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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當我和朋友們走進演唱會會場時,我的腋窩汗津津的,腳步也變得遲緩。也許我平時是穿得像個流浪漢沒錯,可出去浪的時候我就喜歡打扮起來。緊身閃亮的低腰人造革褲包裹着我的臀部,一件暗紅色的緊身露臍上衣,手腕上是幾條皮質腕帶,二頭肌上也系着一條,滿是搭扣的黑色皮靴,腰上挂着鉚釘皮帶。還有別忘了,我、班吉、艾瑞克、卡爾-艾爾和泰瑞,我們幾個都是帶妝出門。黑色的男士眼線,深色的眼影,還打了點修容粉好讓臉部輪廓更加立體,嘴唇塗得亮閃閃,成心要當一群戲精。卡爾-艾爾為我們所有人做了頭發,我的發稍順滑有型地搭在臉旁。讓我們承認這點吧:我和我的夥伴們着裝風格統一且性感火辣。會場裏的人們似乎也是這麽覺得的,因為他們不停地盯着我看,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油管的那個視頻,在确認是否真的是我。當我手持VIP通行證穿過長長的排隊時,耳邊确實聽到好幾次 “是他嗎?”。

會場異常擁擠,我們必須得擠過人群才能來到VIP區。班吉不喜歡人山人海的,所以我們以V字隊形鑽過人群,在看臺區的邊上找了塊空地,好讓班吉和艾瑞克可以看到舞臺。就連VIP區都擠滿了人。

不用說,艾瑞克早就興奮壞了。他之前從沒去過“黑飓風”的演唱會。其他人也是一樣。出門前他們就已經期待不已了,但是仍然表現得很淡定,以此表态他們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他們是一群好朋友,我也不會因為他們的興奮而怪他們。我的胃擠作一團,不僅是因為緊張,還為觀看樂隊表演而有些許好奇。此時此刻我有些希望自己聽過“黑飓風”的歌;如果你不是早就聽過那些歌的話,你在演唱會現場會找到更多樂趣。若你知曉每一個節拍,你就能跟着一起搖擺,一起歡唱。

暖場樂隊正在演奏的幾首裏有我聽過的歌,但我還是不清楚它們的歌詞。他們表演得不錯,看起來都很年輕。艾瑞克說他們是一個本地樂隊,一年前開始在油管上慢慢出名。看來油管是個出名的好地方。我們在梳洗打扮上花了點時間,等到這裏的時候已經遲到了,錯過了大部分的暖場演出。

當年輕的女主唱以一個強有力的音符收尾後,樂隊的成員們聚在舞臺前端,揮手退場。接着一切都暗了下來,整個會場陷入黑暗中。在幾秒鐘綴滿期待的凝重間歇後,場上彌散開歌迷們興奮的竊竊私語。在下一個樂隊準備就緒前的十五分鐘裏,艾瑞克一直在不停地念叨。

一陣渾厚的鼓擊聲從舞臺上響起,又快,又有力,從我四周響起的歡呼聲來看,所有人都知道即将表演的歌是什麽。呼嘯而來的電吉他的即興重複樂段,伴随着貝斯聲和更多的尖叫聲。艾瑞克在我旁邊已經跟瘋了一樣,上蹿下跳。當一聲高音從迪安·麥奎因喉嚨裏飙出時,燈光亮起,整場歌迷随之瘋狂。有那麽一分鐘,我擔心房頂會被這巨大的噪音掀翻。這首歌聽起來沉重有力,時慢時快,就我聽的為數不多他們的歌而言,這是他們慣常的音樂風格。

老天吶,迪安的歌聲真的聽起來太棒了。最初高音的開場後,他又回到了他那深沉沙啞的嗓音,整個身體都全情投入。舞臺旁的巨幕上清楚地展現了他那皮背心下結實的肌肉,他穿着超低腰的皮褲,手鏈下的手指開張,黑色的頭發狂野地搭在他那因投入而微微扭曲的俊容上。他真的是奪人心神。

悅耳的餘音落下後,在我的耳朵被震聾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他的一句“你好波士頓!”,人海中掀起的聲音淹沒了迪安的講話聲。迪安似乎早已習慣如此,只是微笑着将麥克風從唇邊移開,任由粉絲們瘋狂地表達對他的死忠熱愛和傾慕。

“歡迎,我的波士頓同胞們。”他向人群俯首,引得又一陣歡呼。迪安表明自己也是波士頓人,人們再次瘋狂起來。

“準備好搖滾起來了嗎?”等場上安靜下來時,迪安壓低了聲音問道。當他聽到場上熱情的回應時,他又用稍大的聲音問一遍。“準備好搖滾起來了嗎?”更多的尖叫聲響起。“準,備,好,搖,滾,了,嗎——?”他吼道,聲音變得低沉,最後一個字眼很有重金屬的味道。他的聲音讓我的身體陣陣顫栗。他聲音的控制力和音域的廣闊令人驚嘆。

樂隊又彈奏起一種新的強勁節拍,盡管我想讓自己乖乖地站着看,但我的胯部還是不禁随之搖擺。我的确有需要像迪安學習的地方,雖然我的心還在固執地讨厭着他的表演,但我也知道這種抵抗只是徒勞的。

我可以隐約聽到艾瑞克在跟唱,于是我看向其他夥伴發現他們好像也都知道這首歌,就連卡爾-艾爾都看向我,朝我抱歉地聳了聳肩。接着當那節奏變得更為歡快時,他也忍不住開始上蹿下跳。

操,迪安想讓我唱這種歌?我可以唱搖滾沒錯,但我不覺得自己可以唱……這種。再說我怎麽可能和他一起唱?為什麽我在簽下那該死的合同前不先來看看演出?

等到他們換成稍微慢一點的曲子時,我想我有點明白了。我猜我應該唱的是這類型的歌。它們稍慢些,但也不是真的很慢。歌詞非常打動人心,我感到自己護在心頭的那片無人觸碰的地方被打動了。就像之前一樣,這些歌我也沒聽過,不過我知道其中一些歌的歌名。《橘味吻》又快又低沉。一首調子“緩慢”的《告別菲莉西娅》令我如鲠在喉。這首歌講述了悔恨,悲傷,和最後的道別——一個少年與菲莉西娅纏綿,極盡溫柔地吻她,然後與之訣別。《綠松石月亮》也是很“慢”,關于一個男子想要入眠,但是夜空中那輪綠松石色的月亮讓他難以成眠,于是他向月亮訴說他的情深。迪安不僅是一個絕佳的歌手,他歌唱的方式更是精彩絕倫。就像将自己整個人投入進了歌詞中一樣。他的眉頭蹙成如此一個憂傷的形狀,連同那歌詞一起,令我窒息。艾瑞克、班吉和泰瑞似乎也深深動容,在《綠松石月亮》曲中擦拭眼淚。

舞臺暗了下來,等到再亮起時,只剩馬克西姆一個人像瘋了一般擊着鼓,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結束了嗎?”我問艾瑞克道。

“剛剛半場。”

* * *

當“黑飓風”重回舞臺時,迪安換了一件白色襯衣,前襟張開。他和粉絲們着聊天,有說有笑。舞臺下的他也許是一副“老子日天日地”的拽樣,但是我可以看得出在和粉絲們互動時,他眼裏盛滿了愉悅。他這人天生就屬于舞臺。

“當我還是個少年時,我陷入了愛——河,”他拉長了聲音,在舞臺上信步走着。“一個漂亮的男生偷走了我的心。”

一衆女粉絲尖叫不已,顯然是因為腦補到迪安跟男人在一起而激動。我倒不怎麽激動,因為假如他說過的那些不是騙人的鬼話,那他就是在指我,并且是第二次聲明他那時愛着我。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那個男生,”他繼續說道,“有着最美麗的綠松石色眼眸。他吻起來的味道就像甜橘子,他最喜歡桃子。這個人曾是我的缪斯,自從我遇見他開始,我的整個人整顆心想的全是他。”

他着重咬着那幾個出現在他歌名裏的字眼,粉絲們似乎很了解。女孩們都瘋了,朝他又喊又叫,徹底拜倒在迪安的滑稽表演前。對他來說可惜的是,我可沒有那麽容易就被打動。

“你們知道嗎?”他在一陣長長地停頓後繼續說。“我得知他今天也在這裏!”他喊出這句話後,粉絲們變得無比瘋狂,我被後面不知是誰往前推得踉跄了一下。卡爾-艾爾伸出一條手臂摟住我,将我扶穩。

“但是我傷害了他。深深地傷了他。”

我緊緊地咬着牙。場面這麽喧鬧,誰能聽見他這句話。他到底是想幹什麽?

“我那時是個蠢小子,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麽。我希望他能慢慢原諒我。你們覺得他會嗎?”異口同聲的“會!”從人海中傳來。“真的會嗎?”迪安問道,聲音聽起來充滿了希望。我知道他又在做戲了。他在玩弄大家。不過,要是他真的告訴人們那個将會在接下來的兩場慈善演出中與他同臺表演的人,就是他當初的僞戀對象,那我可是真會火大的。如果是這樣,他就算是又一次利用了我。操,為什麽他非得告訴人們這些不可?

又一波異口同聲的“會!”從會場中響起。

“我也希望如此,因為他将會在接下來的慈善演出中和我同臺表演。你們可以上我們的官網了解演出日期,”他向粉絲們喊道。“沒錯,”他一臉燦爛笑容地補充道。“你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他就是油管上那位美男。”

人群中推搡和尖叫更甚,我在卡爾-艾爾的臂彎裏氣得七竅生煙。他将我抱得更緊了些,大概是知道我就要爆炸了吧。

迪安直直地看着攝像機,手指向前方。“傑斯,這首歌為你而唱。”

接着他唱起了《冥王的娼婦》——那首我作詞的歌。天吶,他真是爛到家了。首先,他就這麽當着成千上萬人的面把我給強行出櫃了,接着他又編造一通關于我鬼話,現在又唱起了我作詞的歌。卡爾-艾爾緊緊地抱住開始發抖的我。我現在一心就等着把拳頭揮在那混蛋臉上。

演出一結束,艾瑞克就帶着我們沖向後臺,一路上都在用擔心的目光看我。他擔心是沒錯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後臺我會做出什麽。保镖們不僅檢查了我們的通行證,還堅持要搜身。難不成我們的緊身衣裏還能藏把槍嗎?不過我們還是任其将我們全身上下拍了一遍。他們拿走了相機和手機,給了我們一個标號的挂牌。不允許我們拍照。讓我們很是好奇後臺究竟是什麽樣。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想把全身游走的怒氣壓下去。我為什麽要簽那該死的合同?要是我毀約的話他們真的會起訴我嗎?我都不想接近迪安身邊,跟不用說跟他同臺唱歌了。

當我們邁進一個小房間時,尹和盧卡斯正在一邊和女孩們聊天,一邊簽着名。馬克西姆和迪安在另一頭,和一群男生在說笑。當看到迪安上下撫摸着“戲精男”的手臂,而戲精也順勢倚在他身上的場面時,我的腹部好像被人擰了一下那樣難受。是啊,他口口聲聲說着想要我,卻管不住自己的手不在那戲精身上亂摸。迪安對着戲精微笑的樣子讓我怒火中燒。突然,撫摸戲精的那只手停了下來,我擡起頭,發現到他的視線先是盯着我的衣服,繼而是我的臉。他蹙起眉頭,合上了嘴,站得遠離那群男生了些。

“傑斯?”他試探着說。

他能看出來我眼下都快氣炸了嗎?

“寶貝,怎麽了?”

寶貝?喊得好啊。

等我反應過來自己在幹什麽時,我已經一個箭步沖上前,一拳打在他下颌上。迪安的頭扭向一邊,頭發在他臉側淩亂散開,他身後的男生們想扶但是沒能扶住他。房間裏響起驚呼和議論聲。我如同一頭被激怒了的公牛一樣用鼻孔噴着粗氣,嘴唇咬得緊緊。一群黑衣人跑了過來,其中幾個反手鉗住了我。我瞪着迪安,身體劇烈顫抖,好像已經不受意識控制了,好像我即将靈魂出竅。我捏緊了拳頭,準備再給他來上一拳。

迪安托着下巴倒在地上,綠色的眼睛吃驚地看着我。

“沒關系,諸位,”他對着安保人員說。“你們可以放開他。”

尹、盧卡斯、馬克西姆都圍了過來,扶他站起來。

“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麽?”尹悄悄問迪安。

“我什麽也沒說。”

講真?他是不是覺得剛剛在舞臺上自己什麽也沒做錯——什麽也沒說錯——而在後臺對別的男生上下其手也沒什麽不對?他就沒覺得他用那些禮物勾起了我的回憶,對我來說簡直就如同傷口撒鹽般痛苦嗎?還有他的跟蹤行徑?我已經發誓不會讓他再傷害我。我已經發誓我不會讓自己再愛上任何人。

然後先不管其他的,我為什麽會嫉妒那個金毛小鮮肉?為什麽我想要走到這個瘦巴巴的小賤貨跟前,折斷他的手臂,讓他那張得意洋洋臉再也笑不出來?天吶,他和迪安是戀人?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情況我沒看出來?

當安保人員松開我的胳膊時,我又沖到迪安面前,但是有兩雙手把我攔了回去,其中一條胳膊緊緊地擋在我胸前。

尹站在我倆中間。“好吧,我知道迪安八成是活該,不過這是怎麽了,老兄?”

當我終于找回語言時,我的怒視越過尹,直接對着迪安。“你沒有權利在臺上那樣爆我的料,你個王八蛋!”我的聲音又尖又細,眼中是燃燒的怒火。

艾瑞克走過來阻斷我的視線。“傑斯,”他竭力冷靜地說道,對我暴力的行為明顯很失望。“每個人都已經知道你的名字了。他們知道他在說你,就算他不提你名字也是一樣。”

我想要甩開阻攔我的手臂。“我不管。你想讓我原諒你,哈?”我朝迪安一字一句地噴道。“那又怎樣?你以為我還會要你?少在哪兒放屁了,好吧?等這堆破事兒結束以後,我想好好過的我安生日子,所以收收你那些‘愛’呀‘後悔’呀的屁話吧。很明顯你壓根就不是真這麽想的。”我飛快瞥了一眼金發戲精男,他也正以同樣的目光回敬我,之後我又重新看向迪安。“利用你對我做的事來賺粉絲同情?你還是人嗎你?”

“不是你想得那樣。”迪安推開尹。“你簽下了合同,我以為你——”

“閉嘴!”我咆哮道,又一次試圖掙脫攔着我的手臂。有人手拿冰袋走到迪安身邊,把冰袋敷在他的下巴上。“你他媽給我閉上嘴。我簽那逼合同是因為我他媽需要錢,不然我不到一個月就要流浪街頭了。我會唱你們那破歌,跟你們那破樂隊一起排練。也會拍那逼MV,但是一碼歸一碼,好吧?除此外我一秒鐘都不想和你待在一起,聽到了嗎?等一切都結束後,您趕緊帶着您那傻不兮兮的小男友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再也別跟我講話了。”

迪安依舊目瞪口呆,不出聲地說了一句:“男友?”

“這地兒是怎麽了?”傑克·科爾曼的聲音如同驚雷般響起。

“沒什麽,傑克,”馬克西姆邊說邊把一只手搭在迪安肩上。

“這是怎麽了?”傑克走到迪安旁邊,移開了冰袋。“你打了他?”他怒視着我。“你是想吃官司嗎?”

“有種你就告我。我他媽才不在乎,”我說道,這次我倒是無比淡定跟科爾曼眼對眼。他就是那個害我來這裏的始作俑者。也可能不是,該說都是迪安的錯,是他非要在“飛翔的法國人”和我同臺表演。要不是那個“油管”視頻,我沒準現在正好好地在“沖撞”,一邊賣命跳舞一邊勾搭帥哥。

“要告我你就告。反正我一分錢都沒有,這樣他們就能把我關進監獄裏,這樣好歹我還能有一栖之地和一日三餐。”

我放松下來,攔在我身前的手臂也松開了。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松了口的氣球,在巨大的房間裏四處亂飛,放掉了所有的氣,現在什麽也不剩了。我還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傻逼,在所有人面前大喊大叫,現在大家都盯着我看。更精彩的是,濕漉漉的眼淚從我臉頰劃過,是生氣的眼淚,不是傷心的淚水。我現在只想回家,但與此同時我又希望我的朋友們可以留在後臺做他們喜歡的随便什麽事。要是不搭瑞克的面包車的話,我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家。

擋在我胸前的大白胳臂原來是卡爾-艾爾的,另一對阻攔我的手臂是亞當的。

“這他媽算什麽,老兄?”我對卡爾-艾爾怒目而視。“你現在站在他那邊?”

“當然不是。我只是不想你進監獄。”他一臉嚴肅地盯着科爾曼。

“我們不會起訴的,”迪安說着,把冰袋重新貼到下巴上。“我沒事,但傑斯,我之前臺上說的那些話,我是真——”

“別說,”我咬牙切齒道,用手指着他。“別說,好吧?”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所有人都看着我。沒有一個人出聲講話。

“好,”他說着,将目光投到了地上。

我轉身向出口走去,沒有走出去,而是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別再給我寄那些傻逼禮物了,”我補充道,只是覺得我有必要打破這片沉默。“反正它們最後都成垃圾了。它們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迪安一臉好像又被我揮了一拳似的表情。那樣子令我差點要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內疚了。只是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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