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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15)

拍了拍邵彥東背脊,語氣裏忍不住帶了點調侃,“為這些小事擔心。”

“小事?”

——你的事怎會是小事。

“一頓飯而已,你父母能怎樣,吃了我?”開了個玩笑,駱遷自己樂了,但邵彥東沒回應。

本是想給駱遷做好心理準備,邵彥東沒想到到頭來變成了對方安慰自己。

就那麽安靜地抱着駱遷,直到對方鼻息也規律了,邵彥東才悶在對方懷中,用一種半玩笑半認真的口吻長長一嘆:“在下今生何德何能遇到你啊。”

聞言,駱遷嗤笑一聲,一邊搖頭一邊道:“你今生應該是倒黴遇到了我。”

邵彥東從駱遷懷裏擡首,就那麽直接而認真地看着對方。

眯眼,被對方盯了一會兒,駱遷無奈道:“怎麽了?”

沒解釋,邵彥東湊過去吻住駱遷。

一番絞纏後,他将駱遷抱得死緊:“無論怎樣,別離開我。”

躺在邵彥東身下,駱遷反抱着對方。

許久,他才苦笑着喃喃:“這話,該我說……”

次日,邵彥東帶駱遷去了趟父母暫住的邵遠升家。

敲門前,邵彥東轉頭望了眼站在自己身側的駱遷,和對方交換了一下眼神。

等待父母開門的那幾分鐘邵彥東有種度日如年的錯覺。

最終門扉敞開時,駱遷還是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頭上的甩帽。

邵母立在門邊先是望了眼看上去有些疲憊的邵彥東,随後才注意到對方身邊那個比自己兒子似乎還要高些的陌生男人。

對方的甩帽口罩讓邵母有些不解,但她沒來得及多想便側開身子往旁邊讓了讓,招呼兩個人進屋。

駱遷喊了句阿姨好,邵母怔了一下才猶豫着答應了一句。

餐廳已經有飯香飄出,而邵父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抽煙,整個空間的氛圍顯得有些憋悶。

看着沙發上那個着裝樸素收拾得規規整整的老頭,駱遷禮貌地說了句叔叔好,卻沒得到對方回應。

對方的态度在駱遷意料內,所以他心理沒什麽特大波動。

邵遠升有事不在家,邵母又躲在廚房裏不知道收拾什麽一直沒出來,邵彥東和駱遷有些尴尬地站在客廳內,不知道該先說些什麽。

等了一會兒,邵彥東拍了拍駱遷肩膀,示意他到邵父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他則在隔着駱遷和邵父的中間位置坐下。

聽到沙發的彈簧響,一直垂着臉悶頭抽煙的邵父終于擡頭正眼瞧了駱遷一下。

他慢悠悠地把煙頭按死在煙灰缸裏,用一種深邃的眼神看着戴着甩帽和口罩的駱遷,忍不住皺了皺眉。

半晌,他低沉開口:“你是叫駱遷是麽?”

駱遷一個大個子坐在單人沙發上,看上去有些拘謹。

聞聲,他擡頭,朝邵父點了點頭。

“怎麽,”視線落在駱遷的口罩上,邵父道,“你是覺得——”那個“熱”字還沒出口,他視線無意識落在駱遷眼周皮膚和口罩難以遮蓋的面部肌膚上,整句話像是被砍了般生生斷掉。

習慣了平常人見他外貌時的反應,駱遷倒是沒再避諱什麽,直接跟邵父對視。

片刻,他緩緩摘掉甩帽,也脫掉了口罩。

僅僅一瞬,邵父便不自在地挪開眼神。

雖然他想顯得自己不是那麽刻意,但那閃爍的神态還是讓駱遷一瞬便看穿了對方的震驚。

在餐廳徹底準備完畢的邵母難得到客廳來招呼衆人洗手去吃飯,然而轉身瞬間她看到駱遷露出的全臉,反應基本和邵父無異。

氣氛一瞬僵滞起來。

兩個老人一個尴尬地側着眼,另一個像是觸電般立在原地,全都沒反應。

等了幾秒,一側的邵彥東順勢接替了母親的招待角色,從沙發上起身圓場:“媽,這是要開飯了麽?辛苦你弄了一桌子菜。”

言畢,他做着要将衆人往餐廳引的姿态。

邵母猶豫着轉過身,而邵父在沙發上坐了許久才終究起身。

駱遷随着他們站起,瞅了眼立在一側等待他們的邵彥東,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待四個人都在餐桌邊坐定,邵彥東幾乎能聽到冰箱裏水滴結冰的聲音。

邵父先拿的筷子,沉默不語地夾菜吃飯。

駱遷和邵彥東再次交換了下眼神,在邵母動筷子後才跟上。

一頓飯吃得堪比上墳,除了窗外時不時冒出的凄厲鳥叫和幾人的咀嚼聲,幾乎沒人說話。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邵彥東。

他先将駱遷的基本情況介紹給了二老。

半中間邵母還根據邵彥東說出的情況詢問了幾句,駱遷都一一耐心解答。

邵父那邊仍然只字不出,只是悶頭夾菜。

不知是在駱遷回答邵母的第幾個問題時,邵彥東忽的聽到一聲清脆的筷子響,他轉頭望向父親,注意對方直接突兀地将筷子放在未吃完的碗邊,一聲不吭地轉身向裏屋邁去,并徑直關了門。

剩下的三人不一而同地停止了手中動作。

邵母尴尬地看着邵父緊閉的房門得有足足10秒鐘,才輕聲地向桌邊的其他兩個男人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下他”,随後起身進了邵父所在房間。

駱遷拿着筷子的手一點點滞在桌面。

半晌,他擡頭朝邵彥東露出一抹有些幹澀的笑:“看起來,你父親不喜歡我。”

邵彥東注視着駱遷,探手過去壓在對方腕上輕輕握住,沉穩道:“我喜歡就夠了。”

“你想說什麽,嗯?還有什麽好說的?”

正當邵彥東和駱遷坐在餐桌邊安靜等待時,裏屋房門內卻傳來邵父和邵母隐隐約約的沉悶談話。

“你就出去看看吧,彥東在,你是他爸,得給他面子知道麽……”

聽着邵母的話,駱遷視線一點點垂下。

“給什麽面子?你是說給他帶回來的那小子?”

“孩子還在外面等着——你這突然回屋子像怎麽回事啊……”

“我本來還想着要看看是什麽人讓這小子神魂颠倒到不知黑白的地步——你看看他帶過來的那孩子——”

後面的話,邵父頓了頓,似乎是知道太過分。

邵彥東為父親的表現羞恥地完全閉上了眼。

“彥東那孩子本來就同情心泛濫,雅燕,你說說這能是愛情?這除了變态的同情以外還能是什麽?”

“業軍你小聲點……孩子都在外面……”

“還什麽孩子不孩子的?三十多歲的大男人了,以前他壓根都沒聽說過什麽男人和男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能是我們教的他這樣麽?除了他帶過來的那個,還有誰給他灌輸的這些歪門邪道?”

“……”

“你說我說錯了麽雅燕?”

駱遷朝邵彥東抿了下唇,想做出一副輕松的樣子:“看起來我是真的不受歡迎。”

言畢,他緩緩放下筷子準備起身卻一把被邵彥東按住胳膊。

駱遷擡頭,注意到對方表情相當冷峻。

“等我一下。”

話音未落邵彥東已經起身。

駱遷愕然地看着邵彥東側身繞過桌子,向邵父房間大步而去。

☆、死水01

房門敞開的瞬間,邵父和邵母同時停止了談話,錯愕地向房門方向望着。

邵彥東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握着門把的手指節繃得雪白。

已從桌子邊起身的駱遷同樣啞然地看着邵彥東方向,思緒有些沒跟上來。

注意到兒子臉上那抹克制着卻依然微微顯露的怒意,邵父收斂了先前驚訝的表情。

他跟邵彥東對視了一會兒,才低沉道:“你有什麽想說的麽。”

“剛才的話請您收一收。”邵彥東的語氣相當嚴厲,像是對待公司某些要求苛刻而不講理的客戶,官方而正經。

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外面人可能聽了大半,邵父視線越過邵彥東肩頭,落在不遠處已經緩步走到邵彥東身邊的駱遷身上。

用手輕微拽了下邵彥東,駱遷沒言語,但眼神想表達的意思是“我們走吧,不要頂撞你父親”。

但邵彥東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視線犀利。

既然當事人已經發現,邵父便覺得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

也沒必要再隐瞞什麽,他點了點頭,視線重新挪到邵彥東身上,嚴肅道:“剛才的話就是我的意思。”

“……”

“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直截了當,邵父連一點還轉餘地都沒留下。

駱遷拽着邵彥東的手滞了滞。

擡頭認真地望向邵父,他看着對方鬓角冒出的絲絲白發,雖然心下交纏着惱火和委屈,但也盡力用理智逼迫自己站在對方角度上考慮問題。

畢竟邵彥東是他們的兒子,他們在對方身上寄托的希望和付出的心血是他這個認識邵彥東沒多久的男人無論如何都比不了的。

“抱歉,爸。”邵彥東直接将駱遷拽住自己胳膊的手順入手掌心,十指相扣,“以前您說什麽我都可以聽您的,但這次不行。”

邵彥東已經猜到邵父前一日表現出的讓步不是出自對方真心,但對方今日的表現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如果說今日對方是因為看到這樣容貌的駱遷而突然徹底改變了看法的話,那也許他一直以來都錯看了父親。

知道自己這大兒子固執起來的脾氣跟自己無差,邵父才不會那麽傻地選擇對方當突破點。

他神色凝重地跟邵彥東對視了一會兒,随即轉頭看向表情肅穆立在旁邊的駱遷。

像是要看透駱遷骨髓般,邵父眯起眼,頓了頓才開口:“你是喜歡男人的,是麽。”

聞聲,駱遷無言地望着邵父,不知道對方這明知故問的架勢是想做什麽。

“你認識我兒子的時候知道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麽?”

“……”

“你是知道的,對麽。”邵父一字一頓。

“您有什麽話就問我。”邵彥東皺眉看着父親,但對方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繼續看着表情沒什麽變化的駱遷。

“明知道他喜歡女人還去撩撥他,你到底什麽目的?嗯?”

“……”

“是,沒錯,應該支持你們這些孩子的自由選擇權,追求幸福權。但你讓我們這些做父母的怎麽辦,嗯?”

駱遷一刻不停地盯着邵父,像是想要從對方眸中承接對方隐忍的全部情緒。

“你喜歡男人可以,那就去找一出生就跟你們這些人一樣的同類。”邵父額頭上有青筋隐隐泛着,但語氣并沒表現得很激烈,“為什麽來惹我兒子?”

“……”

“你來攪合了本來就不屬于你的圈子還要來抱怨這個圈子接納不了你麽?”邵父的言辭像是苦口婆心地勸說,但在駱遷聽來卻句句刺耳。

“爸,在您看來感情的定位就是這麽狹隘麽?”邵彥東用一種心累的表情看着對方,“用您的說法人這一輩子出生時候是什麽樣他這一輩子最好都是那個樣子是麽?”

“你少跟我擡杠!”邵父忽的崩了一句,邵彥東皺眉而默。

但邵父很快控制着情緒重新看向駱遷:“小夥子,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想不明白麽?”

“……”

“而且——”視線忍不住便打量了一下駱遷面部和身軀,邵父搖了搖頭,“——抱歉我下面這些話會傷你,但你就從來沒想過這可能性麽?你覺得你能用同情把我兒子拴到什麽時候?你要是真用心在意過我兒子你就應該知道他那種拯救心理有多——”

“我是什麽樣您不用替我分析。”邵彥東緩緩邁到駱遷身前替對方半擋着邵父的直面攻擊,“我是什麽樣子,我愛誰,您都沒法替我分析。”

“我怎麽不能分析?嗯?我是你爸!”邵父面對邵彥東已經沒那麽多耐心。

“我不是幾歲的孩子,是非黑白我有我自己的判斷。”

“你的判斷?哈,你要是會判斷你就不會攪合進這趟渾水!”邵父擡頭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兒子,數落着,“你是也想學你弟弟玩點刺激的麽?好好的路不走,你要怎麽着?!把自己的未來也攪合黃了麽!”

聞聲,邵彥東脫力地嘆了一聲。

他沉默了數秒,一向很有分寸的他第一次用一種惱火的語氣道:“爸我一直覺得您挺明智,怎麽在這件事情上就繞不過這個彎?”

見兒子惱了,邵父那團悶火也終于沖湧而出:“繞什麽彎?這有什麽彎可繞?”轉頭指着駱遷的鼻子,他厲聲道,“你是想跟這小子一起活活氣死我們麽!”

“抱歉——給您家添麻煩了。”

駱遷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

他徑直轉身要向大門口走卻再次被邵彥東拽住。

“你沒錯。你什麽都沒錯。不用走。”掌心牢牢牽着駱遷,邵彥東沒轉身,但那堅定的語氣讓駱遷心下劇烈顫動起來。

“你攔着他幹什麽?”邵父已經不想顧及傷不傷誰的問題,此刻的他只想把心下的愠怒發洩幹淨,“你讓他走!”

“你們別吵了……”邵母在旁邊一臉驚恐地看着炸毛的兩個男人。

在她看來,邵父和邵彥東一向都是相當有克制力的人,從來不輕易發火。

沒見過這兩個人實打實吵架的模樣,她瞬間有些手足無措。

“您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我不相信您今天見面就是為了說這些東西。”

“讓你帶回來一個媳婦你帶回來了什麽?!昂?!恥辱!你讓邵家以後怎麽在別人面前擡頭?!出了這麽個變态你還想怎麽!”

“爸您聽聽您都說的什麽,您都說了什麽!”

“我說了什麽?我特麽該說的都是事實!”

“別吵了!”邵母在旁邊一直無力地拉架,聲音已經帶了些哭腔。

駱遷滿腹的話想說,但他知道在這個家裏,他沒有立場也沒有身份。

已經給邵彥東添了這麽多麻煩,他好不容易沉睡的自卑心此刻被無情地拖拽出來,還是以他最不堪的一面展現給衆人。

“您讓我跟他分開是不可能的。”邵彥東斬釘截鐵地宣布。

而早就按捺不住的邵父轉身掙開邵母的拉扯開始滿世界找笤帚。

邵彥東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視死如歸般凝視着暴怒的邵父。

其實結束這場鬧劇的方式有太多。

邵彥東知道,父親在這之前說的任何一句話,他完全可以違心地附和兩句,只要避免了正面沖突,随便糊弄一下,他們今後地下想怎麽進行怎麽進行,無所謂。

——但邵彥東知道,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更不是駱遷希望的。

他哪怕是附和父親任何一句,都可能在對方身上留下深深的口子。

駱遷過去的經歷讓對方變得敏感而脆弱,這些邵彥東都理解。

如果要任性一次,那麽只能是現在。

他不想通過那些看上去安靜理智的解決方式來給駱遷造成二次傷害。

尤其在現在這種無論選擇哪條路都避免不了要發生沖突的境況下。

沒找到笤帚找到了雞毛撣子,邵父轉身風風火火地就要往門口邵彥東身上撲。

邵母一邊拽着他胳膊一邊哭腔濃重地急躁道:“業軍你幹什麽?!你要打兒子嗎!”

“我要打醒這個不孝子!”邵父拿着雞毛撣子的手顫顫悠悠,整張臉憋得通紅。

“你這是幹什麽啊!幹什麽!”邵母扭身擋到邵父和邵彥東中間,嘶啞道,“這樣能解決什麽問題啊?!”

“解決不了問題我也要教訓教訓他!這麽點道理都不明白!白養活他這麽多年!”

三人正僵持間,駱遷轉身,眉頭緊皺着快步蹭過邵彥東攔到他面前:“您要打就打我——這些事情都是我的錯,跟彥東無關。”

“‘彥東’也是你叫的!——你給我讓開!”邵父用雞毛撣子指着駱遷,在邵母身後聲嘶力竭。

“別說了……都別說了!”邵母一邊啜泣一邊攔着邵父,痛苦地祈禱兩邊的燒起的戰火恢複到先前的平靜。

“你讓這小子滾開!”邵父盯着邵彥東吼,“不然我連着他一起打!”

邵彥東單手護住駱遷,想把對方往自己身後拽,但駱遷擋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

“駱遷!”邵彥東急躁,“你站開!”

“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駱遷表情痛苦,“理應我承擔。”

“什麽承擔不承擔!我說了這不是你的錯!”

話音方落邵父一雞毛撣子劈下來打在邵彥東肩膀上。

順勢将駱遷死死扭到懷裏抱住,邵彥東用背對着父親,任對方發洩。

“氣死我了!你還護着他!邵彥東!”邵父越打手勁越重,邵彥東的衣服被雞毛撣子抽得冒出一條條鮮明印記。

“邵業軍你還讓不讓我活了!鬧夠了沒有!”邵母用已經哭啞的聲音嘶吼,“住手!別打了!”

“彥東!”

完全沒想到局勢會演變成這種沒法收拾的模樣,駱遷死死扯着邵彥東衣襟想讓對方從自己身上側開。

但邵彥東閉着眼完全沒有讓開。

邵父就這麽可勁地打着,直到邵母聲嘶力竭地暈倒在地他才稍稍反應過來。

幾個人來不及處理當前狼狽場景,手忙腳亂地叫了救護車将邵母送去醫院。

等待診斷時,邵彥東和駱遷坐在走廊一側的長椅上,而邵父坐在另一邊。

先前暴怒的老頭此刻像是耗盡了身體裏最後的力氣,憔悴不堪地縮在椅子上,整個人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樣。

邵彥東握着駱遷的手,一邊屏蔽着背後隐隐的刺痛一邊等待醫生。

一動不動地坐在邵彥東身側,駱遷臉色蒼白,形容枯槁,盡管邵彥東緊靠着他,他卻仍舊感到手腳冰冷不堪。

☆、死水02

對邵母的檢查結束,醫生表示邵母是因為身體虛,再加上情緒波動過大而造成低血糖,需要在醫院輸液。

但因為邵母先前有一段心髒病史,且本次暈厥前有心絞痛症狀,醫生建議先住院觀察。

聽了醫生的診斷,邵父眉頭緊鎖。

一想到事情因邵彥東和駱遷而起,他先前的怒火就怎麽也壓不下去。

坐在醫院長廊椅子上整理了半天情緒,邵父明白之前的自己太過沖動,但擡頭看到自己兒子和另一個男人依偎在一起的樣子,反胃的他又無論如何都放不下自己的立場。

萬千思緒變作沉默,邵父擡頭看了眼邵彥東,在撞上兒子視線前他便移開了目光,轉身往邵母病房邁。

注意到起身的父親,邵彥東和駱遷同時站起準備跟着進邵母病房。

然而在進門前,邵父忽的轉身,表情凝重地看着邵彥東身側的駱遷,道:“這是我們的家務事,不需要外人摻和。”

言畢他視線又在邵彥東臉上轉了一圈,眼神中透露的意思很鮮明——

你要是還覺得自己是這個家的成員,你就進。

立在門外和父親對視了幾秒,邵彥東眼睜睜地看着已然沒耐心的父親在自己面前關上了病房門。

大腦一片空白的他緊握着駱遷的手,視線空洞地望着白色的病室門一動不動。

駱遷很少見邵彥東如此失神的模樣,他能感到掌心已被對方握得有些發痛。

知道邵彥東為了他的立場做出了很大犧牲,駱遷實在不忍心對方再跟家裏鬧翻。

即便心下的刺痛越來越鮮明,他還是努力擺出一副理解的模樣拍了拍邵彥東肩膀:“你去吧,我先回。顧宇鋒那邊還需要我幫忙。有什麽事情就通知我。”

邵彥東無言地回首望向駱遷。

抿了下唇露出一個清淺微笑,駱遷朝邵彥東點了點頭,當即松開了對方的手。

然而他方要轉身,卻忽的感到身邊的男人又急促地捉住他掌心,徑直将他拉入懷裏。

撞上邵彥東身軀的瞬間,駱遷驚訝于那個一向溫柔的男人如此緊致的臂力。

對方将面頰深深埋在他肩窩,半晌,駱遷聽到邵彥東有些嘶啞的聲線:“對不起……”

臉上有一抹苦澀一點點浮現,駱遷緩緩伸手反抱住邵彥東,一邊順着他的背一邊道:“為什麽道歉?你沒錯。”

沒再回應什麽,邵彥東只是将駱遷抱得更緊。

雙方依偎了好一會兒才松開,邵彥東沖駱遷點了點頭,目送對方離開後才進了病房。

出醫院時,駱遷望着刺眼天光,一時有些眩暈。

感覺力不從心,胸口悶頓地難受,他走到醫院正門旁的花臺邊緩緩坐下,雙手蹭入發梢來回揉搓。

這些事情雖然都在意料之內,但真正發生了,他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難耐。

他雖然潛意識裏對自己性向有着說不清的自卑感,但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種東西存在的意義。

今日和邵父面對面,對方那句“你來攪合了本來就不屬于你的圈子還要來抱怨這個圈子接納不了你麽”居然真讓他心下有瞬間的撼動。

就像沒有人會強迫Gay男愛上女人一樣,因為衆人潛意識已經設定好Gay圈的特定性,女人是無論如何也不需要融入的。

他是侵犯“直圈”的當事人,就要為那些迎頭撲來的阻力付出代價。

低頭,駱遷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突然有些理解那些在低谷時期喜歡喝酒和抽煙的人是怎麽想的了。

駱遷回到家時已快下午四點。

顧宇鋒難得地半敞着門,在屋子裏搬着箱子來回走動不知在忙活什麽。

心情郁卒地晃悠至顧宇鋒門前,駱遷看着對方忙碌的身影,敲了敲門板:“唷。”

聞聲,頭也沒擡,顧宇鋒一邊搗鼓着箱子一邊道:“回了?”

“嗯。”駱遷草草回應了一句,單手順入口袋,就那麽無言地看着顧宇鋒。

一邊整理箱子一邊等待駱遷下文,顧宇鋒忙活了一會兒見對方就站那兒完全沒說話的意思,終于瞄了對方一眼。

他先是嘗試搜尋駱遷身側的邵彥東,但注意到門口只有一個身影時忍不住皺了皺眉:“嗯?就你一個?”

駱遷神色疲憊地點了點頭。

捕捉到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晦暗,顧宇鋒停了手中動作,直起腰面對駱遷:“怎麽?沒一起回?”問完又覺得自己這問題很多餘,他補充了一句,“他家人怎麽樣,好相處麽?”

駱遷苦笑了一下,垂下眼沒再回話。

看這光景,顧宇鋒猜了個大概,雙手向後順入臀部口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一瞬不知該說些什麽,顧宇鋒善于側面調查卻不善于人與人之間的直面溝通。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尴尬開口,嘗試緩解此刻有些僵滞的氛圍:“呃,情況不太好?”

見家長這種事情從來就不是一件易事,再加上對方與邵彥東之間情感的特殊性,顧宇鋒能預測到的障礙有很多,所以見駱遷此刻的狀态,他也并不是很意外。

“不好。”駱遷倒是很誠實,瞄了眼顧宇鋒便轉身向客廳沙發踱去。

本身是個大個子,駱遷仰身坐上沙發時,身下沙發立刻洩出一聲頗為凄厲的聲響。

顧宇鋒看對方那個狀态,體貼地放下手中活,一邊皺眉觀察着對方一邊走到駱遷身邊落座:“聊?”

“嗯。”伸手摘下鴨舌帽和口罩,駱遷望着天花板上泛着黃光的頂燈,長長嘆了口氣。

“他爸還是他媽是主要阻力?還是——”苦笑一下,顧宇鋒道,“倆都是?”

“他父親吧。”駱遷伸手捏了捏眉心,倒是并沒有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深入。

不打算盤問駱遷什麽,顧宇鋒願意做個傾聽者,并适時提出實際而富有參考意義的建議。

駱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直身體。

他側頭望向身邊認真盯着他的顧宇鋒,躊躇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可以問你個問題麽。”

“你問。”顧宇鋒做了個“敞開胸懷任君所為”的動作。

“你以前跟彥東很熟,是麽。”

“你說老邵?”顧宇鋒眉毛十分滑稽地撐了撐,“應該——算。”

“你們以前讨論過各自将來想做的事情麽。”駱遷身軀微微向前弓着,一副近乎虔誠的模樣盯着顧宇鋒。

“各自想做的事情?”顧宇鋒視線開始在屋子內漫無目的地跳動,努力在腦海搜索着之前和邵彥東的任何對話。

幾秒鐘後,他點了點頭,伸手撫着下巴,臉上滿是自嘲的意味:“你別說,還真有過。”

“是麽?”駱遷眼前一亮,“你們——讨論過什麽?”

“你怎麽……突然好奇這個?”顧宇鋒側過頭,臉上帶着尴尬的笑。

“就像你說的。”駱遷道,“好奇。”

“你主要好奇的是老邵想幹的事吧?”顧宇鋒調笑。

駱遷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一抹苦笑:“被你看穿了。”

“哎,就說麽。”顧宇鋒搖了搖頭,“情侶幹的事情我們這些單身狗都沒法理解。”

駱遷笑聲有些幹澀。

“我只記了個大概。那家夥想做的事情跟他現在做的事情沾點邊,不過完全是兩個領域。他想做個全職漫畫家,自創故事的那種。說是将來用自己當老板賺的錢養家什麽的是件很爽的事情。”

“養家……”駱遷兀自喃喃重複着顧宇鋒的言辭,“結婚生子?”

“當然。”顧宇鋒聳肩,“現在的男人如果到老邵這個年齡還沒結婚的,肯定被家裏催着結婚生子。再加上老邵個人也有那個意向,所以也算得上他的個人人生願望。我記得他說他特喜歡小女孩,将來打算生個女孩什麽。”顧宇鋒聳了聳肩,一邊回憶一邊真摯道。

“……”駱遷聽到“生女孩”,臉色暗淡了些。

“喂,我說——”注意到駱遷的表情,顧宇鋒朝他揚了揚下巴,“這些東西當然都是老邵遇到你以前希望的事情。現在的話,估計他的夢想就是能跟你在一起一輩子之類的。”忍不住噗了一聲,顧宇鋒道,“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從來都是個理想主義泛濫的家夥。”

駱遷雙手交握,若有若無地擠壓着。

“駱遷。”顧宇鋒也坐直了身體,頗為認真地看着他,“說實話,你倆都是我哥們,我從主觀角度自然是希望你們走下去。但是現實因素你們也确實不能忽略。我不是要潑你們冷水——好吧也許我是嫉妒,不過從客觀角度我真是一點都不看好你們。首先,從世俗觀點來看,咱也別避着那些敏感的不談,你的外貌就算對老邵不是問題,對他家人也是個坎。”

聞聲,駱遷苦笑,想着邵父表達的“邵彥東跟他在一起就是純粹出于同情”的理論,他忍不住道:“已經是問題了。”

“其次,性取向。這東西我覺得你們已經糾結過太多我就不在這兒火上澆油了,我就簡單說下我自己的感受。老邵畢竟是直的,即便他不可能像你前任那樣對你那麽不負責,但你就能确保他不會半途反悔?老邵是那種相當負責的人,我敢打保票将來即便他發現他自己還是個徹底底的直男,出于責任感和對你的許諾他也會繼續留在你身邊。”顧宇鋒努力想把一副場景繪給駱遷,“到那個時候你能忍受得了他心思上的變化麽。”

“……”

駱遷知道顧宇鋒的分析都是出于善意,但正是這樣客觀而真摯的善意分析讓他此刻感到心下有一股綿綿的痛意一點點蔓延而上。

就像邵彥東給他的感覺,細水長流地侵入他的世界,将他心田的冰山一點點融化。

他不能忽略自己的出現對邵彥東家庭造成的影響,他更不能自私地要求對方抛棄家庭跟他遠走高飛。

眼前浮現出的那個在目前境況來說唯一理智的選擇讓他望而卻步。

他不能用明确的詞彙來形容邵彥東在他生命中的分量,但他知道,如果一定要走那一步,他不确定自己能繼續心智完整地走完後半生。

說來說去,這個世界缺了誰都不會沒法運轉——

但他的世界缺了邵彥東就會徹底癱瘓。

☆、死水03

下午跟顧宇鋒閑聊完畢,駱遷便跟随對方出席了事務所的一次案件會議。

過程報告全部結束時已經将近晚上九點,顧宇鋒将駱遷送回家後接了個私人電話重新出去辦事。

中間邵彥東陸續給駱遷發了幾條進程短信,通知他邵母情況穩定,沒什麽大問題,并告知他對方大概會在半小時內到家。

松了口氣,駱遷整理了下情緒,重新投入到顧宇鋒扔給他的一摞有關案件細節的文件上。

正全身貫注地工作,駱遷聽到自己扔在茶幾上的手機傳來一陣不小的震動聲。

他出房間瞄了眼手機屏幕注意到是個陌生號碼。

本能地将電話挂斷,駱遷拿着手機正往裏屋走,手中手機又傳來短信的震動聲。

他調出短信,在看到上面的一行字時,表情微微一變。

——你好,請問這是駱遷電話嗎?如果是的話,我是彥東的母親,麻煩你接個電話。——

捏着手機的駱遷瞬間感覺後脊冒出一陣虛汗。

他正準備整理瞬間有些淩亂的思路,掌心手機便再次震動起來。

垂眸看着那串陌生號碼,他凝眉猶豫了許久才按下了接聽鍵。

動作緩慢地将手機壓到耳畔,駱遷視線不自在地飄向自己屋裏桌面的臺燈,開口:“喂?”

“喂……”那邊傳來一個虛弱的女聲。

駱遷能聽出來這确實是邵母的聲音。

“你是……駱遷對吧。”女人問得猶猶豫豫,似乎對自己打電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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