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之後的兩天,迪安每晚都會出現,不是坐在吧臺邊上就是坐在桌子旁,以絕佳的角度窺視我工作。他不再試圖和我搭話,但每一秒我都清楚地知曉他的存在,讓我頭痛極了。我真不懂他認出我後是打算做什麽。如果他是想道歉,憑他的所作所為,想讓我原諒真是門都沒有。如果他是想借舊日那點情分和我滾床單,那就是在浪費他自己的時間。
被他圍繞在身邊造成的壓力,令我倍感疲倦,于此同時我整夜難眠,一閉上眼,腦中就會浮現出他的臉,他的聲音,或者那些曾經的往事。
“那家夥給你找麻煩?”唐尼問道,他是一個穿着皮革挂鏈子,長得又高又壯的常客。他将頭上的印花頭巾推回到灰白的頭發上,把長得毛茸茸的大手搭在吧臺上。
“我沒事,”我咕哝着,拿出杯子給他倒上他常點的朗姆酒混可樂。接着我違反員工守則,仰頭給自己灌了一記桃味杜松子酒。
“真不喜歡他和他那夥娘娘腔妖怪把酒吧給攻占了。上次我還特意确認了一下,這裏是‘飛翔的法國人’,不是什麽‘飄飛的娘娘腔’,雖然法國人跟娘娘腔也沒啥區別。”他用毛糙的手指甲抓撓着絡腮胡。
我輕笑着把飲料遞給他,再把瓶子收拾好。我聽說過這個典故,這間酒吧原來有個蠢爆的名字,叫什麽“神經元”,但有一天晚上,飛車黨們和一群法國游客幹了一架;絕大多數法國人都被扔了出去,從而留下了這個逸名。
“別擔心,我知道你和他們一樣,”唐尼說,我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正落在我的屁股上,和我的眼神一觸又立馬收回。“只不過我是真心不喜歡那種花裏胡哨的貨色。”
我還真不知道唐尼喜歡同性。我意思是,當然,肯定有幾個飛車黨是,但唐尼還真的沒被我的“基達”探測到。不過,他此時眼裏的神色,準确無誤地告訴了我一切。
“如果他敢給你找麻煩,就告訴我,好嗎?咱們自己人要關照自己人。”
“謝謝,”我說,有點被這番意外的話驚訝到了。他說的“自己人”,是指“我們這間酒吧裏的同志”還是指“我們全體常客”?不管怎麽說,被人接納的感覺很舒心。
“見鬼了啊,”就在他低聲說着并走開這會兒,一波年輕人正從門口湧進來。這次還好,這群人都是我的朋友。
他們一看到我,立馬笑得燦爛。高大紅頭發的瑞克正把他的手搭在班吉的小腰上,班吉那長着棕發的腦袋只到瑞克肩膀,不過他倆站在一起超搭。滿面春光洋溢的艾瑞克拽着高大黝黑又英俊的亞歷克斯的臂膀,後者環視了下四周後,就被拽向吧臺。性感無比的泰瑞,有一半的印第安血統,一頭黑發,摩卡色的皮膚讓一口白牙顯得更突出,他朝我眨了下眼,接着就跑向了卡爾-艾爾和迪安樂隊的貝斯手打臺球的地方。
“什麽風兒把你們吹來了?”我朝他們問,艾瑞克、亞歷克斯、班吉、瑞克正朝吧臺走來,在凳子上落座。“你們一下子就把這兒完全變成了同志酒吧。不知道飛車黨們喜不喜歡這樣,”我微笑着補充道。
班吉環顧了一下周圍老舊的牆壁和家具。“這裏應該好好翻修一下。”
“別到處亂逛啊,夥計們。這兒的人不是你們習慣的那樣。”我的朋友們一看就是同志,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圈內人的氣息,但是飛車黨們除了偷偷瞟上幾眼,似乎并不怎麽嫌棄。見鬼,照我現在的看法,飛車黨就是“基佬”的代名詞了
“是班吉想要來騷擾你一下,因為你老是在‘沖撞’騷擾他,”瑞克說,接着他受到了他男朋友的一記肘擊,班吉的臉上短暫浮起一絲氣惱之色。
“嘿,少賴我身上,”班吉說,他那可愛的臉都皺起來了。“是艾瑞克想過來看看。”
我瞟了一眼艾瑞克,他輕輕地推了班吉肩膀一下,緊接着他用那天藍色的眼睛看向我。“卡爾-艾爾似乎提到某樂隊的成員成了這裏的常客。是真的嗎?”他湊近我,用認真的口氣在我耳邊說,“就算他高中時是個混蛋,我現在跟他搭話可以嗎?”
我略帶苦澀地笑着搖了搖頭,開始為他們準備酒水。
“當然可以了。”
艾瑞克完全不知道我和迪安之間發生過什麽。他只覺得我把迪安當做一個混蛋。我猜他肯定想不到,我的‘處男證’就是被他的搖滾男神吊銷的。
就是那樣。在那個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在大量身體的探索和觸摸後,迪安跟我悄悄說他想更進一步。我當時吓壞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更進一步。我只知道那一定很痛。而且确實非常痛,痛極了,他那時急吼吼地就要幹,幾乎忘記了我的感受。在這之前我們還有段簡短的對話……
“我不知道啊,迪安,”我輕聲嗫嚅道,整個人蜷縮在一棵橡樹下,任深綠色的灌木叢将外面的世界隔開。“聽起來很疼。”
“不會的,”他用同樣輕柔的聲音安撫我,親吻我的太陽xue然後将我摟在懷裏。“我先上你,然後你上我。你不會害怕一點點痛的,對吧?”
“我不覺得只是一點點痛……”
我還沒準備好。但是我很想和他在一起,我知道如果我們要在一起的話,這是我們一定會做的事。我只是沒想到它來得這麽快。我們才只是一起親熱了幾周而已。
“沒關系的,傑斯珀……”他輕聲耳語,親吻我的脖頸。“你愛我,對不對?你上周是這麽說的。”
我那時十四,稚嫩又愚蠢。
“那我們就是男朋友的關系了?”我輕聲問。
“是呀,”他說,綠色的眼眸深情凝視我。
雖然還是有哪裏感覺不太對,但他是我渴求了幾乎一年的人啊,所以我讓步了。
那過程真是又艱難,又痛,又快。我事後感到不自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所以在他喘氣的時候我一言不語。盡管又難受又痛,我還是感覺很興奮,因為我有男朋友了。接着他站起來,拉上褲鏈打算離開。
“慢着,迪安,”我喊住了他。
“下次我再讓你上我,可以嗎?”他說,只停頓了一下就離開了。
我只是想問問他明天會不會來,但他從此再也沒出現在這個工廠裏。不過故事到這裏還沒完……
“我的天吶。”艾瑞克的小聲尖叫讓我從記憶裏回過神來。“真的是他。”
我都不用順着他的視線看,就知道他說的是迪安。
“看好你男朋友,老兄,”我對亞歷克斯說道,他正緊緊地抓着艾瑞克。“他是真被那渣男的星光閃暈頭了。”
“看起來不止他一個人這樣,”亞歷克斯說着,臉上揚起一個笑,示意我去看班吉和瑞克正張着大嘴看迪安。
我本來希望此時的迪安完全不把各路粉絲放在眼裏,但他馬上就看了過來,還朝我的朋友們微笑。特別是對艾瑞克。他伸出手指作了一個邀請的手勢,立馬收到了來自艾瑞克的又一聲尖叫。
“小心點。”我捏住艾瑞克單薄的二頭肌,阻止他落入迪安的算計裏。
“小心點?”他扭過頭來看我。“那可是迪安·麥奎因!”
“對,”我湊近了說。“他還是個人渣。你是不知道他有多渣。所以還是小心點。”
“也許他從高中以後人就變了呢。反正我是變了,”他笑着說。“等等,他不會還在想泡你吧?”
“有點,”我小聲說,抓起瓶酒為泰瑞、卡爾-艾爾、盧卡斯滿上了酒杯,他們剛結束一局臺球。
“這樣的話,你為什麽不給他個機會?如果你嘗試去了解,會發現他也許是個不錯的人呢。”
我已經了解過他了,還為此遍體鱗傷。不過艾瑞克是不知情的。我應該告訴他多少?我們是朋友,我們一起分享過那麽多,而且我們還曾是炮友,但除了卡爾-艾爾,我還沒告訴過誰那時候發生的事。我想要是艾瑞克知道了,他就不會再這麽迷戀迪安,不過就算我決心告訴他,現在也不是時機和場合。
“他是個搖滾明星,你用腦子想想,”我答道。“他怎麽可能不混賬?”
艾瑞克假裝朝我拉下臉。“搖滾明星也是人。”他一把抓起他的飲料,把身邊人都拖到迪安桌前坐下。我怨念地望着他們開始談天說笑。
卡爾-艾爾搖着頭。“他會長教訓的。”
泰瑞淺棕色的眼睛掃過我。“一切都還好吧?”
“嗯,沒事,”我吐出幾個字。懷爾德喊着我的名字,扭頭示意我上臺表演。
煩。迪安已經連着聽了兩個晚上了。他的樂隊成員和那群骨肉皮們也是一樣。那掌聲和歡呼聲雷動的場面,搞得讓人以為我是在上千人的場合表演似的。我理應感受到虛榮滿足,但我只覺得尴尬,每爆發出一次掌聲,飛車黨們就會越發抱怨“娘娘腔們”——他們就是這麽稱呼那些骨肉皮們的。也許再這樣下去,懷爾德就真該給酒吧換名字了,不用叫“飛翔的法國人”,可以叫“挨揍的樂隊佬”,或者“殘喘的骨肉皮”。我很确定,飛車黨厚實的大手不出幾秒就可以掐死這些個小細脖子。
我把毛巾扔進水槽裏,上了舞臺。不用看就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因為我已經聽不到“黑飓風”成員聊天的聲音。靠,他們難不成還真在期待我的表演?
上臺的時候我順手拿起了吉他,坐上高腳椅,翹起一條腿來支撐樂器。試了幾個音,聽起來還不錯,不過我一點兒該唱什麽的頭緒都沒有。我擡頭看到艾瑞克和大夥們正坐在迪安的桌邊,但迪安卻不見了人影。也不在酒吧其他地方,看樣子是已經走了。要麽就是小解去了。我希望是他走了,不過我覺着我應該沒那麽幸運。
四周越發安靜起來,我緩緩地呼出一口氣。靠,唱點什麽呢?我今天下午剛和卡爾-艾爾去看了《蜘蛛俠》,查德·克羅格的那首《英雄①》已經到了我嗓子邊,這首歌我曾和迪安一起唱過。反正現在迪安不在這裏,那就豁出去吧。
注①:Hero,by Chad Kroeger。
我湊近麥克風開始唱,輕柔地撥動着吉他。夥伴們和骨肉皮們坐得一動不動。我閉上眼睛,将周遭隔絕,緊張感随着開口唱的每個字慢慢消失。
第一段結束。我把間奏延長了一點,剛要開口唱下一段,一個低沉、沙啞的聲線加入了進來。我繼續彈着,沒有開口唱,轉頭看迪安正一邊朝我走來,一邊唱着下一段。
媽呀,他聽起來棒極了。
我用稍高一點的音調加入他,我們的聲音交彙在一起,就像曾經一樣。他的聲線與我的交織成和諧的音色。我們的聲音都與年少時不同,所以這音色和以前不同,不過變得更好了。他朝我投來的熾熱目光,害得我差點忘詞。
靠,這可大不妙。尤其是當他向我靠近的時候。他那繃在皮褲裏瘦緊的臀部,伴着着音樂的節拍晃動。噢,他的唇。不太厚,也不太薄,就是剛剛好。唇角微微向上翹起,更是為他的壞笑增添性感。
一曲終了,迪安向我俯身貼近,眼睛直直地凝視着我。媽的要死,我胸口不由得一窒。我清了清嗓子,轉開了目光。酒吧內爆發出掌聲和歡呼——不僅來自我的夥伴和骨肉皮們,還來自飛車黨們。很顯然他們喜歡迪安·麥奎因。他們當然喜歡了。只有我自己出于個人原因,一直不喜歡他,但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認,迪安在歌唱方面上表現得精彩絕倫。雖然這首歌算不上迪安常唱的重新金屬或另類搖滾。
又一位“黑飓風”的成員——尹少林——踏上了舞臺,朝我伸手去要吉他。他朝我笑着眨眨眼,黑色眼裏閃爍着壞壞的光芒。我很高興地把吉他遞給他,剛打算跳下舞臺,就被兩雙手攔住了。一雙來自迪安,一雙來自麥克西姆,樂隊鼓手。
尹把頭擡向麥克風。“跟我們一起唱。”
“哦,不了,我不——”
人群開始歡呼,喊着拍子慫恿我,“唱——唱——唱,”還在空中揮舞拳頭。又有從別的地方跑來的一撮人光臨酒吧。懷爾德在後廚忙得團團轉,幫着約丹一起接待客人。他一點也不照應我,還揮着手讓我繼續待在臺上,顯然對新增的生意很滿意。唯一一個不為氛圍感動的就是那個鉑金發色的戲精男,他拿着一小杯酒,滿臉不爽地坐在後面。
金發路人臉的樂隊成員盧卡斯撥弄着貝斯,麥克西姆也在架子鼓後就位。
“搞什麽鬼,迪安?”我甩掉他的手。“你們的歌我一首都不會唱。”
“那我們唱點別的。”他唇邊那抹得意的笑讓我好生氣。“你肯定會這首,”他說,一邊朝尹點點頭。
當尹開始彈奏“金屬”樂隊的《其他的都不重要②》,我抑制不住自己又苦澀又甜蜜的回憶外湧。這首歌我和迪安曾唱過許多遍,我們還完善了一下其中的二重唱部分。
注②:Nothing Else Matters ,by Metallica。
他笑着将麥克風舉到唇邊,向我貼近,試圖捕獲我的視線,而我卻盡力看向別處。
馬克西姆擊着鼓。
這是首搖滾樂,迪安知道我愛這首歌。這混蛋。我暗自糾結了一下要不要唱,便開始唱接下來的部分。在開始唱下一段之前,我看到了他朝我一閃而過的皓白笑齒,電光火石之間,我們的目光交彙。天吶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像鷹。他是如此近在咫尺,令我難以移開目光。他只比我高了一英寸③,不用低頭就能鎖住我的雙眼,我用力地吞口水,想要輪到我開口唱之前,潤濕我幹澀的喉嚨。
注③:一英寸=2. 54cm。
臺下人群和我們一同合唱,飛車黨們唱得比誰都大聲。許多打火機光在空氣中閃。許多手機也對向了我們,可能是在拍照片吧。我站在他身邊看起來像什麽?一個羞澀的粉絲?我可承受不來。
當我繼續開口唱的時候,我對着迪安,手指壓在他胸前,把他胸前的T恤揉皺,把我自己也全部揉進這首歌裏。我把迪安摁在高腳凳上,俯身對着他唱。迪安看着我的時候,臉上一貫的壞笑褪去了,他雙唇微啓,手伸進我的襯衫想摸上我的腰,我卻繞過走向他的身後。
迪安忘了詞,由我唱完最後一句,前幾個詞唱在他的右耳,後幾個詞吹進他的左耳。
當最後的吉他聲漸歇後,小酒吧裏升起的巨大歡呼聲幾乎能擊碎的我耳膜。我的朋友們起立向我鼓掌,迪安從我腰際伸出手,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
好吧,這樣——一起唱歌——也許是挺有意思的,但這不意味着我就要原諒他。擁抱可不行。
“你的聲音現在更好聽了,”他在我耳邊說。“有沒有想過發展一下歌唱事業?”
我朝他挑起眉毛,從他的懷抱裏退出來。接着趁衆人決定下一首唱什麽之際從舞臺上跳下來。一撮人在吧臺看到我,都興奮地向我祝賀,好像我剛剛與“黑飓風”同臺是無上的光榮。說實話,就算我确實從中得到了一點樂趣,我也希望今夜就此打住好了,特別是迪安又開始唱一首八成是“黑飓風”的歌,關于某個饑渴男想要來一炮。他全程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倒是一點也不奇怪。
該死。我是不是該向法院申請禁止他靠近我身邊?再這樣下去我就沒辦法好好工作了。難道他們就不需要為自己的演唱會排練嗎?他媽的,我希望他們巡演完別待在波士頓。
“你還好嗎?”卡爾-艾爾從吧臺那邊問。
我給懷爾德打了個手勢,示意我要休息,他不情願地點頭同意了。我告訴其他朋友我要離開一小會兒,同時把卡爾-艾爾拖進後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