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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22)

怔了一下,随即起身走出一樓單元門,在門外轉角外停步——

他不想這個時候某個陌生人看到這樣失魂落魄,像是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自己,以為碰到了鬼。

本想等這人離開他再重新進去,但等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單元門開了,卻沒有人影走出。

皺眉安靜地隐藏自己的鼻息和動作,駱遷在黑暗中立了一會兒,忽的聞到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反應片刻,他意識到——

什麽人開了單元門,正在沖雨幕抽煙。

雨點沒有先前那麽密集,煙霧恣意地在空氣裏開辟軌道,輕松入侵駱遷的嗅覺。

無奈地皺了會兒眉,駱遷決定結束當天晚上這有點荒謬的造訪。

但腳步剛離開時,他忽的聽到單元門不遠處的男人開口飄了一句。

“你不喜歡我抽煙,對吧。”

怔了一下,駱遷當即像是中邪般定在原地。

那熟悉的聲線幾乎讓他瞬間癱瘓。

本以為自己的存在已經被對方覺察,但他等了一會兒卻沒看到那個男人出來面對他。

“所以你在等什麽。”

這句話落下許久,駱遷看到單元門外飄出紛亂的煙霧。

但那白煙形成的幕牆在雨點敲擊下很快便瓦解。

甩帽沿新積聚的雨點順着駱遷面容一點點滑下。

“你一定在等我戒煙,對吧。”

駱遷聽到那個男人用一種低沉的,緩慢的,疲憊的,又帶着深深自嘲的口吻自語着。

“我也想戒。”

“就像你離開那樣。”

“再也不回頭。”

駱遷視線定在遠處街角的一團暖光燈。

“不過我終究不是你。”

男人再次一聲苦笑。

“……我戒不掉。”

駱遷感覺視野中那團燈光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就那麽在黑暗和潮濕中立了不知多久,駱遷感覺嗓子口有什麽東西堵得厲害。

片刻後,毫無顧忌地沒入雨幕,他大步流星地走過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道,沒一會兒便開始疾跑起來。

迎着那撲面的冰冷,他伸手蹭着濕漉漉的臉,安心地把一切交給雨。

因為他知道這冰冷的液體可以掩蓋他眸中湧出的一切。

邵彥東聽到門外突然出現的腳步聲時有些意外地皺了皺眉,他等了一會兒将單元門開大了些往那響動方向張望。

但視野中除了街角昏黃燈光,一個人影都沒有。

☆、漲潮01

駱遷當天晚上一夜未眠。

次日和薛友林趕回H城時,駱遷幾乎在每一趟轉乘的交通工具上睡着,弄得薛友林以為自己那些閑談的內容催眠效果太強。

等抵達H城,駱遷休整了兩天時間,把所有證據和記錄資料整理好,跟薛友林共同完成最終的調查報告。

應酒歌拿到報告時,看着那厚實文件上密密麻麻貼滿的各種即時貼備注還有紅筆個人見解,他便能預見這是份相當嚴謹認真的報告。

花了幾乎整整一上午讀完,應酒歌對調查結果相當滿意。

駱遷和薛友林抵達他辦公室時,臉上的輕松表情也是一目了然。

應酒歌直言誇贊了駱遷和薛友林的合作成果,表示除了獎金方面的犒勞還要拉兩人上飯局折騰一番。

謝過應酒歌的好意,薛友林雖然對這次的重大任務相當上心,但他心心念念的還是先前和事務所另外一位競争對手鎖定的項目。

在E城調查期間,他聽說自己對手的調查方向完全錯誤以導致案件擱置,還莫名暗爽了一番。

一刻不願耽誤,薛友林向應酒歌表示等他完成那項任務再單獨向應酒歌讨那頓報酬飯。

笑着答應下來,應酒歌讓好勝心強的薛友林回去工作,留下駱遷繼續敲定飯局的事情。

雖然解決了一個棘手的case讓駱遷相當滿足,但如果可能,他還是想避免跟上司單獨出去吃飯的場合。

畢竟薛友林最初的看法也從某種程度代表了事務所裏其他人的見解,他從潛意識裏還是想向衆人證明自己并非靠走後門獲取現在這個職位。

然而似乎早就看穿駱遷可能給出的回應,這次應酒歌并沒給他拒絕的餘地。

談話間,他也隐隐約約透露了之前想為駱遷實現一些願望的意圖。

前後以各種迂回的方式婉拒數次無果,最終為了不讓領導太難堪,駱遷還是無奈地答應下來。

當天晚上在一家高檔西式餐廳用餐,駱遷用一種相當別扭的姿勢拿着刀叉,好生搗鼓了一番算是把面前食物搞定。

東西吃完後,兩人一直用談論工作來填補的沉默間隙也終究開始變得明顯而突兀。

駱遷低頭用叉子戳着最後一段酸黃瓜,卻遲遲不願吃掉,生怕這個掩飾他尴尬度的動作都無法成為幾分鐘後不跟應酒歌讨論“實現願望”這件事的借口。

“對了駱遷,你還記得先前我們讨論的如果你解決案件後的事情麽。”

戳黃瓜的叉子慢慢停下,駱遷擡頭望向應酒歌,深深吸了口氣,明白此刻再裝傻也沒有任何意義:“記得。”

“你怎麽看?”

“完成任務是我份內的事情,應總你真的不需要太客氣。”

“就是不跟你客氣才想幫你實現一些願望。”

“應總。”駱遷真摯地點了點頭,“我現在有案子可以調查,每天很充實也很滿足,就目前來講,實在沒什麽特別想實現的願望。”

這大謊話飄出的時候駱遷眼都沒眨一下。

他當然不好意思用“我想要的東西你根本不可能幫我實現”這種話來打擊難得熱情的上司。

“我呢也就不跟你賣關子了。”知道駱遷那個拗性子,應酒歌直言,“前段時間我女兒應該跟你提過,就是關于治療你身上燒傷的事情,現在植皮基本改變不了你身上的情況,不過如果出國的話,你——”

“應總。”意外的神情駱遷一點都沒掩飾,他用一種不堅定的聲線打斷應酒歌之後,便開始陷入沉默,似乎在組織語言。

注意到一時詞窮的駱遷,應酒歌明白對方的心情,繼續解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如果你在擔心我是因為你的外貌同情你并且對你特別照顧,那就大可不必,做這件事情主要是因為我女兒月荷這段時間因為你的事情操了不少心,小丫頭一直很懂事,生活也沒少讓她受苦,”想着女兒坐輪椅的樣子,應酒歌眉梢緊了緊,“偶爾任性一次多管閑事我就不阻止她了。另外,如果你擔心錢,這次任務的獎金足夠幫你解決一切費用,從你申請護照和簽證一直到那邊的住宿和手術費全部包括在內。”

“……”

駱遷已經完全處于一種呆若木雞的狀态。

“你是我的員工,這是我給你布置的附加任務。”應酒歌用一種堅定地不容質疑的聲線開口,“務必完成。”

“可是、應總,這——”

這個人情實在不是他駱遷簡簡單單能還得起的。

欠錢還好說,再巨額,他都有自信自己能一點一滴地努力還清;但人情這種東西,實在超出他駕馭範圍。

而駱遷明白自己此刻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欠別人任何事情。

“我說了,這是附加任務,你在我這邊工作期間也算是你作為調查員的義務。”應酒歌信口扯出“義務”時自己都對自己這邏輯冷嘲熱諷了一番。

但就是賭駱遷的老實和忠誠度,他敢這麽調出權威胡扯八道一番。

接下來這段沉默相當持久,應酒歌盯着駱遷,觀察對方因不自在而觸發的各種小動作,耐心等待。

駱遷最終想用“我這麽多年沒說英文了,去了也會溝通困難”的借口來最後嘗試拒絕卻被應酒歌一句“我女兒的母親在國外,她從我女兒那兒也知道你的事情,一定要你去。如果你覺得交流不便,她可以幫到你。抱歉這閑事我确實管得寬了些,不過僅此一次。答應我,也算是實現我女兒一個願望,嗯?”堵了回去。

接下來,兩個男人沉默着喝紅酒。

駱遷也不知該怎麽定義自己此刻心下的情緒,有意外,有感激也有一絲無奈。

無奈自己外貌的事情始終逃脫不了周圍人的關注,意外應酒歌這麽煞費苦心幫他準備這一程,也感激對方如此慷慨地想幫他修複身軀。

如果一定要說這是個願望……他實在沒法否認。

只不過出事以來這麽多年,他在心中默認恢複完整的健康和樣貌這條路是個死路,所以早早從願望單上移除。

想到這裏,他擡頭望向對坐應酒歌。

男人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用一種誠摯的眼神盯着他。

駱遷和對方對視了一會兒,也不知思緒是怎麽回轉的,開口說了句相當偏題的:“你女兒看着也快十歲了,你有她的時候也就二十出頭吧。”言畢駱遷又開始後悔自己這一榔頭打下來的不合适問語。

确實,應酒歌平時不僅跟他連朋友的交流都談不上,還是他的上司。

這種算得上私人事情,對方完全沒必要回答。

想到這兒,抿了抿唇,駱遷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紅酒,又道:“抱歉,我沒有打探你隐私的意思。”

“沒事。”應酒歌倒是回答地很敞亮,“我這麽把你拖出來逼你完成你個人的某些私事,跟你說說我的也無妨。”

“……”駱遷眸中閃着凝重。

像是彙聚力量般,接下來應酒歌告知駱遷應月荷并不是他親生女兒,是他妻子和前夫的骨肉。他兩人結婚不久,妻子和應月荷雙雙出了車禍。小姑娘神經受損,雙腿癱瘓,而他妻子情況比較嚴重,勉強穩定住後出國調養。

不知是不是酒精稍稍開始起作用,應酒歌還說了些他本人無意分享的話。

他跟駱遷表示自己跟妻子結合并非因為愛情,兩人先前算是相當有默契的共事夥伴。

一個Gay和一個離婚後以獨身主義為信念的女人用這場婚姻來安撫住雙方家庭,将這婚姻的本質壓在心底。

應酒歌表示應月荷的名字是小丫頭出事後自己取的,說是想跟應酒歌這個老爹一樣有個古風氣的名字。

之後應酒歌還說了不少事情,駱遷聽得不算用心。

但他記得最清楚的是——

在這一來一回的交流中,他最終給了應酒歌自己本心的答案。

“好,我答應你出國。”

☆、漲潮02

一個月後。

邵彥東下班回家的時候看到顧宇鋒坐在沙發上看小說,進屋前他還不确定地瞄了一眼,發現還真沒錯,忍不住勾唇:“喲,你今兒挺閑麽。”

聞聲,視線都沒從書上擡起,顧宇鋒伸出一只手指沖邵彥東做了個噤聲動作,随後道:“別說話,正關鍵呢。”

瞅着對方那個認真勁,邵彥東笑着搖了搖頭,放下大衣繞到對方跟前:“看什麽呢魂都沒了。”

“推理小說。”顧宇鋒癟着嘴,一臉嚴肅,“這主角太沒腦子,明顯有證據不去搜集,瞎繞彎子,智商是硬傷啊。”

“大調查員同志,您最能。”伸手拍了下顧宇鋒肩膀,邵彥東走到洗手間洗完手單臂撐着門沿瞄着一臉審判表情的顧宇鋒,“要不晚上出去吃?你難得這個點在家摸魚。”

“這不是摸魚。”顧宇鋒一臉不悅,“思維訓練。”

“您老用智商有硬傷的主角訓練思維?”邵彥東逗他。

知道邵彥東在旁邊說話自己也沒心思再看書,顧宇鋒“啪”得一聲合上書,擡頭看對方:“像我們這種給別人當跑腿的調查員,最需要的就是有能力有腦子的領路人。他們帶歪了,我們的調查方向也白瞎。”

“是麽,這理由有意思。”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真遇到這麽奇葩的偵探,像我們這種調查員該怎麽應付才不會太偏軌。”

“可以可以。”走到沙發邊重新将大衣拿起,邵彥東朝正門揚了揚下巴,“你這趕明兒也是當偵探的料。行了,也別廢話了,走吧,出去吃飯。”

“得令。”顧宇鋒倒也爽快地點了點頭,穿好衣服和邵彥東晃出了公寓。

倆男人一起吃飯就沒什麽講究的了,随便一家飯館,有肉有酒基本就能讓兩人滿足。

不過邵彥東和顧宇鋒剛在路邊敲定了一個家常飯館,身後卻傳來一陣不小的意外招呼聲。

“唷?宇鋒?是你麽?”

聞言,顧宇鋒不解轉頭,朝聲源方向張望。

漆黑一片的夜掩蓋了來人的面容,他眯着眼辨識了一番才意識到對面出聲的男人是華越。

臉上那因為遇見朋友而掠出的喜悅一閃而過,顧宇鋒怔了一下,本能地轉頭望了眼邵彥東。

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是華越和某個讓邵彥東欲罷不能的男人之間的聯系。

并未告知華越關于邵彥東和駱遷的戀情,顧宇鋒便也沒特別謹慎地叮囑華越需要保密駱遷在H城的事情。

神經在幾秒內便緊張起來,顧宇鋒用一種警惕的目光盯着華越,小心注意着對方可能說出的任何牽扯某人的話。

好在見到他們的華越只扯了些有的沒的,說是難得這麽巧會面,對方要請邵彥東和顧宇鋒吃飯。

顧宇鋒本想推辭,但當天邵彥東的心情似乎不錯,不僅答應了華越的要求,還約定下次如果見面就換做他們請客。

硬着頭皮跟着兩個毫不知情的男人走進飯館,顧宇鋒算是明白做中間人的煎熬。

三人這頓火鍋吃的讓顧宇鋒多留了兩輩子的汗,他視線空洞地望着鍋內漂着辣椒翻滾的沸水,耳朵裏充斥着邵彥東和華越的每句談話。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整頓飯,華越對駱遷的事情只字未提,顧宇鋒心下那塊一直懸着的大石頭終究是放了下來。

臨走時顧宇鋒去了趟廁所,剩下邵彥東和華越兩個需要顧宇鋒當緩和劑的男人坐在飯桌前大眼瞪小眼。

跟邵彥東不算熟,也就除了先前邵彥東陰差陽錯幫過華越一次,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交集。

沒話愣是尬聊,華越絞盡腦汁想填補沉默,盯着面前的殘羹冷炙,他猶豫了一下,沖對面完全沒有開口意思的邵彥東道:“呃,邵先生,駱遷是你朋友對吧。”

聞言,正把玩着筷子的邵彥東動作不經意地停了停,成功被華越吸引走視線。

注意到邵彥東擡頭,華越真摯地點了點頭,笑道:“你這朋友還真是不能小觑,前段時間他到我朋友那兒面試,一舉成功。哦,那個朋友以前也跟你提過,你們——應該是大學同學。”華越安穩地說着,卻一直沒注意到對坐邵彥東的表情從凝重漸漸轉變成錯愕,“應酒歌。對。他開的那個小事務所聘人标準那是一個天高,可駱遷也不知道使了什麽招讓應酒歌那小子直接把他接到旗下,也算是——”

“你說他去應酒歌那兒應聘?”邵彥東微微直起身體,整張臉上盤旋的陰鸷讓毫不知情的華越都微微一怔。

“呃,對。在那兒工作也差不多一年了。”華越擡頭,剛巧看到從洗手間走出的顧宇鋒,忍不住朝對方揚了揚下巴,繼續跟邵彥東說,“要不是小顧告訴我駱遷可能會來找我幫忙,我可能就真替你同學漏了個人才。”

顧宇鋒走到飯桌前站定,剛巧聽到華越那句話的尾巴。

當即,整個人立在桌邊都沒敢動,他視線緩緩飄到一側邵彥東身上,注意到對方此刻也沒什麽反應。

華越本以為邵彥東聽到駱遷的表現會開心,但看到對方那種撞鬼的表情,他便也沒好意思繼續說下去。

三個人一時之間陷入沉默,直到十幾秒後邵彥東慢慢從飯桌前站起,用一種鎮定到讓顧宇鋒心下發麻的口吻向華越開口:“所以駱遷現在在酒歌那邊工作。”

“嗯?”并未介意邵彥東這反射弧長度,華越擠出一笑,鄭重點了點頭,“應酒歌挺看重他的,也很關注他的健康問題,前段時間還想辦法幫他治療身體。确實,駱遷看着挺讓人心疼,本來也——”

“應酒歌的事務所在哪兒?”

“呃,啊?”

“哪個城市?”邵彥東平靜道。

“哦,H城,我過兩天也得回去,估計還能見到他們。”華越眯着眼抿了抿唇。

顧宇鋒站在旁邊聽這兩人的對話,整個人卻幾乎被冷汗浸透。

邵彥東表面上看着沒有任何反應,照常送走了華越,跟他回家時也對這個事情只字未提。

本以為對方也許早就釋懷了關于駱遷的一切,顧宇鋒跟邵彥東進了公寓門。

然而正要往洗手間走,顧宇鋒卻忽的感到一陣不可抵抗的蠻力将他整個人狠狠一搡。

錯愕地反應片刻,他才注意到是邵彥東扯着他領口将他整個人硬生生抵在了門板上。

能感覺到對方掌間力道幾乎讓自己窒息,顧宇鋒整個臉上除了盤旋着愕然還有滅頂的愧疚。

而眼前邵彥東臉上那種失望和痛苦交織的表情更是狠狠戳刺着他的心。

“你一直知道,是麽。”

顧宇鋒能聽出來,即便邵彥東在努力控制着情緒和語氣,但對方發顫的聲線早已出賣了他。

“……”張了張唇想解釋什麽,但顧宇鋒忽然意識到,無論他此刻說什麽,都改變不了他知情的事實。

看着老朋友那滞頓的神情,邵彥東立刻便明白。

雙手有些發顫,他眼眸中一點點泛起淚光,看得顧宇鋒臉色愈加晦暗。

“為什麽不告訴我?嗯?”

一行淚從邵彥東左眼洩出,在左臉頰上留下一道鮮明而突兀的痕跡。

顧宇鋒動了動喉結,但仍然沒有開口解釋。

“他走的時候你就知道對不對。”幾乎難以保持聲音穩定,邵彥東頓了頓,忽的垂下臉。

接下來的幾秒鐘,顧宇鋒看到對方肩膀從幅度很小的顫動發展成劇烈抖動。

最終,那被對方拼命克制的啜泣還是決堤而出。

“老邵。”異常難受,顧宇鋒緩緩伸手攀上邵彥東肩膀,溫柔地拍了拍。

“……”

邵彥東有太多話想問,想責備,想發洩。

但最終那一系列話語都淹沒在一陣克制的抽噎聲中。

看着邵彥東一點點蹲坐上地面,顧宇鋒也墩身而下,陪着情緒波動劇烈的摯友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

兩個男人誰都沒再說話,最終邵彥東安靜下來,沉默的空間裏只能聽到牆上時鐘秒針的聲音。

就這麽保持着靠在門板上和邵彥東肩并肩坐的姿勢不知多久,顧宇鋒才緩緩開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做?”

邵彥東隔了許久後才疲憊開口:“買票。”

“所以你要……”

“去找他。”

……

作者有話要說: 寫本章時C聽的歌是Audrey Assad的I shall not want。

駱遷離開後,邵彥東整個人的情緒大概就是這種樣子。

不該奢求,卻不可控制地奢求着。

☆、漲潮03

“所以你要……”

“去找他。”

聽着邵彥東那擲地有聲的話,顧宇鋒自唇角洩出一抹有些脫力的苦笑。

撐起膝蓋,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仰頭望着天花板,伸手揉了揉發梢:“說實話,我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華越。”

邵彥東側眸用一種頗為複雜的眼神望着顧宇鋒。

“不過——”轉頭對上邵彥東的視線,顧宇鋒面色漸變溫柔,“——我得承認,潛意識裏,我也許是想讓你知道的。”

顧宇鋒知道身為調查員,如果自己真決定做什麽,是絕對不會随便留縫隙的。

像華越這麽個大活人信息漏口,他沒有謹慎封死的主要原因也許是因為他真想讓邵彥東盡早知道——

無論從什麽渠道,只要有信息裂口,像他們這不大的朋友圈,邵彥東便一定有機會知道。

但因為當初對駱遷的承諾,他沒辦法放手讓自己直接成為洩露信息的關鍵人物。

現在邵彥東知道了,他感到心下那盤旋許久的沉悶感漸漸散去。

一直作為旁觀者,顧宇鋒覺得這倆哥們的戀愛經歷說曲折也曲折,說平淡也平淡。

但無論哪一種,折磨人心這一層是絕對不會被略去了。

——尤其是折磨旁觀者的心這一點,顧宇鋒承認必須是百分百。

“他囑咐你不讓你告訴我的,是麽。”邵彥東單臂搭在撐起的膝蓋上,長長嘆了口氣。

唇角苦澀的笑意濃郁了些,顧宇鋒聳肩:“還是你了解他。”

“你知道麽。”邵彥東語氣像是認真又像是開玩笑,“其實我挺想揍你一頓的。”

“哈。”側開頭,顧宇鋒無奈道,“理解。”

剛才對方那手勁,顧宇鋒甚至相信邵彥東要是沒放開,自己會被活活掐死。

“你有什麽要提供的補償麽。”單手一撐從地上站起,邵彥東轉頭看着還坐在地上的顧宇鋒,躬身朝對方伸出手掌。

“必須有。”瞅着邵彥東手掌,顧宇鋒伸手一拍牢牢握住,任對方将自己從地上拉起,“你要去H城的話,我可以當向導。”

邵彥東愣了一下。

“駱遷的住址我知道。”整了整領口,顧宇鋒朝門口揚下巴,“你要是趕時間,咱現在就出發。”

“你連他住址都知道?”邵彥東眯眼瞅着顧宇鋒,幾乎咬牙切齒。

“你要想殺我先等咱把駱遷的事情搞定,如何?”

“別說。”邵彥東探手朝顧宇鋒頭頂狠狠一抹,幾乎将對方發梢連根揪起,“我現在真特麽挺想殺人。”

“哥、哥、哥……放手放手,真疼。我錯了,錯了行吧?”

邵彥東放了顧宇鋒,不過那半玩笑半認真的表情仍然讓顧宇鋒心下發怵。

“其他不多說了,走吧。”沒打算繼續浪費時間,邵彥東整理好衣服,胡亂撸了把臉便閃身出了門。

顧宇鋒跟對方沒入夜色,想象着邵彥東跟駱遷兩人相遇的畫面,他忽的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欣慰。

折騰了這麽久,也該了。

沒錯。

是時候了。

一路上邵彥東那驚人的迅猛步速讓顧宇鋒有種錯覺自己才是被截肢的那個。

牢牢跟在對方身後趕去高鐵站買好去H城的票,顧宇鋒能看出來邵彥東那緊張和躁動交織的心緒。

對方即便上了高鐵卻依然十分不安分,整個車程對方坐立不安,光翹二郎腿的動作就換了數次。

顧宇鋒瞅着對方的模樣,苦笑着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

車廂天花板上的液晶屏幕放着廣告,邵彥東視線緊緊盯着上方進進出出的人流,眉頭緊鎖。

沒一會兒,顧宇鋒忽的聽到邵彥東帶了些陰郁的聲線:“宇鋒。”

“嗯?”始終用餘光關注着哥們,顧宇鋒很快便應聲,“怎麽了?”

“駱遷他——”視線依然勾勒着上方視頻,邵彥東似乎在組織言語。

耐心等待,顧宇鋒知道對方一定非常想知道他們分開這将近一年裏,駱遷的生活是怎樣。

雖然沒有什麽細致了解,但駱遷生活的大致情況顧宇鋒還是能給邵彥東提供的。

本以為對方會問些駱遷的日常細節,但接下來邵彥東的語氣讓顧宇鋒一陣意外。

“——現在有跟什麽人交往麽?”

那是一種異常恐懼失去卻又自我保留的試探口吻。

——他認識的邵彥東,此刻正用一種相當卑微而猶豫的态度說話。

顧宇鋒莫名感到異常陌生。

但沉默幾秒後,他又忽的意識到——

只有真正深愛着某人,才會有那種猛烈交織的複雜情緒——

自卑着卻又自傲着,想完整霸占卻又想讓對方的心靈永遠自由,想讓對方忘了自己重新開始新生活卻又渴望對方這輩子把自己記得刻骨銘心無法釋懷……

恐懼着失去對方,恐懼到還沒面對,便開始設想所有最壞結局——

為的只是在重新會面時,即便是再猛烈的現實沖擊,自己也不至于被擊倒地面永遠無法爬起。

深深盯着邵彥東側顏,顧宇鋒一陣心疼。

——所以老邵,你自己意識到了麽。

列車到站後已将近零點半。

顧宇鋒出了站便打車帶邵彥東去了駱遷住址,期間他嘗試打駱遷手機和發短信,但一直沒音訊。

最終抵達駱遷住址後敲門沒人應,兩人有些無奈。

站在門口又給駱遷打了幾通電話仍然沒消息,顧宇鋒決定這個時候給華越通個電話卻被邵彥東制止。

他表示已經很晚,再打擾別人很不近人情。

再者,駱遷很可能出任務在外面又或者已經睡下,不方便回消息,邵彥東很理智地表示,自己已經等了那麽久,不急這一晚上。

雖然無奈,但顧宇鋒明白其實比起自己,更煩躁的應該是邵彥東本人。

對方已經忍下來,他便沒理由再去戳對方神經。

找了個旅館住下,顧宇鋒和邵彥東第二天又試了一次依然無果。

上午十點給華越打了個電話,顧宇鋒向對方要到應酒歌電話和辦公點,便和邵彥東打車前往。

路上應酒歌電話也始終是忙音,弄得本耐着性子的邵彥東情緒也有些不穩定。

最終趕到應酒歌事務所,兩人詢問前臺關于應酒歌和駱遷的情況,對方卻表示兩人是外人,事務所詳細情況不能透露。

了解應酒歌的性情,邵彥東讓那前臺給應酒歌打電話,告訴對方只要報出自己名字,對方一定會見他。

前臺還在繼續跟邵彥東歉意表示自己不能幫忙時,剛來上班的員工徐謙明聽到邵彥東的名字不禁皺了皺眉。

想起先前幫自己上司調查過對方,他知道邵彥東全部底細,所以明确這家夥不會做出有害事務所的事情,便将顧宇鋒和邵彥東引到自己辦公間,告知了他們關于應酒歌和駱遷的去向。

“應總和小駱半個月前就離開了,你們在這兒是找不到他們的。”

“離開?”邵彥東眯縫起眼,在聽到“應總和小駱”這種連在一起的詞組時,他不明白心下升騰的那抹不悅到底是什麽,“離開去哪兒?”

——為什麽只有這兩個人單獨離開?

“出國了。”徐謙明道,“應總帶小駱出國是要幫他修整身體和臉上的那些傷疤。”

那句“出國”似乎超乎了邵彥東的詞彙理解範圍。

他皺眉消化了許久,緩緩墜坐在徐謙明辦公桌邊的椅子上,伸手探上眉梢疲憊異常地捏着。

“出國了?!”顧宇鋒也十分意外,“真的?”

——這事兒駱遷可跟他只字未提。

徐謙明露出一抹苦笑:“我跟你們萍水相逢,騙你們也沒什麽意思。”

“哪國?”邵彥東視線空洞地盯着地面,聲線低沉地詢問。

“A國。”

接下來那陣沉默讓辦公室小徐有些尴尬。

等了幾分鐘,他委婉地表示自己需要開始工作,想讓這倆不速之客離開。

理解對方的情況,邵彥東從椅子上站起,轉頭朝顧宇鋒開口:“走吧。”

“走、走吧?”顧宇鋒不解,“去……哪兒?”

“回去。”

邵彥東面無表情地邁出小徐辦公間。

聞聲,顧宇鋒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也回歸了現實——

也是,已經這份兒上了,近期想見到駱遷是沒戲。

如果邵彥東這個時候想放棄也是——

“護照我倒是有,但去A國的簽證我還真沒辦過。”走到事務所正門口的邵彥東轉頭望向身後呆若木雞的顧宇鋒,“幫我介紹個靠譜中介,我回去準備申請材料。”

……情理之中。

☆、漲潮04

對于邵彥東這執着追随的态度,顧宇鋒莫名感到心下湧起一抹說不清的快慰。

他希望邵彥東這份熱情能讓駱遷徹底看到即便被現實生活壓到窒息,對方也會不遺餘力地朝他伸出手,尋求他掌心的溫度。

而駱遷在答應應酒歌的要求後很快便和應酒歌、應月荷一同出國。

小丫頭一直對駱遷願意跟他們出來這件事異常滿足,而駱遷也為自己的決定能博得女孩的燦笑感到欣慰。

然而在抵達A國後,應酒歌意識到駱遷身體的狀況比他們最初預想得還要糟。

醫生們表示他的面部受損部分實在太大,現在的面部重建術很多都是部分重建而非全臉重建,而就算将整張面部換去,重建的面皮部分也不可能完全達到恢複原樣的完美狀态——

至少完全看不出疤痕是絕對不可能的。

如果想要獲得像常人那樣光潔平整的面容,除非能有完整的面皮捐獻者。

得知這個消息的應酒歌十分挫敗,一方面責備自己因為太急于求成沒有将整個手術流程調查清楚,二來他也愧疚給予駱遷一個頗為虛幻的夢想最終卻要讓對方失望。

能理解應酒歌的無奈,駱遷也實在不想讓應月荷那小丫頭同樣跟着不悅,他表示如果有合适的捐贈者,什麽樣的面皮都無所謂。

于是承接應酒歌的一切好意,完全處于被動狀态的駱遷在A國一待就是大半年,第一位捐贈者出現前,他們幾乎已經決定要回國。

接到醫院通知時,等待的幾個人都是十分意外的,而對于院方提供的捐贈者面部資料,應酒歌仔細翻了翻,個人表示滿意,又将那文件遞給駱遷。

拿到那不幸逝去之人的照片資料時,駱遷意識到這是個五官端正,長相頗為英俊的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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