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這種事也确實不是沒道理。 (23)
裔男性。
因為五官立體,各方面條件和駱遷原先面部輪廓湊巧吻合度很大,醫院才願意做一番嘗試。
告知幾人手術風險不小,因為A國成功的先例屈指可數。
但駱遷苦笑着跟醫生表示,就算失敗了他們也不用太擔心,畢竟他原先的面容就是毀容的典範。
敲定一切條件,院方集結了一個多達四十人的研究團隊,經過一系列相當繁瑣的手術程序,15小時後,駱遷被推出手術室。
最開始的恢複期是最為煎熬的,面部的水腫及術後的同感讓駱遷一度數個晚上無法入睡,但又經歷将近五個月,他的面容算是完全消腫,而他也能用一種客觀審核的眼光來面對自己這張看上去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新臉。
☆、漲潮05
每天早上醒來都需要潛意識做一個完整的自我認知,駱遷經常會習慣性地揉搓面容,因為手術需要銜接的面部神經并不可能完全恢複到原先般完好,大部分時候,觸碰面部皮膚只會留下一些微弱的鈍感。
手術完成後,應酒歌剛開始也有些不适應,但後來那張面孔被駱遷重新賦予了一個熟悉的身份,他也慢慢接受下來。
捐贈者的家人在第一次會見駱遷時顯得百感交集,仿佛看到自己親人重生般挨個兒擁抱了駱遷。
經幾人介紹,駱遷了解到捐贈者生前是位工程師,為人正直,除了身高沒駱遷高以外,聲音和性格都和他有些相像。
駱遷也表達了自己的複雜心情,他不知道這種境況下到底是該說感謝還是該哀悼,畢竟自己擁有這張再造面孔的機會是一個人獻出生命後“貢獻”的。
接下來沒在A國休整多久,駱遷便決定跟應酒歌回去,不過也就是回國前的一周,他得知了一個讓他相當意外的消息。
邵彥東拿到簽證時已經是申請日期的11個月後,期間他想過要換中介申請,但工作上和家裏的數重事宜耽誤了他的各種預期。
A國的小簽審理速度通常在半個月到兩個月間,不知是什麽原因導致自己簽證的審核速度異常緩慢,邵彥東詢問了中介,得知自己的申請能下來已經是奇跡,因為簽證官懷疑他的旅行意圖有移民傾向。
心急如焚的邵彥東雖然在此期間頻繁聯系劍星雇員給他留下的應酒歌聯系方式,但多次沒人回應。
鐵了心要找到駱遷,邵彥東耐着性子等到最終簽證批下來,向公司申請了特殊假期,第一時間便登上前往A國的飛機。
沒有在語言方面有特殊準備,更沒有提前研究應酒歌和駱遷所在城市的任何信息,邵彥東“裸奔”上陣。
以前坐個兩小時飛機他都難以忍受,而這次的跨洋飛行愣是耗去他将近十一個小時的生命,讓邵彥東幾乎當即便将“飛行”從出行方式上徹底劃去。
抵達A國後,他用不算熟練的英語勉強應付了邊檢官,拿完行李後站在機場天軌站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繼續給應酒歌的郵箱和手機發消息。
似乎是RP大爆發,邵彥東落地後向應酒歌發出的第一條短信便有了回應。
看着屏幕上閃爍的信息,邵彥東一陣苦笑——
“本人?”
無奈搖首,他暗忖就算他真是什麽詐騙集團,問出這種話也不可能得到真實答案。
“是。”
這句短信發出去大概等了十分鐘,邵彥東便感到自己手機震動起來。
瞅着屏幕上那陌生的手機號序列組合,邵彥東皺着眉接起。
沒來得及換號,他一邊下意識想着這國際話費的可觀性一邊猶豫着這麽多年沒跟對方聯系,第一次便以這種方式溝通,似乎有些尴尬。
按下接聽鍵時,他頓了一下,才開口說了那個有些沉重的“喂?”。
“彥東。”這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喚出自己名字時,邵彥東一時有些感慨。
回想着最後一次聽對方這麽叫自己是什麽時候,邵彥東沉默了幾秒,回應:“是我。”
“你有微信麽,加一個。”應酒歌那邊聲音很嘈雜,像是在什麽車站,要求得很幹脆,“我定位。”
“微信?”邵彥東有些意外,“——你們這兒也用微信?”
“怎麽,出國就不能用微信了?”應酒歌聲音帶了些淡淡笑意。
邵彥東捏着手機看着面前人流,有些意外應酒歌面對他電話時的平靜度。
等了一會兒,他将微信號告知應酒歌,在互加好友後,雙方開啓了定位系統。
瞅着地圖上應酒歌異常接近的地點标識,邵彥東忍不住一陣意外——
那個男人就在機場。
“你應該是剛下飛機吧。”看到邵彥東的人身地點并不意外,因為應酒歌提前很久便一直對邵彥東可能的造訪有許多預測。
“對。”邵彥東看着地圖上應酒歌的頭像,說,“你這是落地還是準備飛。”
“準備飛。”應酒歌倒也不含糊,“我今兒回國。”
“回國?”立時忍不住發出幾乎察覺不到的抽吸聲,邵彥東反應了一下才開口,“——駱遷……現在和你在一起麽?”
“不在。”應酒歌直白,“他在我這邊的辦公點。”
“你回去——把他一個人放這兒?”
“不是。”應酒歌道,“只是我有急事需要回國,這邊又有人需要他幫我照顧罷了。”
“他照顧人?”邵彥東一邊看着手機,一邊往應酒歌頭像方面走,看了一會兒,他能發現應酒歌也在朝他方向靠近,“——你介意我問具體點麽。”
“彥東。”應酒歌那邊早就沒有拉家常的意圖,“我相信你真正想知道的不是駱遷在這邊照顧我的什麽人吧。”
邵彥東握着手機駐足。
片刻後,他隔着一閃玻璃自動門,老遠便看到另一邊一個身着黑西服和他對視的男人。
一邊在腦海中搜索記憶中應酒歌的形象,邵彥東一邊嘗試把視野中的男人對號入座,但半晌,他似乎都看不到當年那個人的影子。
“确實不是。”
“你直說吧,我可以幫你。”應酒歌從門後穩步邁來,片刻後在邵彥東面前停下。
緩緩放下握着手機的手,邵彥東單手順入口袋,皺眉和對方用一種複雜眼神對視了一會兒,道:“我想見駱遷。”
“我知道,剛才已經跟你說了,他在——”
“我想帶他回去。”沒等應酒歌說完,邵彥東便穩聲打斷。
幾秒後,他又堅定地補充:
“我會帶他回去。”
☆、漲潮06
“我會帶他回去。”
似乎對邵彥東那個用詞有些沒反應,應酒歌怔了一下,忍不住一陣苦笑:“帶他?”頓了頓,他看着邵彥東那異常嚴肅的面孔,有些無奈地開口,“彥東,雖然我不清楚你跟他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當然,我也沒權過問,不過駱遷不是你個人所有物,你能不能帶他回去,不是你說的算。”
聞言,邵彥東眸中色彩暗淡了些,卻也沒再反駁什麽。
他擡頭看着機場周遭進進出出的人群,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也許他不是我的。”目色漸緩,用一種自嘲的,頗為挫敗的口吻,邵彥東道,“但我是他的。”
“……”這句話讓站在邵彥東對面的應酒歌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啞然表情。
那種意外情緒在應酒歌臉上一點點發酵成難以理解,他也滞頓了片刻才開口:“這些年……你到底經歷了什麽?”
他想不出當年那個那麽決絕拒絕他的男人是怎麽發展成現在這愛一個同性|愛到刻骨銘心的樣子的。
如果硬要說應酒歌還殘留着對當年邵彥東的愛戀情緒,他本人都不信。但現在面對這種令他匪夷所思的局面發展,他莫名有種壓抑在胸口的委屈和不甘感。
畢竟,他費盡全力追求無果,而其他什麽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得到了他當年最愛之人。
明白應酒歌的言下之意,邵彥東擡頭朝他投去複雜一瞥,苦笑道:“一言難盡。”
兩個男人用沉默的對視飛速交流着這些年雙方發生的一切,任何一個微表情微動作,都能讓雙方感知到生活的某些艱辛和坎坷将彼此當初那初生牛犢般沖力十足的性格消磨到今天這深重而圓滑樣子的過程。
都沒再對雙方的個人生活做過多的試探,邵彥東朝應酒歌點了點頭,開口:“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來這兒的目的,就是想見他。”側着眼,似乎有些懼怕從應酒歌眸中看出駱遷某些堅定的抉擇,邵彥東繼續道,“想挽回他。”
邵彥東之所以會有那種發自心底的不自信感,是因為此刻自己的心情和當初駱遷離開時的心情沒什麽太大變化——放手離開這種選擇永遠不會出現在他的計劃本上。
所以,一想到重見對方後被對方拒絕的可能性,他便不可控制地感到心情郁卒。
有些事情,不是他個人可控的因素,畢竟,當初駱遷選擇離開的原因現在依然存在,他無法否認,也無法改變,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自己執着争取。
——如果即便這樣,駱遷還是不願跟他走下去,他也不是死纏爛打之人。
他相信駱遷的選擇,也希望生活的發展能夠讓對方滿足而釋懷。
如果他的執着成為了駱遷人生發展的墊腳石,他會毫不猶豫地撤走,消失在茫茫人海。
邵彥東知道,一個人最卑微時便是深愛一個人的時候。
同樣,一個人最強大時也是深愛一個人的時候。
這種對立着卻不矛盾的存在性讓人有種沖破平淡而麻木生活的鮮活感——
“活着”這種情緒像是一種劇毒,蔓延在他的腦海,撕裂他的每寸理智。
日常生活中的每一點每一滴都變成了鮮明的畫面,仿佛做什麽都有了幹勁有了沖力——
一切只源于……這個人讓他覺得自己活着。
在那對峙的幾分鐘內分析着邵彥東的情緒,應酒歌沉默了一會兒便将駱遷所在地告知了對方。
接到那地點,邵彥東發現那是家私宅,他向應酒歌進一步詢問了相關情況,意識到駱遷是替應酒歌照顧他妻子和孩子。
同樣對應酒歌已婚這件事有些意外,雖然邵彥東有些好奇,但就像應酒歌沒有深入詢問自己跟駱遷之間的過去一樣,邵彥東也體貼地沒有探尋什麽。
沒帶什麽多餘行李,僅背了個背包便大方出國的邵彥東也算是佩服自己的粗神經。
花了一番心思搞明白這邊公車的買票方式和下車拉鈴系統,邵彥東在坐過站後折回去卻愣是找不到對面車站。
最終無奈花了40多分鐘徒步走到目的地,邵彥東注意到那是家獨棟的住宅,總共兩層,外面還有鐵欄圍起。
一層據應酒歌表示有三個租客,而二層則是應酒歌妻子和女兒所在點。
下意識便擡首望着那黑漆漆窗口,邵彥東倏的感到心下一點點升騰起一抹無法控制的緊張和躁動感。
在門口遲疑了許久才按響鐵門邊的門鈴,他聽着那有些粗糙的聲響,站在門外安靜等待有人來應門。
片刻後,邵彥東聽到一陣頗為緩慢的腳步聲,他擡頭張望,注意到一個身穿熊貓T恤,棕灰色棉褲還有粉色拖鞋的陌生高個兒男人從一層走出。
對于對方的外觀打扮邵彥東不想做什麽評價,猜測此人是應酒歌的租客之一,邵彥東打算耐心等待對方走到門口後再跟對方表明自己來意。
但片刻後,他注意到那個男人在離鐵門還有十步時漸漸放慢了腳步,然後徑直停下,直勾勾地盯着邵彥東,臉上的表情相當複雜。
想着也許對方在努力辨認自己是什麽人,邵彥東朝他友好地點了點頭,開口:“你好,請問這裏是應家吧。”
男人沒有回應他,只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猜測大概是對方對自己保持着警惕心,邵彥東繼續跟對方解釋:“不好意思,我是應酒歌的朋友,來這邊是想找個人,名字叫駱遷,不知道你們認識麽?”
男人依然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用一種深邃眼神盯着邵彥東。
實在不明白對方那莫名其妙的情緒,邵彥東感覺自己甚至有一瞬間從對方眸中看到了痛苦。
想着也許這租客從來沒有和駱遷打過照面,邵彥東無奈地伸手撸了把發梢,随後突然道:“這樣,你能幫我上去傳個話麽?”想到國外電視劇裏托人跑腿時都要給人小費,邵彥東猶豫了一下,對那男人道,“不會讓你白跑的。”
然而這句話落下,邵彥東注意到那個男人緩緩低下頭,一語不置地走到他面前開了鐵門将他讓進來。
怔了一下,邵彥東說了聲謝,随後站在門邊掏錢包。
看到他動作,那男人開口說了句“不用”便迅速閃身出了鐵門,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目送那男人遠去,邵彥東看着對方背影微微皺了皺眉,随後搖首回身,緩步進了院子,朝直接通往二層的樓梯邁。
通過院內,邵彥東嗅着那飄散在空中的木香花香,視野中的二樓正門一點點放大。
然而腳步在登上樓梯時一點點慢下,邵彥東在階梯半中間緩緩停下。
——不用。——
那一聲言辭簡短而幹脆。
——那種躲閃眼神。
邵彥東一點點皺眉,眯起眼看着前方二樓門扉。
——那種痛苦眼神。
他整個人安靜地立在原地。
——應總帶小駱出國是要幫他修整身體和臉上的那些傷疤。——
背影。
走路的……動作。
眼眸一點點放大,邵彥東忽的像是觸電般回首望向先前在門口和他打照面的男人消失的方向。
“駱遷……?”喃喃着說了一句,他控制着假肢徑直躍下三階臺階便向門外急去。
對方離開的方向早就沒了人影,邵彥東卻像是打了雞血般順着步行道飛跑,在每個轉角都要費神張望,卻也只能憑直覺選擇方向。
在經過兩個轉角後,邵彥東本以為已不可能追上,卻在道路盡頭看到前方一個步履有些蹒跚的穿着粉色拖鞋的男人。
立刻控制不住地高呼了一聲“駱遷!”,邵彥東忘卻了自己已疾跑數久的疲憊,像是百米沖刺般向對方趕去。
很明顯聽到了邵彥東那聲喚,前方男人意外地回首望了眼,随後竟然拖着拖鞋費力向前踉跄起來。
有些不明白對方逃跑的意圖,邵彥東怔了一下,随後一抹無名火直竄胸口,他費力襯着勁兒控制着假肢,腎上腺素爆發般瘋狂加速。
大概半分鐘後,不知是不是因為前方男人穿拖鞋不便奔跑,邵彥東在一處拐角完全追上了對方。
他動作野蠻地自後方抱住那高個兒男人的腰,借着慣性将對方完全推倒地面。
蹭上地面的男人發出一聲難以忍受的抽吸,邵彥東環着對方的雙臂也摔得刺痛難忍。
但他死死壓着駱遷,面頰完全埋在對方T恤中,整個身軀都僵硬到幾乎發痛的地步。
前方男人自倒地後便沒再掙紮,這讓邵彥東更加确定對方就是駱遷本人。
胸口湧動着相當複雜的情緒,百感交集的邵彥東幾乎立刻便感到盤旋在眼角的淚水。
但他沒抽吸一聲,壓抑了半晌,只是咬牙憋出一句:“你跑什麽……嗯?”
“……”
“就這麽不想見我?”
“……”
“就這麽怕我找你?”
“……”
“就這麽嫌棄我???”
“你錯了!”
邵彥東的歇斯底裏被身下男人一聲低吼制止。
——駱遷的聲音。
眼角淚液沖湧而出,邵彥東抱着駱遷的手掌痛到難以忍受。
空間彌漫着兩人因為疾跑洩出的喘息。
然而誰都沒再開口。
邵彥東面頰壓着駱遷背脊,一邊感受着對方溫度,一邊感受對方那不可控制的顫抖。
半晌,他才終于能用顫抖不堪的嗓音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就打算這樣逃我逃一輩子麽……?”
作者有話要說: C的微博名:不會賣萌的C,感興趣的親可以搜搜,平時這號發發文章鏈接和有事沒事的日常感言及吐槽。
最重要的,C莫名消失時親們能在這微博找到C消失的原因。
本章C聽的音樂:不說愛by權振東
P.S. 親們聖誕快樂!Merry Xmas!
☆、漲潮07
駱遷在準備回國的前一周接到應酒歌讓他留下的電話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因為駱遷身體的恢複狀況尚需醫生監控,應酒歌表示駱遷留在A國比較方便,另外,他還幫駱遷在當地尋到了一家私人的偵探事務所可以讓駱遷過去做些臨時的調查工作以充實時間。
應酒歌的妻子雖然也能照顧自己的女兒,但因為近段時間身體狀況不佳,應酒歌對妻子也十分擔憂,急需一個人可以幫忙照看這娘倆。
明白上司的心情,駱遷沒猶豫什麽便答應這段時間留下來幫忙照顧應月荷和她母親。
抵達應宅的第一天,駱遷順便了解了一下樓下的三個租客。
雖然他不可能全天住應宅,但如果樓下租客有男性,為了保證樓上那孤兒寡母的安全,駱遷會考慮把自己暫住地調近些以方便在她們母女有緊急狀況時及時趕到。
意識到下方租客是三個女留學生,而自己将會是那唯一一個進出這幫女人“閨宅”的男人,駱遷先前對男性的警惕心理變成了自己本身的局促感。
他決定如果沒有絕對的緊急事态,絕不會随便上門打擾。
說實話,和應月荷那小不點交流的時候他還能稍微放得開——
這孩子性情的率直和理性讓他大部分時間沒把她當女性看待。
但如果真要跟成年女性|交流(比如應酒歌的妻子),他知道自己基本會變身廢柴。
于是當駱遷抵達應宅報道的第一天應月荷讓他穿上狗熊裝玩“騎熊熊”游戲,駱遷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但在小丫頭逼迫下,駱遷在那堆應月荷提供的動物裝扮服裝中翻出他勉強能穿上的幾件衣服套好——
瞅着鏡子裏那個穿着熊貓T恤、棕色棉褲和粉兔子拖鞋的自己,駱遷瞬間感覺節操碎了一地。
應月荷顯然也被他的打扮逗樂,“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想着自己欠着應酒歌人情,同時也确實想逗這丫頭開心,駱遷便真的蹲下去讓那小家夥爬到他背上,然後起身帶着對方滿屋子瘋跑。
收斂了平日那一本正經的小大人形象,應月荷一路上奶聲奶氣地尖叫着“抱高高,飛高高”聽得駱遷背後一陣酥麻意味。
但幾秒後,想到小家夥玩完游戲還要繼續坐輪椅,他心下又克制不住地一陣苦澀。
應酒歌的妻子一直在書房看書,就駱遷剛過來的時候跟駱遷溫柔地打了個招呼,然後便回歸她的平靜世界,任他們在客廳上竄下跳地打發時間。
絞盡腦汁想着各種娛樂主意,駱遷陪着這小家夥玩了好久,聽到鐵門門鈴響的時候,應月荷還意猶未盡,非得讓他背着她再跑一圈再去開門。
輕輕把小丫頭放回輪椅,駱遷皺眉朝門外張望,掌心護在應月荷後腦輕緩地撫摸着:“你先等我一下,我去看看誰來了。”
“駱遷哥哥。”
“嗯?”轉頭,駱遷望着小姑娘,對她忽然加的那個“哥哥”十分意外。
“如果你要去——”應月荷晃着小腦袋,嘟着嘴,用一種駱遷從未見過的可愛表情哀求道,“那你能不能幫我買甜甜圈回來?”
——俗話說,聰明的女人都是會撒嬌的女人。
立刻看得心下一顫,駱遷苦笑,忍不住用手勾了下她小鼻子,道:“好,等我。”
目送駱遷拿了錢包朝門口去的模樣,應月荷收斂了那可憐兮兮的小表情,改成勝利的笑。
用她不算成熟的心思,卻也分析得出個所以然:
大部分男人對懂得示弱的生物都會産生莫名的保護欲與好感。
——致命弱點。
沒錯。
重點不是“弱點”,是“致命”。
駱遷出門後才想起來自己那身滑稽的打扮,但那遠遠站在鐵門邊的人已經看見了自己,他也不好意思再硬梆梆地轉身進屋。
硬着頭皮朝門口走,駱遷想着也許是應酒歌家的朋友,幾乎開始在心下祈禱自己這打扮不會給應家扣分時,他漸漸意識到那鐵門外的面孔不是普普通通的陌生人。
在自己沒察覺的情況下漸漸停下腳步,他像是中邪了般視線黏在對方臉上一直無法挪開。
那個男人明顯沒認出他這張新臉,只是用一種客套的禮貌口吻向他詢問什麽。
然而心下的躁動和神經的緊張讓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集中精力,理智在幾秒內灰飛煙滅,此刻他只能看到視野中的男人唇角翕動,但內容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一種說不清的沖動開始像綿針般不斷刺激他的每寸神經,看着對方那瘦了一大圈的模樣,對方那掩飾得很好但仔細看也不難辨認的假肢,對方那一向沉穩的神情……駱遷想沖過去将對方死死抱在懷裏,感受對方因為自己的禁锢而克制不住的窒息。
但那思緒僅冒出頭便被駱遷殘忍扼殺,之前他選擇分手的回憶洪水般洩出,當時自己強迫自己忘卻對方的痛苦,那無數個無眠的夜晚,刀割般折磨自己的內心渴望和無時無刻不想念對方的煎熬。
——對方認不出他。
邵彥東,沒有認出他。
垂下眼,駱遷想起要幫對方開門。
他滞頓了一刻,麻木地拖着腳打開了鐵門。
——對方認不出,也好。
那個男人開始掏口袋。
駱遷知道他要幹什麽。
意識到那個熟悉的,禮貌的,正直的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卻無力碰觸,忽的,駱遷感到一抹前所未有的委屈和心酸浸入心間。
克制着情緒,他冷聲一句“不用”便快速将那個男人的影像抛在背後。
因為在轉身的瞬間,他便感到雙眸湧出無法控制的淚水。
頭腦混沌地向前挪動着,他走出老遠才伸手抹了把早就被液體浸透的面容。
疲憊于探尋方向,在每個遇到的轉角都右轉,駱遷機械地尋找周遭的面包店,像是自我催眠般開始喃喃:“甜甜圈,甜甜圈……”
但念着念着,他便感到一陣哽咽強硬地戳上嗓子眼,讓他瞬間便頓了下腳步。
腦海被邵彥東那張臉充斥,他緩慢地朝前蹭着,一瞬被剝奪了方向感。
對方會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他已無暇顧及。
他一度認為那種藕斷絲連的情感只是強行分手的後遺症,是個必經階段,無法避免。
但距離和對方分離已經這麽久,現實帶給他的痛感卻仍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消亡,這讓他開始對未來漫長的人生有種說不清的恐懼感。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痛感的折磨下忍受多久。
“駱遷!”
一切思緒都被從背後突然傳來的高呼聲打斷。
駱遷愣了一下,魔症了般不确定地轉頭看了眼,随後雙腿便不受控制地奔跑起來。
那個男人就像是某種力量的中心——
如果再次被捕獲,他确信自己沒那個意志力再掙脫對方的能量——
那個他自己不可控地被吸引着的中心。
腳上的拖鞋十分不給力,駱遷意識到自己沒法全力奔跑時已經被身後男人狠狠抱住腰。
因慣性撞上地面時,他聽着那個男人在自己背後挫敗而痛苦的控訴,忍不住爆發。
——就這麽不想見我?——
——就這麽怕我找你?——
——就這麽嫌棄我???——
他确實怕見他,怕他找他——
幾乎怕到骨子裏。
因為他怕如果再面對邵彥東,自己會什麽都不顧,強迫邵彥東跟自己遠走高飛,放棄一切,六親不認。
什麽理智,什麽道德,什麽仁義智孝信,都特麽統統見鬼!
——對方的整個世界只留下他,只有他,他們相依為命,就算圈子再小,就算流浪到天涯海角,就算街頭乞讨也要互相扶持着在彼此的陪伴下共度餘生!
他怕,他太怕——
他怕邵彥東無法承擔這樣的自己。
“你就打算這樣逃我逃一輩子麽……?”
不,當然不。
他身邊已經沒什麽人,所以他從來沒想過在自己這逃避着掙脫的旅途上要帶上什麽人。
——但邵彥東卻是那個例外。
他想要的太多,但他怕對方給不起,他怕對方竭盡全力也滿足不了這麽貪心的自己。
他怕對方厭惡他這樣毫無底線毫無節操的貪心。
所以他選擇逃。
他要逃開那樣霸道的自己,給對方留些喘息的機會。
他要在對方還沒看清那凄冷的枯島沙灘前,把對方推回溫暖的淺海。
☆、漲潮08
邵彥東壓着駱遷深深喘息着。
那句問語落下後,他并未聽到駱遷的回應,于是整個突兀的空間,兩個男人以別扭的姿勢緊貼着,卻誰都沒有再挪動的意思。
直到幾分鐘後邵彥東感到自己假肢方面有些不和諧的觸感,他才勉強撐起身,疲憊地在駱遷身邊落座,支起假肢,仔細檢查哪裏出了問題。
感到身上的壓迫感撤去,駱遷視線混沌地一點點回首,望向坐在身邊表情晦暗的邵彥東。
注意到對方在撥弄假肢的關節,駱遷莫名感到心下一陣酸意,就那麽無言地看了對方幾秒,他迅速從地上撐身而起,蹭了蹭被淚水浸染得髒兮兮的面容,挪到邵彥東身邊幫對方按住活動不穩的假肢。
手上動作停下,邵彥東擡頭望向駱遷,有些意外地注意到對方那滿臉淚水的狼狽模樣和自己并無差異。
忍不住便自唇間洩出一陣苦笑,邵彥東搖了搖頭,緩緩伸手向駱遷下颌探去。
但指尖尚未碰觸到駱遷,他卻注意到對方停了幫他的動作,本能地将臉向後仰了仰。
視線在那張十分陌生的臉上細致而認真地游走,邵彥東能隐隐約約看到對方面部周邊因為縫合手術而留下的十分清淺的印跡。
此刻這張臉雖然和駱遷以前身份證上的面孔完全不同而且細看也能辨認出一些因為術後留下的不和諧褶皺,但邵彥東明白,現在這張臉已經比起先前扭曲的皮膚好太多,至少駱遷不用費盡心思在日常生活中刻意打扮成蒙面俠。
心下有無數種情緒沖撞,他手掌懸了一會兒,便放棄地緩緩垂下,但他視線仍然沒從駱遷臉上移開。
兩人僵持着,直到邵彥東繃着牙關用一種壓抑的聲音重新喚了句“駱遷”,然後他便見證了那個擁有新面孔的男人淚水一點點從眼眸溢出。
有些情緒,即便是再掩飾也藏不住的。
在那幾秒鐘,邵彥東瞬間便看穿了此刻那脆弱小子的心思。
下一秒,沒再猶豫,他忽的探身向前伸手強行扳住駱遷後腦,将對方面容拉到自己面前。
愕然抽吸一聲,撞到邵彥東面前時,駱遷深深擰起眉。
從某種程度上不想強迫駱遷,邵彥東在兩人雙唇要碰觸時又忽的強行停住,就那麽任對方近在咫尺的鼻息撫在臉上,收斂了緊致的目光,只用一種溫和的,心疼的,寵溺的視線勾勒着對方面容輪廓。
就那麽滞了片刻,邵彥東注意到駱遷唇畔一點點抽動起來,然後便是一聲聲忍不住的抽噎聲。
攬着對方後腦的手掌一點點收緊,邵彥東面色愈加苦澀。
一點點将唇畔上移,他将吻壓上駱遷額角,随後強行将對方拉到懷裏,任對方面頰緊緊貼上自己鎖骨。
那聲聲像是窒息的宣洩哭聲弄得邵彥東幾乎心碎。
閉眸,他陪着駱遷流淚,愈加收緊了手力。
僅僅幾秒後,駱遷便以愈加瘋狂的力道回擁住邵彥東。
感覺自己脊背幾乎被對方指尖撕碎,邵彥東低首吻着駱遷頭頂,指尖揉進對方發梢,有種沖動想此時此刻便和對方融為一體——
只有這樣,這小子才再也逃不出自己視野。
這條街上的行人相當少,但仍不乏有經過的人注意到這舉動異常的兩個男人。
有人側首像看奇葩一樣看着兩人,但雙方誰都沒有松手的意思。
感受着身前男人那被點燃的熱情,邵彥東一邊摟着對方一邊用一種哄孩子睡覺般的溫柔低語在駱遷耳邊開口:“為什麽不等我,嗯?……”
“……”駱遷一動不動,只是死死扯着邵彥東身軀。
“當時……為什麽那麽輕易放棄,嗯?……”
“……”
“你就那麽不信任我麽?”
“……”
街上有行人經過,時不時也有極少數的車輛駛過,路面相對安靜。
邵彥東安靜等待着,半晌卻聽到駱遷用一種斷續的,悶在他胸口的聲線開口:“——你居然、找到國外來了……”用一種混合着苦楚的笑表達心情,駱遷道,“還有比你更一根筋的傻子麽。”
聞聲,邵彥東怔了怔,随後唇角一點點升起一抹弧度。
他伸手慢慢将駱遷面容從自己懷中拉起,垂眸看着對方。
那張陌生的臉還讓邵彥東有些不适應,但他知道那張面皮下是他深愛的人:“我傻我自豪,可以麽。”頓了頓,他道,“更何況是為你傻,值。”
瞅着邵彥東那堅定的眸,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