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18)
類型,像今天這樣有着莫名強大氣場的駱遷是顧宇鋒從未見過的。
他就那麽看着對方把一包包抽好氣的壓縮袋整齊地放入行李箱并有序地開始擺放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兀自觀察了對方一會兒,顧宇鋒用一種有些痛心的語氣開口:“你不後悔麽?”
駱遷把一個行李箱的拉鏈拉上,開始搗鼓另外一個。
“駱遷。”顧宇鋒看着對方,感覺現在駱遷的表現并不是對方真實的內心情緒,“你要知道如果你這麽走了,将來你再反悔的話就什麽都晚了。”
駱遷扯着一個箱子有些壞掉的拉鏈,看上去有些煩躁。
“你确定這是你想要的結果麽?”顧宇鋒體貼道,“如果這是,那我也不會再繼續質問你什麽。你怎麽選擇,我就怎麽支持。”
“我想要的結果?”自嘲一笑,駱遷終于停下手中的活兒,擡頭望向顧宇鋒,“我想要的結果可跟現在這個差了十萬八千裏。”
“……”
“我想跟彥東在一個能接受同性戀的社會裏,接受朋友和家人的祝福,相守到老。”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實在擠不出時間寫,比較短小,明天盡量多更些,親們見諒。
☆、死水10
“我想跟彥東在一個能承認同性戀的社會裏,接受朋友和家人的祝福,相守到老。”繼續把先前的拉鏈軌道掰好,駱遷道,“只可惜人生甩給你的十有八|九都是那些操蛋的可能性不是麽,還要用一種把你粉碎的享受眼神來看你掙紮。”
顧宇鋒在旁邊沉默着聽駱遷的自我見解。
雖然他的人生也沒少過那些讓人蛋疼的瞬間,但和駱遷的比起來,根本算不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也沒立場在這裏評判對方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但眼下他至少還能在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盡力幫對方一點。
就那麽靠着門板看駱遷收拾了一會兒,顧宇鋒也俯下身去加入對方收拾行李的隊伍。
有些意外地看着顧宇鋒,駱遷頓了下,開口:“呵,我以為你還有一段長篇大論等着給我灌輸呢。”
“确實有。”顧宇鋒低頭幫駱遷整理一個不小的背包,“不過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就沒必要再給你思想上添堵了不是麽。”
聳了聳肩,駱遷欣賞顧宇鋒的理解,忍不住湊過去拍了拍對方肩膀:“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這我可受不起。”顧宇鋒調侃,“你要是真想還我什麽人情就留下來陪老邵。”
聞言,駱遷幹笑了兩聲,緊接着兩個男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大概幾秒後,兩人又同時收斂了笑意,變得嚴肅起來。
“所以——”顧宇鋒直起身,看着眼前男人的臉,“——你準備去哪兒?”
“之前不跟你說了,哪裏都無所謂。”駱遷把地面上兩個拉杆箱和一個大背包歸攏起來,苦笑了一下,“只要能離開這兒。”
“你一定要離開E城麽?就算不跟老邵在一起,也沒必要走很遠。”顧宇鋒知道這問題問得相當沒水平,但他還是忍不住。
“你覺得如果我和老邵需要各自重新開始,我們還在同一個城市的話會有什麽幫助麽?”
“重新開始不就是徹底放下老邵麽?”顧宇鋒眯眼,“如果你徹底放下老邵,和他在同一個城市又有什麽區別?”
聽到這兒,駱遷那個自嘲的笑意像是對顧宇鋒這個問題的無奈表現。
他兀自将大背包甩到肩上,戴好鴨舌帽和口罩後,雙手将兩個拉杆箱拽到身前,開口:“宇鋒,我告訴你實話吧。”
“嗯?”湊過去幫駱遷拉過一個箱子,顧宇鋒朝門外歪了歪腦袋,表示自己會送他。
“徹底放下老邵?”唇角浮着習慣性的苦笑,駱遷回答,“這輩子怕是沒可能了。”
顧宇鋒拉着箱子的手停了停,但半晌後他便點了點頭,幫駱遷運送行李到樓下。
一如既往地,駱遷不讓顧宇鋒用私車送,也不想打車,只是致力于坐公共交通。
當顧宇鋒調侃着說“像你這麽八爪魚一樣護着這麽多行李,不怕路上丢了?”駱遷只給了一句“丢就丢了,本來也沒什麽重要的”。
送駱遷去公車站的時候,顧宇鋒忽的感到心下升騰起一抹異常強烈的心酸。
畢竟和駱遷搭檔了有段時間,這小子的人品怎樣他已經了解得透徹。
說實話,人生難得知己,駱遷和邵彥東之後,再想遇到個能掏心掏肺的真摯朋友,難。
想到這兒,顧宇鋒又意識到,如果自己僅僅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就已經覺得如此難過,那邵彥東的心情更是他無法體會的。
總是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幫這對苦命哥們兒,顧宇鋒在送駱遷上公車前塞給了對方一個他在H城認識的熟人名片。
駱遷低頭看着那名片上的名字,總覺得十分眼熟。
“華越?”在記憶裏搜尋着,駱遷兀自喃喃,“這名字怎麽這麽熟?”
“哦,就是之前請咱吃飯的那個,你忘了,當時彥東也在。”顧宇鋒笑了笑,“這小子在H城混得風生水起,估計能在那邊給你弄個調查類的工作,你過去以後也好有個着落。”
“這、”駱遷捏着那名片,心情有些複雜,“不太好吧?我跟他不熟,直接過去這麽麻煩人家,是不是有點——”
“有點什麽?”顧宇鋒笑,“你啊,有資源就要學着運用。我以前幫過他不少忙,他欠我的人情很大啊,幫你這件事情,他那邊又不是沒面子,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顧宇鋒做了個滑稽手勢成功将駱遷逗得勾唇。
兩人扯皮也扯夠了,顧宇鋒最終收斂了那一臉燦爛,重新恢複一向的撲克臉。
他拍了拍駱遷肩膀,點頭:“好哥們兒,保重,在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事情跟我聯系,哥一直在。”
單手攬過顧宇鋒肩膀,駱遷閉眸抱住對方,用手拍了拍對方後脊:“這段時間多謝你照顧。”
“說這麽見外。”顧宇鋒一聲苦笑。
“宇鋒,我沒什麽別的事情要你幫,就只有一件。你務必要——”
“照顧好老邵?”知道駱遷在擔心什麽,顧宇鋒無奈地接上,“你要知道就算我照顧他一輩子都比不上你在他身邊一天,明白麽。”
駱遷露出一抹苦澀表情後,嘆了口氣松開顧宇鋒。
“行了,去吧,大老爺們兒的分個別沒必要搞得扭扭捏捏的。”顧宇鋒朝駱遷揚了揚下巴,“到地方跟我聯系。”
“好。”跟顧宇鋒說完最後一句話,駱遷拉着行李匆匆上了公車。
目送那班車遠去,顧宇鋒招着的手一點點放下。
他知道,從現實講,駱遷的離開從某種程度上對對方和邵彥東兩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但畢竟這東西不僅僅是現實,還有情感摻雜在裏面。
顧宇鋒知道駱遷和邵彥東的性情。
這倆無論心裏如何不舍和難過,都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來。
說來說去,他們即便愛之深,卻仍有各自不可忽視的自尊。
對駱遷來說,顧宇鋒相信對方心底一直有那條自尊線。
對方即便自卑,卻仍然在某個角度不願服輸。
如果說駱遷完全是為了邵彥東離開,顧宇鋒不信。
這世界上最現實的愛情可以忘我,但不能完全消滅自我。
沒有了尊嚴的愛将是乞讨者,依附者,而不是自由個體。
所以顧宇鋒尊重駱遷的選擇。
——對方沒有愛得忘了自己是誰。
另一方面,在駱遷看來,無論邵彥東如何選擇,畢竟血濃于水,他這個外人怎樣都不可能取代邵彥東的父母而存在。
所以,在這場一定要犧牲什麽人的戰役中,犧牲他駱遷是最明智的抉擇。
按照顧宇鋒指明的方向,駱遷買好了前往H城的高鐵票,過了安檢坐在候車大廳裏。
周遭人聲嘈雜,有不少結伴出行的人神色各異地從駱遷跟前走過。
那句話說得好,沒對比就沒傷害。
孤身一人的駱遷在那人群中沒待一陣子,一抹先前一直壓抑着的情緒終究尋到了爆發的縫隙。
就仿佛裂縫已久的大壩終究崩塌,駱遷坐在椅子上盯着以邵彥東和自己合影為桌面的手機屏幕,心瞬間便刺痛地不能自己。
——你不後悔麽?——
——你要知道如果你這麽走了,将來你再反悔的話就什麽都晚了。——
慢慢将手機握緊,駱遷緩緩躬身向前垂下頭将手機抵上額角。
後悔?
他就連做出離開的決定都并非他個人本意,又怎麽可能不後悔。
不知為何,他忽的無法在自己內心尋得任何安全感。
他在顧宇鋒面前表現得不痛不癢,就仿佛離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損失,像個已經放下一切的人一般,用一種看上去灑脫的态度強行将過去翻頁。
但說到底,駱遷知道——
有些人和事在心底刻下的痕跡是時間也帶不走的。
擡頭,看着茫茫人海,他從內心覺得此刻的他面對和邵彥東的分離應該痛哭。
沒錯,痛哭。
這是一個無奈的男人應有的權利。
但不知為何,心下的刺痛卻無論怎樣都無法再讓他落下一滴淚。
不去想結果,不去想責任,不去想過去,不去想未來,什麽都不想——
甚至不去理會那種撕心的痛感。
拉起行李,他進入準備檢票的隊伍。
說來說去,人生的轉折從來都出現的猝不及防。
事不過三。
駱遷認真而鄭重地決定,邵彥東之後,他不會再嘗試踏入任何一段情感。
如果讓他上演一場在邵彥東面前痛苦分手的哭戲,他确信自己做不到。
和對方的交流從來都是平等而直接的,他知道邵彥東會理解他的選擇——
即便痛苦,但也會理解。
離別,孤單,堅強。
這大概是他駱遷的人生關鍵詞。
至少對目前的他來說,那顆渴望愛情的卑微而敏感之心已經可以徹底扔進儲藏室封存。
☆、暗礁01
邵彥東在重症監護室待了五天後被正式轉入普通病房。
期間邵家人和顧宇鋒輪班看護,一直到三周後,邵彥東才第一次睜開雙眼。
當時只有顧宇鋒和邵遠升在,睡在病房另一側臨時折疊床上的邵遠升并沒發現,還是坐在邵彥東床邊正在處理手機信息的顧宇鋒無意間擡頭一瞥,才發現那個幾分鐘前還閉着眸的家夥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震驚讓他手不經意一抖差點将手機扔地上。
平靜了一下情緒,顧宇鋒面龐無法控制地綻放一抹喜色,忍不住開口喚:“老……邵?”
視線緊盯着顧宇鋒,邵彥東臉上漸漸浮現一抹百感交集的表情,他費力地擡起還在輸液的手,朝顧宇鋒晃了兩下,床邊守護的男人立刻起身握住他手掌,點頭開口:“你要什麽?跟我說,是要水麽?”
聞言,邵彥東露出一抹苦笑,用一種久未開啓的嘶啞聲音道:“……你小子……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停頓了兩下,他疲憊道,“……人醒了……就只會要水麽?……”
顧宇鋒此刻心情相當複雜,他欣慰地看着老邵,但不知為何,想到不久之後他會是那個親口告訴對方現實中每一件操蛋事情的人,神色便怎麽都明亮不起來。
無法察覺顧宇鋒的雜亂情緒,邵彥東動了動喉結,視線微微轉向床側,似乎在尋找什麽人影。
明白對方本能地在找誰,顧宇鋒故意表現得以為對方在看邵遠升,即刻從椅子上起來踱至邵遠升身邊将那個疲憊的男人戳醒。
睜眼看了眼顧宇鋒表情,邵遠升立刻便明白怎麽了。
當即從折疊床上彈起,他幾乎是一步邁至邵彥東床邊,焦躁地喚了一句:“哥!”
看着自己弟弟那個焦急模樣,邵彥東露出一抹苦笑。
“哥——”喚着喚着聲音便冒了些顫音,邵遠升帶着這些天一直以來的愧疚與歉意,緊緊搶過對方手掌握住,“你可算是醒了!”
緩緩點了點頭,邵彥東用幹裂的唇開口:“放心……你哥命大。”言畢,他轉頭看了看整個病房,注意到父母都不在,緩緩松了口氣,“你沒告訴爸媽吧?……不然他們又得瞎操心。”
邵遠升趴在邵彥東床邊,眼角控制不住地滑出眼淚。
一看弟弟那個架勢,邵彥東便意識到父母應該是知道了。
就在那一瞬間,他轉頭瞄了眼旁邊臉色難看的顧宇鋒。
和自己這哥們兒相處了這麽久,邵彥東能從對方那張面癱臉上分辨出自己未知的事情到底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如果說父母知道他車禍的事情還不算憂心,那應該還有更糟的消息。
邵彥東沉默着用一種質詢的目光望向顧宇鋒,但第一次,意外地,對方在下意識地躲避他的視線。
心下立刻鑽入一絲不祥感,邵彥東緩緩眯起眼。
“宇鋒。”
聽到邵彥東喚他,顧宇鋒繃緊牙關,轉向對方,開口:“我在。”
“我——”視線重新開始在整個房間跳躍,邵彥東嘗試從周遭的人事物上分析自己想要的信息,“——昏迷了多久?”
“到今天為止快一個月。”顧宇鋒很坦誠。
雖然心裏有些準備,但邵彥東還是十分震驚。
知道邵遠升在,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詢問:“駱遷……今天沒在?”
這問題問出時,顧宇鋒下意識便朝一側邵遠升看了一眼。
但對方很顯然不怎麽會掩藏情緒,很快便不自在地垂下臉。
分析着顧宇鋒和邵遠升的反應,邵彥東心下有了些不安的猜測,但情緒上還是抱有僥幸心理:“他沒住院對麽?”
“你不用擔心這個。”顧宇鋒搖了搖頭,臉上仍然是邵彥東讀不懂的情緒,“他身體……很好。”
“……”
說實話,邵彥東不喜歡顧宇鋒這種有些閃爍的眼神。
因為每次對方這麽做,他知道對方通常有很糟糕的消息要帶給他。
“對了彥東。”話題岔得有些刻意,顧宇鋒也知道自己這轉折打得太生硬,但他明白如果再不立刻做些什麽,實在掩飾不了自己那張和參加哀悼會沒什麽兩樣的苦瓜臉,“你餓了麽?醫生說暫時先以流食為主,等你身體恢複得稍微好一點了再——”
“宇鋒。”見顧宇鋒那種臉色,邵彥東皺眉打斷他,“你知道你不擅長這個。”
明白邵彥東已經徹底看穿了他的意圖,顧宇鋒閉眸,随後自嘲地搖了搖頭。
駱遷是那種邵彥東有一點小傷小病都會守在身邊的體貼類型,邵彥東明白像車禍這種事情,自己醒來而對方不在身邊,顧宇鋒又是這種反常态度意味着什麽。
病房瞬間被三個人的沉默生生填滿。
邵遠升意識到在這種時刻自己居然沒什麽勇氣面對親哥的質問,即便當初他是那麽确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對方好。
緩緩坐上邵彥東床畔,顧宇鋒肩膀微微前凹,伸手不自在地捏着鼻梁。
先前百分之七十的猜測基本上變成百分之百的肯定,邵彥東臉色漸轉暗淡,半晌才用一種沉重語氣開口:“他走了,是麽。”
如果他父母知道了車禍,那麽駱遷和他同乘的事情勢必會被他們知道。
邵彥東幾乎能想象自己家人在當時那個緊要關頭對駱遷的刁難。
從這段感情開始,邵彥東便知道對方一直沒有得到真正的安全感。
即便他一直嘗試給予對方,但駱遷心下那片因為以前車禍烙下的疤痕不是随随便便用什麽東西便能輕易遮掩的。
況且,那樣的疤痕遍布對方全身,每日都清晰地提醒對方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邵彥東知道對方心裏承擔的壓力。
所以對于駱遷最終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并不意外。
是的,邏輯上講,并不意外。
但此刻……
胸口一陣相當強烈的痛意,邵彥東咬着牙愣是沒在臉上表現出來。
“什麽時候走的?”克制着那幾乎蹦上嗓子眼的哽咽,邵彥東微微攥緊拳,保持着理智上的基本冷靜。
“大約三周前。”顧宇鋒終究轉頭,看了邵彥東一眼。
就那麽跟顧宇鋒對視了好一會兒,邵彥東忽的将雙肘抵上床面,堅定道:“扶我起來。”
“彥東。”看着對方說到做到的模樣,顧宇鋒緊忙探過身壓住對方肩膀,不讓他動彈,“你渾身都有傷口,快成篩子了知道麽。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別胡來。”
“你手機呢?”邵彥東躺在床上,語氣十分冰冷,“給我。”
“彥東。”
“他去哪兒了?”邵彥東語氣裏沒有情緒表達,但那雙眸卻讓顧宇鋒感到刻骨的寒意。
“……”
“宇鋒,他去哪兒了?”
顧宇鋒用克制不住的悲傷眼神看着邵彥東。
——宇鋒,我剛在醫院說讓你幫我個忙,其實就是我離開以後你一定別跟彥東提我去哪兒就好。你就說我沒告訴你。認識你這麽久沒正經求你幫什麽忙,這個忙,你務必要幫我。替我保密。——
“我……不知道。”
“扶我起來。”
“彥東。”
“現在扶我起來。”邵彥東用一種頗為嚴肅的命令語氣道。
心酸地看着對方,顧宇鋒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順了對方意。
坐起身,邵彥東想挪動右腿下床,但瞬間,下肢的違和感便讓他無意識地側頭去望。
在看到空蕩蕩的右胯|下方時,他眼眸一點點因為震驚睜大。
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本身,他緩緩張着唇,視線就那麽定在那凹下去一大截的被子輪廓上,久久沒有離開。
一旁邵遠升表情痛楚地側過頭去,用整個手掌捂住了臉。
站在邵彥東身側的顧宇鋒緩緩閉上眼眸。
不知過了多久,邵彥東才用一種相當緩慢,幾近萎靡的聲線道:“你們……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沒跟我講?……”
顧宇鋒看着邵彥東,忽的不知該怎麽回應對方。
幾秒後,邵遠升捂着滿是淚痕的臉起身,一聲不吭地徑直走出了正門。
沒有了先前下床的沖勁,邵彥東視線空洞地坐在病床上,半晌再沒開口。
“老邵……”
顧宇鋒從未見過邵彥東如此蒼白的面龐,以及對方那即将入墓般的死灰神情。
邵彥東沒回應顧宇鋒的呼喚。
“——老邵?……”忍不住單手覆上邵彥東肩膀,顧宇鋒在沉默了幾分鐘後,忍不住再次開口。
“我想……靜靜。”像是使出渾身力氣在跟顧宇鋒說話,邵彥東淡淡道。
“老邵……”
“讓我靜會兒。”視線相當渙散,邵彥東用一種沒有任何起伏的聲線繼續,“求你。”
不放心的顧宇鋒又在床前站了一會兒才無言地撤出整個房間。
就那麽在病床上一個人坐着,邵彥東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他忽的感覺相當疲憊,很想躺下睡,卻又不想就這麽睡去。
數十分鐘後,他那像是扛着千斤的手臂才一點點擡起,慢慢掀開将一切遮蔽的被子。
右胯|下方的景觀相當刺目。
他就那麽無言地看着,忽的感到一陣克制不住的痛心感。
幾乎要當即昏厥,他勉強支撐了一下才穩住。
緩緩伸手探上那空蕩蕩的床面,就仿佛摸到了自己曾經的右腿,他細致而認真地,近乎虔誠地感受着。
車禍帶走了他完整的肉身,而……
眼角無聲地沖湧出淚液,邵彥東右手慢慢探上左胸,指尖幾乎要将那跳動的物體生生挖出。
——而那個人,帶走了他完整的心。
☆、暗礁02
在邵彥東知道駱遷和自己截肢的消息後連續數天都沒怎麽吃得下飯。
顧宇鋒這些日子一刻不敢放邵彥東單獨在房間,就連上廁所都要緊跟其後。
看着對方日漸消瘦,身為控制狂的顧宇鋒第一次有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他想讓對方振作,但又認為自己沒資本勸說,因為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他不确定是否會比邵彥東現在的狀态好。
但生活畢竟要繼續,痛是必然的,說來說去,駱遷的話終究沒錯,邵彥東并不是離開對方便活不成,對方也不是離開邵彥東就撐不下去。
問題便是,這段刻骨的痛,到底會持續多久。
想到這裏,顧宇鋒苦笑着搖了搖頭。
那段尖銳的痛也許不會長存,但這個傷疤一定是一輩子。
數月後,邵彥東終于能夠出院。
事實上,對方出奇慢的恢複速度也讓顧宇鋒好生擔憂了一番。
最開始的康複訓練被邵彥東完全無視。
一向明理的他像是整個變了個人,不怎麽願意和外界溝通,無論顧宇鋒和邵家人如何勸說,邵彥東就是不願接受拄拐康複訓練。
住院的最後一個星期,邵彥東仍然沒有一絲一毫願意下地走路的意願,顧宇鋒忍着心痛,趁整個病室裏只有他和邵彥東兩個人獨處時,将這段時日的心聲完完全全地吐露給對方。
“彥東。”顧宇鋒咬着牙,看着那個憔悴不堪,像是只有軀殼般坐在床上的男人,開口,“聽我說,無論如何你要下床練習走路知道麽。”
“……”邵彥東視線渙散地面向着前方白皙牆面,不知思緒在哪裏。
就那麽站在旁邊觀察了對方一會兒,顧宇鋒拳頭漸漸握緊,終究挫敗道:“我問你,你的人生因為這件事情結束了麽?”
“……”
“你覺得結束了麽?”
“……”
看着對方那個狀态,顧宇鋒說了兩句,又有些心痛地無法開口。
他知道邵彥東面對的境況是他連說“我理解”的資格都沒有的。
光想象這件事情就可以讓一個人痛徹心扉,更別提當事人經受的到底是怎樣噩夢般的折磨。
即便明确這些,顧宇鋒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拉對方一把,他這個好兄弟的靈魂很可能便沉溺深淵無法自拔。
相信在未來的時日裏,對方周圍的任何親人和朋友都不會想看到一個只有邵彥東軀殼的活體。
“彥東——”顧宇鋒把那些話放緩,想讓對方充分理解他心中的痛,“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你聽不進去,但說真的,你不要把重心放在這些壓抑的事情上明白麽?”猶豫了一下,但顧宇鋒還是決定冒個險,“駱遷他——”
聽到那個名字,看上去神色游移的邵彥東眼眸似乎有了些反應。
“——他和你分手的目的不是為了看你這個樣子你明白麽。”不知道該怎麽措辭,顧宇鋒考慮着自己每個字可能對邵彥東情緒造成的影響。
“……”
“你當年剛見到駱遷的時候你記得你怎麽跟我形容他的麽。”顧宇鋒痛心地一點點道,“你說你看着很心疼。”
“……”邵彥東眸中的色彩稍微柔和了些。
“你覺得他如果知道你現在這個狀态,他會是什麽心情?這段愛情裏你們誰都沒錯,只能說現在這社會還沒發展到人人都能那麽開明的程度……”
“……”似乎是對關于駱遷的話題感到難耐,邵彥東眉頭一點點皺起,緩緩閉上眼眸。
“你覺得當年駱遷車禍後是什麽樣的狀态?為了駱遷,為了你選擇這條路的勇氣撐下去行麽?”
邵彥東沒動也沒應。
顧宇鋒站在對方床邊觀察着對方側顏,半晌,再次挫敗而無奈地長長嘆了口氣。
就這麽又在邵彥東身邊守候了一陣子,中午等邵遠升換班時,顧宇鋒雖然不放心,卻也不得不離開。
坐在床上的邵彥東并非理智崩潰。
這些日子每個人對他的勸說和鼓勵他全聽着。
沒有抵制,但也沒有接受。
大道理他都明白,只是疲于回應而已。
近日發生的所有事情已經幾乎抽光了他身體殘存的精力。
他無力回應,也不想回應。
悲觀?不,他沒有。
從現實的角度,他理解駱遷的選擇。
但“振作”那兩個字,卻比什麽都難。
在經歷了這一系列打擊後,邵彥東不知道該怎麽屏蔽自己無休止的自我憐憫和想責備他人的陰暗思想。
他是個理智的人,他一直是。
但正是如此,他知道自己從某種角度發展出那些本可以不存在的思想束縛。
他覺得自己沒法像個正常人一樣處理事情,非得凡事都循規蹈矩,分析邏輯,用那些所謂的冷靜方式作出決定,因為他的家庭背景讓他潛意識裏屏蔽痛快發洩情緒這種選項。
而正是這種思想讓他無法看到——
有時候,歇斯底裏,是一種排解。
他憐憫現在的自己,又厭惡現在的自己。
他痛恨命運的安排,卻又無力責備什麽。
終究,這條路是自己選擇的,他在踏上之時,就已經想過會多少付出些代價。
只是他沒想到,這代價不僅讓他斷了眼下的路,也斷了他退回原點的歸路。
所以站在看不到盡頭的幽閉森林裏,他感到絕望而迷茫。
那些來自親朋的鼓勵就像那森林天際中時不時發出的遙遠呼喊,來自四面八方,完全沒辦法為他指出一個明确走出森林的方向。
所以他選擇立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體力走完這剩下的路。
雖然平日他不表現什麽,但他知道自己一直是個從骨子裏有些驕傲的人。
他能同情他人的不幸,甚至會為那些需要拯救的人付出一切。
——但他無法接受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
直到截肢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個完美主義者。
對于不完整的肢體,他的理智告訴他要接受現實,但他卻怎麽都沒法說服自己為這樣殘缺不全的“振作”付出行動。
——他意識到原來自己是如此脆弱而可悲的人。
在命運的指尖甚至經不起一絲一毫的輕微揉搓。
中飯過後,邵遠升照常在折疊病床上小憩。
邵彥東看着一直靠在床邊的拐杖,輕輕拿起,廢了不小力氣才撐上地面。
這項工程沒他想象的容易,因為缺少一條腿的支撐,整個身體很難保持平衡,他每走一步都需要掙紮一番。
思緒紛亂,邵彥東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
帶上手機,他光着腳蹭出病房,那無神的視線飄到走廊盡頭的電梯。
一瘸一拐地撐到電梯前,他看到上面寫着他們樓層電梯間維修,電梯暫時不能抵達的通告。
苦笑着拄拐邁入樓梯間,他看着那平日裏從來不是問題的階梯,第一次有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
站在樓梯頂端沉默了許久,他才嘗試着用顫巍巍的雙臂拄拐邁下。
第一階沒他設想地那麽讓人恐怖,接下來的階梯他稍稍放松了警惕。
但在拐到下一層前,因為他拐杖末端的塑膠保護帽和樓梯上突出的導盲痕發出一些摩擦導致他一次沒踏穩,整個人便翻身摔了下去。
雖然只摔了三階便到了底,但躺在地上的邵彥東卻再也沒力氣起身。
他看着頭頂的天花板,忽的慢慢蜷起身軀,雙手痛苦地捂住面孔,前所未有地失聲痛哭。
整個樓道相當安靜,只有他的嗚咽聲緩慢盤旋着,久久無法散去。
掌心全部是熱淚,邵彥東渾身顫抖着,腦海卻被駱遷的面孔填滿。
——邵先生,我就一個問題問你,“如果我愛上你,你該怎麽辦?”——
——你說過要跟我‘試試’不是麽。我覺得有些東西還是先別說比較好,留個後路,如果你覺得不合适,對我起不了那種感覺,我不會為難你。——
——因為喜歡,所以我不可能停止假設,不可能停止假設你會退出。——
——就是因為太不想,所以才幫你假設好一切。——
——這樣,在你後悔前,我也不用陷得太深。——
哽咽着幾乎要窒息,邵彥東咬着牙,慢慢握緊拳頭,半晌,像是低吟,又像是跟記憶中那個離開的男人說話般開口:“……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先放棄?……”
硬冷的地面讓邵彥東無論如何都無法起身。
他沉默着啜泣了一陣,忽的一拳打在地上:“該死的!”
拳尖的痛意讓他一瞬砸碎了心下的禁锢般,下一秒他一發不可收拾地狠狠垂着地面低吼。
整個樓道就像此刻的命運般冷漠不堪,沒有人經過,更沒有人幫助。
邵彥東在地上躺了許久,等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他又重新恢複了先前的狀态。
費勁地爬起,他比以前更加小心,一步一看地拄拐邁到下一層,終于抵達電梯正常運行的範圍。
混在一堆病患中,蓬頭垢面眼眸通紅的邵彥東并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畢竟,醫院見證了太多生老病死,接受絕望消息的人每天數不勝數。
路人幾乎已經習慣了處于邊緣狀态的病人,不好奇也不敏感,只把對方當作這醫院中布景一樣的存在。
邵彥東抵達一層時,遠遠地看到接待臺正在焦急和護士交流的弟弟。
他就那麽無言地望着對方許久,終究沒往對方方向邁。
毫不猶豫地拄着拐杖邁向醫院外,站在階梯前,他看着外面刺眼的陽光,神色平靜地緩緩伸手探入口袋,掏出手機。
撥通秦晴電話時,那邊女人擔憂的聲線響起,邵彥東語氣裏卻并無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