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飛翔的法國人”是一家位于港口步道上的中型酒吧,從我住的地方滑滑板只需要五分鐘。那裏不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是一樣昏暗又髒亂,有着常客們和平庸的室內樂隊。偶爾會有新客人光臨,他們大多是好奇的游客,在觀光的間隙尋找歇息落腳的地方。到了晚上這裏會更有生氣些,偶爾會有打架鬥毆,不過大多數時候只有音樂,酒水和玩臺球的人。在“飛翔的法國人”,人們不怎麽跳舞,因為大多數常客們都是那種把跳舞理解為是一手拿着啤酒一手按在大腿上随着節奏打拍子的漢子。他們不跳舞可不意味着他們不喜歡音樂,樂隊一休息他們就開始抱怨。每到這時,店長就會催着我拿吉他上臺表演安撫客人,直到樂隊慢慢悠悠地喝完啤酒和吧嗒完煙。
我倒不介意。客人們似乎喜歡我的小型表演,甚至還有幾個女孩被迷得神魂颠倒。“飛翔的法國人”不是那種可以讓你把基裏基氣的一面暴露在客人面前的地方,所以我對女孩們回以調情的微笑,又帶點單純,好不至于招來她們嫉妒的男友一頓胖揍。不少常客是彪悍壯碩的飛車黨,就算我在打架的時候從來不娘炮,他們中随便哪個人給我來上一拳還是可以将我揍暈。不過,有趣的是,在我同一輪班的還有一個酒保,我們倆都是彎的。我不知道常客們反不反對同性戀。我曾因為稚氣得近乎陰柔的外表被人說三道四。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只當做是耳旁風和閑言碎語,并不當做是真的恐同仇視。
“今晚沒什麽人啊。”卡爾-艾爾伏在臺球桌上,聚精會神地調整着球杆的角度。
我把地上的髒杯子堆疊起來,聳了聳肩。“今天星期四。”
卡爾-艾爾輕拉後球杆,猛擊白球,好讓藍球飛旋着落進角落的洞裏。
“你這個星期五去‘沖撞’?”他問,一邊尋找他的下一個目标。“班吉說到時有一個迪斯科主題派對。”
我把杯子摞在桌上,擦幹地上的一攤水跡。“哈,迪斯科,真的假的?他們怎麽就不能弄個‘哥特之夜’?那地兒真是要完蛋了。”
“哦別裝,那兒不會完蛋的。再說了,我可知道你的抽屜裏有一條銀色亮片舞褲。”他一臉壞笑地說
“哥們兒,別這麽大聲,”我小聲說,幾個高大的飛車黨正走向旁邊的臺球桌準備來上一局。
“你還可以從艾瑞克那裏借點行頭,”卡爾-艾爾繼續說,無視旁邊的飛車黨們,朝向紅球俯身。
“艾瑞克那個小矮子。我可穿不下他的衣服。”
卡爾-艾爾哼了一聲,飲了一口啤酒。
“傑斯,”同輪班的另一個酒保約丹,一邊從酒吧另一頭喊我,一邊招呼新來的客人。
我嘆一口氣,拿起了那摞玻璃杯,一位金發男子走向卡爾-艾爾。這頭發看起來很眼熟,金色,卷曲,梳到後面紮成一個低馬尾。他那張路人臉讓人沒什麽印象,但肯定有什麽地方讓我覺得似曾相識,不過肯定不是因為他那身褪色的牛仔褲和白T恤。
“打完這局了?”他問卡爾-艾爾,後者點點頭重新把球攏在一起。
我甩開這奇怪的感覺,走進狹小的後廚把玻璃杯放進洗碗機。約丹把頭探進廚房,示意我出去幫忙。我從洗碗槽邊離身,朝門口迎去。
除了剛剛的金發男,至少來了十五個新客人,而且人人都想喝上一杯。
“有什麽無酒精飲品嗎”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右邊響起。
“有,”我一邊應聲一邊轉身,然後才從記憶中識別出了這個聲音。
迪安·薩默菲爾德——或者迪安·麥奎因——正坐在兩個保镖中間,臉上一抹得意的微笑。這一次我毫無防備,我從來沒想過他會來“飛翔的法國人”。我瞪直了眼,心如擂鼓,手指僵麻。穿着深藍牛仔褲和黑色T恤的他看上去好極了,頭發紮成低馬尾,頭上戴着一頂深灰色貝雷帽。雖然他脖子上挂着墜着銀蜘蛛的黑繩項鏈,手上還戴着三個皮質手镯,但還不足以使他在人群中醒目,因為周圍幾乎所有飛車黨都穿戴着花哨的配飾。你得仔細看才能認出他是迪安·麥奎因——搖滾巨星迪安·麥奎因。
我悄悄四下環顧。約丹正在為樂隊裏的那個亞裔男點單,鼓手在一旁等待。周圍環繞着另外兩個保镖,以及各種一眼就能認出的骨肉皮們①,有男有女,正在和巨星們攀談。
注①:groupie,指與樂隊成員們一起生活的狂熱追星族。
“傑斯。”約丹用肘子捅我手臂。“幹活去。”
我轉身走向其中一個粉絲,一個巧克力膚色的男孩,他有一頭鉑金色的頭發,遮住了他棕色的眉毛。和艾瑞克不同的是,這位老弟的頭發絕對是染的。這一點,連同他那厚厚的底妝,做作的妝容,清涼的着裝,讓他看起來完全就像只給自己“加戲”的野雞。艾瑞克有時候也會像個戲精,但也不像他這麽造作。這位骨肉皮點了一杯泡泡糖雞尾酒,更是給自己平添戲感。
我迅速地為這群骨肉皮一個接一個點單,刻意避免看到迪安,或者是為他點單。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這裏。我希望約丹已經為他把單點好了,他打算去桌邊坐着,最好是已經走了。當酒吧左邊的所有人都點了單後,我拿起毛巾徑直走向後廚。
“傑斯,”約丹喊我,攔住了我的去路。“那邊的那個人希望你來為他服務。”他朝用拇指朝自己身後指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個人是誰。
“你就不能幫他點下單嗎?”我沖約丹挑起眉。
“他說了他想要你。”
“操,”我咕哝道,眼睛向下看着踩在瓷磚地面上的破運動鞋尖。
約丹把手搭到我肩上。“他是不是找你麻煩?”
我對他聳聳肩,從他身邊走過。“我沒事。”
我特意低下頭,走近迪安,他仍夾在兩個山林巨怪一樣保镖中間。我努力表現得像是不在意他在這裏似的。他不過就是一個客人。
“您想點什麽?”我一邊問一邊忙着擦拭已經一層不染的杯子。他沒有說話,我一擡頭就上了他的套。他得到了我的注意力,臉上綻出一個得逞的笑容。
他把手肘支在桌邊。“我想點一份你。”
我在他面前端起手臂,皺起眉頭。“我不在菜單上,”我冷靜地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但注視着自己曾經所愛如今所恨之人的雙眼,要做到這樣真的很難,我很驚訝我的頭頂竟然還沒冒出火來。
他調情的笑變成一抹壞笑。“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你。”
我咬牙切齒,攥緊了手裏的毛巾。“很不幸,大明星,你不能總是想要什麽就得到什麽。”我轉身打算回廚房,但是店長懷爾德正坐在酒吧的另一頭密切監視着。該死,我不能丢了這份飯碗。上次我因為畫畫一時忘了時間遲到的時候,就被給了個最後警告。我甚至不能用收拾杯子當做借口,因為約丹剛好從門口沖出來,手上拿着托盤開始收拾。
我轉回去對付迪安。“您想好點什麽了嗎?”
“如果我給你一千塊錢小費,你願意跟我去開房嗎?”
我靠近了點壓低了聲音說:“我不賣身。你不點單的話我還有其他事要忙。如果你來這裏就是為了騷擾我,我勸你及時收手,免得我告訴這裏的常客們你是個基佬,讓他們把您這尊超級巨星一腳踢出去。”
倆保镖死死地盯着我,但是我依舊冷冷地瞪着迪安。迪安一直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桌上。“天吶,你真是太漂亮了,你生氣的時候尤其撩人。”他的唇角的微笑既包含着一絲玩味,還有一絲……我不知道,欣賞?好極了,原來他是那種喜歡主動出擊的人,不過大概他從來沒有機會去追別人,因為他身邊的人就像飛蛾撲火一樣拜倒在他跟前。
“傑斯,你還好嗎?”卡爾-艾爾從酒吧的另一頭問。
迪安看到我朋友時,凝起了眉頭,我用力地吞下口水。自迪安最後一次見到我,也許我已經變化了許多,但是卡爾-艾爾沒有,他是更高更壯了點,但和原來沒差多少。除了眼線,睫毛膏,張揚的發型和唇上眉上耳上的許多穿孔。我和迪安在一起的時候,卡爾-艾爾還不是我的朋友,但是看一眼卡爾-艾爾定會喚起迪安關于“高中”這個詞的記憶,接下來他可能會由“高中”繼而想到我。他需要多長時間聯想到?
“傑斯,該你上了,”懷爾德說,我不得不從迪安探究的眼神中抽離出來,才反應過來懷爾德在說什麽。對方扭頭示意舞臺。
哦不要。第一,我不要在一群搖滾巨星的面前唱歌;第二,我真的沒有心情唱歌;第三,我一張口,迪安可能就知道我是誰了。
高中第一年快結束的時候,我終于鼓起勇氣跟他搭話,從此唱歌成了我們倆經常一起做的事。那年夏天,他的朋友們很長一段時間不在他身邊,所以他同我一起在廢棄的工廠大樓後消磨了大把時光,抱着吉他縱情彈唱。我們甚至還一起創作了一首歌,叫做《冥王的娼婦》。他作詞我作曲——我用譜下的曲子訴說我對他的感情。是,我知道它聽起來不像情歌。我刻意掩藏了一下。
幾年後當我聽到“黑飓風”演唱這首歌,我瘋了一樣沖到卡爾-艾爾家——因為我自己沒有電腦——我上網看我是否被署名,但是沒有,沒有一個字提到了我這個屌絲。人們知道這首慢歌是關于一個男孩愛上另一個男孩嗎?人們不知道,因為MV裏的迪安是在思慕一個女孩。那時他還沒有出櫃。
但是迪安已經聯想到了。他的眼光在我和卡爾-艾爾中間來回掃射,嘴唇緊抿。接着花了幾乎有一分鐘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真他媽該死。
我把毛巾一扔踏上了舞臺。挂在肩上的吉他似乎比以往更重,我坐在高腳凳上感覺自己像站在杆子上的雄雞。我随意地掃弦來拖延時間。我感覺自己要嘔出來了,不僅是因為緊張,還因為氣惱和挫敗。他馬上就要認出我了,如果他還沒有,我很可能會給他來個隆重的自我介紹,不過我還是十分想看他接下來的反應。最好是,他會意識到他曾經擁有過我,然後他又把我扔得遠遠地,留我一個人痛苦。
我的聲音不像他那麽低沉,但是與他的一樣柔和。年少時我們的合唱聽起來非常好聽。我從來沒有在“飛翔的法國人”唱過這首歌,因為客人們喜歡搖滾多過慢歌,雖然這首慢歌中間和結尾的部分還是挺搖滾的。其實,我已經好幾年沒唱過這首歌了。
我舒緩地彈奏《冥王的娼婦》前奏部分的時候,人們都安靜下來聆聽。張口唱的時候,我看到了迪安一臉恍然了悟,我閉上了雙眼。
“香煙伴火焰,
淚水随欲望,
我,永無自由,
于狂暴海洋,
我嘶吼心願,
但求有相見。”
好吧,也許這首歌裏我的感情欲蓋彌彰,但他不知道我唱的是他。也許他只是當時不知道,又也許他早已知曉。
我撥着弦,等着看他轉頭就走,但起初他只是目瞪口呆,接着抿緊了唇,皺緊了眉頭,然後當我唱到副歌時,他把注意力轉到了手中的酒杯上。
“我吶喊:
酷刑與戰争,
是冥王娼婦。
愛恨亦相随,
拉扯無休止,
我心永悅你。”
我別過頭不看迪安,依舊閉着雙眼。這首歌将我帶回了那個廢棄的工廠,整個工廠被叢生的野生灌木包圍,那裏是唯一一塊沒有碎玻璃渣的草地。沒有其他小孩在那裏玩,只有我們兩個。在那裏,我們在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有了第一個吻。在那裏,我們第一次觸摸并探索彼此的身體,他自信滿滿而我緊張不安,不敢去相信他真的想要我,我那時才十四歲,愛得如癡如醉。
“玻璃的碎片
散落在草地
人們砍伐,人們蹂躏,人們踐踏。”
“你坐我身邊,
看着我流淚:
永無得解脫。”
我掃着琴弦,在副歌部分提高了聲音。
“我吶喊:
酷刑與戰争,
是冥王娼婦。
愛恨亦相随,
拉扯無休止,
我心永悅你。”
我又唱了兩遍副歌,現在幾乎全場的人都在跟我合唱。之後我又撥了幾個音,平和漸緩地結束了這首歌。
場上爆發的掌聲從未如此熱烈,不過之前也沒有這麽多骨肉皮在場。他們坐在“黑飓風”成員周圍的幾張桌子旁,沖我喜笑顏開,除了兩個正纏在迪安身邊的迷弟,其中一個是剛剛那位戲精男。迪安本人正在用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我,就好像在擔心我會因為他偷了那首歌而起訴他,但我沒有一點證據證明歌是我的,所以他大可以放心離開。
但是他沒有。他靜靜地聽我又唱了兩首歌,在我離開舞臺的時候走近我。樂隊的成員們也靠過來,我停下腳步用眼睛找尋卡爾-艾爾,我的朋友從一頭趕過來,推開擠在我身邊的人來到我的身邊。
“哥們兒,你真是太棒了!”亞裔男尹(大家都這樣叫他)說。
“你把它唱絕了。你唱《冥王的娼婦》唱得比迪安還好,是他寫了這首歌耶,”馬克西姆臉上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把手插進屁股兜裏盯着迪安,他臉上有種忍耐着什麽的表情。我希望他要麽趕快離開,要麽就說點什麽。他的整個存在都讓我焦躁不安。這種緊張猶如電流,就像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每當他向我走進一步,這股無形的力量就會讓我更緊張。
“借過一下。”我用力推開他們,但一只手牢牢地擋在我胸前不讓我離開。
“傑斯珀,”迪安低聲說,他的指腹幾乎按進我的胸裏。“我們能不能談一談?”
我長出一口氣,慢慢地把他的手從我胸前移開。“我叫傑斯,”我簡短地說,“而且我還要工作。”
迪安在酒吧裏泡了一整晚,一直待到深夜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沒有來得及從凳子起身,卡爾-艾爾就領着我直奔後門上了他的車。我不想跟迪安談,也沒什麽可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