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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6

我的皮膚在皮革下隐隐發癢。我曾經愛死了皮革這種材料,如今穿上它卻只令我感到不适。更讨厭的是我腳下踩的這雙黑色高跟鞋。班吉穿上高跟鞋立馬如履平地,我、傑西和泰瑞卻一邊笑得不行一邊掙紮着想要保持平衡來兩步。這雙鞋太緊了,要不就是走在硬邦邦的人行道上讓我的腳腫了。我顫顫巍巍地踩着步子走向“沖撞”酒吧,沒有人在我旁邊偷偷拍照,估計狗仔隊已經對我失去興趣了。

硬核電子舞曲從酒吧中傳來,我們走向門衛斯坦,後者正在查看一幫高中生的證件。

“哇偶,可以的啊你們,”他朝我們擠擠眼說。

“謝了,斯坦,”胳膊下夾着黑翅膀的“堕天使”艾瑞克說。“你怎麽不也打扮一身?”

“這就是我的打扮,”斯坦一邊說一邊把小朋友們打發走。

“哦。我還以為你一貫的着裝就是這種四字母風呢。”

“呵呵,你真逗。”斯坦打開門口的鏈子,放我們魚貫進入不大的門廳裏。

“天呀,你看到那邊的那群‘水手’了嗎?”班吉叫道。

“看到了,差不多已經被別人扮過一百萬遍了,”艾瑞克一邊應道,一邊讓我們幫他剝掉他和亞歷克斯的外套,給他們戴上那對又大又軟的黑翅膀。“講真,把每一年扮成水手的人加起來,都可以組個完整的海軍戰隊了。”

“你去年不是和一個‘水手’回家過夜了嗎?”卡爾-艾爾問我道,他打扮成了“綠燈俠”,長長的頭發染成了棕色。

我試圖回憶了一下,感覺像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所有那些在“沖撞”度過的夜晚像是融成了一個夜晚,甚至所有人都穿着一樣的衣服。我的大部分日夜似乎也融成了一個日夜,我很難記起我究竟做過什麽。為數不多令我記得清清楚楚、細節畢現的日子,就是和迪安度過的那些日子。

“別問了,”瑞克說着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扮成了“沃裏①”——紅色條紋帽,黑框眼鏡。“他泡過那麽多男人,怎麽可能記得住?”

注①:小神龍俱樂部播出的動畫片《聰明的沃裏》的主人公。

“我謝謝你哦,兄弟。”我咯咯地笑起來,戳戳他的肋骨。

卡爾-艾爾撥弄着我的頭發玩,還朝我抛了個媚眼。他花了好長時間給我們每個人都做了頭發。我的頭發被吹得很有彈性,于是我把他的手拍開了。他笑着幫我脫掉我的外套。涼意向我襲來,我不禁渾身哆嗦了一下。我下身穿着條非常緊的皮褲,好凸顯臀部曲線,但我的後背、軀幹和胸膛都是裸露的,唯一算得上是衣服的東西就是雙袖子,這雙袖子連着肩膀遮住胸膛最上部分的——嘿,我可是烏克蘭妖男。

亞當扮的是克拉克·肯特②,看起來毫無違和感,他帶領着我們一夥人穿過擁擠的門廳,擠進酒吧中。

注②:超人的凡人身份。

音樂從巨大的揚聲器中傳來,一衆人穿着花花綠綠的服裝在舞池中扭動起來。卡爾-艾爾和瑞克直奔酒吧吧臺,亞當、傑斯和亞歷克斯去找我們常坐的卡座。我、泰瑞、班吉和艾瑞克站在扶手旁,俯視衆人。我的朋友們指指點點地聊着那些人的服裝,可我就是不在狀态。

“我要去坐坐,”一會過後,我對泰瑞說道。通常來說,我會立馬扭動着臀部鑽進人群中。可我卻徑直走向吧臺,擠進瑞克和一個穿得像顆巨型紅色MM豆的瘦子中間,點了五瓶啤酒。

“老兄,”瑞克開口,他的面前已經囤了一堆啤酒瓶了,“你就打算這麽浪費一晚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仰頭幹掉半瓶啤酒。

“好吧,”他面帶微笑說道。“我們去找個地方坐吧。”

我跟在他身後,來到我們經常坐的那桌,坐進卡爾-艾爾和泰瑞中間。往肚子裏灌進兩瓶啤酒後,坐着随便看看就感覺沒那麽尴尬了。一群女孩經過我們桌前(女孩們,來錯酒吧了),咯咯地笑着,評頭論足地打量我們,另有幾個穿得閃閃發亮的男生朝舞池走去。彩色的光被他們身上粘的水鑽折射出來,他們彼此緊貼,最後吻在一起。穿各式各樣衣服的都有,但看起來最受歡迎的造型還是水手、童子軍、牛仔、天使、吸血鬼和超級英雄。一些比較不尋常的裝扮有:一瘸一拐的獨臂僵屍、穿着粉紅小裙子的男芭蕾舞者、C-3PO——星球大戰裏的金色機器人——還有那個是機器人還是鬼什麽的?那個臉塗成綠色的高個男人,他穿着厚重的黑色皮褲、靴子和長大衣,白色發绺垂在他健壯的肩膀和寬闊的胸膛前。

“我勒個神吶!”卡爾-艾爾看到那個”幻影”般奇怪的家夥,大聲叫起來,指甲都戳進我的大腿裏了。“那是個‘幻影族’。”

“是個啥?”

“幻影族,《星際之門之亞特蘭蒂斯》裏的。你不記得啦?”

我試圖在記憶裏搜索這些年來他讓我看的所有科幻電影裏。“是有金字塔的那部嗎?”

“不是,是另一個,他們穿過一個入口,結果來到了亞特蘭蒂斯。接着他們就發現他們回不去了。”

我想我記得他說的是哪部了。

“我得去那邊招呼招呼,”他念叨着,然後問都沒問我,抓起我的手就把我拽起來了。還沒走到,我們中途就定住了。

“噢天吶,噢天吶,噢天吶……”眼看着一小隊“幻影族”列着隊走進來,卡爾-艾爾話都不會說了。這些”幻影”有的是藍臉,有的是薄荷綠色的臉。他們一定是天一亮就開始準備造型了,因為他們臉上的妝厚厚地一層加一層,還要粘上那些棱角腫塊,讓人根本就認不出他們原來的面孔。他們前額和鼻子間的“皮膚”堆成了沙漏狀,臉頰上還有“傷疤”,有些“幻影”的眼睛周圍還有部落的紋飾。

卡爾-艾爾嘴巴長得大大的,我擔心等會兒他是不是就要抽風了。

“你想上前打聲招呼嗎?”看他一動不動地,我湊在他耳邊問道。最先出現的大個子“幻影”似乎是這群人的“領袖”,他看到了我們,掠食者般的黃色眼睛盯在我們身上。這群“幻影”們似乎思想共通,他們現在齊刷刷地盯着我們。這有點詭異,特別是當他們組成某種陣型後才朝我們走過來。

“你好,”那名領袖說道。

我不得不伸長脖子,因為他起碼高過我一個半頭。他們不是每個人都這麽高,有些甚至又瘦又矮,身上都穿着各式各樣的皮質緊連身衣。

“你、你好,”卡爾-艾爾結巴了。

兩個“幻影”走上前,來到我們面前,把手掌貼在我們胸膛上。我先是看着那個摸着我的“幻影”,然後又瞄到那個摸着卡爾-艾爾的“幻影”身上,卡爾-艾爾肉眼可見地顫抖了一下,閉上了眼睛。他的“綠燈俠”套裝藏不住他那興奮擡頭的下半身。這種儀式對他來說顯然意義重大,但我記不清電視內容,所以不知道那具體是什麽意思。

這種觸摸對我沒有起到對卡爾-艾爾那樣的效果。把手放在我胸膛上的“幻影”也在看着卡爾-艾爾。我歪着腦袋打量着他。他沒有長長的白色髒辮,而是齊腰長的白色直發,下巴上有一抹細細的山羊胡。當他擡起眼對上我的目光時,我看到他的眼睛和領袖一樣都是黃色的。他的手指裝扮過了,戴着長長的指甲,和他的臉一樣都是薄荷綠的。他把手從我的胸膛移開,握住了我的手。這算是在引誘我嗎?

卡爾-艾爾的“幻影”把他牽走了,我的“幻影”也照做。我表情困惑地看了卡爾-艾爾一眼。

“我猜他們是想跳舞,”他喊道。

我真的是用鞋跟剎住了車。“我穿着高跟鞋,走都走不了,更別說跳舞了。”

“好吧,那你當初就不該聽泰瑞的忽悠,”卡爾-艾爾這個叛徒說着,便和他的“幻影”溜進了舞池。我的“幻影”跟随着領袖與另一個人高馬大的“幻影”去了後方角落裏的卡座,那裏音樂稍微不那麽吵。

另一個“幻影”帶着一大堆酒類過來,在我的“幻影”面前放了一杯用高筒葡萄酒杯盛着的清亮飲料。

又大又壯的領袖朝那一大堆飲品一指,示意我自己選。

“你的朋友是個《星門》迷,對吧?”

“對,”我笑着說,選了幾樣瓶子看上去很有意思的酒。“可以這麽說。”酒精灼燒着我喉嚨,我把杯子頓在桌上,咳嗽起來。

卡爾-艾爾正和他的“幻影”在舞池中親熱,“紅色MM豆”一個勁地想加入其中。我還看到了艾瑞克和亞歷克斯正黏在一起,活像兩個背着黑乎乎大翅膀的天使。仔細看,看能看見“沃裏”裝扮的瑞克和“烏克蘭妖男”班吉跳着貼身舞,我想我還看到了“克拉克·肯特”和“妖男”傑西,接着他們被正和某個熱辣帥哥跳舞的“妖男”泰瑞擋住。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如此、如此地孤單,心不禁一沉。這裏沒有迪安,也沒有迪安的替代品,我連收拾心情去多看一眼別的男人都做不到。

我又喝了一瓶,接着又是一瓶,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灌下了太多酒,屬于“我的”那個“幻影”開始把酒都推到我夠不到的地方。但那個時候,我已經徹底頭腦不清了。所有對迪安的念頭都混在一起,慢慢淡出了我的腦海。我的“幻影”似乎不善言辭,他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點頭、微笑,要麽就是搖頭。其他人聊着誰知道什麽鬼的東西,而我大多數時間則什麽也不說跟着哈哈大笑,有時候幹脆徹底放空。

卡爾-艾爾和他的“幻影”找到了我們這桌,領袖站起來讓我的朋友坐在我旁邊。

“你綠了,”我看着卡爾-艾爾,嘴裏含糊地說。

“你醉了,”卡爾-艾爾揉揉我的頭發回答道。“我是‘綠燈俠’,你忘了?”

“不是,”我說着,想要指向他嘴唇周圍的薄荷綠化裝顏料,他的“幻影”臉上的顏料也不見了一塊。結果我沒能指對方向,只是對着卡爾-艾爾的頭發戳了幾下。他們之前在親熱……我卻沒有人來親熱。

我放棄點破他,而是俯到桌上去夠酒杯,然後趕在被人阻止之前一口灌下去。桃子味杜松子酒的味道頃刻間盈滿我的口腔,我的腦海裏瞬間冒出三樣東西:裝滿桃子的禮物籃、桃子味蘋果酒、那首《再多的桃我承受不來》。

我凝視着空空的酒杯,一顆眼淚無聲地落在手背上。我再也看不到他了,再也觸碰不到他,再也不能吻他。我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欺騙了我——是我搞砸了。雖然之前我答應好了,但遇到事情總是他當成看待做錯事的一方看待,我總是想都不想就得出最壞的結論,然後就以受害者自居。迪安。再也沒有迪安……

“嘿,兄弟,怎麽了?”卡爾-艾爾把手臂環在我的肩上,問道。

我回答不出來。我只是靠在他的胸口上,開始大哭。他抱着我,回憶就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一樣席卷而來:時隔多年後,在酒店裏第一次和迪安接吻;他邀請我們去看演出而我卻在演出後把他打傷;迪安在昏暗的閣樓中向我訴說他不為人知的艱難經歷;拍MV時他眼中的激情;我們每次接吻撫摸時那傾瀉而出的情感;我最後一次和他在一起并離開他時,他發出的痛苦的聲音……他也許是利用了我,但他是真的愛我。

“乖乖乖,”卡爾-艾爾安撫着我,撫摸我的頭發,把我摟在懷中。

“抱歉,”我一邊啜泣一邊說,我看到卡爾-艾爾那邊的“幻影”紛紛匆忙回避,包括那個跟卡爾-艾爾親熱的“幻影”。

“別說這話了。”

“我一點也不想哭得這麽慘。”

“盡情哭吧。我在你跟那個渣男開始交往的那天就說過了,我會你在傷心的時候為你收拾殘局的,我現在可不就在這麽做嗎?”

“所、所以你是在用你的方式說‘活該’嗎?”我打嗝似的抽泣着說。

“我可沒這麽說,”卡爾-艾爾故作生氣。

“好吧,”我挂着淚笑起來,笑完又哭了出來。

“我們回家吧,好嗎?”

“不要,”我抗議道,想要從他懷中出來,但擡起頭,眼前卻一片天旋地轉。“去和那個外星男做愛吧。”

“我們已經在廁所幹過了。雖然他的臉是綠的,但他的屁股倒是很白。”

我滿臉是淚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去拿你的外套,好嗎?你能照看他一下嗎?”他問那個沒有走開的“幻影”——那個站在我旁邊的“幻影”——我的“幻影”。

那個“幻影”垂着腦袋點了點頭,于是卡爾-艾爾轉身去取外套。

我蜷縮起來,手肘支着膝蓋,揉着鼻梁骨,一波眼淚又滾了出來。“幻影”伸出手臂環抱住我,我擡頭看他,看到他那化裝的臉上淌着一路路淚水。他不僅害羞又沉默,而且還很多愁善感。

“抱歉,老兄,”我抽泣道。“就只是,我、我愛上了一個人,他傷了我的心,但是……”我伸出手抹眼淚。“他不适合我,一直在利用我,但是……”

“我很抱歉,”“幻影”喃喃道,他話不成聲,于是我端詳了他的臉好一陣。淚跡下是白色的皮膚,嘴唇緊緊抿了抿又松開了。他的唇形非常像迪安的,我發現自己越靠越近,最後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唇上。對方的身體抽動了一下,但回吻了我,并繼續吻了下去。我的舌頭掃過他緊閉的雙唇,他張開口讓我将舌頭滑進去。接着我坐上他的大腿,繼續親吻他,沉醉于他撫摸我裸露背部的感覺,沉醉于他舌尖的氣息,和吻中深深的感情。他感覺好像迪安。他真的好像迪安,我幾次喃喃出聲他的名字:“迪安……”

我們品嘗彼此的雙唇,直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的二頭肌,把我從那個男人懷裏拽出來。

“嘿!我讓你照看他,不是占他便宜。”

現在,那個男人唇上的綠色顏料不見了,我想一定是蹭在了我的臉上。

“來吧,傑斯。我們走吧。”

我踩着高跟鞋試圖跟上他,走得跌跌撞撞,于是他彎下身把我抱在懷裏。我扭過頭去看那個“幻影”,心中蔓延出一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麽卡爾-艾爾要把我從他身邊帶走?我不想離開他。

那個“幻影”目送我們離開,然後向那個又大又壯的領袖做手勢并小聲說了些什麽。那個領袖朝後門走去,我的“幻影”站起來,徑直向卡爾-艾爾帶我離開的方向——也就是出口——走去。

卡爾-艾爾把我放在門口,幫我穿好大衣。他把我摁在牆上,用袖子擦了擦我的綠嘴。

“我去把車開過來。你就待在這裏,好嗎?”他那雙戴着綠色美瞳的眼睛緊緊盯着我。“好好待在這兒。”

我點點頭,閉上眼睛,他走開了。我感覺好疲憊,酒精令我的腦袋暈乎乎的。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接上我,把我放進車裏,我閉着眼睛,任其擺弄,他給我扣上安全帶,然後就開車離開。

等我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坐在一輛豪華轎車的後座上,完全不是卡爾-阿爾那輛破舊豐田裏的樣子。坐在我旁邊的是“幻影”,他安靜地看我。卡爾-艾爾呢?他在開車嗎?

“嘿,”我對“幻影”說,努力揚起微笑,我記起了他溫暖的吻。

“嘿,”他回答我,他的聲音又深沉又有磁性,聽上去非常熟悉。

“唔……”我喃喃着,再一次閉上了眼睛。很難保持清醒。他會出現在這裏很明顯是想和我打上一炮。不然他把我帶回家做什麽?他不是迪安,但是……

“你可以操我,”我喃喃道。“随你喜歡,想幹什麽都行。我好想……就一小會兒……”漸漸地,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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