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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關于喜歡,關于愛

無論幹勁如何的足,鬥志如何的強烈,球場上始終都是憑真正的實力說話。縱然越前的實力已強到傲視群雄全無敵手,可青學網球部其他人的實力不濟,他也是毫無辦法。

真正實力的差距,并不是靠意志力或幹勁就能輕易彌補。在強手如雲的全國賽場上,青學最終也只能止步于八分之一決賽,無法再前進一步。

雖然全國十六強的成績,對青學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了,但對于網球部的成員,特別是曾參加過去年的全國大賽,并取得冠軍的桃城海堂和越前來說,是怎麽也笑不出來的。

但,事實終究是事實,就算有再多的不甘悔恨,青學也只能黯然低頭,劃下了今年夏天的句點。

然而對越前來說,這樣的結果本就在他預料之內。對于網球場上的實力差距,他有着驚人的判斷力,青學網球部現今真正的實力如何,他心裏也是一清二楚。全國十六強的成績,已經小小的出乎了他的意料,這一點,還多虧了桃城和海堂不要命的肯拼肯打。

由于一早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就算心裏不怎麽舒服,越前也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默默地帶領青學網球部打道回府,安靜地為下一次比賽做準備。

集訓及全國大賽期間,緊張的訓練和激烈的賽事讓他無暇多想,可一空閑下來,不二所說的放棄二字,就有如魔咒一般在他腦海中萦繞不去。

在不二說出來之前,越前真的一點也沒有想過,自己是能夠放棄的。哪怕從小到大,練習到想吐拍子摔了無數次發下狠誓再也不打了,可那也只不過是一個孩子被逼得太緊産生的反感而已。每次都是過不了三天就又拿起網球拍站在了球場上,心裏從未真正想過,要放棄它。不,就連放棄這兩個字眼,都從沒有在腦海裏出現過。

對于網球,自己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就算不知道是否喜歡,但也算不上讨厭吧?

只是,并沒有那種一定要繼續下去,非打不可的念頭。至少比起手冢部長的執着,自己對網球的熱情實在是淡薄得令人汗顏。只要有臭老頭在,就會想要打下去,因為這是對抗他唯一的方法,但,如果臭老頭不在了呢?

站在網球場上,向場外的晴空看去,越前突然覺得眼前一片空茫,自己是可以放棄網球的嗎?可是,放棄了,自己又能做什麽?又該向哪個方向走?

人活在世上,不可能只專注于一點,只專注于一件事。除了網球,越前還有很多別的要應付,例如讓他頭疼火大無限怨恨卻又不得不應付的國文古典考試。

去找不二時正好碰上了女孩子告白的場面,雖然以前曾聽崛尾說過,網球部裏除了手冢部長,就是不二前輩最受歡迎。情人節時也曾有幸見識他大包小包戰利品多得幾乎拖不回家的壯觀場面,可親眼目睹他人對不二的深情告白,還是害越前尴尬了一下,低頭道歉轉身就走。

還沒走幾步路,身後傳來匆匆的腳步聲,不二急急追了上來,讓他不禁小小疑惑了一下,這麽短的時間,就把話說完了?

回頭望了望,隐約見到那女孩臉上有淚痕閃爍,不二前輩拒絕得很殘忍嗎?可他,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啊!

忍不住就問出了口:“不二前輩,都說完了?”

“嗯。”不二前輩似乎不想多說,見自己老盯着他看,有點無奈地笑了笑,“你啊,知道剛才是在做什麽嗎?”

“切!不就是告白嗎?不二前輩很受歡迎嘛!”老是被他當小孩子,讓越前有點火大。

不二輕嘆口氣,伸手揉揉他的頭發:“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越前更加火大了,可不知為什麽,又發作不起來。

不二的嘆息聲裏,有種苦澀的無奈,讓他這樣的,是自己嗎?

越前心裏突然有點悶悶的,對該知道的事情,他知道得不比任何人少,可知道歸知道,他依然不曾對任何人,有過那種心動的感覺。

從這點來看,也許,自己真的還只是個小孩子。

回到家裏,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那個閑了一天窮極無聊的痞子和尚就等不及要活動筋骨了。越前對這點沒有任何意見,他承認自己心眼惡劣,十分欣慰有人能與自己一道同甘苦共患難。看到有人能同樣被那臭老頭整得慘兮兮,體會自己多年來的艱辛不易,簡直讓他眼淚都快要掉了下來。

不二前輩很強,同在一個網球部時由于他太擅長隐藏,所以總也看不透他的底細。但開始補課,兩人親近起來後的無數次交手中就順理成章将他從裏到外摸了個透。

單論球技,可能與手冢部長不相上下,然而網球風格卻截然不同。和手冢部長對打,在領略到他高超的網球技術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排山倒海壓頂而來的求勝意志。對于勝利的極端苛求,常常會讓人有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哪怕贏了,神經也依然緊繃,輸掉的話更是無比憋氣。

而和不二前輩對打的感覺則恰好相反,一開始纏着他比賽的時候,越前常常會為他的不認真生氣。後來習慣了才發現,比賽中的不二不是不認真,只是認真的地方不一樣,他注重比賽本身的樂趣遠勝于比賽結果。在他的帶領下,比賽常常成為一種單純的球技較量,你來我往的拆解中,追上,被趕超,再追上,再被趕超,享受着那種仿佛行走于鋼絲線上的快感,至于最後的輸贏如何,反倒不那麽重要了。

就這點來說,不二前輩實在是個很好的練習對象。如果次次都弄得象正式比賽那樣嚴肅,壓力十足,就算是從小拿網球打着玩的越前也受不了。再加上他一直以來的練習對象越前南次郎打球的方式近乎嬉鬧,雖然總是撩撥起他的怒火,卻從來沒給過他什麽壓力。認真比賽的話,現在的自己還不夠資格做他的對手,而且,也實在很難想象那痞子老頭認真的模樣。

所以,不二前輩的打球方式反倒更合他的胃口,網球比賽中的偶然因素不比任何一種運動少,一次兩次的輸贏算不了什麽,實力,一切以實力來說話。

然而不管怎麽說,這家夥的網球技巧該死的好——好到直到現在自己都遜了他一籌,否則以自家老頭眼高于頂的臭脾氣,又怎麽會欣賞他。

總有一天,我要徹底超越你!不服輸的小孩在心底狠狠地發下了誓。否則的話,我又拿什麽去趕超那個臭老頭?

不二為人的漫不經心體現在很多方面,對于自己喜歡的重視的他固然可以做到盡善盡美,可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他也同樣忽略得很徹底。例如他來到越前家十次中就有九次看見南次郎手裏拿着報紙笑得賊兮兮,但那報紙下面是什麽,他卻從沒注意過。

對于這一點,越前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上天。雖然自家老頭痞得無可再痞,但他還是希望,他能在別人面前,特別是在不二前輩面前稍微——有一點形象。痞子老頭再加色老頭,有這種父親實在是太太太——太丢人了!偏偏自己又是這種痞子老頭生出來的,這個怎麽也否認不了的事實,是越前從小到大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的心頭痛。

然而,紙,是包不住火的!這是一個真理,讓越前郁悶到死的真理。

媽媽燒了臭老頭的色情雜志,越前舉雙手贊成,可看着臭老頭嗚嗚咽咽傷心痛哭的模樣,直讓他全身無力到虛脫的地步。哭什麽哭?有你這種色狼父親,我才想哭呢!

這還沒完,臭老頭居然異想天開到想把色情雜志藏在他屋裏,結果讓不二前輩看了好大一場笑話。越前咬牙切齒在心底發下重誓:臭老頭!我這輩子和你的色情雜志不共戴天!

看着痞子老頭一路哼哼唧唧地出去,一回頭又看見不二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我們的越前同學已經被氣得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越前,你的父親……還真有趣……”不二悶笑的聲音傳來,越前開始磨牙。

“這樣也不錯啊,象我家父母都太忙了,我和裕太從小就是由美子姐姐帶大。別說象這樣打網球,鬧着玩,就連在一起好好吃頓飯說幾句話的工夫,都很難得。”

雖然是安慰的話,可不二的聲音怎麽聽都帶了幾分竊笑。

“你想要的話,給你好了!”越前狠狠頂了一句。

這樣的痞子老頭還不錯?打出生就開始的悲慘生活全拜他所賜!每天以作弄自己為樂不說,那副為老不尊的痞樣,叫人一說起他是自己父親,臉就丢到太平洋去了。

越想越悲慘,郁悶的小孩郁悶地趴到床上郁悶地生氣。

媽媽當初怎麽會不長眼地看上這種痞子老頭?越前從小到大,對這個問題都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是現在,不管怎麽看也是個美女,又那麽溫柔的媽媽怎麽會嫁給了那種流裏流氣的痞子?

曾經問過媽媽這個問題,可媽媽只是笑着摸摸他的頭:“因為愛他啊!”

愛?這樣的回答只能讓越前的臉愈發黑成一片,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找不出半個優點的痞子老頭,什麽地方值得愛了?

倫子笑得溫柔,“愛就是愛了,愛什麽也不是,與敬佩同情憐惜其它的一切情感都無關,和喜歡也不一樣,再說……”她突然掩住嘴笑了幾聲,“你爸爸那個樣,叫人喜歡,也實在挺難的。可是,心動了,就愛上了。”

越前眼中依然迷惑不解,倫子微笑着摸摸他的頭:“龍馬将來也一定能遇上這樣一個人的,一個能讓自己心動,真心愛上的人。”

頭上傳來手掌的溫暖,睜開眼,不二坐在他身邊,微微低頭,溫柔地看着他。

在那樣的目光裏,越前再次感到了不知所措的迷惘。他能夠隐約察覺不二對自己懷着的異樣情愫,但,這樣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又包含了哪些成分呢?

對于喜歡和愛,越前并不能分辨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愛是什麽,但,知道喜歡。

他喜歡媽媽,喜歡菜菜子表姐,喜歡卡魯賓,對不二前輩,也是喜歡的。有時甚至會想,既然這麽喜歡他,如果不二前輩對自己告白的話,答應了也無所謂吧?

只是,每次這樣想,都會有個聲音在心底說: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你不能這樣做!不能這樣,對待不二前輩。

那,到底應該怎樣做呢?不二前輩對自己的好,他又該怎樣回應呢?

想得頭都痛了起來,十四歲的小孩,果然不适合思考這種複雜的感情問題。越前洩氣地将腦子裏亂麻一般絞成一團的思緒通通趕出去,伸手拉住不二的衣角:“不二前輩,陪我一下好嗎?”

不二有點驚訝,随即溫柔地笑了:“好啊,我陪你,我會一直陪着你的。”

纖長的手指輕輕撫弄梳理着自己的頭發,越前覺得很舒服。不二前輩是個很優秀的人,又那麽溫柔,最起碼,比自家該死的臭老頭要招人喜歡上千百倍。被這樣的人喜歡、重視,自己也應當覺得自豪吧?

而且,不二前輩是個很漂亮的人啊!從這個角度看去,秀麗而不失英氣的五官,表情溫柔沉靜,不是平時面具一樣挂在臉上的笑容,湛藍的眼眸,有着大海一般深邃靜谧的目光。每次看到,都會讓越前有瞬間的恍惚難言,以及,莫名的悵然。

視線慢慢落到他淡紅色的嘴唇上,那個黃昏,網球場上的吻,已經完全不記得當時的感受了。如果現在親上去,會有什麽感覺?

越前腦中突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随即又壓制下去,在心底深深嘆氣。

無論如何,他的年齡在增長,身體在發育,該有的沖動與幻想,也逐漸在萌發。然而越前的個性冷淡,卻是天生的,并沒有特定的幻想對象在腦海中形成。換言之,他至今也依然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什麽樣的人,會對什麽樣的類型産生興趣。偶爾腦海中一閃而過的人影,也是模糊得什麽也看不清,只隐約覺得,給人的感覺很溫柔。

這樣的溫柔,與媽媽、菜菜子表姐有點相似,與不二前輩周身缭繞的氣息在某一程度上也重合了起來,所以,才會産生想要親他一下試試看的念頭吧?

可越前更明白,這樣的念頭,更多的是出于好奇,而并非對不二周助這個人的興趣。

當真親上去,不二前輩應該是不會拒絕的。可是,越前卻無法容忍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因為他知道,不二是如何的重視自己。對自己有多少的縱容與忍讓,就代表着他對自己有多認真。越前做不到,拿如此認真的感情開玩笑。

在越前心裏,有個小小的固執的角落,關于喜歡,關于愛。

一旦愛上,就是全心全意,全心全意對待對方,也希望對方能同樣對待自己。如果兩人有一方無法做到,這樣的感情,寧可不要。拖泥帶水猶豫不決,從來都不是他的個性。

所以對不二,現在的他只有沉默,只能沉默,靜靜等待時間給他最後的答案。

愛,還是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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