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節
步生風,大踏步往會館走去,并未回頭。
王九龍盯着他耳後那個精巧漂亮的鏡腿,環形的金屬仿佛挂在耳垂上的裝飾,不顯山露水,又活色生香。憑着多年的相處的直覺,他知道張九齡現在心情不太好了,卻找不到原因,仗着腿長的優勢,始終綴在半步遠的位置,不緊不慢跟着。
張九齡走在前方,脊背挺得筆直,指尖揪住袖口,情緒陌生得讓他手足無措。他其實沒生氣,就是有點憋悶,心頭水上浮了層油花,膩膩的直犯惡心。想到這孫子的豐功偉績,自己仿佛變成了集郵冊裏的一枚郵貼,或者護照上一個鋼戳——類似的東西。
Alpha的征服欲和收集癖人盡皆知。
大約愛情就是如此天真愚鈍,每個被勾引的獵物都以為自己魅力大到能讓浪子回頭,洗盡鉛華呈素姿,再不沾染片葉。實際上他們是漂亮的極樂鳥,收起雙足拖着長羽,心無定所,不知停歇。
那些告白的話,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在擔心這個嗎?
以前從未在意過的,都成了玫瑰花上的刺,劃過舌尖,使人緘默寡言。點頭打了聲招呼,張九齡從工作人員通道進了會館,一路上格外沉默。他和粉絲一直保持着安全而疏遠的距離,感激之情表現在過硬的業務能力和賣力演出上,而不在私下。
光環效應使人盲目,于人于己都不妥,還容易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就像他擔心王九龍那樣。
進了門,穿過走廊,上樓梯的時候王九龍終于拽住他袖子,往自己身邊拉過來,“你腳底下踩的風火輪嗎,怎麽了這是?身體哪兒不舒服了?”
這個點兒還沒什麽人,張九齡擡頭望了眼攝像頭,推了推他肩膀,讓王九龍松開,“放下,拉拉扯扯像話嗎......這不是着急嘛,也給你留出簽名的時間。”
“師哥,你還騙我。”
王九龍壓根不信這些鬼話,擡手摘掉張九齡臉上的墨鏡,兩人視線終于清晰對上,短短的距離,卻隔着遙迢山水,點漆的瞳裏那一點缥缈的情感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
“別鬧了,我就是有點累了。有什麽話等下班再說吧......大楠。”張九齡低頭,搶過眼鏡,轉身三步并作兩步上了樓,仿佛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
王九龍靜靜站在原地,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面無表情,音節從緊閉的齒間頂出來,寫滿了字跡的心紙抖到陽光下看看,全是被濃墨沾濕洇透的,張九齡。
“餅哥,跟你商量個事呗。”張九齡戳了戳正在換衣服的五隊隊長,感覺像戳到了鋼板,肌肉硬梆梆的,常年舉鐵練出來的好體格。
“怎麽了?借錢是沒有的,其他都好說。”燒餅笑眯眯地問道,那一把嗓子比張九齡還破鑼,調起高了就成了公鴨嗓,據說是變聲期的時候沒注意,傷了聲帶。他不是普遍意義上的美男子,乍一看還有點剽悍,笑起來又很親切,從頭到腳別具魅力。
我社逗哏視財如命,大家也樂得當包袱往外使,張九齡被逗笑了,幫他扯了扯大褂,說:“不是,一會上臺,你能不能幫我查查大楠的作業,跟他搭一回。”
他現在的狀态實在不适合跟王九龍搭檔演出,臺上容易出事。
燒餅眉頭一皺,發現事情并不簡單:“那你幹嘛去,他不是一直你負責的嗎?”
搭檔如夫妻,現在小夫妻找個外人橫插一杠,明顯是置氣。
隊長協調好隊員關系是日常重點,但是這倆人鬧別扭實在是奇哉怪哉。除去戲校的基本功,王九龍算是張九齡一手調教出來的,雖然臺上打得熱火朝天,私底下吵架都屈指可數,關系親密得不止一點半點。
“我跟四哥搭個活兒,賣估衣,我看大楠容易燈下黑,剛好也讓四哥練一下我。”張九齡眨眨眼,他倒沒說假話,關系越近越挑不出毛病,有時比粉絲濾鏡還厚八百米,不利于共同進步。
一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根本沒理由拒絕,燒餅心說這小黑小子道行可以,跟曹鶴陽換了個眼神,點了頭,這事算是定下了。他瞥了眼王九龍,大白鵝朝他比了個手勢,表示聽張九齡的。
唉,真煩看到這些子秀恩愛的狗男男。
沒捎帶誰,就說你們呢,吵架都不忘了秀。
燒餅忍不住揶揄道:“你現在這嗓子還賣估衣啊,小心一會兒上去了下不來。果然個子高的都是禽獸。”
作為一個已婚人士,燒餅可謂是經驗豐富,倆人昨天請了一天的假,今天張九齡聲音就不行了,總不該是陪王九龍坐過山車喊的。
張九齡楞了下,臉刷地就紅了,從耳朵根到脖子燒起來,跟醬豬蹄一個色兒。雖然有被調侃的心理準備,冷不丁被提起來還是有點招架不住,他下意識瞥了眼王九龍,白塔也有些羞澀,臉上的笑藏不住,跟隊長甩甩手,說了句去你的吧。
曹鶴陽在旁邊聲情并茂抑揚頓挫配着旁白,化身趙老師,把場景從湖廣挪到了大草原:“啊,春天到了,萬物複蘇,又到了動物交配的季節......”
“無聊,真無聊。”張九齡鬧了個紅臉,邊搖頭邊笑,也顧不上燒餅的隊長身份,手指頭指指點點,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帕金森患者。“你們淨這個。”
王九龍從櫃子裏拿來了兩人的大褂,挂在架子上,唇角的笑怎麽也壓不下去。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一會記得把領子拉高點,別再被拍到了。”笑歸笑,隊長還是稍微提醒了下,在臺上畢竟要注意影響。
張九齡擡起眉毛,眼睛睜大,像只濃眉大眼的小貓頭鷹,喉嚨裏發出了個有點可愛的疑問:“嗯?”
“你沒看微博嗎,昨天炸了都。”燒餅拿出手機,給他看上一場的返圖,博主頭像張九齡很眼熟,攝影硬件和技術都很棒,在粉絲裏面比較有名。精修圖白了一個度,愈發好看,除此之外并沒有什麽可吐槽的地方。張九齡想了下,兩人确實沒再上熱搜。
燒老師點開一張圖,放大,手指圈了一小塊地方,“看這兒,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來,現在相機像素也太高了吧。”
圖片裏的張九齡低着頭,鏡頭居高臨下拍到全身,從領口的縫隙裏可以看到深色的痕跡,後頸上橢圓的牙印大喇喇昭示着存在感。王九龍依舊是側臉對觀衆,站在他身旁,眉墨寫盡相思,眼神如水,深厚到足以載舟沉浮。
張九齡往下翻了翻評論,大多都在哭9088這麽A竟然是個O,然後尖叫媽媽我搞到真的了,大楠公主終于幸福抱得黑皮巧克力雪糕歸。下一秒畫風就歪到了馬裏亞納海溝,一群女流氓興致勃勃讨論起推倒小黑總的可能性,成功上位。
誰還不是個Alpha咋地。
王九龍瞥了一眼,也是想瞎心了。
張九齡:“.......”
道理我都懂,但是你為什麽會關注齡龍超話?
燒餅攤手笑笑,說以後你還會知道更多的,一邊推了把張九齡,讓他跟曹鶴陽上臺去。
天漸漸黑了,湖廣會館裏燈火通明,吊頂大燈輻射而下的光芒點亮了古香古色的深紅建築,明黃刺繡的帷幕充作背景,臺上的角兒垂手鞠躬,大褂布鞋長身玉立,溫良恭謙;臺下賓朋滿座,泡一壺茶,喝一聲彩,頗有百十年前四九城梨園行的風範。
沒落了多年的傳統文藝,在小園子裏頭病樹逢春。
張九齡揩了把額上的汗,撩開簾子退回後臺,瞧見坐在椅子上的王九龍,已經換好衣服,和朱雲峰一起等着主持人喊上臺。王九龍起身撣了撣袍擺,兩個高個兒站在一起,跟兩尊門神似的,天花板都逼仄了許多。
這小子好像又長高了。
男孩子二十三還竄一竄,愣是又冒了兩厘米,超過謝金,榮膺德雲第一柱——天塌了能頂住那種。
“師哥。”錯身而過時王九龍喊了他一聲,像是撒嬌一樣,輕輕地,要不是耳力好就錯過了。張九齡解着大褂,身體先于思考,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就如第一次登臺演出做的那樣,嘴裏說了句別怕。
只是上臺而已,萬裏征程今日方始,以後還會遇到更多更大的舞臺。
後來習慣就成了慣例,每次不忘給王九龍打氣,盡管他自己也緊張得快吃手手。就像一盞搖搖曳曳的燈火,自身泥菩薩過江,卻還要剖出一半燈油,點亮身旁人的輪廓。
王九龍腳步一頓,低頭恰好對上張九齡視線,兩人都愣了下,張九齡被燙到一樣立馬收回了手,有些不自然地撥了撥頭發,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