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洗了很長時間的澡後,我一頭栽到床上。我從沒覺得這麽累過。感到有些許涼意,我鑽進被子裏,床單貼上脖頸處裸露肌膚的感覺,令我舒服地嘆了口氣。終于能躺下了,感覺簡直像高潮那麽爽。大雨沖刷着窗戶,擊打着房頂。這是種令人舒心的聲音,我一動不動躺在床上,靜靜地聽着雨聲,直到大腦又開始回想。
那場小對話後,我們幾乎什麽正事也沒做。我跟在迪安身後來到其他人在的地方,最後被艾瑞克拉到沙發上。他環抱着我,輕撫我的後背,很明顯是察覺到有事情發生。由于排練不下去了,大家一起看了“黑飓風”的舞臺表演錄像。迪安還沒有出櫃前,他總是選女生上臺,與她們暧昧地互動。被迫出櫃後,他不用再這麽做,而是圍着尹跳舞。他在舞臺上的步态,眉眼的風情,指尖的挑逗,身體的擺動,他的一舉一動無一不令人想入非非。
迪安沒有真的在看錄像。他坐在尹和馬克西姆中間,下巴支在膝蓋上,沖着地板皺眉。我發現他有對我斷斷續續地投來目光,但這視線從未逗留過。
執着的敲門聲把我從将要入睡的狀态裏硬拽出來。我暈頭轉向地坐起來,看了下時間:才不過迷糊了五分鐘而已。
又一下敲門聲令我從床上爬下來,找了條有破洞的束帶褲穿上。
“來了,”我喊道。或者說試圖喊道,我的聲音有氣無力。
我猜是艾瑞克或者卡爾-艾爾過來看我。沒想到的是,站在閣樓外的人居然是迪安,這場傾盆大雨讓他從頭到腳都濕透了。
“我能進來嗎?”
“呃……”我搓搓臉,覺得自己已累得無力與他周旋,但還是放他進來了。他脫掉他的黑大衣,甩掉靴子。接着他環顧起整間閣樓,視線依次掃過位于角落的小廚房、起居區、畫布和畫畫的地方,最後是床和衣櫃。就算被他這樣的土豪光臨,我也不會為所居之敝和所擁之貧感到羞恥。這是我自己掙來的生活。這些都是我的所有物。我心間坦蕩自然。
閃電擊破夜空,一陣顫栗游走過我的身體。我穿上件紅色的T恤,迪安就定定地站着,看着我。他已經進來幾分鐘了,還一個字都沒說。大雨更加用力地擊打着窗戶和房頂,聽起來簡直如同一場冰雹。月光透過厚厚的雲層,從我的兩扇起居室窗戶中的一個照進來,為迪安沐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從他濕漉漉頭發上滴下的水珠,落在他的臉頰上,順着他的臉滑下來。
我走進廚房,用水壺熱上水,接着拿出一對馬克杯,一對勺子,和我僅有的那種茶。當水沸騰後,我關了火,将水倒進馬克杯中。
就在我忙活着時,一雙手臂環住了我的腰,厚實的胸膛貼上了我的背。這舉動仿佛抽走了我體內所有空氣,我就這麽僵住了。我們就這麽保持了一會,他把臉埋在我的發間,把我抱得更緊些,而我只能專注于呼吸。我應該把他甩開的,但是我太他媽累了。
迪安就這樣抱着我将我轉過來緊緊擁進臂彎裏,一只手在我的背後慢慢打着圈。這感覺真是棒到家了,我的身體融化在他的觸摸裏,我的手臂環在他的腰間。接着他親吻我的頭發、我的額頭和我的臉頰。我的腦袋一灘漿糊,已經做好被吻嘴唇的準備。我甚至偏了一點頭好讓他更方便,但他只是在這昏暗的光線中盯着我的眼睛,手指撫上我的下巴,摩挲着我分開的唇瓣。接着他又一次将雙唇印在我的太陽xue處,用他那低沉的聲線開口說話。
“當我們做愛的時候,傑斯珀,對我來說就像天堂一樣。我真抱歉它對你來說如入地獄。我那時不知道究竟該怎麽做,事後我才意識那可能弄疼了你。我們第一次做了之後,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害羞,所以我溜掉了。但回去一路上我都樂得像踩在雲裏一樣,等不及想要跟你再見面,雖說那一定會很尴尬,”迪安的聲音裏有笑意。
我依舊在他的懷抱裏,累得沒辦法思考,沒辦法反駁。
“但這快樂只持續到我回家,”他繼續說着,笑意消失了。“一個鄰居看到了我們做的事,到我爸那告狀了。我爸刨遍了我的房間,在我的課本裏找到一幅我和你接吻的塗鴉。大概是因為你的長發,他覺得你是個女孩,直到他看到你的名字下畫着的一顆心。這世上有許多男女通用的名字,可‘傑斯珀’不是其中之一。”
我的呼吸一窒。我知道他會塗鴉,他在廢工廠後邊總是塗呀畫呀,但我從不知道他畫了一張我。或一顆心。
他的手在我背後攥成了拳,壓在我的T恤上。
“等我回家後,我爸就像條發了狂犬病的羅威納犬。他各種罵我,還想用拳頭把我給揍成直的。”迪安吞咽了一下,聲音稍稍柔和了些,他繼續揉着我的後背。“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是個同性戀。我只是個孩子,愛上了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男孩。”
我閉上了雙眼好是一會,哽咽艱難,想起了他臉上的那些淤青。
“我爸說但凡他再聽到別人議論我和男的在一起,我就得滾出家門。我試圖壓抑下對你的感覺。我真的試了,但我就是沒辦法放你自己一人。在走廊看到你卻沒辦法和你在一起,那感覺非常非常痛苦。”
“你是在說實話嗎?”我的聲音如同我的身體般顫抖不已。他一直很擅長做戲,從沒演得這麽逼真。他說的是實話,我能感覺得到,聽到這一切令我的心為之震顫。
“是的。”他的手游走到我微濕的頭發上。“我希望自己可以回到那時候,讓一切都不一樣。我希望能讓我們的第一次對你而言變得美好,我會直接跟你解釋我爸的事,那樣我就會換種方式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暗地裏偷偷摸摸地找機會親近你。我以前太自私。我從沒想過我可能傷害了你,也沒想過那根本不是你想要的。”
迪安靠在我身上,将他的前額貼在我的頭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也能理解為什麽。我想要的只是一個機會,如果不能再次成為你的男友,那至少讓我把一切都說清楚。我已經想念你好久好久了。”他艱難地吞咽。我緊緊攥住他後背的襯衣,把他拉得更近。他的暖意和本身的氣息包裹着我,令我眩暈。我似乎找不到任何話可說,只是這麽緊抱着他。一分鐘還是兩分鐘後,迪安繼續說。
“我爸最後還是把我送走了,這就是為什麽我消失了。有天早上我一覺醒來,他已經為我收拾好東西,告訴我要準備出發了。我得找到你呀,我至少得在和你待一會兒呀,所以我偷偷溜出去見你。”
“你應該告訴我的,”我小聲道。
“我知道,我就是說不出口那句告別。再說,我本打算回來的。到那裏沒幾周我就從加利福尼亞的姑媽家逃出來了。她太可怕了,說是要把我送到猶他州的改造中心去。我也沒有上完高中,沒人願意雇用我,因為我年齡不夠。我住在青少年收容中心,偷錢包,甚至還為了錢給別人口交,但從來沒能賺夠錢買張大巴車票回來找你。”
“你那時賣過身嗎?”
“就口交而已。我不想賣得更多,再說了,我是個技藝精湛的扒手。”
我不禁對自己笑了。他當然是。
“小偷。你偷走了我的心和《冥王的娼妓》”
“嗯,對。”他松開了懷抱,涼意再次襲遍我的全身。
我把馬克杯放在早餐小桌上,把茶包取出來。迪安沒有碰他的那個馬克杯。
“科爾曼在街上發掘了我,那時我剛十九。我想盡辦法找你,但哪裏也沒有你的蹤跡。現在我知道那是因為你也流落街頭了。”
我玩弄着茶包,沒有看他。我從沒想過他也有過苦日子。
“我找了好幾個月,傑斯。好幾個月。找得我都要失去希望了。最後,我決定在第二張專輯上用我們的歌,我想着要是我不在上面給你署名,你就會帶着一群律師來找我打官司。”
“你偷了歌詞然後我就會告你?這什麽邏輯?”我笑着說。
“難道不是嗎?”他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把手臂擱在桌子上。“《冥王的娼婦》發行後,我就不停地找尋你。我從那時起就不時地搜尋着。你沒有地址,我的消息來源說你也從沒交過稅。你沒有住房租約,也沒有領過任何殘障福利。你的父母對所有問題都含糊其詞,說你和親戚住在一起,卻不肯說在哪裏。我很擔心你是不是遭遇了什麽,所以我請人翻遍了所有當地新聞小報,甚至還雇人去查了醫院和警察局的記錄。什麽都沒有。我想要是你看到了這首歌,發現自己沒被署名,你就會來找我。”
我身子向前傾,用手肘支起下巴,他于是靠回他的椅子裏。我找不到他話裏的一點漏洞。他說得是對的,沒有任何痕跡能讓他找到我。如果他不是真有查過的話,他怎麽會知道我從沒交過稅,也沒有租房合約?這些事情确實有可能是他在幾周前才做的,但如果只是為了把我弄上床的話,那也太費苦心了。
“好吧,”我嘆了口氣說,擡起頭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身形。“也許你是曾對我有好感,或者曾愛過我,也許你确實尋找過我,但我已經不是那個原來的我了,你對現在的我一無所知。”
迪安微笑着身體前傾,手掌托着下巴。這樣我們鼻尖之間的距離不過一英尺。“到目前為止,我都很喜歡如今見到的你。”
我也回以微笑。“我這個婊演欲旺盛又有信任障礙的神經質嗎?”
“沒,”他不慌不忙地說。“你這個堅強的人,知道什麽是自己想要的,就是有點小固執。”
我湊上去輕輕打了他一下。
迪安大笑起來,但這笑聲很快止住,他咬了一下下嘴唇。
“聽着,我在高中的時候深深傷害了你。我沒有否認這點。那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傷害了你,而且我那時也受着傷害。”他擡起眼,好對上我的目光。“我有好多好多要彌補的。我只請求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麽壞,不要把我隔絕在外,至少讓我和你說說話。”
我從桌子中央的小籃子裏拿出一個桃子,擦掉上面的小絨毛。我從沒想過他也遭遇過痛苦。他從不顯露,總是表現得那麽堅強。
“這是我送你的那些桃子嗎?”他的眉毛挑了起來,看了着籃子裏,接着又看向我起居室裏的那堆‘好時之吻’,以及廚房臺面上的空芬達瓶子。“你說你都扔了。”
我把桃子放回去,頭發落下擋住了臉。
“歸根結底,這些都會化作垃圾的,從一種形态變成另一種。”
迪安輕笑起來。“說得好。”
短暫的沉默後,我補充道:“我把花都扔了。它們很漂亮,但太沉重了。”
“我很抱歉,”沉默了一會,他說道。“我沒想到這些禮物會激起痛苦的記憶。我之前都不知道情況。”
“我懂。”我低着頭擡起眼看他。同他靜坐一起,只是漫談,這感覺有些許美妙。或許這樣的情形再來一次也挺好。
“好的。”
“好的?”他不解。
“好的,我會至少和你講話的。”
他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笑容,發自內心的那種。接着他又咬起了下唇,好像是要自己別顯得太急切。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