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讨厭五月的理由
五月是一年中施年最讨厭的月份。
拉開窗簾的一瞬間,他就在考慮屆時要不要跟班主任請假,說自己家裏臨時有事,沒辦法參加周五的德育活動。
外面太陽大得可怕,鳥都不樂意叫了。他從椅子上的衣服堆裏随手翻出一件已經穿了一整個周末的白色T恤套上,準備着手落實這個計劃。
然而,沒等他把手機從充電器上拔下來,房門就被敲響了。
“首席,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
“起了起了起了起了,別敲了。”
施年不得不轉頭去開門:“叫魂呢?”
門外的男人看他一臉不高興,打趣道:“喲,施首席今天氣色有點差啊,昨晚做噩夢了?”
“爸,你能不能學點好?”施年繞過他往衛生間走。
上個月學校電臺開了個展示學生才藝的新欄目,第一期是校樂團小提琴首席的獨奏,第二期就是他跟謝沉的大提琴鋼琴二重奏。
結果錄音當天學校錄音室的設備出了點小問題,負責後期的同學周末留校剪幹音的時候才發現開頭大提琴的獨奏有很明顯的電流聲。為了不影響節目的質量,他火急火燎地帶着器材跑到了施年家裏,特地找他重錄這一段。
施正國那天湊巧在家改劇本,估計是聽見了負責後期的同學老“首席首席”地叫他,也跟着“首席首席”地叫,且一發不可收拾,施年怎麽拒絕都沒用。
“很好,今天也沒忘記我是你爸。”
施年無語:“我覺得是你忘了。”
施正國往他房裏瞧了一眼,忍不住啧聲道:“才住了兩晚上,你這兒又亂得跟個豬窩一樣,怪不得你媽老說是我把你帶歪了。”
施年把衛生間門一關,裝沒聽見。
“兒子,你能不能學點好?”施正國把這話還給他,進去給他順了順放在攤開的行李箱上的書和譜子。
“我認識個男編劇,他跟你一樣。上次出去采景,我們正好住一個房間,人家過得那叫一個精致,每天穿的衣服不重樣不說,頭天晚上洗完澡,他還會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挨個熨好搭配好挂在衣櫃裏,護完膚噴完香水才睡。”
施正國一邊給他撿衣服一邊揚聲數落他:“你再看看你,能不能給同性戀群體争口氣?”
施年坐在馬桶上,氣沉丹田地回答:“不能!”
上完廁所洗漱好,他剛拉開衛生間門就看見圍着圍裙的施正國抱着那堆他搭在椅子上的衣服經過。
“稀飯在鍋裏,自己舀。”施正國拐彎進了廚房。
施年吓得愣在了原地:“你動我房間裏的東西了?!”
“太亂了,我随手收拾了一下。”施正國揚聲說。
“誰讓你收拾的?!”施年後背猛地冒起了冷汗,驚怒道,“我說了多少次,不要亂動我的東西!”
他三兩步沖回房間,連忙上下左右環視一番,觀察房內究竟哪裏改變了。
琴和琴弓還在老位置。書和譜子依舊摞在行李箱上,只不過比之前摞得整齊了些。椅子上的衣服不見了,但放在書桌上的黑色筆記本仍好好地停在他醒來時看的那一頁。
他雙腿一軟,靠在門框上松了口氣。
幸好幸好,還記得。
施正國脫了圍裙,坐到客廳的沙發上點了支煙,皺眉望着他的背影:“兒子,我你都信不過嗎?”
施年緩過勁兒來,後知後覺自己反應過度了,扭頭尴尬地瞅了施正國一眼:“爸,我剛不是故意吼你的……”
“我知道。”施正國了然地點頭,“我不會因為這個生氣。”
父子間沉默了片刻,施正國從茶幾底下随機抽了本雜志讀,轉移話題道:“星期五晚上你跟我說學校要組織你們去參觀省博?”
“就下周五。”施年答。
“整個年級都去?”
“嗯,民樂樓西洋樓全在一個地方。”
施年擡腳去了廚房,打算吃個早飯平複一下心情。
“爸,你吃了沒,用不用舀你的份?”
“不用,我吃過了才來叫你的。”
施年打開櫥櫃拿碗,手卻止不住發抖。
他頓了頓,用左手掐住右手的虎口,臉上卻不動聲色,若無其事地把碗放在天然氣竈邊。
“省博設計得挺好的,你們學校會選地方。”客廳裏的施正國問,“但是為什麽要選在五月份去,春游未免也太晚了。”
“我們哪兒來什麽春游。三月要準備春季演奏會,四月有社團嘉年華,五月才輪到這種‘德育活動’。高三成人禮,高二野炊,我們高一就是參觀博物館。”
“我上大學那會兒統一管這種活動叫聯誼,管它去哪兒管它做什麽,認識女同學告別單身最重要。”
施年端着稀飯和一碟泡蘿蔔走出廚房,坐到桌邊開始吃早飯。
他吹開熱氣,埋頭低聲說:“爸,我準備跟班主任請假。”
施正國嘴裏叼着煙,視線離開了手裏的雜志:“什麽意思?”
“我不想去,我想在家裏練琴。”施年答。
施正國笑了:“為什麽?半期不是過了?我們首席又考了個年級前五,厲害得我這個廢物爹都不好意思了。”
施年咽下一口稀飯,慢吞吞地答:“不為什麽。浪費時間。”
施正國吐了口煙:“兒子,貓貓狗狗至多活十幾二十年,人卻能活近百年,多出來的時間可不就是拿來浪費的?”
施年莫名其妙道:“人跟貓貓狗狗一樣?有可比性?”
施正國眯起眼:“吃飯睡覺發|情繁衍,哪裏不一樣?”
施年:“哪兒都不一樣。貓狗會欣賞藝術嗎?會克制自己的本能和獸性嗎?有道德約束嗎?講規則秩序嗎?”
施正國又笑了:“貓會在太陽底下打盹,首席你會嗎?”
“……”
“初中你就不去,上高中了也不去,借這個機會跟同學出去玩兒是好事啊,幹嘛總這麽抗拒。”
施年攪着碗裏的米:“反正就是不想去。到時候班主任給你打電話你記得幫我圓一下,跟她說我們家裏有急事去不成。”
“沒空。”施正國低頭看雜志,“我明天要出差去貴州。”
“那我找我媽咯。”
“她願意幫你這個忙我跟你姓。”
“……爸,四十多歲的人了,要點臉。”
施正國改口:“這樣吧,她要是願意幫你,我把下個劇本的稿酬分你一半。”
施年當然知道他媽什麽性格,正兒八經說一不二,丁是丁卯是卯的,絕不可能幫他撒謊。
于是他只好轉而威脅道:“爸,你不幫我我下個月就去我媽那邊住。”
施正國摁滅了煙頭,附和道:“贊成。我周末終于可以叫外賣不用煮飯了,說不定還能約朋友去山上泡個溫泉喝點小酒聊個小天什麽的。”
施年放下湯匙,徹底沒了胃口:“我就不懂了,別人的父母都巴不得孩子沉迷學習無法自拔,哪兒有你這樣巴不得孩子出去玩的?”
“你不就是害怕陌生的環境嗎。”施正國擡頭正視他,“怕自己迷路,怕自己在人群裏忘了同學的臉,怕自己記不住看過的東西,沒辦法跟同學交流,在他們面前露出馬腳。”
他突然用上了堪稱嚴厲的語氣:“你什麽都怕,所以你才變得這麽焦慮。如果哪天你忘記帶手機忘記帶你的筆記本,你該怎麽活?還不得急死?”
“我看你現在最嚴重的問題不是健忘症,是驚恐障礙。”施正國把雜志塞回了茶幾底下,說,“我不過是給你收拾收拾房間,你就急成了那個樣子,要是以後謝——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兒叫謝什麽來着?”
“……謝沉。”
“哦對,謝沉。要是以後你跟謝沉談成了,他不經意動了你的東西,我估計你得急到跟他鬧分手。扯不扯?”
“你放一萬個心,不會鬧分手的,他很懂禮,分得清界線。”施年哼了一聲,“你口口聲聲說不會因為這個生氣,實際上都氣到咒我倆分手了。”
“啧,我有這個必要?等你把人追到手再說吧。”
施正國點燃第二支煙:“小逼崽子,我既當爹又當媽,幫你洗衣做飯叫你起床,好心教育你幾句,想讓你輕松點兒,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結果還被你反咬一口。”
施年再哼一次以表不屑:“你都說我不如貓狗了,這叫‘好心教育’?”
“算了算了,惹不起首席。”施正國擺擺手,“春游你愛去不去吧,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電話我就當在開會沒接到。”
施年伸長了脖子糾正:“我說了不是春游!”
“聯誼!”施正國也伸長了脖子喊,“聯誼行了吧!”
他低頭嘬了口煙,摸着額頭暗自苦惱:“你這樣的,花上八百輩子考八百個年級前五都追不到人小謝同學,唉,慘。”
施年:“施正國!我聽到了!要你管!”
施正國:“施年!注意素質!你可是首席!”
“首席怎麽了?首席就不能害怕人群,不能害怕去新地方嗎?我上學期期末跟校樂團去青原參加比賽,出去了幾天就失眠了幾天,你們這種正常人能理解嗎?”
本來施年沒想跟施正國嚴肅地吵這通架,畢竟他們爺兒倆哪回見面不掐幾句都不正常。但大抵是因為學校周五的活動安排,再加上大清早的出了收拾房間的插曲,他的驚恐障礙被冷不丁激了出來,現在是真的越說越難受。
小時候他的健忘症症狀還不明顯,頂多是比同齡的小孩兒愛動了一點,記性差了一點,方向感差了一點,功課差了一點,以致最初在慶江的醫院被誤診成了好動症,補了一年多的鋅硒。
後來他上了小學六年級,面臨升學的壓力,情況越變越壞,施正國和付雯才察覺出不對勁,雙雙請假帶他去上海的大醫院看病。
跑了三家醫院,看了七天病,三家醫院全部确診他為健忘症,有記憶障礙。
陌生人記不住,不熟悉的事記不住,久遠的記不住,近來的容易忘。
直到那時,他都沒覺得自己比別的同學差一截。醫生讓他每天寫日記,那他就寫,醫生讓他用自己最敏銳的感官來記東西,那他就找,有什麽大不了的。
七八歲被誤診為好動症,陰差陽錯地練起了大提琴靜心,他意外發現自己最敏銳的感官就是耳朵。于是不再用父母督促,他自覺練琴,主動要求買交響樂的唱片來聽。
不好的一點在于,他鐘愛古典不喜歡流行,當身邊的同學聊起周傑倫林俊傑泰勒斯威夫特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插不上。
轉折點在初一下期。
彼時應該是發生過什麽,一定是在施正國和付雯離婚這件事之外還發生了什麽重要的事。
搬進現在這個家是初一下期的五月份,某個像今天一樣的陽光毒辣的早晨,他睜開眼,總覺得渾身不對勁,心裏空蕩蕩地難受,像是親手耕耘了四季的田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坑,可他忘了坑裏曾經種的是什麽。
他拉開窗簾看向窗外,一半是對面的住宅一半是天空,沒有其它的景色。
施正國敲門沒得到回應便徑直推門進來,催促道,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
日記本裏是這樣寫的:爸爸坐到我身邊,問我為什麽哭,我說我忘了。他問我忘了什麽,我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肯定自己忘了。他安慰我,讓我不要強迫自己去回憶,沒準是不好的事,想不起來正好,人都是這樣的,大家都是這樣的。
然而施年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大家并不都是這樣。
那天他請了病假沒去學校,坐在桌前翻遍了自己這一年多以來寫的日記,意圖找到一個可能存在的真相。
令他震驚的是,他在日記本裏寫了很多關于他和一個叫“洋洋”的男生之間的趣事,用了很多讓人牙酸的話來記錄自己是多麽想念他。
仿佛世界上存在着另一個“施年”,而這個“施年”最好的朋友是“洋洋哥哥”,他們一起玩,一起上下學,一起做作業,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施年由衷地感到恐懼。他沖進書房,問施正國知不知道洋洋哥哥是誰。
施正國指間夾着煙,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才答複道:“洋洋是從小跟你一起長大的鄰居家哥哥,比你大一歲。前年他們家出了點事,所以他跟着家裏搬去北京定居了,需要我打個電話給他媽媽嗎?”
“不、不用了……”他生硬地咽了咽口水,輕聲說,“我不記得了,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
人有可能會忘記幾件開心的事、一個不熟悉的好心人,然而,誰會忘記一段長度超過十年的幸福時光,以及在這段幸福時光裏無比重要的人呢?甚至連他為什麽重要都想不起來。
施年恍惚不已,人生頭一次感到迷茫和荒蕪。
後來他不出意料地忘記了更多事,但卻始終記得那時那刻的感受。不知所措又無可奈何。
施正國最終還是打了那通電話,一個女聲提醒他,您所撥打的電話是空號。施年站在門邊,捏着衣角,不知是該為此慶幸還是該為此失落。
施正國見他不說話,起身來到他面前抱住他,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突如其來地嘆息道:“年年,爸爸媽媽離婚不是你的錯。”
事實上,現在回想,他已無法确定自己是否是受了父母離異的刺激才忘掉了“洋洋”的,一切都不能再追溯,他的遺忘不需要理由。就連當時他也只是為了自己的病狀而心驚,并非為了那個日記本上的洋洋哥哥難過。
深夜,他惶然又不甘地縮在被窩裏安撫自己:沒事沒事,以後記住就好,以後不能忘記重要的人和事,慢慢練習,總會好的。
正因如此,他反倒越來越焦慮,害怕意外和陌生,害怕重蹈覆轍,害怕自己和正常的同齡人不一樣。
所以他養成了随身攜帶筆記本的習慣,因為手寫記憶更深;他學會了通過聲音來分辨新同學和被他不小心忘記的人,因為他得保守健忘的秘密;他每天都會在睡前背一遍已經背過不下十次的樂譜,每天堅持練琴和練耳,因為他想和大家一樣。
所幸卓有成效。
他選對了道路,考進了慶江音中,成績拔尖,甚至和其他情窦初開的男生一樣,有了喜歡的人。
這次不能再忘了,他喜歡謝沉,從新生入學典禮開始就喜歡了。這種難得的持續的深刻情緒,無限近似常人,令他覺得新鮮且安心。
包括這學期剛開學的那幾天,有人在西洋樓背後的樹林裏吹笛子,他從教室裏望出去,正好看見一個掩映在樹影中的人影。他也猛然記起來了,搬家前,從舊房子的卧室望出去,不是只有樓房和天空,其實還有一棵樹。
那一刻,一種久違的熟悉湧上心頭,同樣使他想努力記住,哪怕“記住一棵樹”聽起來像一件矯情的事。
仰頭喝光了最後一口粥,施年放下碗,氣勢洶洶地對施正國說:“不就是參觀省博麽,去呗,反正當天去當天回,頂多失眠一晚上。”
施正國叼着煙,嫌棄地看着他,心想:我不就說了句注意素質嗎,首席還真他媽的有偶像包袱啊……
作者有話說:注:驚恐障礙是一種急性焦慮障礙。
再注:施家和楊家失聯的緣由發展後面會講,請不要着急。
再再注:施年和楊司樂的爹娘可能是我過去現在将來寫過的沒寫過的文裏最不容易被讀者讨厭的兩對父母了,替他們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