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二大致知道越前為什麽心情不好,全國大賽結束了,青學國中網球部非常勉強地才擠進了十六強,相比前一年全國冠軍的輝煌賽跡,确實足以讓這個心高氣傲的小學弟懊惱許久。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也算網球名校,但青學只在東京都內,頂多也不過在關東地區出名,比起冰帝或立海大這樣在全國範圍內都赫赫有名的傳統名校還差得很遠。它的名聲不足以吸引有天賦有名氣的網球選手到這所學校來,每年進入網球部的有一多半甚至是完全沒有任何經驗的初學者。
認真說起來,反倒是在手冢的那一屆,同一個年級內出現了不二、乾、菊丸、大石及河村這樣有着良好身體素質與天賦的球員,才是真正稀罕少見的情形。他們的下一屆便只有桃城和海堂,再下一屆更是只剩了越前一人一枝獨秀。雖然那一年他們得到全國大賽的冠軍,吸引了不少人加入,但真正素質好有實力的畢竟只是少數。手冢他們畢業後,越前會撐得極為辛苦,本也是意料中事。
但真正的打擊,還是在冬季選拔賽上。
由于桃城和海堂為應付升學考試而退社,只剩下越前一個人的網球部實力更是不堪,雖然一年級中有幾個資質不錯,但畢竟時日尚短實力不夠,東京都大賽的第二輪便被涮下來,全體弑羽而歸。
消息傳來,青學高中網球部也是一片沉默,雖然他們知道以國中網球部今時今日的水平,有這樣的結果并不出奇,但這樣的事實實在讓人很難接受,更不敢去想象越前的心情會如何。
不二并不在現場,因為他聽到消息的第一個反應便是沖出去找越前,在校園裏逛了一轉,最後才在崛尾口中得知,越前已經提早回家了。
他正想去越前家探望時,正好看見了手冢與大石他們走過來,菊丸蹦蹦跳跳來到他身邊:“吶吶,不二,手冢說,這一次的集訓,想讓你把小不點也帶來。”
不二有點驚愕地睜大了眼:“讓他參加我們的集訓?這樣好嗎?”
與國中網球部不同,高中網球部這一次很順利地過關斬将,一路打進了全國大賽,接下來便是為大賽作準備的三天集訓。不二擔心的是,這樣會不會更刺激到越前。
“沒什麽不好。”大和部長已經離社,接任下這個位置的手冢沉穩地道,“越前不是那麽脆弱的人,帶他來正好可以讓他轉換心情。”
“不二不二,把小不點帶來嘛!”菊丸也靠在不二身上磨蹭,“我好想見見小不點哦,好長時間沒看到他了!”
“……好吧……”被磨不過的不二只能無奈答應,“我會轉告他,但不知道他願不願意來。”
最後這次的集訓,越前還是參加了,只不過并非出自他自己的意願,而是龍崎老師以散心為理由,揪住越前的脖子打包後直接踹上了開往集訓地點的汽車。
集訓地點在靜岡,房間兩人一間,不二和越前很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在了一起,理由是這些人裏只有他和越前最親密,是照顧小學弟的最佳人選。桃城和海堂雖然已從國中部畢業,但新學期尚未開始,還沒有正式進入高中部,更何況就算他們進入了,這次只有正選球員參加的集訓也絕不可能有他們的份,還早得很呢!
從上車開始,越前就顯得很沒精神,直到一切都安置好,進入訓練場後,他也依然無精打采,默默地靠在鐵絲網邊看着其他人訓練。
菊丸首先跳過去對他磨了半天,越前依舊冷着一張臉不見什麽成效。紅色大貓耷拉着耳朵走了回來,一直注意着他們的大石問道:“英二,怎麽樣?”
菊丸搖頭,神情悶悶地,“小不點根本不理我,不管我說什麽他都在發呆。”他扁了扁嘴,“是不是做了部長的人都會那樣呢?現在小不點的神情越來越象手冢了,好沒趣。”
“英二!”大石哭笑不得,“怎麽能這樣說呢?選拔賽失利,越前會煩心也是應該的。”
“可是,可是……”
不二沒有聽他們說下去,悄悄走到越前身邊,看着他凝視場地若有所思的眼神:“在想什麽呢?”
“不二前輩……”越前看向他,眼睛眨了兩下,又望回網球場,“沒什麽,只是覺得安靜了好多。”
“啊?”不二順着他的視線望去,除了菊丸正在努力糾纏大石,其他人都在中規中矩訓練中,“說得是呢!”
少了桃城和海堂例行的吵架聲,特別是少了河村熱血沸騰的“Burning——!”最初進入網球部的那段日子,還真是讓他不适應了好幾天。
默默注視着越前安靜的側臉,就象英二說的,那樣的面無表情乍一看确實很象手冢,但細細分辨,手冢是屬于天性中不茍言笑的嚴肅認真及堅忍不拔,而越前,那樣的沉默無語中更多的卻是一種淡淡的倦怠。
倦怠?不二霍然而驚,想起初初相見時那個高傲任性,眼中滿滿的挑釁嚣張,陽光下飛揚跳脫猶如精靈一般的孩子,心髒突然狠狠抽痛起來。
“越——前!”不二突然笑起來,刻意拖長聲音叫着越前的名字,揭下他的帽子揉揉那頭墨綠的發絲,順手用力一捏他的臉,“知道嗎?剛剛英二說,你現在的表情越來越象手冢了哦!現在一看還真是這樣呢!不過……”手一伸将他攬入懷中,“幸好小小的軟軟的抱起來還是一樣舒服。”
“不二前輩!”越前用力拍開他的手,臭着一張臉使勁瞪他,“很痛诶!還有什麽小小軟軟的,我又不是你們的抱枕玩具!”
“可你就是小小的啊!”不二笑得壞壞地上下掃視他,“說真的,越前,你真有長高嗎?”
“不二前輩!”越前氣得吼了起來,真讓人氣忿,自己明明已經長高了,怎麽和這些前輩比起來差距似乎一點也沒縮短的樣子,這些前輩到底吃的什麽啊?都已經快過了發育期了,還長得那麽快——特別是眼前這個天殺的不二熊,中三時分明是校隊裏除了自己最矮一個,可現在和自己的身高差距非但沒縮短,似乎還有拉長的趨勢,簡直讓人氣得恨不得咬兩塊肉下來。
不二格格笑出聲,再次伸手将他攬進懷裏:“好好,是我不好,別生氣了,嗯?”
“放手啦!不二前輩!”越前不自在地掙開他的懷抱,重又看向場地中央。
過了好一會,他突然開了口:“不二前輩,和我打一場吧!”
“诶?”不二有點吃驚,“我?不是手冢嗎?”青學網球部裏,唯一沒有被越前真正打敗的只有自己和手冢,可按照如今他倆的交情,要交手随時都可以。所以不二本以為,照越前的個性,這次集訓會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手冢身上。
越前搖頭,抓起網球拍走向球場,不二微一聳肩,也跟在後面。
果然,又是這樣。不二放出短球,在心底嘆氣,既不是練習也不是比賽,和上次一樣,純粹只是在發洩怒氣而已。難怪他不選手冢而找上自己,和手冢對打,不想認真也會被逼得認真起來。
作為隊友,不二很欣賞手冢,但作為對手,不二就敬謝不敏了,這麽多年一直居于NO.2的位置并不是沒來由的。第一次與手冢認真較量勝負時,不二輸得很疲累。他并不是沒有輸過,只是手冢對于勝負過于執着而産生的那種咄咄逼人的打法,讓不二感到,與他較量,無論輸贏都是那麽疲憊,無法充分享受網球的樂趣。不二對于網球向來堅持樂趣第一,所以對于這樣的手冢,也就失去了和他較量的興趣,每次比試,都半真半假敷衍了過去。
然而對于越前又是另一回事,乍一看越前死不認輸的打法和手冢很相象,但被南次郎欺壓慣了的他骨子裏并不那麽在乎輸贏,或者該說在某種程度上他和自己很類似,同樣對球技本身的關注更甚于比賽勝負,所以才會挑起自己潛在的戰鬥欲望,喜歡上和他的比試。
越前不是不重視勝負,只是他更注重勢力的趕超,一時輸贏并不會放在心上。然而也正是因為他對實力的看重,倘若被他認為實力不如自己,目光便會從對方身上移開,尋找下一個目标。不二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更讓他感到興奮。他并不是沒有少年心性的高傲與好勝,承認自己不如手冢,也只是在對勝負的執着上,其它方面他從不認為自己會比手冢差,對越前也一樣。他不以為自己會輸給越前,至少,不是現在。
更何況,他還有私心,他不想被越前無視,無論是哪一方面,都想讓那雙耀眼的金瞳映出自己的身影,一直一直,看着自己。
場外觀看的手冢眉頭越皺越緊,額角青筋不斷跳動,終于忍不住大喝一聲:“不二!越前!”
啊啊!來了,會被罰去跑圈嗎?不二遺憾地住了手,現在風向正好,明明可以打出一個完美的白鯨的。
“不二!越前!你們把網球當作什麽了?”
果然被訓斥了,不二擔心地看向越前,帽沿壓得低低的,無法看清他的表情。“網球不是你們洩憤的工具!”
“手冢……”一旁的大石正想勸解,突然“啪!”地一聲,越前狠狠将球拍摔在地上,徑直走了出去。
“手冢!”不二臉上沒了笑容,冰藍的眼睛直直盯視着手冢,“對你來說,網球是什麽?它有那麽重要嗎?”
手冢微一錯愕,見越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視線中,不二不再等他回答,舉步追了出去,空氣只中留下一句帶着淡淡憾意的話語。
“知道嗎?手冢,因為你太過認真,所以一直以來,我才無法使出全力和你較量。”
四處找遍了,卻依然沒有看到那個小小人兒的蹤影。不二焦灼起來,突然聽見附近一個籃球場傳來喧嘩聲,心中一動,快步跑了過去,一眼望見那墨綠的發色穿插在你争我奪的男孩間,不禁很是呆了一呆。
運球過人,投籃,上籃,越前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流暢,不二不知不覺走到了場地邊,他從不知道,越前的籃球居然也打得這麽好。
不知過了多久,打球的男孩子們一個個離去,只剩下越前一個人。他後退幾步,目測一下距離,猛然向前沖刺,高高躍起,可惜依然差了少許,沒有灌籃成功。
“呿!身高還是不夠!”越前擦了擦汗,擡頭看着高高的籃球架。
啪啪啪啪!場邊傳來拍手的聲音,不二微笑着慢慢走了過來:“真讓人吃驚,越前,沒想到你的籃球也打得那麽好。”
越前沒有回頭,将球在地上拍了拍:“在美國的時候,學校裏我參加的本來就是籃球隊,網球的話,在家裏和老頭子打就夠了。”
“越前喜歡籃球吧?看你打得那麽好,應該是下了苦功的,為什麽沒有繼續打下去呢?”不二有點好奇。
越前沉默一會,擡頭看着籃球架。
“籃球很容易犯規。”他淡淡道,“一次比賽的時候,因為對手惡意犯規,我氣過頭就把對方五個人都打趴下了,所以……”他舉起球,輕輕一抛,應聲落網,“就退出了籃球隊。”
他回頭看着不二驚訝的表情,不禁揚起嘴角:“不二前輩幹嘛那麽吃驚?我打架可是很厲害的。”
“啊……不,不!”不二當然知道越前其實是個很強悍的孩子,只是多少還是有點吃驚,他笑了笑:“所以,才開始正式打網球嗎?”
“算是吧。”越前看着滾落在不遠處的籃球,“比起籃球來,網球隔了一張網,控制自己也更容易些。”
看着他似是無限懷念又若有所失的眼神,不二的心髒隐隐抽痛,就連說話,也變得困難起來:“越前,你……對網球感到失望了嗎?”
是不是,想要放棄網球了呢?
“失望?為什麽?”越前茫然地眨了眨眼,“還有很多人我都沒有打敗啊,手冢部長,不二前輩也是,特別還有那個臭老頭!”
之後呢?打敗了所有人,打敗了南次郎之後呢?不二沒有問,因為知道,就算問了越前也不會有回答。
越前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無所謂似地揚起嘴角:“不用擔心,不二前輩,只是這次青學連都大賽第二輪都沒打過,輸得很沒面子,讓我有點心煩而已。”
他用手遮住眼,似是很不滿地從齒縫裏嗤了一聲:“呿!真是被部長給騙了,沒想到做那什麽支柱是這麽累人的事……”
不二看着他,笑不出來,怎麽也笑不出來。越前放下手,歪了歪頭:“不二前輩幹嘛擺出那麽可怕的表情?這不象你呢!”
勉強扯起嘴角,不二張了張嘴:“……對不起……越前,對不起…………”
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只能道歉。
越前看了他一眼,移開目光,一只腳漫不經心地在地上踢了踢:“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又不幹前輩的事。”
不二沉默地伸出手,掌心罩住越前的眼睛。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裝出那麽無所謂的樣子,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麽樣的表情嗎?
掌心中微微傳來濕意,不二的心猛然抽緊,想說什麽,卻依然只有道歉的話語流洩出來:“……對不起,越前……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我不是大你兩歲就好了,如果我能和你在一個年級就好了,最起碼,最起碼不會讓你一個人,支撐得如此辛苦……
細微的顫抖從掌心傳來,越前的表情被自己的手遮蓋住,無法看清。而他,也不想看。
正在這時,“喂————!不二!越前!找到你們了!”
越前肩膀猛一震,避開不二的手,從口袋裏掏出帽子戴上,壓低帽沿:“不二前輩,我先回去了。”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走遠,不二沉默地伫立在原地。
菊丸連蹦帶跳來到他身邊,看看越前遠去的身影又看看不二:“不二,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在他身後,大石、手冢,就連乾也跟來了,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擔心神情。
“沒什麽,只是剛剛在看越前打籃球而已。”不二輕吸了口氣,淡淡笑道。
“籃球?”紅色大貓腦筋有點轉不過來,眨巴着大眼。
不二笑了笑:“是啊,英二不知道吧?越前籃球也打得很好呢,不比網球差。”他撿起孤零零滾落在一旁的籃球,學越前方才的樣子輕輕抛出,砰地一聲,球撞在籃板上反彈回來,不禁輕啧了一聲:“嘁!還挺難的。”
球砰咚砰咚在地上彈跳幾下,不二沉默地看着它慢慢滾動,靜止,在夕陽的映照下散發出橘紅的光芒。
菊丸不安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不二,你的表情好可怕……”
“越前他……是不是想要放棄了?”大石憂心忡忡地問,一向意氣風發的越前突然之間這麽消沉,讓一貫愛操心的他實在不得不往壞處想,“他……”
“大石!”手冢的聲音止住了他繼續說下去。
“放棄啊……也許吧……”不二扯起嘴角笑了笑,“為什麽不呢?讓青學打進全國大賽,然後稱霸之類的,從來都不是他的夢想……”
那個孩子,一直以來,都只是單純地想要打倒擋在眼前的敵人,然後變得更強,更強,朝向最終的目标邁進,一直都……只是如此而已……
手冢看着他,眉宇間泛出焦慮之色,猛地一轉身:“我去找他!”
“手冢!夠了!”不二冷冷的聲音響起,“夠了,不要再把你的夢想,強行加在別人身上!不要再去,打攪他!”
手冢的身體僵住,臉上泛起難以置信的神色。大石焦急地看看他又看看不二:“不二,你為什麽這麽說?任憑越前就這麽消沉下去,甚至放棄網球你也無所謂嗎?越前他……不是那麽軟弱的人吧?”
“無所謂?也許吧?反正對我來說沒什麽差別。”不二背對着他們,雙手插在褲兜,眯起眼看着被夕陽整個染紅的天空,“有沒有網球,越前都是越前,對我來說,只要他過得好,覺得快樂就夠了……”
聽見這樣的回答,大石一時之間不禁有點說不出話來。
“雖然你這樣說也有道理,但……”乾推了推眼鏡,“沒有網球的越前,實在讓人很難想象。”
不二身體一僵,微微低頭笑了出來:“乾,你知不知道,你說的這話真有點殘酷呢!難道在你眼裏,越前僅僅只是網球的附帶品?”
“我不是這個意思……”乾皺起眉頭,一旁的菊丸卻歪着腦袋很是不解:“什麽附帶品啊?不二你說的話好奇怪,小不點也一樣。喜歡網球就打下去,不喜歡就算了,這不是很簡單嗎?再說,網球打得象小不點那麽好,為什麽不繼續下去?有什麽問題嗎?”
網球打到了這個程度,一般人都會說,繼續打下去就成了啊,有什麽問題?可我卻……
不二微微苦笑,想起那個夏夜星空下,越前茫然的聲音,不禁閉上了眼。
那個孩子,其實比他人所認為的,甚至比自己所想的,都要敏銳成熟得多啊!
他重又睜開雙眸,看向菊丸:“英二,你是怎麽開始打起網球的?”
“啊?”菊丸一呆。
“你、我、手冢大石,還有其他的所有人,都是因為對網球産生興趣,喜歡上它才開始打的吧?”不二淡淡道,“可是,對越前來說,有武士南次郎這樣一個父親,對于網球,他從來就沒有過選擇權。沒有人問過他喜不喜歡,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真心想打下去,更沒有人問過他,他的夢想是什麽。”
他深深吸了口氣,繼續開口:“是!越前是很強,可這就代表了他必須順從別人的意願,無論喜不喜歡願不願意都得一直打下去嗎?”
場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不二偏過頭看着即将落山的夕陽,盡管已有一半掩在了地平線下,光芒卻依舊刺眼。
眼中突然一陣酸澀,他急急轉頭:“我先走了。”
将一群表情各異的同伴撇在身後,不二慢慢地,腳步沉重地向訓練場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