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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最開始我是坐在沙發上清唱,後來是對着麥克風,再然後整個樂隊都為我的歌聲伴奏。不得不承認,我是越唱越有感覺,并且樂在其中。這倒是我之前沒想到的。

迪安什麽都不唱,因為他要保護他的嗓子。所以他就只是坐在沙發上跟卡爾-艾爾聊天。我時不時觀察一下他們。卡爾-艾爾最開始時有點拘束,但看起來他正慢慢和迪安熟悉起來。雖然他倆高中時一起上過幾門課,但他對迪安并不太了解。他一直覺得迪安就是那種愛出風頭的自大狂,所以當他後來從我口裏得知迪安對我幹了什麽後,他也沒怎麽驚訝。我不禁揣測,他現在還有沒有把迪安視作是我口中描述的那個混蛋。

我們來回排練了《冥王的娼婦》好幾次。我已經不用看譜就知道怎麽唱了,但我還是需要知道該什麽時候開口唱我的部分,以及怎麽與樂器配合。迪安的部分由尹來代唱。這還蠻有差異的,因為尹偏向高音,而迪安……好吧,迪安是全音域,但更偏向低音。休息的時候尹悄悄告訴我說,迪安的嗓子就是因為他逞強唱高音才出了毛病的。他還告訴我說,之所以科爾曼讓我和迪安同臺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想讓迪安的嗓子休息下。

所以第一天彩排算不上太糟。我不用和迪安有太多互動,而且我還發現樂隊裏的其他成員們真的很不錯。在回去的路上,卡爾-艾爾毫不吝啬對整場排練的溢美之詞,我也因此回味了下每個小片段。我還知道了卡爾-艾爾和迪安的聊天內容,基本上是關于科幻、音樂、皮革——簡言蔽之就是:他們的共同興趣。

第二天也還不錯,只不過我們不再唱其他樂隊的歌,只專注于“黑飓風”的。這意味着我得練習他們的歌,熟悉歌詞。當我看到這些情感充沛的字句——據說它們的創作者是一邊想着我一邊寫的——我努力不着任何情感。雖然我拼命否認,但它們确實有點指向性:

于片片藍綠花間雲雨,

在學校裏偷偷接吻。

我的愛人是一抹月光,

投射在清冽的冬日池水中。

昨天在離開前,我得到了“黑飓風”的所有CD當課後作業,其中特別被交代要多聽幾遍《綠松石月亮》和《冥王的娼婦》。最後我是聽着這些歌睡着的,結果這些旋律不斷在我腦袋裏自動回放,我連片刻安寧也沒有了。

今天和昨天的情形一樣,迪安坐在沙發上,同紅着臉蛋但叽叽喳喳的班吉聊天,一個字都沒跟我說。他甚至都不再往我這邊看上一眼,這讓我倍感挫敗。感覺就像小時候那樣被他無視着。問題是,迪安安安分分地按我說的做了,我本該感到如釋重負的。他這是在懲罰我嗎?還是他已經走出來了?我的身體似乎與我的心背道而馳:一個我只想甩開這堆破事兒一走了之;另一個我想一把将迪安摁進沙發裏,提醒他我就在他眼前。我想罵他,想沖他大叫,想要宣告他是獨屬于我的。我想要無視他,又想讓他好好看着我。

沒有一個想法是切實可行的。我不能一走了之,因為我簽了合約,而馴服迪安難于馴服一只貓。他向來随心所欲想幹什麽就幹,不在意時間,地點,和對象。我敢保證他的這一本性從未變過。再說了,我也不想白費那個工夫自讨沒趣。

這天晚上,艾瑞克來到我家,他一屁股坐進沙發裏,在腳邊扔下差不多五十個顏色各異的袋子。

“這些都是啥?”我問道,滿嘴都是“好時之吻”巧克力。“難道你的衣服還不夠穿嗎?”

艾瑞克一臉罕見的嚴肅表情看着我。“寶貝,我是在幫你把性感找回來。”他掏出一本八卦雜志,上面有一張我出門去玩滑板的照片,穿的是他所謂的“乞丐風”。“作為你的朋友,我實在不能眼看着你穿一身抹布走在波士頓大街上。我花了兩個月薪水買來這些,所以你最好還是給我穿上。”

“啥——不行,我不會收下的!”

他噌地站起來,走到我睡覺的地方,開始把我所有的舊衣服都拽出來扔到地板上,偶爾幾件他覺得還看得過去的被扔在床上。

“你可以等你以後出名有錢了再還我。這是什麽?”他捏起一條爛得連裆都找不着的牛仔褲。“我的老天吶,傑斯。收容所給流浪漢發的衣服都比這個像樣好嗎。”

“這就是我從收容所拿到的,”我理直氣壯地說,“……好幾年前吧。”

艾瑞克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所以是時候更新換代了。”接着他又咕哝道:“我都不知道哪點更讓人覺得糟心,是你穿一身抹布,還是你就算穿抹布還是那麽性感。”

“所以這有什麽不好?”

“不能因為你穿着性感,就意味着你非得穿得像個流浪漢似的站在迪安身邊不可。人家一身真皮,有款有型,你穿着破牛仔褲,還舊得走型。”

“我也有真皮的好吧,”我抗議道。我恨他一語中的。我在迪安身邊确實穿得像塊抹布。

艾瑞克停下手頭的活兒,沖我挑起一邊眉毛。“你那件是從二手商店買的。”

“那又怎樣?那也是真皮的。”

艾瑞克翻了個白眼。“不一樣好吧。你是為了逼格才去二手商店買的嗎?”

“不,是因為便宜。除了襪子我所有的東西都從二手商店買。”

“那內褲呢?”

“從來不穿。”

“行行行你厲害,”艾瑞克咕哝着,繼續鼓搗起我的衣服來。

嘛,多虧了他,第三天去排練的時候,我不用再穿着舊牛仔褲和濺了顏料的T恤。與之相反,我身上是深棕色的皮褲,嶄新的黑背心,亮閃閃的黑靴子。我只希望迪安不要以為我是為了他打扮起來的,但從他不停地往我這邊打量這點來看,他大概就是這麽想的。

看我學唱《最炫搖滾風》的黃暴歌詞,艾瑞克像個孩子似的瞪大了眼睛。最黃暴的部分是迪安負責,我唱的是副歌。我從頭到尾順了一遍歌詞,腦補了一下對應的情景,不禁感到褲子有點緊。我們還練了《別放我走》,迪安的部分依舊是尹來唱。在我唱的時候,尹試圖模仿迪安那重金屬的聲線,結果怪怪的,所有人都笑得不行。我以為一切都進展得不錯,但是當傑克·科爾曼走進房間的時候,他搖了搖他那略有銀絲的頭。

“爛,”他說着,手臂環抱在胸前。

“我正在教他歌詞呢,”尹說着,放下了他手裏的電吉他。

“應該讓迪安來教他這些歌詞并過一遍編舞。”

“我們還有編舞?”跟艾瑞克一起坐在沙發上的迪安問道。

“剛剛有的。你們得清楚自己在臺上要做什麽。傑斯從來沒上過演唱會,我不想看到他就像個漂亮的瓷娃娃似的杵在臺上。明天你倆單獨排練就可以了。”

“什麽?”我抗議道。“不行,我要帶泰瑞來。”

“泰瑞可以和樂隊其他人在外屋待着。”科爾曼指指身後。“只有你和迪安留在這兒。不管你和迪安之前有什麽問題,你都得克服。我不想看到臺上有任何不自然。我想看到的是激情和性張力,強烈到來不及脫褲子就要來一炮一樣。”他轉身将要離開,半路停下來指着迪安。“想想法子。教他性感起來。”

“他已經很性感了,”迪安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我的心速又飙高了。雖說在科爾曼還沒來之前,我的心跳就已經頗為高速了。迪安之前朝我投來的火辣視線已經讓我腦子裏一團漿糊,但聽到他親口說我性感讓我簡直如同回到了十三歲,變成了那個傾慕着壞男孩的我。于是又回到當初的糾結:我想要他,我不想要他。我想要他的欲望比不想要更強烈,這吓到了我。我跟自己發過誓不會再愛上他了。

“你懂我的意思,”科爾曼說。“實際上,現在就把你倆之間的分歧解決了,這樣你們明天排練的時候就不用浪費時間了。”他看向其他人。“都出去。”

房間裏的寂靜弄得我癢癢的。要不就是我的皮褲害的。一個接一個地,其他人都離開了——包括外借來的鍵盤手湯米,他今天才跟我們一起排練——艾瑞克還留着,直到科爾曼轉回來探頭瞅着房間。

“抱歉,”艾瑞克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小聲說道,然後帶上了門。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房間裏靜得尴尬。我擺弄着背心的下擺,向轉到咖啡桌上坐下的迪安瞥了一眼。他的視線又在我的衣服上來回滾動了一遍。媽的,我看起來完全就是為他打扮的。特別是我還加了一點點眼妝,讓頭發松散地搭在肩上。我甚至還打了發膠。我真是為他而打扮的嗎?

“怎麽了?我上臺的時候就是要穿成這樣,對吧?還是說我穿破牛仔褲也可以?”

迪安的唇角彎出一個小小的微笑。他站起來,拽着步子走過來。“別,這樣挺好的,”他用他那低沉又柔和的聲音說道。“傑克的助手麥吉會幫你準備上臺的服裝。”

他穿着黑色的緊身牛仔褲,一件綠色的襯衣,非常襯他的眼睛。實際上,他的眼睛深深地吸引着我,以至于我都沒有注意他已經站在了我面前,直到他撫上我的下巴。他指尖的溫柔撫觸打斷了我的恍惚,我連忙後退幾步。該死的,我讨厭自己的身體僅僅因為一個微小的觸摸,或者僅僅看着迪安就會有反應。有時候僅僅是想到自己和他同處一個房間,就足以讓我臉紅心跳、心亂如麻了。

我想要他,我不想要他。

迪安有些惱火地把目光撇向別處,手插在屁股後面的口袋裏。“要是我們同臺表演的話,你必須得接受我碰你。”

“為什麽?”我問道,又一次引來了他的全部注意力。“就不能你站在一頭,我在站在另一頭嗎?”

迪安嘴唇抿在一起,很明顯是在忍笑。“成啊,你看到時候傑克幹不幹吧。”

我翻了個白眼,靠在了牆上。

話音落下時,迪安的眼中有一絲真誠閃過,就在他開口的瞬間,我明白他要說什麽了。“傑斯,我想要你聽我說,好嗎?關于高中那時候。”

“不,迪安,”我同樣冷靜地說,将那一陣陣湧起的令人不适的抓狂感壓抑住。我縮起身體,肩膀塌了下來。“我們不用談那個。就把現在的事做好,過去的就那樣吧。”

“但有這種……這種……”迪安的手來回比劃,想找到一個合适的詞,“……這種大石頭橫亘在我們中間,我們沒辦法一起工作。求你了,聽我說吧。”

“就告訴我在臺上怎麽做,我會照做的。我們不需要去‘解決’”——我在空中打引號——“任何問題。我們只需要排練,練練臺步,這樣就可以了。”

“臺步?”他叫道,眉毛簡直要擠到一起去了。“在舞臺上表演可不僅僅是走幾個臺步這麽簡單。你必須得全情投入。我看我們現在這樣達不到。”

我從牆上彈起,手指戳向他的胸膛。“你就是想借機讓我原諒你。”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他尖刻地說,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這不是我們兩個人的事,這是要呈現出最棒的演唱會。每一場演唱會都是為了這個目标:比前一場更好。”

“關于你我的這件事我可能是有點太心急了,還有一些不理性的舉動,”他繼續說道,無視我的一聲輕嗤,“但我是專業的,我不會讓你和你那又臭又硬的驢脾氣毀掉這場演唱會。”

我目瞪口呆了好是一會。我沒聽錯吧?

“你說什麽?”

“我說……”迪安走過來,把我逼到牆上靠着,“……你得把你那又臭又硬的驢脾氣收回去,學會合作,不然演出就會變成個笑話。”

他直直地對上的我的瞪視。等我要把他推開的時候,他抓住我的手腕,越過我的頭頂扣在牆上。

“傑斯,”他溫柔的聲音可一點都沒柔化他用來把我定在牆上的力道。他的胸口緊壓着我的。不管我怎麽掙紮都掙不開。“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在高中的時候的确愛上了你,那是我唯一一次陷入愛河。”

“騙人!”我咬牙切齒地說道,依舊不斷想掙開。

“沒騙人!”他也喊回來,吓得我一下子定住了。“我是那麽地想要你。我們第一次接吻那天是我生命裏最精彩的時刻,我們做愛時——”

“你是說你搞我的時候?沒套還沒潤滑劑?”

他的眼睛狠狠地鎖着我,就如同他的身體一樣有力。“對你來說就是這樣?只是搞搞而已?”

我的嘴幾次張開又合上,想要找個最适合的回答。

“對我來說不是,但對你肯定是,”我答道。“一直就是這樣啊:把傑斯珀推到牆上,把舌頭伸到他嘴裏,說點甜言蜜語好讓他允許你脫下他的褲子,吐點唾沫,把他幹得暈頭轉向再把他撸射——得嘞拜拜!”

“這就是你的感受?”他問道,一副好像真的很受傷的口吻。賤人。

“對!”我喊道,在他的壓制下繃緊身體。“我事後感覺糟透了,感覺被利用了,被抛棄了。但我還是不停騙自己,以為你最起碼是喜歡我的,但你不是。你就是想找個人發洩,而我又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結果成了你最容易得手的目标。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利用了它。”

他終于放開了我,我揉着酸痛的手腕,手鏈都快嵌進肉裏了。

“你他媽以為你是在為什麽道歉?”我诘問道。“如果你道歉不是為這個的話,你的歉意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迪安揉着頭發揉了好是一會兒,接着緊鎖着眉頭望向窗外。“我道歉的是,在走廊上無視你,沒有多花時間和你在一起。我還什麽都不說就離開了。”

我的唇間迸出驚訝的笑聲。接着又是一聲。

迪安望向我的時候依舊鎖着眉頭,看起來好像确實很受傷。

“對,”我說。“那些是該道歉,但不止是那些。我那時十四歲啊,我的媽。吓得要死。什麽經驗都沒有,還無比信任你。我相信你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第一次痛得他媽要死了,你完全就是在幹操我。你連個安全套都沒用。”

“我那時不懂——”他想說話但我打斷了他。

“我也不懂,但你那時都十六了,好歹應該上網搜索什麽的吧。是你提出來做愛的。我壓根沒想到那兒去。結果你一完事,褲鏈一拉就走人了。”

我在房間的空地上走來走去,閉着眼睛,努力回憶我應該告訴他的一切。好讓他看明白。

“等我到了十七歲,”我開口,但是又搖了搖頭。我得從頭開始說。“你走了以後,我崩潰了。你再也不來學校,沒有人知道你上哪了。我在工廠外等了你好多天,還翹了課偷偷去你家,但你也不在家裏,沒有人知道你在哪。那個時候的傷心和羞恥讓我意識到,我對你來說什麽都不是……迪安。”我擡起頭,對上他痛苦的眼神。“我什麽都不在乎了。徹底放縱了自己。你給我留下是傷心和困惑,我想你一定是告訴了所有人我是基佬,毀了我在學校裏的一切前程。”

迪安挑起眉毛,搖了搖頭。“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那為什麽後來當我問你的朋友你上哪去了,他們都喊我是你的小男友?我被欺淩了一年半,直到卡爾-艾爾救了我。那個時候,我已經像塊海綿似的浸泡在毒品和酒精裏。”

迪安依舊搖着他的頭,就像他不想相信我的話一樣。

“我、我開始賣身,因為我沒錢來嗑藥。我根本不在意是誰上我,我現在也不在乎。做愛對我來說不過是一瞬間的高潮,事後我常常覺得自己賤。”

“我的勢利眼父母不知道該拿我怎麽辦,所以他們撒手不管。我哥也不讓我好過。有時候我幾天都不回家,要麽是嗑嗨了,要麽就是在哪個男的家裏過夜。我想念學校,我留了一年級,後來直接退學了。”

迪安僵住的身體終于動了,他走過來。

“是卡爾-艾爾把我帶回了生活的軌道。我們成了朋友,半年後我退學離家了,才十七歲。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你,這成了第二件打擊到我的事,我再也承受不了了。我流落街頭好幾個月,直到卡爾-艾爾的媽媽把我撿回家。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對酒精上瘾,但我靠吸毒麻痹自己。卡爾-艾爾幫助我渡過這些難關。這就是你銷聲匿跡後我的遭遇。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愛我,你連喜歡都沒說過。找個隐蔽的地方匆匆搞一發?那才不是愛,迪安。那是你在利用我。”

我朝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裏?”他輕聲問。

“我需要喝上一杯,”我說着朝廚房走去。這不是我家,但我不在乎。他至少欠我一瓶啤酒吧。

艾瑞克和其他人正在靠近廚房的地方玩,尹說了什麽逗得他們哈哈大笑。我找到瓶酒,一口氣喝了半瓶。迪安跟在我身後過來,拿起一瓶水喝了大大的一口。

我把瓶子放在黑色的大理石臺面上,瓶子發出一聲脆響,我們就這樣沉默了好是一會。

“我們可以只排練不說話嗎?”我輕聲問。

“不,關于你對我說的話,我也有話想說,”他也同樣輕聲地答道。

“求你別,”我懇求着,對上他的目光。“今天我不能再談下去了。”

他用鼻子長出一口氣,喝掉了瓶裏剩下的水。

“好,但我們的對話還沒結束。”

“好。”我同意我們還有其他要講的,但我一定拼上老命繞開這個話題。也許我對他太過苛責。他沒有強迫我喝下那第一瓶伏特加,他也沒有強迫我抽那第一口大麻,但他的的确确讓我覺得自己一文不名,不堪一擊,輕賤得足以放縱自己吸毒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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