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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真小氣呢

到了下午,不二遵守諾言,帶越前去了室內網球場。

手中握着網球拍,看着球場,越前一時竟出了神。

“越前?越前?”不二奇怪地看着他,“你怎麽了?”

越前甩甩頭:“不,沒什麽。”

他大步進入球場:“不二前輩,開始吧!”

熟悉的場地,手中網球拍的觸感,擊球時拍面傳來的震動,越前呼出一口氣,笑得有點無奈。

過去也曾有過因為天氣不好又或別的原因,一連好幾天無法打網球的情形。然而,或許是因為開始思考網球對自己到底是何種存在的緣故,這次連續幾天無法站在球場上,無法盡情地揮灑汗水,給自己的影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得多。

不僅僅是不二的緣故,內心莫名的煩悶,無論做什麽也無法平息的焦躁,在踏上網球場的一瞬間,似乎終于找到了突破口。那一刻,竟然高興得想要笑出來。

自己大概是怎麽也無法象不二前輩或河村學長那樣,只是單純地将網球視為一種興趣了吧?這麽多年與網球相依相伴的生涯,網球早已溶入了血液中,刻進了骨子裏,已經成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或許,自己永遠也無法放棄網球了。

然而這麽想的同時,越前卻覺得,這個認知,其實也并不是那麽的,讓自己難以接受。

場地不錯,不二前輩更是個非常好的對手。多日來積攢的精力盡情發洩過後,從球場出來,越前陰郁的心情一掃而空。

看着淅淅瀝瀝的雨滴在路上的水窪裏點出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漣漪,越前童心一起,忍不住伸腳一踢,嘩啦一聲,揚起一片亮亮的水花。

他來了興致,一踢,再踢,直到不二受不了地把他拉到傘下:“越前,別到處亂跑,衣服又會打濕的。”

越前撇撇嘴,雙手抱在腦後:“不二前輩好羅嗦,我都不知道前輩原來象大石副部長那樣愛操心呢!”

雖然溫柔細心卻并不唠叨的不二前輩面對自己時卻總是喜歡管東管西,讓他覺得很有趣,也并不讨厭。

“是是是!”不二的表情很無奈,“我也不知道越前居然象英二那樣孩子氣呢!”

英二?菊丸前輩?想起那個怎麽也長不大的前輩貓一樣地喜歡撒嬌的模樣,而周圍的人也總是無可奈何地縱容他。越前有點怔然地看向不二,這個人,也是笑着包容菊丸前輩撒嬌的其中一個。

不知為什麽,煩悶感重又湧上心頭,越前咬住唇,突然大步向前走去,對不二驚訝擔心的追問毫不理會,頭也不回地将他甩在了身後。

以前,在同一個網球部的時候,不二前輩就和菊丸前輩感情相當好,雖然不象和大石那樣總膩在一塊,可任誰也看得出,他們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他們不僅同班,同社團,就連座位也挨在一起。

遠遠看見了不二的家,越前腳步慢慢停了下來,回頭看去,不二一直擔心地跟在身後,撐着傘為自己擋住頭頂上的雨滴。

他微微低頭,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做了無理的事呢。

“對不起,不二前輩,我不該對你發火。”知道自己的怒氣很沒來由,不二前輩和菊丸前輩感情好又怎樣?從進入國中就開始在一起的他們,感情深厚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就是無法自制地氣悶煩躁。而內心一直存在,一直都沒有消褪的恐懼,夾雜在這份氣惱中,更是讓自己怎麽也控制不住。

不二顯得很困惑,卻還是溫柔地笑了一下:“沒什麽,可是,有什麽讓你心情不好嗎?能不能跟我說說?”

說什麽呢?內心那亂七八糟扭成一團的思緒,要怎麽說?越前用力搖頭:“我要回去了。”

“已經要吃晚飯了,至少吃了飯再回去吧?”不二有點驚訝,出言挽留。

“可是天已經晚了,今天又打攪了前輩一整天……”越前垂着頭,無意識地嘟哝着。

“現在說這話不覺得太晚了嗎?再說卡魯賓還在我家,你不想管它了?”不二笑了起來,牽過他的手:“過來吧,吃過飯我再送你回家。”

注視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淡淡的溫度從手腕上傳來,越前慢慢垂下了眼。

心頭有些發苦,打球時被忽略掉的煩悶感重又翻湧上來,怎麽也揮之不去。

直到吃完飯,那樣的煩悶感依舊萦繞在心頭。不二要幫姐姐收拾,毫不客氣地将他趕了上去,越前本想生氣,可一想到插手的後果,便悶不吭聲了。跑到別人家裏蹭吃蹭喝蹭玩,如果還把人家家裏東西再弄壞幾個,哪怕他再任性,也覺得不好意思。

徑直來到不二的房間,一頭趴倒在他的床上。

自己是……在嫉妒吧?嫉妒不二前輩和菊丸前輩的感情?

越前将臉埋在枕頭裏,悶笑起來,笑聲中滲出一絲絲的苦澀。

夠了,真是夠了,這個樣子,一點也不象自己了啊!

已經不想再漫無邊際地猜測下去了,無論如何,今天也想得到一個明确的答案。

他翻了個身,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不二前輩,厭煩了我就請直說,我不會纏着你,我會努力地,讓已經投入進去的心冷卻下去,就此幹脆地,一刀兩斷。

所以,不要再這樣,突然疏遠我後,卻又對我這麽的好。

“喵喵喵喵——!”卡魯賓的聲音傳進耳朵,越前睜開迷迷糊糊的睡眼,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

“喵喵喵喵!”卡魯賓叫得更大聲了,越前轉頭一看,卡魯賓圓圓的腦袋擱在床沿,一雙貓眼正渴望地看着自己,“喵喵喵!”我要和你一起睡!

伸出手正想象平時一樣把它拉上來,突然記起這不是自己的房間:“不行,卡魯賓,這是不二前輩的床,你不能上來。”

“沒關系,越前你習慣和它一起睡把?”不二帶笑的聲音傳來,卡魯賓被一雙手抱起,塞進了自己懷裏。

不二前輩?越前清醒過來:“不行的,卡魯賓會弄得滿床都是毛,而且還有氣味。”

雖然卡魯賓身上的氣味對在一起太久的自己而言早就沒感覺了,可還是經常會聽見媽媽抱怨,衣服和床單上到處都是卡魯賓的毛,洗也洗不掉。

“我說了沒關系的。”不二笑着摸摸他的頭發,“剛才你的父母打電話來,說抽中了溫泉旅游的大獎,所以……嗯,讓你在我家住兩天。”

溫泉旅游的大獎?怎麽會這麽巧,自己一出門他們就抽到了?越前眼睛疑惑地一眨,再眨,突然想起自己出門前南次郎“你幹脆別回來了!”的悲憤哀號,難道……難道……

沒錯!絕對是這樣!

越前咬牙切齒在心中得出結論,眼中冒出熊熊怒火:“那個臭老頭!不就是把他的色情雜志燒掉了麽,居然做出這樣的事!”

越前南次郎!你好樣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些剩下的寫真集都藏在什麽地方!既然你敢把我一個人丢在外面,哼!哼哼哼哼!等你回來,我會叫你的色情雜志一本都不剩!

弄明白整件事來龍去脈的不二已是笑倒在他身上:“越前啊,你真是……太可愛了!”

“不……不二前輩……”身上突然增加的重量,幾乎吹拂到臉上的氣息,讓越前一張小臉猛然燒紅。

不二一驚,急忙坐起身:“抱歉抱歉,我壓到你了嗎?”

“不……沒什麽……”身上的重量一輕,看着離開自己的不二,不知為什麽心裏竟有些失落。不過……算了,現在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暗暗握緊雙手,越前深吸一口氣,鎮定了下心神。

讨厭也好,喜歡也好,無論是怎樣的答案,我也想問個清楚。

“不二前輩,你是不是……已經厭煩我了?”

不二的反應十分強烈,強烈到讓越前吓了一跳。猛然睜開的蔚藍眸子中盡是難以置信的光芒,聲音有着細細的顫抖:“越前……你……你怎麽會這麽想?我怎麽可能……會厭煩你呢?”

“可不二前輩……不二前輩就是在疏遠我啊!”委屈湧上心頭,越前聲音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不再來找我,說話也少了,我以為……我以為,是我太煩人,所以讓不二前輩讨厭了……”眼眶一陣陣發熱,他用力咬住唇,将頭扭向一邊。

一直以來,都是那樣的不安,害怕自己被你讨厭,害怕你會離我而去。

“越前……所以你今天才……”不二怔怔地看着他,眼裏滿是難以形容的神色,仿佛看見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臉上突然一片火辣,“我要睡了!”大叫一聲,越前猛地拉起被子蒙住頭,用力将眼睛裏的淚水眨掉。可惡可惡可惡!自己竟然在不二前輩面前,差點就象個小女生一樣哭了出來。

“越前……我……”不二的手隔着被子輕按在他的肩膀上,“我……”

“周助——!廚房裏的燈泡壞了,來幫我換一下!”由美子的聲音突然從樓下傳來。

“知道了!”不二回答一聲,有點猶豫地看了被子裏裹成一團的越前一會,仍是開門出去了。

“切!”越前一把掀開壓在頭上的被子,哈地呼了口氣,“搞什麽,不會把話說完了再去嗎?”

喃喃抱怨着,一把揪住在身邊拱來拱去想鑽進被子裏的卡魯賓,用力将它摟在懷中:“卡魯賓,你說,不二前輩想說什麽呢?”

“喵!”卡魯賓叫了一聲,扭動掙紮起來,抗議他用力過頭的擁抱。

不二去的時間實在太長了點,等得越前都有點灰心喪氣起來,他該不會,不來了吧?偏偏此時睡意又湧上腦門,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眼皮往下一搭一搭,意識也模糊了。

睡意朦胧間,仿佛聽見有人走到自己身邊,輕輕撫摸着自己的頭發。

“越前……越前……你是最重要的……”是不二前輩的聲音,他在說什麽?

“沒有人,能比你更重要……”

最重要的?

有點冷的手指輕輕撥開自己額前的頭發,“龍馬……”不二前輩在叫自己,不是越前,是龍馬。

暖暖的氣息輕拂在臉上,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要,吻自己嗎?

隔了好一會,額頭上傳來嘴唇的溫暖觸感,不知為什麽,心裏竟然有點失望。

燈熄了,房間暗了下來。不二前輩的腳步聲輕輕離開,帶上了房門。

睜開眼,卡魯賓不安分地在被子裏鑽來鑽去,越前伸手捉住它,抱在懷裏,把臉埋在柔細的長毛中。

“呿!要親也不會親大方一點,親在那種地方,你是在哄小孩嗎?”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了起來。

“真小氣呢!不二……前輩…………”

第二天,連綿了一個多星期的春雨總算停了。暌違已久的太陽從雲層中露出臉,照在濕漉漉的房頂上,樹葉上。街道上的水窪反射着太陽光,到處都是明晃晃的一片。

被不二送回家的越前決定立刻開始履行掃蕩家中毒害健康的青少年思想的黃色不良刊物的誓言,在屋子裏從上到下劈裏啪啦地翻箱倒櫃,就連南次郎藏在地板夾縫裏的寶貝也一本不拉地搜了出來,在院子裏堆成一堆。

“很好,正好雨也停了!”越前滿意地點頭,再次确定自己果然是在替天行道,就連老天也這麽給自己面子。

他把焚燒廢棄物的垃圾桶搬了出來,将那些雜志一本本點燃,丢進桶中。

卡魯賓歪着小腦袋蹲在一邊,一雙貓眼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動作。越前将一本本雜志丢進燃燒着的垃圾桶,時不時還撕下一兩頁,揉成紙團丢給卡魯賓,逗得它四處追逐。

正當一人一貓一個燒一個玩,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菜菜子推開門走進來:“龍馬君,早上好。”

“菜菜子表姐,你回來了?要不要一起燒?”越前高興地對她揚揚手中印着穿了等于沒穿的比基尼美女的雜志。

平時對南次郎的惡習同樣深惡痛絕的菜菜子此時卻打不起精神,眼眶也有點紅腫,她勉強笑了笑:“不用了,龍馬君你自己慢慢玩吧,我有點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越前呆了呆,目送菜菜子的身影消失在屋裏,突然快手快腳将剩下的雜志一股腦塞進垃圾桶,跟着跑進了屋。

來到菜菜子房門前,聽見裏面傳來低低的抽泣聲,越前又是一呆。回到日本與菜菜子共同生活的這兩年裏,他還從未見過這個總是溫柔微笑着的表姐掉過一滴眼淚。

從半開的房門看進去,菜菜子跪坐在地板上,淚水如斷線珍珠一樣不斷掉落,打濕了在她面前攤了一地的書信,相片。

越前猶豫地走了進去:“菜菜子表姐,那個……出了什麽事嗎?”

見他進來,菜菜子擦了擦眼淚對他一笑:“沒什麽的……沒什麽事的……”話音還沒落,就已哽咽不成聲,淚水也止不住地滑落下來。

越前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該怎麽去安慰她。眼角瞄到攤在地上的相片,上面多數是菜菜子與另一個青年的合影,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菜菜子表姐,你是不是和那個……那個……”他絞盡腦汁,可就是想不起那個名字,“和那個人吵架了?”

菜菜子有個已經交往兩年多的戀人,可對于和自己無關的人一律無視的越前來說,除非他成為自己的表姐夫,否則要記住他的長相和名字,還真是相當為難的一碼事。

菜菜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眼淚卻如珠般紛紛滾落。

“是不是他欺負了你?菜菜子表姐,那小子在什麽地方?我去找他算帳!”越前生起氣來,就算他至今對女孩子都沒什麽興趣,可他一直認為,讓女孩子哭的人是人渣。更何況是一直都這麽關照自己的菜菜子表姐,這讓越前真的有點動怒了。

“不用了,龍馬君……不用了……”菜菜子勉強笑了笑,“我已經和他……分手了……”

“分手?”越前有點茫然,就算他對表姐的感情沒怎麽在意,可每次看見菜菜子給那小子打電話時甜美幸福的笑容,以及那小子來找她的時候,她焦灼的盼望等待,也略微知道菜菜子表姐是多麽的喜歡那個人。

這樣的表姐,又怎麽會和那人分手?而且還如此傷心……難道……難道……他突然暴怒起來:“是不是那小子甩了你?他在什麽地方?我要宰了他!”

“龍馬!”菜菜子一驚,急忙拉住了他,看着他怒形于色的面容,不知為什麽卻笑了出來:“我還……一直以為龍馬君還是個孩子,沒想到長這麽大了呢。會想要……幫姐姐出氣了……”

見她這麽敷衍自己,越前更是惱火,可看着她一刻也不曾停歇的淚水,又很是手足無措。過了好一會,期期艾艾地遞給她一條手帕:“你……不要哭了……”

菜菜子笑了一笑,接過手帕按在眼睛上:“沒事的……龍馬君,只是分手而已……過兩天就會好的……不用擔心……”

越前默默站了一會,猶豫地開口:“為什麽?菜菜子表姐,你不是很喜歡那個人嗎?”

“是啊……我很喜歡他……很喜歡他……”菜菜子哽咽一聲,用力咬住了唇,“可他不喜歡我……他說……他從來都沒愛過我……”

“那他為什麽要和你交往?”越前大怒,“這樣豈不是在欺騙你的感情嗎?”

菜菜子嘴唇咬得發白,神情似笑非笑。過了好一會,她慢慢開口:“他說……他并不愛我,只是我對他太好,對他太溫柔,所以才讓他産生錯覺,把喜歡誤認為愛……可是……可是……他現在才發現,喜歡不是愛……真的,不是愛……”

“豈有此理!”越前暴怒地一錘門,“什麽錯覺?難道還是菜菜子表姐的錯了?因為別人對自己好,對自己溫柔就喜歡上對方,愛上對方又有什麽不可以?他這樣說,那到底什麽才是愛?”

“……什麽才是愛?”菜菜子的淚水濕透了手帕,眼神空洞茫然,“我也……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要怎樣才算是愛,又要怎樣……才能讓別人愛上我…………”

站在鐵桶前,由于一次往裏面塞了太多雜志,火頭反而被壓熄了,只剩一縷黑煙袅袅不絕。

越前找根棍子捅了捅,火苗重又燃起,一會兒功夫就蹿得高高的。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捏緊手中的棍子,越前沉默地站立了半晌,看着火焰迅速擴張,吞噬着桶裏的一切,轉眼達到極至,随即又一點一點小了下去。

擡頭看向主屋,菜菜子房間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聽不到半點聲息。

心頭怒氣突然湧起,手中棍子狠狠向垃圾桶敲了下去。

“當————!”

“——可惡!這到底,算什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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