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皂香加上一點暖熱的荷爾蒙
楊司樂讀小學四年級下期的時候,楊流争取到了去英國進修交流的機會,為期三年。岑婉萍那會兒剛剛升職,不能陪丈夫同去,便帶着楊司樂一起留在了慶江。
工作中應酬、出差總是在所難免,她偶爾着實應付不過來家事,就會提前把楊司樂送到施年家裏住一晚。
因此,楊司樂有個固定的“去年年家專用”小書包,裏面裝着換洗衣褲、洗漱用品和一張有卡通長頸鹿紋樣的嬰兒汗巾。
他遺傳了媽媽精致溫和的外貌,同樣也遺傳了爸爸開朗的性格、發達的汗腺,像個行走的小火爐,稍微動一動就會冒層汗。冬春一過,為免着涼,這張汗巾幾乎從不離身:下樓玩兒要疊成小方塊揣在兜裏,吃飯要挂在脖子上,睡覺要墊在背後。
施年上小學後就不用這個東西了,他覺得這是自己比洋洋哥哥長得更快的标志,所以每當楊司樂拿出汗巾擦汗,他都會嘲笑洋洋哥哥是個小小孩。
楊司樂比想象中更在乎這件事,汗巾可以不要,但身為哥哥的威嚴必須得有!
于是“去年年家專用”的小書包裏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汗巾的位置。
施年為此不高興了老半天,摸不着頭腦的楊司樂向來拿他沒辦法,索性把長頸鹿汗巾當禮物送給他玩兒。
天有不測風雲,分水嶺橫亘在五年級。一夜之間,小書包被迫變成了大行李。
楊流在英國意外遭遇了嚴重車禍,頭部受創腦幹損傷,被送進當地醫院搶救了三天,還是沒能清醒過來。
岑婉萍在得知此事的第一時間就去辦了加急簽證,但簽證再快也得過上五六天才能出來。時間難熬,她沒辦法在只有十歲出頭的兒子面前裝得平靜。
無奈之下,她把楊司樂送到了施家暫住,還特地拜托付宜,先不要和楊司樂透露他爸爸的事。
楊司樂就這麽在施年家裏住了五個半月。
兩個不明所以格外開心的小孩起初會互相幫忙趕作業,一起下樓撒歡,一起洗澡吹頭發,一起黏乎乎地入睡,再你蹬我我蹬你地醒來。
但沒幾天,楊司樂就想爸爸媽媽想得心慌,慢慢地靠一己之力揭開了被隐瞞的真相。
他大哭了一場,不肯上學不肯吃飯不肯出門,說什麽也要去英國找爸爸媽媽。付宜無能為力,打電話向岑婉萍求助。
岑婉萍彼時正忙得焦頭爛額,她通過老同學聯系到了一家美國的醫院,意圖等楊流的外傷好轉後就帶他飛到美國治療。
在領事館辦理去美國的簽證時接到這通電話,她很是心不在焉,安慰嚎啕大哭的楊司樂安慰得敷衍,三言兩語說明了實際情況就挂了電話。
可楊司樂的眼淚還是止住了。
與此同時,笑容也沒了。
他努力上學,按時吃飯,乖乖練笛子,主動幫付阿姨洗碗,睡前會往施叔叔的保溫杯裏裝滿熱水,免得他加班到半夜,回來連口熱的都喝不上。
他再也沒主動給岑婉萍打過電話,再也沒說過想念爸爸媽媽的話,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別給大人們添麻煩。
他應該懂事一點,他必須快快長大,哪怕他尚且不清楚怎樣才算長大。
一個星期後的半夜,施年被蚊子咬醒,迷迷糊糊間,他聽到了一陣隐忍的哭聲。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揉揉眼睛,悶悶的啜泣聲卻仍未消散。
是楊司樂在哭。
“洋洋哥哥……洋洋哥哥!”他伸手去掀旁邊的被子,楊司樂按住被角就是不給掀。
施年跪坐在床上找了半天破綻,最後決定從他腳邊鑽進去。
楊司樂蝦曲着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顧了頭就顧不上尾。薄被開了個小口,他小腿、肚子先是一涼,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緊跟着拱進了他的臂彎。
被窩裏充斥着楊司樂和他的眼淚的味道,像令人難過的雨後。
施年被感染了低落,癟着嘴戳了戳他的肚子,輕聲問:“哥哥在想叔叔阿姨嗎?”
楊司樂捂着眼睛搖頭:“才沒有。”
施年去掰他的手:“那你為什麽哭?還背着我哭。”
楊司樂是覺得丢臉。他已經好久好久沒跟爸爸視頻過,好久好久沒接到媽媽的電話了,他夜以繼日地忍住思念與恐慌,小心翼翼地生活,争取不打擾到任何人,可他還是沒辦法立刻長成一個不會流淚的男子漢。
他吸了吸鼻子,三兩下把眼淚擦幹,緊緊抱住施年尋求依靠。
“吵醒你了,對不起年年,快睡吧。”
施年掙出一只手,把蓋過兩人頭頂的被子拉下來,不由分說地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摸出了一團白底黃紋的布料。
“一定是太熱了,所以汗水才只能從眼睛裏流出來。”
施年故意裝傻,把長頸鹿汗巾塞進楊司樂的後背,再仔細整理好,讓它和以往一樣搭在睡衣後領上吸汗。
他學着電視劇裏的手勢,輕輕拍打楊司樂的脊背:“其實一直當個小小孩也挺好的,可以不用像爸爸一樣天天加班,不用像媽媽一樣天天做家務,可以一直一直用這——麽軟的汗巾。”
“我偶爾晚上睡不着,就會偷偷把它鋪在枕頭上墊着,特別特別舒服,要不了多久就睡着了。”他加重語氣,“真的!”
楊司樂聽出他是在安慰自己,更加想哭了。
“嗯……”他帶着哭腔,把施年抱得更緊了些,“謝謝年年。”
施年把下巴墊在他的肩膀上,說話也有了鼻音:“叔叔阿姨一定也在想你。哥哥不要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話音剛落,楊司樂的眼淚便再度決了堤。他仰着腦袋哭得分外委屈:“我、我忍不住……怎麽辦啊,我們家要怎麽辦啊……”
施年也開始掉眼淚:“楊叔叔是大好人,會醒過來的,總會有辦法的。”
那晚,兩個年齡加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男孩不顧初夏的熱浪,濕淋淋地相擁着,哭走了黑夜,哭來了朝陽,卻怎麽都哭不醒一個他們心目中世無僅有的大好人。
輾轉多地,藥石罔效,楊流始終沉睡不醒。岑婉萍漸漸絕望,整日以淚洗面,變得郁郁寡歡。
冬天到來之前,兩個小小孩同樣迎來了早有預知的、歸期不明的分別,一起哭了最後一場。
施年早就忘了這段往事,卻又不合時宜地在候場區突然記起了那種令人難過的味道。
好比盲人的聽力往往出色,他的記憶力不好,所以時常得靠聲音來辨識人臉。當楊司樂意外失足,跌進他懷裏的時候,他猛然發現,自己的鼻子其實也很靈敏,能嗅出情緒的味道。
這聽起來玄而又玄,但是它的确真實地發生了。
分明和在濱江廣場上聞到的氣味沒有區別——皂香加上一點暖熱的荷爾蒙——可他就是知道,楊司樂在難過,楊司樂在慌張。
他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他趴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流淚,窗外的樹影照在窗簾上搖晃。
上一次回憶起那棵樹,是看到楊司樂坐在樹上吹笛子,這次回憶起那棵樹,是認出了楊司樂的難過。
施年順理成章地猜測,他曾經抱着流淚的那個人,會不會也是楊司樂?
坐在成排的鎂光燈下,他輕而易舉地找到了楊司樂離開的背影。跟在濱江廣場目送後者遠去時一樣,他又一次陷入了深刻的自責中。
容不得一絲走神的大提琴獨奏現場,大提琴手悄無聲息地走神了。
施年靠肌肉記憶拉完了前半段,還算得當。然而節奏一緩,樂音漸弱,他擡起頭,場內各種窸窸窣窣的微小雜音立刻一股腦全部闖進了他的耳朵。
他終于想起來自己正坐在禮堂的舞臺中央。
拉到哪兒了?
下一小節是不是有揉弦?
這是……什麽曲子?
施年被這一連串的念頭吓得魂不附體。
背過無數次的譜子,按過無數次的音位,積累了多次的舞臺經驗,記不起,統統忘了。
他硬着頭皮使勁想,滿頭大汗地繼續拉,焦躁又不甘地留在椅子上救自己的場。
還是搞砸了。
他的手不聽他的使喚,他的心成了地獄裏的沸湯,将他慣常的熟練自如、冷靜專注溶解殆盡。
嚴重的驚恐症當場發作。極度恐懼,心悸,耳鳴,右上肢痙攣,眼前發黑,難以呼吸,情緒失控。
他咬緊牙關,把背在身後的琴弓弓毛摳亂了,把弓杆攥得變形了,才勉強沒有失态地當衆倒下。
可一旦離開大家的視線範圍,他就再也不能堅持,踉跄着栽倒在了別人身上。
尖銳的耳鳴尚在持續,他什麽都聽不清,只知道一切都完了。多年孤單地努力換來的垂青,始終忍耐克制換來的正常生活,都完了。
“不去……醫務室,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楊司樂聽到背上的施年這樣請求。
他腳步一滞,随即繼續往禮堂出口跑:“必須去,聽話。”
“不去……”施年虛弱地抗議,“我不去。”
楊司樂置若罔聞,只問同行的兩個幹事:“琴放回休息室了嗎?”
兩個組織部幹事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故,差點沒被吓傻,現場誰最靠譜他們就聽誰的。目前楊司樂看起來最靠譜,他們自然聽楊司樂的。
“放了放了!我專門叫同學幫忙看着呢!”
“那就好。”
“……要不還是叫救護車吧,他的狀态看起來好差。”
“醫務室能開處方藥嗎?”
“不知道,好像不能?”
楊司樂總算停了下來:“那麻煩你打一下120。”
“啊……我的手機在同學那兒。”
“我的落控臺了……”
坐着觀賽的同學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楊司樂一擡眼,發現有那麽幾個不知好歹的人在拍照。
他頓時怒火中燒,特地提高音量殺雞儆猴:“這是什麽值得紀念的畫面嗎?那位同學,請你删掉,快點。”
被單獨警告的人翻了個白眼,把手機鎖了屏,顯然沒有删除的打算。楊司樂沒時間和他争執,向前一步,準備找坐在最外面的人借一部手機叫救護車。
病症發作過後,滔天的疲憊和自我唾棄同時出現,施年就快要控制不住了。
他無力地垂着腦袋,一邊流淚一邊說:“求求你……讓我一個人。求你……求求你。”
這句話輕得像羽毛落地,只有楊司樂聽見了,又重得像秤砣,徹底壓斷了他的思緒。
他突然反應過來,施年患上的或許是難以啓齒的病,如果大動幹戈地叫來救護車,豈不是要把他逼進絕境?
他杵在臺階上怔了片刻,改口問幹事:“有空的休息室嗎?”
“不去醫院嗎?”
“不去了,施年跟我說睡一會兒就好。”
“确定……?”
“确定。他剛剛親口說的。”
空出來的休息室沒有歸整過,室內唯一的一張桌子上堆滿了設備和雜物。
幹事自告奮勇清空桌面,拿衛生紙簡單地擦掉了灰塵。楊司樂把不知是睡着了還是昏迷了的施年小心地抱上去,再從那堆雜物裏翻出一面還沒拆封的幕布,扔了塑料包裝袋給他做枕頭和被子。
施年握緊拳頭蜷縮着身子,一動不動,像是睡沉了,臉色卻依舊愁雲慘霧,眉頭緊蹙,淚痕明顯。
楊司樂看得心酸,索性背過身不去看他。
前面的展演已經進入尾聲,他想起來自己還沒跟謝沉他們打招呼,恐怕得先離開施年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