接到一個電話。
當時正和駱遷吃完晚飯在街上散步的他緩緩滞住了腳步,臉上笑容消失的速度連立在一邊的駱遷都看得一清二楚。
邵彥東舉着手機瞄了眼駱遷後,視線便掃向馬路,語氣也低沉了許多:“爸。”
駱遷在旁邊眉梢微微立了立,但裝作沒注意的樣子轉頭看向身後不同街邊商店的霓虹燈。
不一會兒,他聽到邵彥東用一種低沉而堅定的聲音對手機那邊的男人開口:“我之前說過,我是不會去的。”
聽着那句話,駱遷已經整個人背向邵彥東,但注意力卻全數移動到了對方身上。
“……我真心希望您能明白我的情緒,如果——爸、……爸?”
邵彥東和邵父的對話戛然而止。
駱遷轉頭望向對方,他看到邵彥東一臉陰郁地舉着手機在原地立了一會兒才木木地重新将電話塞回口袋。
被駱遷注視了許久,邵彥東才察覺。
面容劃過一抹苦笑,他凝視着駱遷,開口:“抱歉,久等了。”
駱遷只沖邵彥東抿了抿唇,兩人便重新并肩而行。
耳畔充斥着不少車輛飛馳而過的呼嘯聲。
在走過第三個街頭轉角時,駱遷終究聲線嘶啞地開口:“怎麽,家裏有事?”
心不在焉的邵彥東在駱遷言辭落下幾秒後才讪讪反應:“嗯?你說什麽?”
“你家裏有事?”
“沒怎麽,跟老爹……有些意見不合。”
“意見不合?”駱遷臉色灰蒙蒙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爸是個挺随和的人。”
“是,随和。”邵彥東視線轉向前方空蕩一片的夜空,長長嘆了口氣,“不過,我終于幹出一件讓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随和的事情了。”
“……”
邵彥東說話時顯得很随意,他并未察覺身邊的駱遷臉色一瞬間變得有多陰沉。
“所以你打算怎麽打破僵局?”駱遷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這種沒營養又自虐的愚蠢問題。
但他當下的感受就是,有些話即便知道問了無用也想問。
這世間大概就是有那麽幾個操蛋瞬間讓人想無理由自虐。
“打破僵局?”邵彥東話音帶了點笑意,“你是說想辦法跟他意見一致?”
“嗯。”駱遷繼續盯着步行道上的地磚,臉色近乎虔誠。
“這次恐怕難。”邵彥東一邊說着一邊轉頭望向身邊的駱遷,真摯道,“因為有些事情,我無論如何沒法妥協。”
“……”
駱遷轉頭望向邵彥東,想從對方視線中尋到某些猶豫。
然而漆黑一片的夜空下,邵彥東視線中的堅定超越了圍繞他們周身的所有霓虹燈亮度。
心下某些不安的情緒依然躁動着。
但不知為何,在邵彥東回應那句話的瞬間,駱遷像是在黑暗中忽的看到光明撕開一個口子。
他忽的意識到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事情。
在這場愛情中,他固有地将自己放在一個超出自己控制的被動位置。
即便在過去的日子裏邵彥東無數次提醒他,他們之間是雙向選擇誰也不欠誰的愛戀,但從內心深處某種被他壓抑住的自卑心緒裏,自己似乎永遠是那個被選擇的人。
——所以,為什麽……
沖邵彥東露出一抹複雜的笑,駱遷伸手牽住對方。
為什麽他不能是那個留住對方的人?
為什麽他不能去留住對方?
如果對方因為現實因素要走,他為什麽不能成為留住對方的現實因素?
——沒錯。
——他為什麽不能是對方的現實?
感受到駱遷十分堅定的手力,邵彥東勾起唇角,毫不猶豫地反牽住對方。
在他看來,父母的觀念可以随着時間推移慢慢軟化,而他卻沒法為了沒有駱遷的後半輩子妥協。
之前的通話裏,父親語氣十分低沉,算是認真地勸他回頭考慮相親的事情。
邵彥東認為自己已經拒絕地足夠委婉。
他這三十多年有過不少任性的想法,也做過不少任性事,但只要是與父母之命違背,他從來沒有執念到底過。
——唯獨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他不會妥協也不能妥協。
“怎麽樣,想好晚上吃什麽?”邵彥東站在路口望着街對面人行道的紅燈。
“想好了。”駱遷立在他身邊開口。
“什麽?”
“牛肉面。”
“……”聞言,邵彥東勾唇,側頭望向駱遷,“你确定?”
“确定。”
☆、寒流08
顧宇鋒事務所慶功宴那天剛好冬至。
雖然當日天氣寒冷,卻仍然陽光明媚。
駱遷由于在一個大case裏随同顧宇鋒調查有功而成為正式被邀請成員之一,邵彥東便也有幸沾光同行。
整個飯廳十分熱鬧,三大張圓桌座無虛席。
顧宇鋒、邵彥東和駱遷坐在最裏面的圓桌邊,時不時有些事務所同事過來舉杯慶賀,顧宇鋒便也意思意思陪同喝酒。
駱遷吃苦耐勞任勞任怨且辦事高效的特質讓他很快成為顧宇鋒那個吹毛求疵的家夥難得認同的得力助手。
衆人最開始還對駱遷那張傷痕累累面目背後的故事十分感興趣,但見得多了便也習慣下來,于顧宇鋒的庇佑下,沒什麽人會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
飯局開始後,貢獻突出的人員會被要求發言致辭。
本身十分腼腆畏于在公共場合發言的駱遷卻被顧宇鋒指定為case發言人,弄得沒什麽提前準備的駱遷有些手足無措。
邵彥東在旁邊看着事業上有所立足的駱遷心下也十分欣慰,抿着唇沖駱遷點頭,示意他無需拘謹,将平日努力工作時的一些心得說出就好。
在邵彥東和顧宇鋒的鼓舞下,駱遷終究起身,用比平時大一些的音量做起case報告。
顧宇鋒一邊看着認真發言的駱遷一邊側過頭小聲跟邵彥東低語:“你們家這位潛力不小,我覺得不要多久,絕對能成大器。”
邵彥東雙手環胸,淺笑道:“怎麽,他要是要你的職位,你給不?”
聞言,顧宇鋒一聲嘆笑:“看您老人家的面子也得給不是麽。”
笑意愈深,邵彥東方要對顧宇鋒調侃一番,口袋手機忽的傳來一陣震動。
他沖顧宇鋒伸了個手指做了個“等我一下”的動作便起身朝門外走去。
接起電話,邵彥東沖那邊開口:“喂,遠升。”
“哥。”邵遠升那句“哥”剛出口邵彥東就立馬覺察出一絲不對。
收斂了先前和顧宇鋒調侃時唇角微微的笑意,邵彥東踱至長廊的窗口邊,沉下聲:“怎麽了?”
“哥,你要不然來我家一趟吧。”邵遠升的聲音有些猶豫,但又隐藏着真切。
“你家?”邵彥東有些不解,“怎麽了?”
“是……媽。”邵遠升那邊長長嘆了口氣。
聞言,邵彥東神經忽的被揪了起來:“媽怎麽了?”
“這幾個月媽精神一直不好。”邵遠升語氣裏都是愧疚,“就是、那天吃飯之後。”頓了頓,他道,“天天以淚洗面的,昨天媽說眼睛看東西模糊,就去醫院檢查,醫生說這眼睛不能再這麽哭下去,不然對視網膜會有損害。”
“……”
“哥、我對不起咱家。自己把自己的婚姻攪合了,還把你的事情一起搭進去當墊背。”邵遠升說着說着聲音裏也帶了點哭腔,“爸也勸不住媽,她什麽話都不說,就是自己躲着哭。”
“……”捏着手機的手掌有些痛,邵彥東控制着情緒,沉默了許久才開口,“現在呢,媽她人呢?”
“在我家。在跟爸吵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邵彥東感覺有把刀正在心口來回摩擦。
“媽她說她尊重你的選擇,但每次一說她自己能接受你是同性戀就哭個不停。”
“……”
聽到這裏,邵彥東忽的明白過來那個一向心裏藏不住話的女人為什麽能憋幾個月都不跟他聯系。
因為她正在不斷自我催眠要尊重她兒子的性向,即便她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都沒法從內心深處接受。
不知為何,那一瞬間邵彥東忽的有些心酸。
為了他這三十好幾的人一時的任性,他要狠心讓自己的母親天天做思想掙紮,以淚洗面。
——好一個孝順的兒子,邵彥東。
沉默了一會兒,邵彥東伸手探上眉心乏力地捏了捏,對弟弟開口:“好,我回家一趟。”
挂斷電話,他眼神渙散地倚在窗邊愣怔了許久,才恍惚地邁回先前的聚餐大廳。
駱遷已經發言完畢,整個人看上去都精神煥發,顧宇鋒也一臉燦笑地拍着對方肩膀,不知在誇獎什麽。
邵彥東走到自己椅子旁邊,快速拿起椅背上的大衣,草草跟顧宇鋒和駱遷說了句:“家裏有點事,我先走了,你們吃。”便轉身大步向門外邁。
顧宇鋒不明所以地看着邵彥東背影,估計大概有急事,便也沒多問,點了點頭道:“哦,行,那你忙。”
還沒在椅子上坐定的駱遷望着邵彥東背影,表情一瞬便垮了下來。
不知為何,忽的有種不祥預感,駱遷沒來得及細思便沖對方背影喚了句:“彥東!”
已經走到門邊的邵彥東聞聲頓了下,轉頭望向不遠處椅子上的駱遷。
“你——家裏沒事吧?”駱遷關切地看着對方已然可以用“死灰色”形容的臉,開口。
“——沒事,你先吃,不用等我。”
言畢,邵彥東盡量擠出一個安慰性的笑,随後便消失在門扉後。
關門的瞬間,駱遷心下突的空落落的。
他盯着門板許久,才重新轉回到飯局。
“沒事,你別擔心。”顧宇鋒覺察到駱遷的情緒,在旁邊道,“估計又是他弟的事情。”
駱遷敷衍地“嗯”了一聲,整個飯局食不知味。
出了飯局的邵彥東一路飙車去了邵遠升家。
一進屋那死氣沉沉的氛圍讓他一瞬便感到一抹難以形容的壓力。
邵遠升立在飯桌邊,那臉色就像是彗星撞地球後幸存者的複雜表情。
邵彥東視線随即便落在不遠處的沙發上,邵母正捂着嘴小聲抽泣,邵父一邊拍着她的背一邊輕聲軟語地說着什麽。
但在兩人看到邵彥東的瞬間,場面就愈加沉悶。
無言地看了母親許久,邵彥東注意到母親那雙眼睛,上眼皮和下眼皮幾乎腫脹地粘合在一起。心下的刺痛讓他沉默了許久才恍惚地喚出一句:“媽。”
邵父擡頭看了眼邵彥東,眼神中的戾氣幾乎要将他當即砍倒在門口。
邵彥東等待着,但父親卻從頭至尾沒說一句責備的話。
——而這更讓他感到難安。
原地躊躇了許久,他才走到沙發邊,緩緩蹲到母親身前,擡頭望着對方,伸手探上那女人憔悴的臉,心痛道:“媽。”
“彥東。”抿着唇努力控制着不讓眼淚掉落,邵母擠出一個笑,“來了。”
“嗯。”看不得母親這般委屈的模樣,邵彥東感到自己這大老爺們也幾乎要掉淚。
“最近……你怎麽樣?”伸手探上邵彥東肩膀,邵母緩緩摩挲着。
“媽,我最近都挺好,您別擔心。”
“是麽……那就好。”邵母點了點頭,眼角的淚水十分不和諧地劃過她刻意上揚的唇角。
“行,都齊了我去給你們做點飯去——”伸手擦了擦淚,邵母打算從沙發上起來。
“诶媽——您別忙活了,我去給您弄。”
“你讓我去幫你們做點飯,昂。”沒再看邵彥東,邵母垂下眼站起身,自邵彥東身邊走過,緩步向廚房邁去,就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機械般坐在原地,邵彥東目送母親進入廚房的身影,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邵父和弟弟都站在客廳,兩個男人一個看着他一個看着廚房的邵母,都沒講話。
這種令人難耐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邵父忽的沖邵彥東開口:“彥東,你來一下。”言畢,他沖裏屋房門揚了揚下巴,便徑自往裏走去。
邵彥東擡首望着父親,又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跟上。
“遠升。”進屋後,邵父又招呼邵遠升,“你到廚房幫幫你媽。”
聞言,點頭,邵遠升用一種擔憂的目光目送親哥進屋後便拐進了廚房。
将裏屋門關上,邵父走到一個單人沙發坐下,側頭看着立在門口沒動窩的邵彥東。
“站着幹什麽,怎麽不過來?”
邵父威嚴的語氣讓邵彥東忽的想起小時候闖禍時父親手拿笤帚準備收拾他的場景。
那一瞬間,他仿佛變成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但是和小時候乖乖走到父親前不同,他繼續表情肅穆地立在門邊沒動。
兩個沉默的男人用一種深邃而耐人尋味的眼神對視了一會兒,邵父忽的露出一抹苦笑:“怎麽,你是怕我打你麽。”
邵彥東臉上劃過一抹苦澀。
“你的事情,我大概了解了。”
“……”
“你是怎麽想的,我沒法理解,也不想理解。”邵父盯着邵彥東一字一頓。
“……”
“但是。”邵父看着邵彥東沒有變化的表情,道,“你畢竟是我兒子,你做的選擇,我應該相信,也應該支持。”
聽到這裏,邵彥東臉上浮現一抹意外。
“我現在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頓了頓,邵父嚴肅道,“你自己選擇的路,就是爬也得給我爬完,聽明白了麽。”
“……”邵彥東看着邵父,揣測着對方心緒。
半晌,他鄭重回應:“明白。”
“你母親那邊得給她點時間。現在能安慰她的事情就是你答應去相親。”
“……”
“不是讓你真去相親,我會在老家那邊安排幾個人,你去做做樣子就行,給你母親一個交代。”邵父看出邵彥東臉上的疑慮,耐心向他解釋。
“……”
“但是不管怎麽樣,這個場,你要走。”
“……”
“畢竟養了你這麽久,你母親為你操碎了心,從來沒要求過你什麽,現在這點要求不過分吧,嗯?臭小子?”
作者有話要說: 抱抱久等的親們。趁最近有時間,C在瘋狂存稿。從今天開始更新會稍微穩定一些:)時間是每日18:30。
☆、寒流09
邵彥東正因為父親居然這麽容易就站到自己這邊而意外,但聽了對方的建議後,他立刻明白過來——
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打算真正站上他的立場。
面對父親那張看上去說服力十足的臉,邵彥東面無表情地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您希望這個‘過場’達到什麽樣的效果?”
他知道父母思想都很傳統,強硬地要求他們接受自己目前的性向非常不實際。
邵彥東明白,一向深思熟慮的父親不會因為一個投入高回報率少且邏輯上無法解釋清楚的形式提出要求。
介于對父親的了解,邵彥東知道這好強的老頭大概第一次意識到兒子性向的事情是超乎他控制之外的所在,那麽唯一能稍微挽救對方尊嚴與理智的便是這場相親。
聞言,邵父臉上露出一抹不解,似乎對邵彥東會提出疑問感到意外。
“達到什麽效果?”他皺着眉,慢慢從沙發上站起,看着對面臉色堪比岩石灰的兒子,語速放緩,“你說達到什麽效果?你媽的情緒你不了解麽?”
“所以您認為相親就能緩解她情緒是麽。”邵彥東眯縫起眼,不相信自己父親不明白自己所指什麽。
邵父和邵彥東對視,先前露出的一絲緩和情緒也漸漸褪去:“你想說什麽?”
“爸,我之前在電話裏也跟您說過。無論什麽類型的相親,我不會去,也沒必要去。如果您真心覺得一場相親能緩解媽的情緒,那如果媽今後發現自己又是空歡喜一場,您打算怎麽收場?”
聽到這裏,邵父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一向認為兩個兒子裏比較好說話的從來都是大兒子。
邵彥東一直是他的驕傲,沉穩,處事慎重,為人真誠,也從不會像二兒子一樣随便惹出什麽麻煩。
但近日的事情真是讓他對邵彥東的看法有了不小的轉變。
如果說對方生活了三十多年都能做到在正軌上安然行駛,卻突然在近段時間越軌,那最可能給對方造成這種變化的就是那個第三者誘因。
他從不相信自己含辛茹苦這麽多年會養出這麽個性向扭曲的怪胎,那麽一切責任便只能推到那個引誘兒子走彎路的第三者身上。
畢竟拉扯這小子長大,他從未見對方露出過對同性感興趣的苗頭。
——即便有,他也絕不可能任其發展到現在這種價值觀世界觀已然很難再改變的年歲。
越想到這裏就越惱火,邵父跟邵彥東對峙着,醞釀了許久才用一種不可置信的口氣開口:“你連這點要求都不能答應?”
“這件事我知道對不起你們。”邵彥東沉重道,“但相親絕對不是解決辦法。”
邵父感覺心中的火氣一點點向上竄,但他知道向大兒子發火的效果跟向二兒子不一樣,對方一向冷靜理智,只會認為他的失控是立論站不住腳的心虛表現:“那你告訴我,要怎麽解決?”
看着對面鼻息有些亂的邵父,邵彥東知道對方十分想發作。
他沉默了一會兒,真摯道:“爸,我想要的真的不多。只是希望你們能理解。”
“……”
“您以前也說過,有什麽分歧誤會,雙方各退一步,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考慮,盡力溝通,無論什麽事情都能解決,不是麽。”
“……”
“我理解您想讓我去相親的初衷,無非就是覺得我現在的想法可能只是一時興起,讓我重新再去見見女人,說不定能回心轉意,那樣媽也能好受很多對麽?”
“……”
“但爸,如果您了解過我搭檔的為人您就明白我的意思。他——”
“為人?什麽為人?”邵父克制着情緒卻還是忍不住打斷,“他為人再好也是個男的!”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聲音都有點顫,邵父停下來喘了口氣,幾秒後才重新開口,“他要是真為人好,就絕對不會沒考慮這事情會這麽傷害你的家庭!”
看着父親氣惱地幾乎站不穩,邵彥東想上前幫忙卻被邵父伸手斷然制止。
片刻,邵父一聲嗤笑,一邊搖着頭一邊用一種頗為絕望的神色望向邵彥東:“我就不明白了,一個男人怎麽就能這麽把你洗腦了,嗯?”臉上漸漸染上一抹悲哀,像是看着自己最欣賞的作品跌在地面碎裂成片,邵父嘶啞道,“你是怎麽了彥東,昂?到底怎麽了?”
從未見過父親如此心痛的模樣,邵彥東瞬間感到眼眶有些刺痛。
腦海閃過駱遷獨自一人縮在角落孤零零的畫面,他繃着牙關,憋住幾乎湧上嗓子口的哽咽。
接下來是一陣令人難捱的沉默。
邵父慢慢坐回單人沙發,垂着腦袋,動作蹒跚到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邵彥東依然立在門邊,心酸和心痛交互折磨着他,讓他俨然不知再說些什麽。
這種冰封般的氣氛持續了足足有五分鐘,邵彥東就那麽聽着父親在寂靜空間中頗為鮮明的微弱呼吸,有那麽瞬間的擔憂對方會即刻暈厥。
精神一刻不敢松懈,他認真望着父親側顏,幾乎有一種等待救贖的心情升騰翻攪。
半晌,他終于看到邵父擡起頭。
瞬間,捕捉到父親泛着些許血絲的眸,他心髒被狠狠一撞。
當即側過臉去,邵彥東感到自己左眼角已快抑制不住淚水湧出。
“彥東。”
“我在。”深深吸了口氣,邵彥東回過頭望向父親。
“那小子叫什麽名字?”邵父的聲音聽上去十分虛弱。
“……”
“現在跟你交往的那個。”
邵彥東注視着父親,臉上是難掩的意外:“他……叫駱遷。”
聞言,邵父點了點頭。
從沙發上起身,邵父一點點走到屋子門口。
按下門把時,他側過臉對邵彥東道:“明天把他帶過來,我跟你媽有話跟他談。”視線掃到邵彥東臉上,邵父認真道,“你也要在場。”
對于父親突然提出的建議,邵彥東一時還有些沒反應。
孤零零一人在空蕩蕩的裏屋立了一會兒,他才從理智上接受了這件事情。
無論怎樣,駱遷那邊他今天回去的時候要給對方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
那小子比較敏感,心思細膩,有些事情他不想讓對方會錯意。
幾乎能預見父母對駱遷不可避免的刁難,邵彥東跟着父親出了房門,看着還跟邵遠升在廚房忙碌的母親,心下五味雜陳。
女人從始至終面上都挂着笑容,但邵彥東卻從對方深深的黑眼圈中看出對方近日的憔悴。
為了減輕父母在承接這件事情上的負擔,邵彥東願意竭盡自己所能來補足對父母精神上造成的損害。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把傷害降到最小。
父母雖然思想保守卻也是講道理的人。
邵彥東願意相信,如果他們深入了解了駱遷的為人,就不會再這麽一直抱着抵觸态度。
兩個男人最後的商議結果是:邵父負責給邵母做見駱遷的思想準備,而邵彥東則負責回去跟駱遷談見家長的事情。
當天晚上開車回家的路上,邵彥東看到公寓單元門後又硬生生地拐上了另外一條道,在一處頗為偏僻的小巷裏停下。
他整個車身隐在建築陰影中,攥着方向盤的雙手來來回回摩挲着,久久不能平靜。
探手伸向口袋掏出煙包,剛要抽出一根,邵彥東又煩躁地将整個煙包扔到水杯槽,仰身靠上椅背,雙手來回揉搓着面部。
此刻他有種無來由的強烈窒息感。
心下的渴望和現實因素的矛盾性讓他無論如何無法靜下心。
拿起手機看了眼屏幕——
駱遷沒給他發任何短信。
他知道那小子就是這種性情。
只要是對方覺得打擾到他人生活的事情,就絕對不會再越雷池半步。
每一步都被條條框框壓得死死的,硬生生把自己的自信剁成碎片。
在車裏調整了将近半小時的情緒,邵彥東才上了樓。
客廳內漆黑一片,但顧宇鋒和駱遷緊閉的房門下方都有微光從縫隙中洩出。
知道這倆調查員每日工作的辛苦,邵彥東将外套挂好,緩步邁到駱遷門前敲了敲。
“駱遷,你睡了麽?”
話音落下,邵彥東聽着屋內駱遷從辦公桌前起身的聲音,随後門扉便在面前敞開。
“回來了?”看到邵彥東出現在自己面前,駱遷先前還緊繃的臉慢慢舒緩下來。
“嗯。”單手扶着門沿,邵彥東從駱遷肩上瞄了眼對方辦公桌,上面攤着滿滿的文件和照片。
知道他們的case是對外保密的,邵彥東朝自己屋子偏了偏頭,道:“去我屋聊?”
“好。”沒從邵彥東臉上讀出什麽信息,駱遷并未猶豫便答應。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進了邵彥東卧室。
在邵彥東轉身将房門關上時,駱遷便稍微意識到一絲不對。
想到下午邵彥東匆匆因家務事趕回去的情形,他心下漸漸開始揣測對方想聊的內容。
讓駱遷在床邊坐下,邵彥東拉了個小圓椅在對方對面落座,期間做着不自在的小動作,似乎在斟酌最合适的言辭。
看着邵彥東狀态,駱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你跟你家人出櫃了,是麽。”
聞聲,邵彥東搓手的動作一頓,擡頭意外地看着駱遷。
駱遷知道向家裏出櫃的事情是個不小的坎。
而各人家人的反應又大相徑庭,開明的家庭可能很快就接受出櫃人的性向,而對于駱遷本人來講就沒那麽幸運。
他跟父母出櫃沒多久,思想頗為守舊的家人便決定跟他斷絕關系。
在他父母眼裏,他已經是個被妖魔化的存在。
他不知道邵彥東的家庭結構,也沒法預估對方家庭可能做出的反應,但他知道,即便是思想再開放的家庭,總要經歷一個轉變。
邵彥東看着駱遷平靜的眸,終究是點了點頭。
“你家人讓我跟你分手是麽。”下午邵彥東離席後,駱遷便已經把各種最壞情況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聽到這兒,邵彥東搖頭。
頓了頓,他道:“他們想見見你。”
☆、寒流10
駱遷設想了很多結果,但邵彥東父母準備見他的可能性卻并沒被他算在內。
他不算是絕對的悲觀主義者,但凡事考慮最壞打算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過往經驗并沒給他留可以讓希望存活的空間。
“他們——想見我?”駱遷看着邵彥東,表情還算平靜。
“對。”邵彥東垂下眼。
不知為何一涉及家庭的事,邵彥東心下就浮起那麽絲不安定。
很想拽着駱遷的手,像往常那樣自信地幫對方遮風避雨,但這次他沒法替對方承擔。
父親的意圖讓他摸不着底。
他不知道對方是因為之前他在言語中挑戰了對方的權威而故意設下一局“鴻門宴”,還是當真準備敞開心扉迎接駱遷。
說實在的,他很少因為什麽事情焦慮難安。
——跟駱遷有關的事情例外。
注意到面前情緒低落的邵彥東,駱遷安靜地觀察了一會兒,伸手探上對方下巴托了托,讓那個露出意外表情的男人擡頭看向自己。
“你在想什麽?”黝黑的眸在屋裏的微光裏泛着真摯,駱遷淺笑着,想替邵彥東緩和一下情緒。
“想明天的事。”和駱遷對視了一會兒,邵彥東伸手攥住對方手腕,把自己的圓椅滑到離對方更近的地方。
單手勾過駱遷後頸,邵彥東将對方拉到面前,額角對上駱遷額角,深深嘆了口氣。
能感到邵彥東複雜的情緒,駱遷任鼻息撫在對方臉上,開口:“你在擔心對麽。”
“……”邵彥東靜靜抵着駱遷額頭,緩緩閉上眼。
“呵,又不是世界末日。”駱遷聲音十分悠緩,聲帶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疲憊而嘶啞,“見家長而已不是麽。”
“是。”邵彥東微眯起眼,并不聚焦地去看着地面。
“你怕我承擔不住你爸媽的苛責?”駱遷淺笑,緩緩嘆了口氣。
他那一身的傷,便是上一次承重的紀念品。
除了失去的那大半張皮,他的心也被倒弄得稀爛。
但即便如此,眼前這個男人還是有辦法将他那滿地的碎片耐心地拾起重裝——
剩下的,還有什麽可怕的?
“你不了解我父親。”邵彥東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我确實不了解他。”駱遷點頭,“但我了解你。”
“……”
“能生出你這樣的兒子,”駱遷閉眼,笑意深了些,“他的性情不會差到哪兒去。”
聞言,邵彥東一聲嘆笑:“在擡舉我?”
“你覺得我像麽。”駱遷将邵彥東整個身體拉到懷裏,雙手抱住對方頭顱。
邵彥東回抱住對方。
“還真不像你。”駱遷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