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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17)

靜。

他頗為躁動地放緩了車速,轉身朝駱遷吼:“駱遷,現在就把手機給我拿過來!”言畢,他抽了安全帶,快速向後側身就要去奪。

像是已經認命了般,駱遷整個人都不在軀殼裏,只是呆滞地将手機緩緩舉高,拉在邵彥東怎麽都夠不到的地方。

——他實在想聽聽這些平日對他尊重的人私下裏其實都是怎麽想的。

“我告訴你邵彥東,既然鬧到家裏了我也就不跟你玩躲貓貓了!”邵遠升的語氣近乎冷酷,“我跟爸一個意思,你要麽跟那個駱遷分手要麽你他媽就幹脆別回來!你好歹也是我哥,能不能幹點人事兒!長點腦子行不行啊!怎麽這麽容易就被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洗腦了!”

關于前一天的家庭會面,邵彥東不知道邵遠升在父母那裏聽到了怎樣的版本,但依他對母親的了解,對方雖然是個能忍的類型,但實在逼到難處肯定免不了添油加醋的形容。

弟弟的想法他雖然理解,但畢竟駱遷就在旁邊,對方用詞過重也讓邵彥東相當傷腦筋。

幹脆打了雙閃踩下剎車,邵彥東整個人轉過去面向駱遷,徑直就要去奪手機。

然而後方先前還相當頹敗的駱遷卻瞬間将眼睛睜得老大,在邵彥東轉過來的瞬間,他盯着前方高呼一聲:“彥東!前面!”

感覺到車身慣性是錯誤的方向,邵彥東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忙亂中把油門當成了剎車。

瞬間吓出一身冷汗,他看着車子瘋狂沖向環山道邊的欄杆,一腳把剎車踩死。

車子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随後狠狠撞上環山道欄杆,大概有三分之一車身沖出了欄杆外。

外側便是陡峭的懸崖,驚魂未定的邵彥東和駱遷在車上如冰雕般呆愣着,半晌才回過神來。

氣息淩亂不堪,邵彥東伸手扯開領口,背上冷汗直冒。

手機裏邵遠升還在罵着,神思剛巨大波動的邵彥東沒一會兒便被一抹怒意支配。

他側身自駱遷手裏拽出手機,放到耳邊用一種克制的口吻開口:“罵完了麽?罵完就特麽給我冷靜點。”看着被自己撞壞的欄杆,邵彥東估計自己車子也受損不少,一邊用手揮了揮示意駱遷先下車一邊繼續沖那邊道,“有什麽話晚上回去再說,我這邊先處理一點急事。”

說完,不等邵遠升回應,邵彥東徑直挂斷關機。

表情複雜的駱遷坐在後座看着前方伸手覆上面頰一動不動的邵彥東,心下倏的升騰一抹自責。

他才反應過來在這場感情裏,受傷的絕不僅僅是他自己一個人。

一直在車子上坐着,駱遷表情苦澀地看着邵彥東,半晌才開口:“你說,怎麽就這麽難,嗯?”

兩只手在臉上來回揉搓着,邵彥東沉默了好久,才長長嘆了口氣:“先出去吧,這兒不安全。”

主駕駛的車門已經被彎曲的欄杆死死擠住,邵彥東試了很多次都沒打開,右側副駕駛的車門又和斷裂的欄杆形成了一個微妙角度,剛好卡住保持他們的車子不下滑,邵彥東只得向後看着駱遷,準備從後方撤離。

他開車這麽多年從來沒犯過如此愚蠢的低級錯誤,面對自己第一次交通事故就這麽慘烈,邵彥東實在有些無奈。

怎麽就這麽巧。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車子車身不正,有一小部分戳在正常馬路上,還在該死的轉彎處,再加上環山道本來就窄,如果來一輛視野有死角的卡車什麽的,他們就——

“——嘟——嘟——”

正在腦子裏慶幸這種有驚無險的交通事故,不遠處轉彎方向便傳來一陣大車的鳴響。

先前還稍微放松了一些的神經迅速緊繃起來,邵彥東整個心神一暗——

所以說,怎麽就特麽這麽巧。

“駱遷!快!”瞬間爆出一句話,邵彥東掙紮着在已經有些傾斜的車身裏轉身,準備往後座方向爬。

駱遷手腳靈敏地開了後門,迅速地跳出車去。

然而剛下車沒多久,他便聽到一陣相當尖銳的摩擦聲。

轉頭,駱遷才驚愕地注意到,因為自己下車的動作有些大,車身和欄杆之間保持靜止的脆弱角度被他無意間破壞,整個支持車身的欄杆忽的向下折了一大截,車身再次向下危險地滑出一段。

現在看來,整個後車屁股已經微微擡起,車子二分之一已經處于懸空狀态,而還在前駕駛位的邵彥東已經整個人不敢再動彈分毫。

不遠處的大車鳴響越來越近,已經逼近這邊的彎道。

駱遷知道,如果卡車拐過來,就算那司機反應再靈敏,邵彥東的車子也無論如何都會被刮蹭到。

整個人被腦袋在瞬間預想到的結果吓得有些懵,駱遷怔了一下,迅速轉身沖到離前車窗最近的陡崖邊,朝玻璃那一邊的邵彥東吼:“彥東!你得快點!現在就出來!馬上!”

臉色蒼白的駱遷氣喘籲籲地看着那一邊的邵彥東,卻忽然注意到對方低頭朝身下看了什麽。

幾秒後,那個男人擡起頭,臉上是一抹絕望而無奈的笑:

“我腿卡住了。”

☆、死水07

聞言,不知為何,那一瞬間駱遷腦子裏沖入的是自己膝蓋半月板受傷時醫生的那句:嚴重的傷不是非得有個大災大難,就那麽一下就夠了。

仿佛預見了可能發生的情況,駱遷面無血色。

他能看得出來,是方才自己下車時車身的意外下滑導致邵彥東腿部瞬間卡在駕駛位和前門間的細小縫隙裏。

大車的聲音已經相當近,駱遷看着困住邵彥東的車子,急躁到幾乎要徒手将玻璃打碎并将對方拉出。

但現在車子的位置十分不穩定,駱遷怕自己任何細小的動作都将導致車體整個下滑。

抓狂地揪掉臉上的口罩和腦袋上的鴨舌帽,駱遷轉頭看了眼正在車內低頭努力拔着腿的邵彥東,立刻快速跑到前方轉彎處,一邊高舉着雙手在頭頂來回揮動一邊高喊着“喂!停下車!停車!”。

當他沿着那條彎道看到前方大車的體積時,整個人幾乎被一種絕望吞噬——

那是一輛大型貨車,雖然車速不算很快,但就算司機當下踩死剎車也沒可能在他們的事故車輛前及時停下。

駱遷情緒幾乎波動到要落淚,他扯着嗓子瘋狂喊着停車,然後眼睜睜地看着駕駛大貨車的司機驚愕地踩下剎車。

貨車立刻發出一聲刺耳的低沉嘶叫,貨車司機下意識往對面車道打了點彎,雖然沒有狠狠撞上邵彥東的車,但車屁股還是不可避免地掃到了已然搖搖欲墜的事故車。

站在大貨車前方,駱遷就那麽遠遠看着載着邵彥東的私車跌跌撞撞地徹底滑出了欄杆。

大貨車的司機顯然也受到了驚吓,後方陸續開來的車輛也漸漸在幾乎橫在路中間的大貨車前停下。

不少目睹現場的司機紛紛快速下車,有的撥打120有的沖到陡崖邊搜尋着已然撞下去的車輛。

眼前發生的一切駱遷都看在眼裏。

他一動不動地立在靜止的大貨車前,整個人面向着邵彥東滑下陡崖的方向。

周邊的人看起來比他要焦急緊張,來來回回有不少熱心的人一邊幫忙疏導交通一邊在事故欄杆邊用人身圍起了隔離圈。

嗓子眼幹澀異常,駱遷嘗試着挪動腳步,但邁出腿的下一秒,他發覺自己整個人撞到了地上。

鋪天蓋地的雪花點彌漫了整個視野,嚴重的耳鳴,憋悶的呼吸和虛軟的四肢讓他幾乎無法動彈。

他十分努力地嘗試站起,但雙腿卻怎麽都不聽使喚。

幾秒鐘後,他感覺有人将他費力地拉起,視野中有幾個模糊人影在焦躁地向他詢問什麽,但他感覺自己無論如何也支撐不住殘存的意識,最終虛脫地昏厥過去。

再次醒來時,視野中出現的是顧宇鋒那張略帶擔憂的臉。

駱遷眯縫着眼,只确認了幾秒鐘便迅速彈起身,躁然道:“——彥東呢?……”

沒有正面回答駱遷的問題,顧宇鋒伸手按了下駱遷肩膀,道:“你先別激動,休息一會兒。”

自然不可能聽顧宇鋒的,駱遷不用看周圍環境也知道自己在醫院,他翻身下床,正打算沖出病房門卻立刻被顧宇鋒拉住。

“彥東怎樣了?”駱遷看着顧宇鋒的眼神相當空洞,“他……在醫院對吧?”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可能是什麽,但他拒絕讓那種絕望再次将自己吞噬,下意識地将所有希望寄托在顧宇鋒即将給他的回答上。

“對,在醫院。”顧宇鋒倒是沒什麽遮攔,他點了點頭後,繼續道,“還在手術中。”

“哪個手術室?”知道邵彥東至少還活着,微微松了口氣的駱遷半個身子已經探出了病房,表情焦躁地看着外面整個長廊,搜索着可能出現的熟悉面孔,以确認邵彥東的方向。

“你先在這邊休息一會兒。”顧宇鋒拉着駱遷的力道越收越緊,“最好先別讓邵家人找到你。”

聞言,駱遷微微一愣,表情複雜地看向顧宇鋒。

“老邵車禍的事情院方第一時間通過他手機聯系的他家人。”顧宇鋒在陳述的時候那張面癱臉讓駱遷感覺相當冰冷,“老邵家裏人知道他是和你一起出的車禍,現在正在氣頭上。”頓了頓,顧宇鋒嚴肅道,“你先別過去給自己添堵。”

“……”聽到這兒,駱遷一瞬間感到先前即将吞噬自己的漩渦再次不合時宜地冒出。

“我是和邵遠升一起過來的。”顧宇鋒繼續道,“老邵情況比較嚴重,醫生說剛送到醫院的時候身體多處穿孔骨折,頭部受損,最嚴重的是右大腿。”長長嘆了口氣,顧宇鋒看着駱遷漸轉慘白的臉,醞釀了一下情緒才繼續道,“老邵右腿需要截肢。”

顧宇鋒話音落下,駱遷再次整個人呆愣原地。

用晴天霹靂已經無法形容他此刻的驚愕程度。

大腦一片空白地在原地立了一會兒,駱遷再次感到有些呼吸不暢。

他木雕一樣杵了許久才皺着眉點了點頭,随後拖着像是經歷一場惡戰後的疲憊身軀,一點點挪回先前的病床落座。

知道這消息的沖擊力,顧宇鋒走到駱遷身邊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想太多,同時也在駱遷身邊坐下。

“這會兒你先在這邊待着,等下我去看看老邵那邊的情況再過來告訴你。”顧宇鋒的語氣中微微透露着掩藏不住的難受,但他努力克制着保持冷靜,想讓自己鎮定的情緒給駱遷帶來一點勇氣。

“不。”但駱遷并未認同他的話,“我跟你一起去。”

聞言,意外的顧宇鋒轉頭看向駱遷。

他想開口重新提醒對方要去面對邵家人的風險,但斟酌了一番,他又作罷——

如果是他自己深愛的人,他大概也是無論如何沒辦法坐在旁邊幹等別人通知消息的。

顧宇鋒本還想再讓駱遷在病房裏休息着恢複一下元氣,但那個全身心擔憂着邵彥東的男人已經完全坐不住。

催促着顧宇鋒帶他去,駱遷帶着一顆緊張而憂慮的心往邵彥東所在病區走。

兩人在抵達手術室外的轉角時,顧宇鋒擡手攔住了駱遷。

轉角另一邊坐着邵遠升和邵父邵母,邵母在邵父懷裏低聲啜泣,邵父和邵遠升都是一臉苦大仇深,面容陰雲密布。

這個時候讓駱遷過去無疑是雪上加霜,顧宇鋒顧及着雙方情緒,讓駱遷遠遠坐在轉角另一邊,這樣他既能第一時間得知邵彥東消息,又不至于激起邵家即将崩潰的情緒。

衆人就這麽從上午十點多一直等到将近午夜,手術室上“手術中”的提示燈才終于暗下。

主治醫生出來時,疲憊不堪卻異常擔憂的邵家人一擁而上詢問情況,坐在遠處的駱遷要不是被顧宇鋒死死按着,也幾乎要從轉角沖出去。

手術完的邵彥東相當虛弱,已經被送入重症監護室。

醫生表示如果對方能撐過這緊接着的24小時,有生命危險的系數就會降低很多。

邵家人在重症監護室外望眼欲穿。

邵母已經完全壓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在走廊裏直接嚎啕痛哭;邵遠升對自己相當自責,看着玻璃另一邊的親哥全身插滿各種各樣的管子,想到對方車禍前自己還向對方說了那麽多狠話便後悔地用手使勁抽自己耳光;邵父一直沉默不語,表情肅穆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兒子。

重症監護室中的邵彥東渾身被各種紗布繃滿幾乎看不出人形。

駱遷站在走廊轉角邊朝那邊遠遠張望,注意到邵彥東空蕩蕩的右胯|下方,心痛地幾乎立刻便滿眼淚水。

好不容易等邵家人暫時離開去買些吃的撐一撐,駱遷便和顧宇鋒快步沖到重症監護室的玻璃外。

滿臉是淚,駱遷一邊壓抑着抽泣一邊搖着頭默念:“彥東……對不起……對不起……”

顧宇鋒在旁邊實在看不得大男人的眼淚,心酸地用手拍着對方後背,難受道:“不是你的問題,別太自責。”

“如果我當時和他一起在車裏等救援,現在就不會是這種情況,車子重量就不會改變,彥東也不會——”

“如果你和他一起在車裏等救援,你倆現在都不可能還活着。”顧宇鋒在來醫院前已經從處理交通事故的消防員那邊打探到了當時的情景,徑直打斷駱遷,“當時如果不是你去給那個貨車司機發信號,邵彥東的車就不會剛好只蹭下去一點點,掉在下面很近的一個土坯平臺上。以那個貨車的車速,足以把你們的車直線撞飛,越過那個土平臺,那樣就是直接掉到山崖底,車裏的人更沒可能生還。”

“我如果拽着他讓他先出來的話,車子就不可能把欄杆擠斷。”駱遷垂眸看着地面,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堪。

“事情已經發生了就別想了。”顧宇鋒擡頭,皺眉看着重症監護室裏的邵彥東,“這世界上最沒用的詞就是‘如果’,別用這個綁架你自己。當時那種緊急情況很少有能冷靜思考的。本能反應當然都是先逃生。”

駱遷沒再回應什麽,只是痛苦地看着玻璃另一邊的邵彥東,無論怎樣都止不住淚流。

而正當兩人認真觀察着邵彥東狀況時,身後卻忽的傳來一聲帶着厭惡和惱怒的聲線:

“顧宇鋒,這小子怎麽在這兒?”

聞聲扭頭,顧宇鋒注意到是拎着夜宵一臉錯愕的邵遠升,對方身後還站着靠在一起表情複雜的邵父邵母。

駱遷控制着情緒,伸手蹭了蹭臉上淚水,轉頭挺起胸望向邵家人。

但從對面幾人的眼神,駱遷接收的全部都是滿滿的惡意。

☆、死水08

手中夜宵都有點拿不穩,邵遠升心下早已火冒三丈,但一想到親哥的車禍就跟他的口無遮攔脫不了關系,便又煩躁地憋了回去。

邵父和邵母除了用一種近乎痛恨的眼神看着駱遷外,誰也沒再嘗試說什麽,仿佛對方的存在都讓他們感到恥辱。

就那麽惡狠狠地用視線來回刮蹭了駱遷一會兒,邵遠升才沉着氣轉向顧宇鋒:“問你話呢,他怎麽在這兒?”

顧宇鋒表情一直很淡然,他鎮定地看着邵遠升,平靜解釋道:“他過來看看老邵。”

“這兒不需要他看。”邵遠升就仿佛駱遷不在場,從頭到尾都沒再正眼看駱遷一次,“他看了我哥也不會現在就醒。”

駱遷的視線在邵家幾個人身上來回躍動,很想說些什麽,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邵彥東畢竟是這些人的家人,駱遷知道,邵彥東身上那些他喜歡的特質多多少少都是從這些人身上繼承來的,此刻,他正在努力從這些人身上搜尋那些自己能接受的立足點。

“老邵今天醒不醒駱遷确實幫不了忙,但如果老邵今天醒了,駱遷在場就能幫老邵穩定情緒。”

顧宇鋒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産生偏見就會鑽牛角尖。

邵家已經潛意識裏給駱遷貼了标簽,那麽無論他說什麽,只要那個标簽還在,他的聲音就不可能真正被聽見。

邵遠升知道顧宇鋒說得有道理,但內心的怒意讓他沒辦法當面跟對方承認。

尤其是他心下對親哥的愧疚相當強烈,任何提醒他邵彥東車禍前情形的人和事都讓他感到無比厭煩。

沒打算跟顧宇鋒争辯,此刻相對冷靜的邵遠升通過血的教訓明白無理而争在這種場合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想讓駱遷退出,邵遠升明白在這種狀況下讓對方知難而退基本是不可能的,尤其是這兩個人的羁絆比他想象中還要深。

但他知道駱遷的軟肋。

對方帶着自卑心理的性情将是他擊退對方的唯一籌碼。

而他需要用的武器不是別的,正是邵彥東本人。

并未回應顧宇鋒的話,邵遠升終究是側頭看向駱遷。

注意到對方布滿血絲的眸,他将手中的夜宵塑料袋系緊,向對方說了見面的第一句話:“駱遷,你知道我現在見到你的心情麽。”

“……”沉默着望向邵遠升,駱遷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以迎接對方口中可能冒出的任何侮辱性言語。

“說實話,很複雜。”繃着牙關,邵遠升想盡量表現得理智。

“……”

“你以前幫過我前妻和我兒子,這件事情我忘不了,也确确實實欠你人情。”表情相當認真,邵遠升盯着駱遷,一字一頓,“但如果這人情是讓我哥賠上他的未來甚至性命,抱歉,我做不到。”

“……”

“關于你們的事情,我不用再說我現在什麽态度你應該也清楚。”邵遠升瞄了眼重症監護室裏的邵彥東,苦笑一聲,重新望向駱遷,“他都這樣了,你還不夠麽?”

“……”駱遷無意識便垂下眸,先前控制着的酸意再次蔓延開來。

“你非得要我哥為你付出生命了你才能罷休是麽?”邵遠升看上去像是懇求,“還是幹脆讓我爸我媽也一起賠上性命?”緩緩走到依偎在一起的邵父邵母面前,邵遠升用手指了指,“你看看他們駱遷,你看看。因為這個事情他們憔悴成什麽了。”

淚水順着面頰無聲地掉落,駱遷側着臉緩緩擦了擦,沒回應。

站在一側的顧宇鋒早已注意到駱遷的情緒,但又不知在這種場合下該以什麽身份來安慰對方。

“所以,算我求你了,行麽,駱遷?”邵遠升語速放緩,用一種像是勸說一個不懂禮數的人般無奈又怨恨的目光看着駱遷,“從今天開始,離開我哥。”

“……”駱遷站在原地,整個人始終沒什麽反應,像是被定住般,四肢僵硬不堪。

等了一會兒見駱遷沒說話的意思,邵遠升轉身将夜宵放在一側走廊的長椅上,慢慢走到駱遷跟前,開口:“告訴我,要怎麽樣你才願意離開我哥?”

“……”

“讓我跪下求你麽?”邵遠升咬着牙盯着駱遷,語氣漸轉諷刺,“還是我們這邊必須死一個人你才能退出?”

“好。”聽着對方暗藏惡意的言辭,駱遷忽的嘆笑着回應。

擡頭,一串淚生生自眸中墜下,但他臉色卻相當冰冷:“要我離開,我确實有個條件。”

聞聲,邵遠升臉色微變,立在一側一臉肅然的顧宇鋒也不解地轉頭看向駱遷。

就那麽用眼神和邵遠升對峙了足足半分鐘,駱遷才開口:“彥東還沒醒,如果我就這麽走了,他醒了就還會在意。”

眯眼看着駱遷,邵遠升一邊揣測着對方用意,一邊道:“所以你想怎麽着?”

“至少讓我等他醒過來。”駱遷開口,“等他醒來,我會當面跟他正式分手。”

顧宇鋒已經皺着眉完全轉向駱遷,甚至想拉他一把避免他再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

“不。”邵遠升看着駱遷,像是談判般陰冷道,“你可以等他醒,但不能跟他見面。”

“……”

“有什麽話你想跟我哥講,我可以幫你傳。”

“抱歉。”駱遷臉上淚痕未幹,表情卻相當堅定,“這要求我不能答應你。”

“……”

“如果要分手,我會跟他當面分。”駱遷側眸望了眼玻璃另一邊沉睡的邵彥東,一邊壓抑着心下的劇痛,一邊道,“畢竟交往了這麽久,就算要結束也要給他個完整的交代。”

“你覺得你的保證在我這裏有任何效果麽。”邵遠升眯眼盯着駱遷,就仿佛在看人渣,“你跟我媽保證跟我哥分手,第二天不照樣使喚他幫你做事情?”情緒已經有些壓抑不住,邵遠升惱怒道,“如果你遵守承諾,我哥今天就不會出這種事!”

瞬間被狠狠戳中軟肋,駱遷無言地盯着邵遠升,再沒一句争辯。

——他知道,眼前男人在決定跟他“商議”前就做好了決定。

這場談話,本身就是單向的,駱遷這裏實際沒有任何發言權。

“行了遠升。”在旁邊實在聽不下去的顧宇鋒用一種客觀口吻開口,“別把事情做絕了。”

“怎麽做絕了?”邵遠升瞄了眼顧宇鋒,“比起他禍害我哥的事情,我絕在哪兒?”

“你了解老邵性格的不是麽。”顧宇鋒沉着臉跟對方分析,“你覺得你這麽草率的把他心愛的人趕走了,他醒來能對你抱感激之心麽?”

聞言,邵遠升張了張口,卻忽的滞住。

“截肢本身就不是小事,老邵醒來後知道這個心理上肯定一時适應不了。”一點點細致分析着,顧宇鋒道,“你還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失戀,還是強行讓他失戀,你覺得一個人在極端環境下會做出怎麽樣的選擇?”

“……”邵遠升微微鑽了鑽拳。

“我知道你們是想為老邵考慮。”顧宇鋒皺眉道,“但請你們站在老邵的立場上而不是自己心裏舒不舒坦的立場上。”伸手探上駱遷肩膀拍了拍,顧宇鋒繼續,“說實話剛開始我也挺意外他倆走在一起,但如果駱遷讓老邵開心,我沒什麽異議。畢竟都是成人,自己對生活是什麽見解,選擇怎麽過活都是個人自己的事情。就算是親人朋友也無權替老邵選擇,明白麽?”

邵遠升嗤笑一聲,也閉口不言。

“你也不希望你哥因為失去駱遷而難過吧?”顧宇鋒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駱遷他可以不要他弟弟不要他父母,是麽。”邵遠升忽的擡頭怼了一句,“我媽已經因為他的事情整天茶不思飯不想,我哥再自私也不能丢下他母親吧,嗯?”

顧宇鋒知道在這種事情上永遠沒法找出一個完全正确或完全錯誤的角度。

每個人心裏的秤都不是完全相同且平等的。

“還有你。”邵遠升看着駱遷,“如果我是你,我要是真傷害了我愛的人的家人,我就會退出,絕對不會像你這樣死賴着不走,非得等鬧出人命了才有點覺悟。”

“遠升,如果你要準備擡杠,這事情就沒法溝通了。”顧宇鋒一字一頓。

“擡杠?”邵遠升嗤笑,指了指重症監護室的玻璃,“我哥已經躺那兒了你跟我說是擡杠?”

“……”

“我告訴你顧宇鋒,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再讓這小子跟我哥在一起。”邵遠升看駱遷的眼神像看蛆一般厭惡,“就像你說的,無論我哥怎麽選擇,總有一方會受傷。抱歉,我就是個自私的人,我寧願這小子受傷——”指着駱遷的鼻子,邵遠升嚴肅道,“——也不可能讓我父母受一點委屈。現在他們分了也就難過一點點,不就談個戀愛麽,這世界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成的。但如果我爸媽因為這個身體出什麽問題,我哥得後悔一輩子。”

“不要再說了。”駱遷知道多說無益,“你們誰都不用吵了。我會離開。”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形容成毒瘤。

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身份,再多加一層罪名也無妨。

但他不能為此将邵彥東也拉進來。

如果因為跟他在一起,邵彥東要像他那樣遭到家人的抛棄,太不值。

在他出車禍那天,他便已經認命。

所以掙紮了這麽多年,看到一絲光線的他才會像個蠢貨一樣不顧一切地去抓住。

直到雙手空空地再次從高空墜落,他才意識到那束光線自始至終都是幻象。

——也沒什麽需要苦惱的,人生本是如此,他早已習慣了不去抱怨什麽。

不知為何,腦海忽的闖入第一次跟郭餘傑分手時對方家人對他的唾罵。

比起那個,邵家人的攻擊來得要溫和太多。

苦笑一下,駱遷沖邵遠升點了點頭,随後轉臉望向顧宇鋒說:“等下我們回去吧,有個忙需要你幫。”

“……回去?”顧宇鋒異常驚訝地看着表情頗為平靜的駱遷,“你——不是要留下等老邵醒麽?”

“嗯。”駱遷緩緩道,“告訴我消息就好。”他轉頭看了眼虎視眈眈瞄着他的邵遠升和邵父邵母,冷靜道,“只要知道他平安,我就能放心了。”

“……”

☆、死水09

對于駱遷準備離開的舉動,邵家沒有人阻攔。

公司那邊替自己和駱遷請假的顧宇鋒打算送駱遷回家卻遭到對方拒絕。

而對方的理由也頗讓顧宇鋒感到意外——

駱遷表示他已經經歷過兩次車禍,算是名副其實的災星,就算顧宇鋒本人不介意,他也介意自己會給顧宇鋒帶去厄運的可能性。

知道駱遷的性情,顧宇鋒一邊無奈地送對方去公車站一邊告知對方自己會在公寓等他到。

答應下來的駱遷就那麽消失在人流中。

目送對方遠去,顧宇鋒靜立原地。

說實在的,他認為駱遷會跟邵彥東在一起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巧合。

這兩個人在處理某些事情上的原則出乎意料地相近。

說到底都是性情中人,紮入情網便無論如何都沒法脫得開身。

先去吃了個飯,顧宇鋒回到公寓時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響,他将門關上才意識到駱遷已經到家。

對方房間門大敞,正不緊不慢地在整理東西準備收拾行李。

意外地将公文包放在茶幾上,顧宇鋒徑直走到對方門邊敲了敲,皺眉:“你這是——?”

聞聲,正在忙活的駱遷擡頭瞄了顧宇鋒一眼,開口:“你到了?”

“你這是要去哪裏?”即便根據先前在醫院的情形顧宇鋒完全猜到駱遷的動向,但他還是不願意相信對方真的做了離開的決定。

“去哪裏都不重要。”駱遷伸手蹭了蹭額角的汗水,簡短道,“重要的是離開這裏。”

看對方收拾東西相當麻利,顧宇鋒知道此刻駱遷心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真決定要離開?”

“嗯。”沒擡頭,駱遷跪在地上将一疊衣服塞進壓縮袋裏,随後開始四處找吸塵器。

“你考慮過老邵的情緒麽?”顧宇鋒雙手環胸靠在門邊表情嚴肅地看着駱遷,“你就這麽走了,你準備讓老邵怎麽辦?”

聽到這裏,駱遷終于稍稍停了停動作。

他在原地有些失神地看着滿屋子淩亂的行李,半晌才開口:“如果我留下,就算我現在能給他安慰,他弟弟和他父母也會不斷給他壓力。無論我怎麽做,他家人都不可能接納我,那麽彥東就是夾在中間的受氣板。”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的分析,駱遷看向顧宇鋒,“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讓他背負一種不孝的罪孽感。你也了解彥東的個性,就算他嘴上不說,他那個正直的特點在那兒了,心裏不可能不在意。如果真站在彥東的角度上,我寧願讓他覺得是我負了他,也不想讓他有那種負罪感。”微微嘆了口氣,駱遷苦笑,“我們都不是小孩兒了,不可能因為現實有點事情不稱心就哭鬧着找麻煩。邵遠升有句話我倒是不反對,這世界确實不是誰離開誰就活不成。老邵不是離開我就活不成,我也一樣。”

不知為何,聽駱遷說出這麽一番話,一向覺得這小子性格有些軟的顧宇鋒視線深邃了些。

對方說這些話的時候,不是那個低聲下氣處處自卑的受害者,而是一個成熟男人對現實中無奈的分析。

年輕時候之所以有勇氣硬碰硬,正是因為沒看到那些平靜湖面下湧動的暗流。

幸運的人硬拼成功就會将這種幸運總結為一種所謂的成功學給後方的人做參考。

而拼得滿身是血的不幸者則是那些沉默者,即便他們知道現實是什麽樣,也不願完整地将那種殘酷性傳給後方涉世未深的後來者。

因為人有時候活着就是需要那麽點希望,那麽點信念支撐。

畢竟硬要分析出個邏輯,連生命本身都是無理可循的。

顧宇鋒本還有一肚子話想勸駱遷,但不知為何,那一瞬,他忽的改變了主意。

“宇鋒,我剛在醫院說讓你幫我個忙。”駱遷并未注意到顧宇鋒的滞頓,他找出吸塵器換了個小吸頭後插在壓縮袋的抽氣口上,繼續道,“其實就是我離開以後你一定別跟彥東提我去哪兒就好。你就說我沒告訴你。認識你這麽久沒正經求你幫什麽忙,這個忙,你務必要幫我。替我保密。”

在先前的相處中,駱遷一向是那種順從而緘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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