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21)
己整個掌心慢慢開始浸染冷汗。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下意識也壓低聲線,似乎生怕自己的聲音從顧宇鋒不算隔音的手機洩露而出,被跟對方同房間的某個男人認出:“我這邊在處理一個案件,有個特殊地點需要你幫忙提供點資料。”
“好你等我一下。”
駱遷聽到顧宇鋒沉悶的步履聲,随後是一陣關門響動。
意識到也許對方回了自己房間,駱遷等了一會兒,對方才再次開口。
這回,顧宇鋒的音色聽上去正常了許多:“小駱?”
“嗯。”
“處理案件?”對方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已經找到工作了?”
“謝你了。”駱遷淺笑,“華越效率挺高,幫我找了幾個面試機會。”
“挺好。”顧宇鋒點頭,“H城這地方,你在哪家事務所?”
“劍星。”
“——劍星?”顧宇鋒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滞頓了一會兒,緩緩接上,“哥們兒,可以啊。”
“這地方——有這麽神?”駱遷苦笑。
“有。”顧宇鋒毫不掩飾。
“既然這麽好,你為什麽不來?”駱遷調侃。
顧宇鋒玩笑着說:“像哥這麽要面子的,懶得跟那家夥争鋒。”
“是争不過?”駱遷問得很耿直,但對面顧宇鋒卻立刻覺察出對方的逗弄意味。
“一山不容二虎知道不?”顧宇鋒聳肩,“與其跟他殺個你死我活争那麽點客戶資源,不如各自在不同城市發展,逍遙自在。”
“所以你也認識應總?”
“應——總?”顧宇鋒笑,“這小子現在自诩‘應總’了?可以可以,這不要臉精神在發揚光大的道路上裸奔得相當徹底啊。”
駱遷忍不住抿起唇。
随後駱遷向顧宇鋒詢問了自己需要的地點資料,顧宇鋒幫他搞定後,兩個男人又陷入了沉默境地。
正當顧宇鋒開始尋找話題時,他聽到對面男人有些猶豫的聲線。
“宇鋒,最近……他怎麽樣?”
知道對方口中的“他”是指邵彥東,顧宇鋒苦笑了一下,長長嘆了口氣。
不知道該怎麽跟駱遷形容邵彥東近期的狀态,顧宇鋒考慮着最委婉的說法,開口:“你是要問他的事業還是個人情緒?”
“……都有。”
“事業方面發展還好,聽他朋友秦晴說老邵在公司處理難題可謂是披荊斬棘。”頓了頓,顧宇鋒揉着發,疲憊道,“個人情緒方面?呵,你要聽實話麽。”
“嗯。”
“實話就是,他現在的情緒簡直就是一坨爛泥。”
“……”
“你應該知道他的。表面功夫裝得有模有樣,但實際就是不能在他面前提你。任何跟你相關的,都不行。不能提你名字,不能放能讓他想起你的歌,不能走你們以前走的路,不能去你們以前吃飯的地方……太多了。我特麽都覺得再過段時間,他可能都覺得沒辦法呼吸以前跟你一起呼吸的空氣。”
“……”
“駱遷,你記得我之前問過你會不會後悔麽。”
“記得。”
“你說你會後悔。是,沒錯,這事情要我也會後悔。但重點是你當初離開是覺得沒有你的幹預他會過得更好不是麽,但至少現在在我看來,他現在的樣子是我見過前所未有的糟。糟透了。如果你在他身邊,就算他家人唾棄他,社會唾棄他,他還有你。他在乎的人在他身邊就足夠讓他戰勝所有,毫不懼怕。但現在呢,他擁有的全都是他不想要的,那即便他在所謂的正軌上,他還是恐懼的,脆弱的,可以被輕易打敗的。”
“……”
“駱遷,你是他的弱點,但這不代表你走了你就不再是他弱點了懂麽。”語氣異常嚴肅,顧宇鋒苦澀道,“你這輩子,都會是他的弱點。你在不在,你都是。如果你在他身邊,他覺得他能保護他的弱點,但現在你走了,他就很茫然很混沌,他找不到方向,像個丢魂的——”
“夠了宇鋒,我知道……”不想再聽顧宇鋒的話,駱遷捏着手機的手都有些顫,“我給你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讓你跟我分析當初那個選擇的利弊。”
“……”
“選擇已經做了,不能回頭了。”駱遷咬牙,“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但這世上有人心和真愛。”
“真愛?”一聲嘆笑,駱遷道,“就算有真愛,抵過現實的又有多少?嗯?”
言畢,駱遷沒再等顧宇鋒回應便挂斷了電話。
就仿佛對方再多說一個字,就會讓他勉強堅定的心從根基動搖。
昏暗燈光下,他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躬身向前,将手機抵在額角一動不動,像死人一般挺了許久才突然爆發地一沖而起,一腳将身後椅子踹飛。
那椅子慘叫着撞上對面牆壁,重重在上面留下劃痕。
幾乎将掌心手機殼捏碎,駱遷頹喪地看着那牆面,忽的發出一聲慘烈而短暫的自嘲笑。
這世上有太多的對錯,他以為自己選擇的“對”便是對邵彥東和自己負責的。
但此刻這種煎熬的挫敗感和痛楚感卻讓他感覺他選錯了路。
錯到極點。
像是要戒毒般,毒瘾每過一段時間就會發作。
他再次意識到邵彥東就是他的瘾。
——這輩子都不可能戒掉。
☆、暖冰05
應酒歌回到公寓時已經将近晚間十點。
下午跟兩個客戶讨論案件情況讨論了很久,幾乎炸斷了他餘下的所有振奮神經。
進屋便疲憊地揪開領口,他略帶煩躁地将那軟塌塌的領帶扔在沙發扶手上便轉身拐進洗手間。
期間洗臉時手機響,他撐着洗手池沿不耐煩地搭眼一看,但捕捉到手機面上的名字時,他不顧手上水滴,徑直劃開鎖屏接聽:“小徐。”
聽着那邊人跟他彙報情況,扯過毛巾擦臉的應酒歌動作一點點慢下來。
像是有什麽管子往他神經一點點灌注水泥,他幾乎能感到自己每根神經一點點凝結起來的厚重感。
等那邊彙報完,應酒歌還沒有反應過來,機械地拿着毛巾,直到那邊人提醒他才反應過來。
“嗯,好,我知道了。”挂斷電話,應酒歌草草将毛巾扔在洗手池沿,伸手撸了把臉,擡頭看着洗手池鏡面中自己那張蒼白不堪的臉。
——對,應總,關于您要調查的邵先生,他本人的具體住房地點和個人聯系方式我都給您發郵箱了,至于對方個人近況,健康方面不太理想,前段時間剛截肢,有待調養;其餘更詳細的情感方面,邵先生大學畢業後先後交往過幾個女朋友,最近一個分手的是男人,但因為跟這位男性|交往時間不長,總體性向分析偏正常,不排除有雙性戀可能性。——
皺着眉,應酒歌原地站了一會兒徑直拐入自己卧室。
從床頭櫃底端抽屜翻出大學時期的幾本日記,應酒歌眯着眼細致地看着上面的總體日期。
指尖落在大學畢業時間段的日記本,他将其他日記重新收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盛酒的扁玻璃瓶和一個高腳杯,走到一塵不染的玻璃辦公桌前,打開樣式簡單的金屬臺燈,在那微弱燈光下斟酒,随後落座,讀起十年前自己那青澀的筆記。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跡上,應酒歌一邊淺啄着酒一邊皺眉,任傾注那文字裏的情緒慢慢喚醒自己封存的記憶。
——彥東。——
如果一定要說,他辦公室那張和邵彥東的合影應該算是他跟對方告白前對方和他最後一張正經合照。
——我很喜歡你。彥東。——
應酒歌看着紙面上那些在現在的他看來相當陌生的字眼,不禁一陣苦笑。
事實上,畢業典禮那天的日記就這麽幾個字。
沒有記錄當天去看他的家人朋友,沒有記錄畢業的喜悅,沒有記錄任何當天的活動和特殊狀況。
只有對邵彥東的□□緒。
應酒歌有些想不起來當年對邵彥東的那種感覺。
但從日記上來看……
指尖将玻璃杯捏緊,他凝眉。
對方應該是他當時相當在意的人。
相當……愛的人。
——彥東……我是認真的。——
——你讓我靜靜。你給我先站那兒別動聽到麽應酒歌,別過來。——
——彥東。——
——你開玩笑麽?——
——……——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知道麽。——
——……——
——對不起,我接受不了,你讓我靜靜。——
——……——
應酒歌想起那個叫駱遷的新調查員。
——怎麽,以前同事?——
——前男友。——
對方輕松自如地說着“前男友”。
唇角忍不住覆上一抹苦笑,應酒歌将玻璃杯裏最後一點液體飲盡。
當年的他,連跟對方做朋友的機會都沒有了,這新來的小子卻成功奪取了邵彥東的心。
這麽多年過去了,要說因為這種事情吃醋基本不可能,應酒歌知道自己那點卑微的情感還不足以感天動地。
形式和成分很簡單,就是那種喜歡上被拒絕,然後忘卻,選擇重新開始的劇情。
普通到基本在心裏激不起漣漪。
在邵彥東之後,應酒歌經歷過很多情感,有刻骨銘心的也有不值一提的,以至于做為他初次鼓起勇氣告白對象的邵彥東已然顯得不算很特別。
但此刻的應酒歌卻感到好奇和苦澀兩種情緒同時盤旋在心間。
好奇并苦澀着邵彥東截肢的個人健康狀況。
好奇那個新來的孩子到底怎麽讓那個男人動了心。
好奇他們之間經歷了什麽。
好奇——當年的自己到底哪裏輸給了那個新來的小子。
長長嘆了口氣,應酒歌放下空酒杯,轉身打開桌面上的筆記本電腦,進郵箱看公司小徐發來的關于邵彥東的私人聯系方式。
看着那上面簡短幾行信息,應酒歌掏出手機想将邵彥東號碼記下來,但調出新建聯系人界面,他指尖又頓住。
——沒錯,對方曾經是他摯友,無話不談。
但那也是“曾經”。
現在的他沒有立場更沒有理由聯系對方。
就那麽無言地看了一會兒空酒杯,他起身将日記本送回床頭櫃,回去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看着那晶瑩液體,他像是自言自語,但又像是在對什麽人開口:
“祝好。”
言畢,他一飲而盡。
有些人有些事,封存在記憶裏,會更有價值。
閉眸,應酒歌仰上座椅,緩緩勾唇。
駱遷再次見到輪椅女孩時是在某天工作日的上午。
正聚精會神地研究自己案件,他無意間轉頭卻忽地看到自己玻璃隔間外,那女孩正用那雙吸引人的眸盯着他。
眼睛瞟了女孩兩次才定睛,駱遷和對方對視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抹笑。
但注意到他展開的笑顏,女孩卻皺了皺眉,操控着輪椅到他門前,用一種女皇般的眼神瞄着駱遷,仿佛在說“開門”。
駱遷開了門引那女孩進門,淺笑道:“來找我玩?”
仿佛聽了什麽笑話般,女孩眯着眼瞄駱遷,冷聲道:“你開玩笑麽。”頓了頓,她摸着自己輪椅扶手,更嚴肅,“大上午玩什麽。”
“所以什麽風把女皇大人吹來了?”駱遷保持着玩笑的語調,盯着女孩不悅的臉點頭。
聽到這兒,女孩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些。
片刻,她收斂了先前滿目戾氣,露出一抹罕見的猶豫神情:“呃,我有個忙,你能幫我麽。”
挑眉,駱遷被激起了好奇心。
——讓這小家夥放下“身段”來求救,估計不是什麽小事。
“怎麽,你需要什麽幫助?”
“我的朵朵不見了。”
“朵朵?”
“嗯,我的貓貓。”女孩一本正經地看着駱遷,一雙眼眸中滿是懇切。
愣了一下,駱遷笑:“你是說讓我幫你找貓?”
——這小家夥。
“嗯。”女孩點頭。
“你知不知道讓我幫你辦事要收費的?”駱遷逗她。
“額。”女孩仿佛被駱遷的話糊住,還特別認真地思考了幾秒鐘,随後霸氣道,“這是我爸開的事務所,我爸給你們開工資,所以我不用付給你錢。”
行吧。
駱遷笑意更濃,兀自搖了搖頭。
算你贏了。
“好。”駱遷點頭,“這案子我接了。”言畢,他側身走到自己的小辦公桌前,朝女孩揚了揚下巴,“把細節都告訴我,什麽時候發現你的貓不見的,長什麽樣子,有什麽特點,特征都說清楚。”
“你叫什麽名字?”女孩卻沒正面回答駱遷,徑直開口。
被對方這麽一打斷,駱遷歪頭:“我叫什麽名字?”
“我在問你。”
“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嗯?”
“我先問的!”
“女士優先。”
女孩微微鼓起唇,等了片刻,她才不情願道:“應月荷。”
應酒歌的女兒叫應月荷。
駱遷朝應月荷點頭。
——大俠帶着女兒闖天下?呵,可以可以。
“該你了。”
“駱遷。”駱遷也幹脆。
應月荷跟駱遷對視了一會兒,才忽的開口:“我知道這兒的規則。”
駱遷點頭:“是麽。”
“要找你幫忙,不用給你錢但是确實要有東西跟你交換才行對吧。”
駱遷意識到這孩子是認真的,本想費點口舌跟她解釋一下,誰知下一秒,女孩卻脫口而出:
“只要你幫我找到朵朵,我就讓我爸治好你臉上的疤。”
☆、暖冰06
“只要你幫我找到朵朵,我就讓我爸治好你臉上的疤。”
應月荷的話說得十分輕松,做為聽者的駱遷雖然沒當真卻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意外。
知道自己臉上的傷已經過了最佳治療期,基本已經是永久性損害,駱遷費了一番功夫哄女孩說自己出生就是這個樣子,對方不需要用“為他療傷”這個理由作為委托他辦事的籌碼。
女孩對駱遷的說辭感到不悅,她跟駱遷用一種對峙眼神互看了将近三分鐘才抛了一句“你當我是小孩子所以唬我?”
接下來的将近半小時,駱遷領教了女人們在成年前的口舌能力。
怪不得在争辯戰中男人通常處于下風,在起跑線上就已經輸得徹底,還談什麽将來在談判上能有那麽點優勢。
應月荷雖然始終在強調自己的父親能幫駱遷搞定治療面部的事,駱遷卻一直婉言拒絕。
對方是個孩子沒錯,但從認識應月荷開始,駱遷潛意識裏就沒打算把她當孩子看。
找貓的事情駱遷是接了下來,但應月荷卻一直覺得心堵,回家也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當天晚上在家裏和華越還有幾個朋友吃飯的應酒歌終究注意到女兒那張陰雲密布的臉。
等送走了其餘所有朋友,屋子裏只剩下華越、應酒歌兩個成人時,應酒歌走到女兒身邊。
趁華越用洗手間,應酒歌躬身摸了摸女兒下巴,輕聲道:“寶貝兒,怎麽了?”
指尖來回撫着輪椅扶手上的幾個操控鍵,應月荷猶豫了一下才用一種十分正經的聲音開口:“爸。”
“嗯?”應酒歌在應月荷不遠處的沙發上落座,“有什麽想說的?”
“你有個叫駱遷的員工,對吧。”應月荷用手指不自在地勾着自己細碎的發梢,眼神有些游移。
腦海瞬時閃過那個和邵彥東有關系的高瘦男人身影,應酒歌怔了一下,随後開口:“讓你面試的那個?”
“嗯。”
“他怎麽了?”
“我想把他的臉治好。”絲毫沒有含糊,應月荷盯着父親的臉開門見山。
仿佛在琢磨自己這女兒的小心思,應酒歌無奈地笑了笑,單手撐上太陽xue揉了揉,開口:“你這小腦筋整天想得都是什麽。”
“他答應幫我找貓。”應月荷那個口吻确實像是要談判,“我肯定不能讓他白幹。”
瞅着自己女兒那一臉老總的架勢,應酒歌笑意愈深,點了點頭:“嗯,然後?”
“什麽然後?”似乎覺得父親思維沒跟上,應月荷臉上的不悅更加深重,“人家幫我幹活,我當然要給人家回報。”
“你的回報就是幫人治臉?”
“那怎麽了?我覺得用這個做報酬他不虧。”
“他确實不虧。”應酒歌聳肩,“但你問過這是人家想要的麽。”
“老爸。”應月荷小眉毛皺起來,“你怎麽也會問這麽沒水平的問題。”
“哦,好,我沒水平。”應酒歌勾着唇翹起二郎腿,“所以你問了?”
“當然。”應月荷道,“我當面問他,不過他說他不需要,他說他出生的時候臉就那個樣子。我一聽就知道他在編故事唬我,估計是覺得我是個小孩,說話沒什麽可信度。”
“……”應酒歌撫着下巴,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兒。
等了一會兒見親爹沒回應,應月荷着急了,用兩個手掌拍輪椅扶手:“爸!”
“我聽着呢。”
“所以怎麽辦?”
“人不想要你就不要強迫人家。”應酒歌眯起眼。
“怎麽可能不想要!”應月荷聲音尖了些,“誰都不喜歡自己的臉這一道傷那一道疤的吧!如果有機會變好看一點,為什麽不要呢!”
知道沒辦法跟這個天□□美的女孩争論內在美和外在美之間的比重,應酒歌正在考慮自己論點,從洗手間出來的華越卻适時插了一句:“不好意思,沒想打擾你們聊天,不過我剛才聽到你們聊的內容,有個事兒,酒歌,我覺得倒是可以跟你提一下。”
“嗯?你說。”
“就是關于小駱的事情。”華越抿了抿唇,“我這麽說确實是有點多管人家閑事了,不過當初認識他的時候他跟着顧宇鋒幫過我不少忙,我吧就私下裏幫他留意着他臉上和身上傷痕的事情。之前一直想感謝他,總覺得感謝不過來,我問過國內不少權威醫生,像小駱這種情況,就算植皮手術全部成功了,臉要是想恢複到以前的樣子基本也不可能。不過雖然是這麽講,但一定要找辦法還是能找得到。”華越看着應酒歌,點頭,“我看國外有那種重新構建臉型實現全臉移植手術的先例,所以如果一定要幫小駱治臉的話,方法也不是沒有。”
“全臉移植?”應月荷眼睛一點點睜大,“你是說找別人的臉安在駱遷臉上?”
“不是。”華越面色溫和地看着小姑娘,“是醫生用真皮構建全臉,像捏人臉一樣,構造一個高度還原駱遷原臉的面皮。”
聽着“面皮”兩字,應酒歌苦笑了一下。
他側頭瞄了眼一臉期待的女兒,又重新望向華越:“我覺得那些東西應該都不算是問題。”頓了頓,他視線凝重起來,“華越,你了解這個駱遷麽?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說不上了解,不過聽我朋友顧宇鋒說,這孩子為人很好,各方面能力也超群。如果說治臉這件事情一定有什麽阻礙的話,大概就是他願不願意去的事情了。”
“怎麽講?”
“顧宇鋒說這孩子自尊心挺強,要是直接平白無故要幫他治臉,我估計他是不會同意的。再說如果真要全程幫他,出國那邊的開銷和醫藥費都不是小數目,就目前他的情況來看,一定不會……”
“出國和醫藥費都不是問題,只要他願意,一切好說。”應酒歌聳肩。
“我不是這個意思,酒歌。”華越無奈道,“我意思是,如果我們堅決要幫他,估計這孩子就會像要還債一樣非得一分一厘地都給我們把錢還幹淨。就他目前的生活狀況,應該——”
“所以你擔心什麽?”應酒歌笑,“現在他是我手下的人,他的工資我負責。到時候就是花他自己的錢出國了懂麽。”
“……”愣了一下,華越有些沒明白過來。
“下周找個時間給他個大case。”應酒歌從沙發上起身,整了整衣領,“如果他能完成,出國的事情就當是給他的假期。”頓了頓,他道,“治臉的事情不是他個人的事情,會是我委托他的新任務。”
聞聲,華越點了點頭,一聲嘆笑:“你這一出不知道會不會吓到人家。”
轉頭和女兒交換了個眼神,看着那小丫頭甜甜的笑,應酒歌呼出一口氣:“希望對他來說是驚喜不是驚吓。”
☆、暖冰07
轉頭和女兒交換了個眼神,看着那小丫頭甜甜的笑,應酒歌呼出一口氣:“希望對他來說是驚喜不是驚吓。”
有了個初計劃的雛形,應月荷顯得安心許多。
應酒歌并沒有在計劃形成之初便給駱遷布置相關任務,而是壓着幫對方的想法觀察了幾星期駱遷的應激反應後才在某個星期一将對方薅去辦公室。
自然不會告知對方任務背後的意圖,應酒歌跟駱遷賣了個關子,表示如果對方能解決這棘手的案件,他就答應幫對方實現一個重要的人生夢想。
作為承接端,駱遷對于接手棘手案子來講并不意外,畢竟先前華越跟他普及過劍星事務所一般都接什麽性質的案件。
真正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應酒歌面色淡然抛下的那句“幫你實現人生夢想”。
說實話,在初入公司時,他對這老板的初印象便是個自诩智商超群且字典中沒有“謙虛”二字的狂人。
于是對方信口說出幫他實現人生夢想的話,駱遷此刻都有些不好意思潑對方冷水——
畢竟就算對方真是超人,除非對方有那種改變人固有世俗觀念的超能力,不然他的人生夢想,對方絕對無力幫忙達成。
知道在某些境遇下要給自己上司面子,駱遷沒好意思直接拒絕對方,只是委婉地表達了他真心想解決案件卻對附加條件“人生夢想”無興趣的意圖後便兀自轉身離開。
對于駱遷的決定應酒歌并不意外。
目送對方離開,他唇角勾着清淺的笑,視線落在辦公桌上一沓文件上。
仔細審核了上面所有信息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片刻後,視線繼續在面前文件上游走,他沖對面接起電話的人開口:“琪歡,你那邊手續辦妥了麽?”
拿到案件的駱遷當即便開始着手調查。
用了兩個多星期時間,他追蹤到案件關鍵人物主要出沒城市在Y城T城還有E城。
又用了将近半年時間排除了嫌疑人在Y城和T城的各項懷疑指标後,駱遷看着最後剩下的城市名,心下五味雜陳。
但畢竟是公事,駱遷明白作為一個調查員,公私分明才可能在最關鍵時刻做出最正确和最效率的決定。
硬着頭皮準備了一個星期,他寫了個簡短的調查報告給應酒歌,表示關鍵人物在E城的活動範圍過廣,如果僅由他一人處理,效率一定會觸及歷史新低。
應酒歌知道駱遷在抵達H城前和E城有些瓜葛,體貼地給對方安排了一個辦事效率出衆的同事,他明白有個搭檔在身邊,确實會克制某些危險的私人情緒。
由于事務所人少,被指派給駱遷當搭檔的男人是正在做另外一項案件收尾工作的薛友林。
在跟駱遷共事的第一天,他便沒控制表達對駱遷的不滿情緒。
他正在處理中的案件被指派給他先前的競争對手,收尾的功勞就這麽拱手讓人,這讓薛友林一直十分介意。
而駱遷此刻變成了适時的出氣筒。
在E城蹲點調查的數月中,薛友林沒少給駱遷臉色看,時不時對駱遷走後門的可能性和對方的辦事能力表示深度質疑。
但在數次調查瓶頸期駱遷都給出相當奇妙的解決新思路後,薛友林對駱遷的戒備和羨慕嫉妒心理終究轉變成認可和佩服。
在案件收尾階段拿到決定性證據後,薛友林已經自告奮勇向應酒歌申請想永久性轉到跟駱遷相同的案件調查分組。
準備回H城的前一天晚上,薛友林請客拉駱遷出去大吃了一頓。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駱遷也對這個同事兼友人的處事尿性有了些深刻了解。
一定要說的話,對方除了那強到爆表的自尊心和好勝心,實際是個風趣幽默且相當健談的男人。
坐在某露天飯館靠馬路方向的餐桌邊,駱遷聽着對方的玩笑和吐槽,時不時附和着說兩句,腦海卻已經在構思案件的最後報告。
從落座到酒足飯飽,駱遷發表意見的言辭基本沒超過3句,對面男人滔滔不絕談得起勁,他也沒好意思打斷什麽。
而正當他感覺自己幾乎能在飯桌上将報告需要的邏輯和數據一氣呵成時,薛友林背後那桌的幾個人站起發出不小的響動,成功讓駱遷轉移了幾秒鐘注意力。
而正是這幾秒,幾乎将他腦海中的全數邏輯硬生生掃空。
視野中,那個帶着淺笑看向馬路的男人分明是顧宇鋒,而對方對面的一男一女駱遷只看了一眼便認出是邵彥東和秦晴。
錯愕地端詳了幾人幾秒,駱遷幾乎是瞬間便本能地壓低了頭顱,直到那三人離席,背影徹底消失在飯廳邊步行道上,他才緩緩擡頭。
明顯注意到駱遷的異常,薛友林停止了話頭,好奇地朝駱遷視線方向瞄了眼,毫無頭緒地掃了掃人頭攢動的步行道後,他不解地回首望向駱遷:“看到熟人了?”
“沒。”迅速修正了面部神情,駱遷繃着牙關看了會兒面前餐盤上的殘羹冷炙,沉默了許久才又重新開口,“看錯人了。”
☆、暖冰08
薛友林并沒覺察駱遷語氣中的情緒,他只是放慢了些節奏,轉移到另一個話題。
駱遷心不在焉地聽着,直到對方買單。
客氣地表示自己下次請客,他跟薛友林一起回了兩人在E城的臨時租住地點。
構思着最終的調查報告,駱遷看着屋裏桌面上攤着的所有文件和照片證據,整理了一會兒又停了手。
窗外雨聲蔓延,玻璃板上雨水擊打的聲音不斷,駱遷皺眉,莫名感覺那冰冷液體的敲擊對象仿佛是他此刻游移的神經。
目光渙散地看着滿桌的文件,他就那麽沉默着坐了一會兒,起身穿起外套便出了門。
沒有思緒也沒有目的,他想找到能讓自己心神安穩的立足點,但搜尋了許久卻慘烈失敗。
随便漫步至離他暫住地最近的公車站,沒帶傘的他翻起甩帽戴好。
登上第一輛抵達的公車,沒看車次和車號,他走到最後一排空蕩的角落落座,單膝撐起,側着臉望着被雨水劃得面目全非的窗面,任先前有些窒息的思緒游動起來。
那個人起身的時候幫秦晴拉開座位。
垂眸,駱遷看着面前公車椅上拐角裏有些生鏽的數枚鐵釘。
那個男人在付錢後跟顧宇鋒談論着。
然後對方在沒有任何人幫助的情況下離開座位,和那兩個人走上步行道。
對方下巴上的胡茬比以前濃密了些,外表展現的年齡比對方的實際年齡看着也要更老成許多。
皺眉閉眼,駱遷努力回憶着,回憶着幾小時前那個在視野中一閃而過的男人面容。
就仿佛在這些無關緊要的空閑時間,他稍微放松一點,對方的影像就會徹底從記憶中消失一般。
視線重新轉向窗外不斷飄飛的雨點,駱遷在想,就算那每一點晶瑩都代表一種思戀,大概也無法勾勒出他心下深深壓抑着的,對某人的……情緒。
所以這是一種詛咒麽。
沒過多久,視線再也沒法穿透被雨幕蒙蔽的窗沿,駱遷皺着眉下了車,正想搞清自己的落腳地是何處,視野中闖入的卻是馬路對面那家他熟悉地沒法再熟悉的面館。
看着招牌上亮着的霓虹燈,駱遷無言地立了一會兒,唇角洩出一絲自嘲的笑。
将甩帽拉好,他忽的有些茫然。
又在車站上等了一會兒,沒有任何一輛公車來。
駱遷能感到雨滴已經幾乎滲透他的外套,踩着完全被水浸透的鞋,他本能地向面館不遠處那個小區南門而去。
不知是一種怎樣的力量在牽引着自己。
駱遷尋不到理由也尋不到目的,只是像被什麽吸引着般,自顧自地挪動着腳步。
在那個人公寓前停下時,他注意到對方窗口亮着的光線,心下漸漸浮現出一抹無法言說的安慰感。
那種安慰感如此之強烈以至于他幾乎能感到眼角漸漸積聚的溫熱。
就那麽安靜地看了一會兒,一抹混雜着可悲與可笑的複雜感覺順着脊背一點點蔓延而上,他走到樓道裏,徑直坐在一層的臺階上,伸手慢慢撸去臉上所有水滴。
像是什麽人關閉了他大腦的電閘門,接下來的将近40分鐘,駱遷一動不動,在漆黑一片的樓道裏緩慢而安穩地呼吸着。
也就是這麽一刻,他不用定義自己的行為。
任思緒放任,任行動随心而動。
他知道那種認知的重要性——
永遠不要因為一個人說了什麽來定義這個人有多智慧,多堅定。
只有一個人最終的行動能決定他的心之所向。
駱遷知道人在年輕的時候有過太多因為所謂現實因素而必須妥協放棄的東西。
但只要是真心所向,無論阻礙多大,風險多高,人總是會繞遠路而達到目的。
無論繞開多遠,總是會回到原點。
閉眸,駱遷再次苦笑。
是。
回到原點。
這種支離破碎的思緒被樓道裏一陣緩慢的腳步聲打斷。
駱遷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