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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四樂章的求救信號

期末周,五天全排滿,前兩天考語數外和其他文化課,後三天是西洋樓民樂樓以及聲樂、舞蹈、播音等專業所在的百川樓各自的專業考試。

施年練了足足一個月,各科均正常發揮,不出所料地拿下了西洋樂系的總分第六,弦樂演奏專業的年級第一。

和上學期一樣,他聽從班主任的“推薦”,報了期末作品展演。

本來不用額外準備什麽,反正曲子就是用來期末考核的那首,只相隔兩天,不大可能忘得一幹二淨。但他從同桌張晴好那兒聽說了一件事——謝沉今年不會上場,将由楊司樂來吹他寫的曲子。

這就讓施年不大舒服了。

鋼琴實力賊他媽牛逼的作曲系第一不上場,讓民樂系吹奏班的業餘鼓手上場,實在有點東西。

更何況他們報的獎項都是“最佳獨奏”,施年不敢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哪怕考完試也還得接着練。

周六社團活動得結課,周日高二展演,第三天才輪到高一展演。

比賽前的最後幾小時,楊司樂越來越明白,為什麽只有大佬敢報這種比賽了。

這和帶樂隊去廣場上吹拉彈唱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廣場上的觀衆九成九是陌生人、門外漢,演出者只要不收費不擾民,心理負擔是很小的,抛開害羞基本等于沒有。

但這個期末展演就不一樣了,前排坐滿評委不說,後面還都是即将入行的同學、朋友,一旦翻車無異于自取其辱。更何況他要表演的是好哥們兒謝沉辛辛苦苦寫了三天的曲子……好吧,三天好像也沒辛苦到哪兒去,但不妨礙他接着緊張!

下午彩排完流程,楊司樂二入小樹林,再度自挂東南枝,裝逼地望着牆外的高樓馬路醞釀情緒。

日複一日的疲憊生活,日複一日的假面人生,從逼仄簡陋的出租屋到另一個名為“職場”的牢籠,對着如果不是相遇在公司,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主動去結交的同事說違心話,對老板的壓榨忍氣吞聲甚至附和,直到自己也奴役了自己的肉|體和思想。

好慘……不是說社畜,楊司樂是覺得自己有點慘。

果然,搞藝術沒點心理疾病是不行的,課餘生活太過多姿多彩,天生性格太過樂觀灑脫,根本體會不充分謝沉想表達的那種,從麻木到奔放,最後又複歸為失望的情緒。

枯坐一下午,除了倆胳膊蚊子包,他啥都沒醞釀出來。

離正式上臺只剩二十分鐘,特地返校觀賽的高一生和留校看熱鬧的高二生差不多已入場完畢。

楊司樂扒着控臺側邊的幕布數了數,禮堂上座率能有七成,足足六百多號人,烏泱泱坐了一大片。

告……告辭!

他逃似地跑回休息室噸噸噸喝可樂,喝完也不消停,抱着中山裝外套在有限的空地上踱來踱去,一邊踱一邊打可樂味兒的嗝。

無事一身輕的陳楠坐在化妝臺上看他瞎轉:“楊哥,我眼睛疼,歇歇吧。”

楊司樂越走越快:“沒……嗝!沒辦法,我停……嗝!停不下來!”

陳楠從化妝臺上跳下來,湊到他身旁給他指了指角落裏的牟翔飛:“看看翔哥的心理素質,獨奏類第一個上場,人家慌了嗎?”

楊司樂看向坐在椅子上低頭面壁的牟翔飛:“我看他是……嗝!睡着了。”

陳楠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能睡是福。有種你也睡,睡醒了直接上臺,豈不美滋滋。”

楊司樂指自己的喉嚨:“打嗝,怎麽睡?”

陳楠困惑:“不是,我們樂隊首演也沒見你緊張成這樣啊,區區期末展演居然能把你吓到打嗝。”

“區區?”楊司樂薅起化妝臺上的笛盒,不由分說塞進他懷裏,“你區區一個……嗝!給我看看?”

陳楠立馬認慫,把笛盒放了回去:“堂堂!堂堂期末展演,哈哈。”完事兒還在盒子上愛撫了一下表示敬重。

一直盤着手沒說話的謝沉突然從化妝凳上起身:“我回觀衆席。”

陳楠覺得不對,下意識伸手攔他:“等等!”

“楊哥肯定沒問題的,對吧?”他沖楊司樂拼命擠眼睛。

由是,楊司樂才意識到,自己的無所适從在謝沉眼裏就像臨陣反悔,過于小家子氣,過于不尊重他的付出和信任,實在傷人。

他內疚地看了便難為情地低下了頭,逼自己忍住打嗝。

“嗯,我沒問題,就是有點想……上廁所。”

男廁所隔壁的女廁所門口人滿為患,放眼一掃全是熟面孔:

常年挂在“音中之星”宣傳欄上的鋼琴專業第一名;常年穩居民族弦樂專業前三的彈奏1班班長;校電臺負責人,單簧管專業前十……

絕了,沒一個能打的——沒一個是他楊司樂能打的。

排在廁所外面等着方便和換禮服的女孩子們無聊地打量他,眼裏多是好奇,沒別的意思。但楊司樂依然承受不起,趕忙灰溜溜地跑進男廁。

禮堂的衛生間修得豪華,跟酒店有得一拼,他鑽進最裏面的隔間,解完手也沒急着走,馬桶一蓋就坐着給自己催眠。

無聲地哼完兩遍《我真的很不錯》,默念了一次《超越自己》的歌詞,在大腿上敲了一段《不再猶豫》,再回想一下樂隊首演時的興奮跟痛快。

嗯,太勵志了!把嗝摁住就完美了!

施年剛把雙手伸到水龍頭下面,就在鏡子裏看見楊司樂一把推開隔間門,雙眼向外發射着英勇就義的堅定目光,腳步匆匆地走到了他旁邊。

他第一次見楊司樂穿校服以外的正裝,熨出中褶的黑色西褲配長袖白襯衫,後者的紐扣一直扣到了最上面,湊巧壓在滾動個不停的喉結下方。

他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不勒嗎?

楊司樂仿佛聽見了他的心裏話,下一秒便用還沒碰洗手液的那只手一口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利落如刀削的的鎖骨。

施年動作僵硬地沖掉手上的泡沫,又咽了咽口水。

楊司樂擡頭,對着鏡子檢驗自己憋氣治嗝的成效,終于發現,旁邊的這位同學不是別人,正是赫赫有名的施首席。

施年見那段鎖骨展露的角度越發正,猛然意識到自己看入了神,當即移開眼睛,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咳了兩聲。

楊司樂收回視線,緩緩擺正身子,借整理衣冠的動作撥開衣領,仔細檢查脖子上是不是黏了異物。

空無一物,幹幹淨淨。

那施年在看什麽?

施年洗手洗了三分鐘,怎麽着都該走了,但他的腳愣是一厘米都邁不出去。

楊司樂傾身照鏡子時,被紮進西褲裏的襯衫勾勒出的後腰曲線,真的有點……勁,有點……招人稀罕。

人生頭一遭,他好恨自己是個gay,對同性的身材、打扮在乎得不行,居然能被兩顆紐扣和一件襯衫給唬得走不動道。

楊司樂哪兒想得到那麽多,洗完手轉身就走,對施大首席毫無興趣。各方面都是。

他腦子裏塞滿了即将開始的比賽,在這兒撞見施首席,剛好拿他給自己打氣:要有魄力!就算在六百多號人面前出醜也絕不能在施首席面前出醜,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輕自己。

對,就是這樣!

嗝停了天晴了,楊司樂穿上外套覺得自己又能行了。

舞臺不過一米高,曲子不過八分鐘,眼睛一睜一閉就過去了,多大點事兒?

對如何克服緊張最有經驗的陳楠還支了一招:“楊哥,到時你就盯着臺下的某一個人看,別想太多,只盯着他看。”

然而,位置一定,燈光一打,除了第一排的評委老師,楊司樂誰也看不清。他站在舞臺中央,把竹笛一橫,幹脆閉上了眼。

他知道謝沉、陳楠和林漓坐在第五排最右邊,會聽得很認真,他知道演奏得堪稱完美的牟翔飛這會兒大概已經勝券在握,回休息室接着睡覺了,他知道就在自己後一個上場的施年此刻一定在候場區,握着大提琴靜靜地望着他的側影。

他知道,有無數在校內網上聽聞了消息,專門趕來看他被學霸們吊打的人等着他翻車。

但是,也總有一些和他一樣,專業成績平平,等着他拿出成果,為白紙黑字寫在《報名須知》裏的“全體同學”添加本應存在的注腳,為掙紮在中下游的“大多數”争口氣的人在場吧?

楊司樂想起兩年前他參加北京市某個青少年民族樂器大賽,面對無數年紀比他更小的男孩女孩,面對他們的家長焦灼的眼神時,內心湧起的惶恐與荒誕之感。

那些父母想通過音樂這條看似高雅的路,讓孩子落入和第一二樂章裏的主人公相同的庸俗坦途,考級比賽拿獎加分,為人生簡歷添磚加瓦。

可是,笛孔就那麽幾個,樂曲卻有那麽多,它們各不相同。

楊司樂伫立在亮得讓人暈眩的燈光下,漸漸領悟到了謝沉所說的,主人公在繁華都市裏的孤寂與在山林裏的孤寂有何不同,薛老師在課堂上經常提起的“情緒的邏輯”與“演奏者的閱歷”是何等重要。

他必須承認,他至今對音樂仍一竅不通。

到底是高一學生的作品高一學生的演奏,第三樂章上不了更大的舞臺,就連學校的半大禮堂都鎮不太住。

楊司樂使出渾身解數吹了,沒一個小節出問題,但情緒起伏和現場處理還是差了點意思。

用評委的話說,就是“越樸實的曲子越能反映你這個人本身”,而他這個人除了基本功紮實,其他都是依葫蘆畫瓢,處處充斥着現學現賣的速成感。比如身體與神态的控制、與聽衆在情感上的律動交流,完全不存在。

老師評價得中肯,一針見血,楊司樂認同,但也忍不住為之難堪、失落。

臺下倒是熱鬧,大家七嘴八舌歡聲笑語,仿佛對眼前的标準結局抱有遠超獲得驚喜的熱情。

楊司樂後背濕透,愈發站不住,抿緊嘴唇夢游似地快速鞠躬下臺。

幕前太亮,幕後太暗,他一邊脫外套一邊摸黑離場,忘了還有兩級臺階,眼睛一時沒适應過來,差點兒在混亂的控臺邊跌一跤。

所幸有個人好心扶了他一把,他才沒有苦上加苦地臉着地。

他耷拉着肩膀向那人無意識地道了聲謝,随後便握緊笛子去觀衆席找謝沉他們。

這種情況怎麽整?道歉有用嗎?發憤圖強下學期再來行得通嗎?寫首歌給謝沉彈可以将功贖罪嗎?

算了算了,不如以後多聽聽林漓潑的冷水,學姐畢竟多吃了一年大米,還是和他這種小年輕不一樣。

等會兒,林漓好像也就比他大四個月?按她那個恨不得每天拿個計算器算熱量的飲食習慣,吃進肚子裏的米估計比謝沉都少。

楊司樂亂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直到大提琴的聲音響徹禮堂,他才慢慢回憶起來,剛才那個好心扶了他一把的人,似乎就是施年?

他站在禮堂最右側的過道上回身望,身着短袖襯衫的施年端坐在舞臺正中央上,已經演奏起了埃爾加《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的第四樂章。

跟他的慢板不同,施年選的樂章是快板,他們挨在一起簡直對比明顯。

施年微微低頭,專注地看着自己的大提琴,左手五個手指上下翻飛,宛如在和琴弦嬉戲,輕松得讓人看不下去。

臺下紛紛噤聲,不消一分鐘便被帶進了情景,只有極個別人躲在前排座椅背後,頂着兩格信號上微信群和校內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楊司樂目睹施年被耀眼燈光和深褐色的大提琴襯得像朵飄然而至的雪花,內心竟然升起了一絲從未有過的自憐。

施首席這麽厲害,每天被各種熾熱的目光追随着,被鮮花掌聲圍擁着,記不住他這種小角色是應該的,應該的。

情緒收束,樂章進入舒緩的後半段,楊司樂站累了,也失去了去找謝沉他們的興趣。

他一手抓着中山裝外套,一手拿着竹笛,擡腳往高處的出口走,想去外面透透風散散汗。

然而,離大門還剩最後一階,回蕩在禮堂內的樂聲突然啞了一個八分音符。

很快,快到在絕大部分同學反應過來之前,大提琴繼續流淌出樂音,只不過有些地方很不對勁。

甚至可以說是全都不對。

楊司樂以前聽過幾次埃爾加的《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并不能把具體的旋律和節奏記得十分清楚,可曲子的感覺他是清楚的。絕不是現在這樣破碎、激進。

他驚疑地看回舞臺,臺上的施年卻恍若未察般将錯就錯。

臺下有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他頻率高到離譜的失誤,連評委老師也不禁擰着眉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楊司樂不知道施年究竟出了什麽狀況,某種直覺告訴他,從那個漏掉的八分音符開始,施年就在自暴自棄。

但他為什麽要自暴自棄,前面不是拉得好好的麽?怎麽回事?

變故來得太快太猛。

慶江音中交響樂團的大提琴首席,弦樂專業的年級第一,竟然在最不可能出岔子的期末展演出了差錯。

還是不小的差錯。

《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第四樂章時長十一分鐘出頭,從第九分二十秒的漸弱開始,施年就徹底亂了,這說出去誰敢信?

校內網炸了,在現場的叽叽喳喳滿屏問號,不在現場的相繼感嘆自己血虧,到處求人要首席的翻車視頻。

楊司樂更懵,施年本來是同獎項內牟翔飛最有競争力的對手,這麽一來,牟翔飛的八千塊獎金拿得簡直不要太爽……

他有理由懷疑,施年是想把錢拱手送給家境不怎麽好的牟翔飛,因此故意拉了假琴。

不然他沒辦法理解施年為什麽能把兩天前剛拿了高分的曲子拉成今晚這樣。

施年本人面無異色,該鞠躬鞠躬,該接受質疑接受質疑,哪怕是聽見他的班主任用大失所望的語氣指責他“浮躁”、“飄飄然”,他也沒多餘的表情,始終垂眼看着地板。

這次換楊司樂走不動道了。

他遠遠地發現,施年沒拿琴和琴弓的右手一直反常地背在身後,和以前故意讓他猜小玩意兒藏在哪只手時的動作一模一樣,有貓膩的永遠是右手。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要拉成這樣的。楊司樂突然就确信了。

老師們無話可說,點評你推我讓,匆匆結束,施年緩緩二鞠躬,轉身下臺。

楊司樂想起方才在一片昏暗中把住他胳膊的那只手,頓時慌張不已,拔腿就往候場區狂奔。

總算結束了。

漫長的十一分二十秒總算結束了。

而真正可怕的事還沒拉開帷幕,它們張牙舞爪地在不遠處等着。

施年提着琴走出觀衆視線,無視串場主持人和控場幹事的問候,艱難地邁過一地淩亂的線纜,迫切地想離開這個即将戳破他苦心保守了一整年秘密的地方。

幕前太亮,幕後太暗,他一邊抖着手解襯衫紐扣,一邊摸黑離場,忘了還有兩級臺階,眼睛一時沒适應過來,差點兒在混亂的控臺邊跌一跤。

所幸有個人好心扶了他一把,他才沒有狼狽地和心愛的大提琴一起堕入深淵。

那個人單手奪過他的琴,另一只手則穩穩地抱住了他的肩膀,氣喘籲籲地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

施年脫力地倒在這人的胸口,耳鳴不斷,聽不清他的言語,只能嗅到那個熟悉的,溫暖的,濕潤的,獨屬于某個男生的氣味。

霎時間,熱淚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他皺緊眉頭,死死攥住掌下的布料,戰栗着無聲痛呼。

楊司樂拼了命想把他拉起來,施年拼了命地往下墜,兩人維持着擁抱的姿勢各自角力。

“麻煩幫我拿一下,謝謝。”

楊司樂把大提琴和笛子交給待在一旁不敢輕舉妄動的幹事,空出來的雙手旋即穿過施年的腋下,将他撈到能和自己對視的高度。

“施年,施年!”他盯着施年的眼睛,喊着施年的名字,同時還得分神放松施年緊繃的肌肉,幫他止住不自然的抽搐。

“施年,你怎麽了?說話!”

下一個同學開始演奏,施年眼神渙散,嘴唇翕張,聲如蚊蠅,根本聽不清。

楊司樂急得不行,直接摸上他的額頭。沒發燒。又把掌心探進他瘦得硌人的濕漉漉的後背。也沒過敏。

印象中施年從小多病,但絕不體弱。還能是什麽原因?

他低頭把地上的雜物踢開,小心地坐到拖曳在地的幕布上,讓施年倚靠着自己慢慢調整呼吸和狀态。

“發生什麽事了,嗯?”

楊司樂用左手裹住施年的兩個手腕,俯身讓下巴抵住他的額頭,柔聲哄:“沒關系沒關系,年年,告訴哥哥,你到底怎麽了?”

驚恐障礙來勢洶洶,施年無法自制,意識混沌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藏在大提琴琴盒裏的氟安定。

帷幕越晚拉開越好。

他顫抖着微微仰頭,雙唇堪堪擦過這個人的耳廓。

“藥……吃藥……”

他啞着嗓子,極盡所能,卻也有所保留地求救。

生病才需要吃藥。

施年生病了。

驚詫之餘,楊司樂仿佛回到了那個初次挨打的夜晚。有一瞬間,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才是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

施年其實一無所知,他只是很聽洋洋哥哥的話,喝光了一袋豆奶,等再次醒來,一切已經變了模樣。

他們都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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