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也一樣
時間挑得不好,狹窄的後臺過道上擠滿了要去臺前領獎謝幕的同學,楊司樂被裹挾着緩緩向前,心裏不是不煩躁。
他逆向而行回民樂系休息室裏找到了自己的手機,打算在電話裏報備一聲,讓他們不用等自己。但此時的後臺幾乎沒有信號,電話打不出去,微信也發不出去。
等他好不容易擠出人潮,看到了觀衆席的一角,臺上的評委代表正在宣布“最佳獨奏獎”的得主。
不出所料,是牟翔飛。
專業課第一,實至名歸。
楊司樂沒心情為他人鼓掌,貓着腰往禮堂右側跑,只想趕快跟謝沉他們彙合。
陳楠見他來了,迫不及待地和他讨論起剛才施年的失誤。楊司樂不想聽,用一句“誰都有這樣的時候”搪塞了過去。
謝沉沒有說話,坐在最外側的林漓看了眼楊司樂,言簡意赅地問:“着急?”
楊司樂蹲在她旁邊抹了把臉:“嗯,施年生病了,在後臺,我得回去守着他。”
謝沉想通了大概:“需要我們做點什麽嗎?”
楊司樂感激不盡:“幫我把書包帶回寝室吧,明天我抽空回來拿。”
林漓也不是個不會看眼色的人:“施年是你朋友?”
楊司樂點頭。
謝沉補充:“青梅竹馬。”
林漓回了一嘴:“語文課還是得好好上啊學弟。”
“難道……不是嗎?”謝沉一臉懵。
陳楠震驚:“我操,真的假的?!這麽勁爆的消息我竟然不知道!快展開講講呢!”
楊司樂拒絕:“還沒展開,不講。”
林漓看了看時間:“你去施年那兒吧。待會兒我領着他倆去吃燒烤,需要給你帶點兒嗎?”
“不用了,你們吃吧,我沒胃口。”楊司樂有點歉疚,“對不住,沒想過會遇到這種突發|情況。”
“聚餐哪兒有‘青梅竹馬’重要,又不是散夥飯。”林漓故意在那四個字上加了重音。
謝沉一聽,整張臉肉眼可見地由白轉紅,無辜地望回臺上。他琢磨出了自己的話有問題,但還沒琢磨出到底是哪裏有問題。
楊司樂低頭笑了,心情終于輕松了一些。
這邊獎項依次揭曉,期末展演結束,所有參賽人員走到臺前并肩謝幕。
唯獨缺席兩人。
那頭楊司樂和謝沉他們告了別,趕在散場前一路順暢地跑回後臺,找出自己的水杯,去最近的教學樓接了開水,預備着等施年醒來喝。
然而等他拿着裝滿熱水的杯子,蹑手蹑腳地推開走廊盡頭的休息室大門,桌上只剩下了那面墨綠色的幕布,完全不見施年的蹤影。
他沒事了?
還是……變得更嚴重被送去了醫務室?
楊司樂惴惴不安地去找那兩個幹事詢問施年的下落。
當時幫忙拿樂器的男生插了句嘴:“哦,我看比賽要結束了,就拿着琴和笛子去找他,想問他怎麽處理。畢竟西洋樂休息室裏的琴盒那麽多,我也不知道哪個是他的。”
“他醒了?然後呢?”
“然後他好像把我認成你了……一個勁兒地謝我把他背到了休息室,還特別不好意思地叮囑我不要跟別人提起。第一次見首席用這種語氣說話,我當時都沒反應過來……”
男生猶豫着問:“額,我現在算跟別人提起嗎?”
楊司樂不知道施年的顧慮這麽深:“不算,我不是別人。”
男生慶幸地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楊司樂保險地重申道:“不過除了我,也別讓更多人知道了。”
“理解,不會說的。”
楊司樂道了聲謝:“我再找找吧。”
事實上,被散場音樂吵醒了的施年也在找楊司樂。他沒在後臺看到人,便猜楊司樂是去謝幕了。
但好不容易緩過了那股勁兒,他暫時不想面對人群和現實,索性背着琴盒躲到了操場。逃避行為和小時候如出一轍。
音中學生格外惜手,操場上只有兩個夜跑、一個躺綠茵場中央感悟天人合一的學生,冷清得要命。
施年繞過看臺,在主席臺背後找了個隐蔽的角落發呆,看牆外高樓,看雲層,看地面,看自己的手。
拉大提琴的手。
——如果老師知道了他有驚恐障礙,知道了他有健忘症,還會給他和別人同等的機會嗎?還會同意他留在樂團嗎?還會允許他代表學校出去參加比賽嗎?
不大可能吧。
誰會樂意讓一顆定時炸彈擔任大提琴首席呢?大家只會深表同情和遺憾,然後直接剝奪他競争的權利。在這些方面,校園和社會一樣粗暴殘酷。
怎麽辦?
蔓延開來的焦慮亟需發洩,施年把臉埋在膝蓋上,默數數字。
“1000,1001,1002……”
從一千開始,一直數到冷靜下來,這是心理醫生教他的快速冷靜的方法。
“1321,1322,1333,1334,1335……”
是不是數得有點太快了?
不對吧。
從哪兒開始錯的啊?一千三百三?
操……連個數字都數不對。
他媽的更絕望了。
施年弄巧成拙,活生生把自己逼進狂躁的泥潭。
他又是踏腳,又是拿拳頭不住地捶腦袋,一上一下力道越來越重,但從喉嚨裏發出的痛吟聲卻越來越小,直至完全聽不見。
他寧願自己能仰天長嘯,大喊一句“操|你媽”,或者關上家門跟他爸施正國大哭一場,也不想靠這樣的辦法來發洩。
可是現在還在學校裏,他根本放不開,也做不到。
無助了十分鐘,深呼吸了另一個十分鐘,情緒毫無好轉。
當操場上的照明燈都滅了,周身陷入一片漆黑,他終于肯艱難地起身,拖着步子回寝室放琴。
總不能還沒氣死先被蚊子咬死。
這個周末他不打算練琴,所以沒必要背大提琴回家,把損壞的琴弓帶回去換新的來就行。
筆記本上的所有待辦事項全部暫停,先睡一覺,睡很好的一覺。中午醒來,開空調,賴床,聽唱片,玩手機,點外賣,看電視,高興高興。
非常好,聽着就讓人焦慮。
禮堂空了,學校靜了,寝室裏沒有人。
施年不開燈,對着陽臺窗戶在床底下繼續無所事事地坐了一會兒,才着手整理儀容儀表,把琴弓和楊司樂的笛子裝進專門的琴弓盒裏出校。
右轉下坡,沿着霓虹閃爍的琴房街去車站,路上碰到了一只橘貓,他認出來是楊司樂上個月喂過的其中之一。
他停下腳步,凝視它半躺在卷簾門旁優哉游哉地舔前爪的毛。橘貓也擡頭看他,順帶伸了個懶腰,一點警覺或親近的意思都沒有。
“是不是就認他一個人?”良久後,他開口問貓。
貓打了個哈欠。
施年別開臉,輕蔑地一笑:“會躺在太陽底下打盹很了不起麽。”
橘貓坐起來,懶得理他,一聲不喵地扭着肉屁|股走了。
楊司樂找遍了學校的每一個角落,包括主席臺背後的廢棄空地,均是一無所獲。
就在他說服了自己放棄找人,準備去燒烤攤消夜的時候,他卻和施年在宿舍樓前不期而遇了。
楊司樂站在宿舍區的宣傳欄背後給岑婉萍發晚歸消息,施年提着一個黑色長條狀盒子推開了2號宿舍樓的大門,兩人不過相隔十米,卻沒有打招呼。
施年低着頭走得很慢,于是楊司樂想起了和他久別重逢的那一天,他吹着口哨,指尖轉着一個藍色文件夾,像一陣風似地經過自己。
施年的日常生活恐怕比他們擦肩而過的速度還要快,楊司樂能猜到。
但最起碼,那時候的施年看起來心情很好。
吃一塹長一智,如今的楊司樂不再抱有那時曾存在過的巨大期待。他把手機一揣,無聲無息地跟在施年後面,只想确認他平安地登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可施年在琴房街就停了下來。
他坐在那只橘貓躺過的地方,打開黑色盒子,拿出了一把廢掉的琴弓。
右手持弓,左手手肘搭在随意曲起的膝蓋上,胳膊不動,光手腕和指尖動。
他用極度懶散、不正确的姿勢拉起了大提琴,試圖模仿那個每周見一次面的小姑娘的快樂。
認識她之後,施年一度以為失去越多的人越容易快樂,因為他們光是活着便已經相當滿足。但事實證明,并非如此。無論每天有多少好事發生,他和牟翔飛的妹妹也将一直生活在“害怕失去”的惶恐與忐忑中。
實在不公平,倒黴透頂。
躲在燈牌後面的楊司樂半天沒聽見動靜,也蹲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徑直起身去催施年回家休息。
面前憑空冒出一個人,沉浸在惡性循環中的施年吓了一跳,微張着嘴驚恐地擡起頭。
楊司樂半蹲下來,直視他的眼睛,平聲問:“還打算在這兒坐多久?”
施年看清來人是他,一切悲傷與惶恐都好似同時找到了原因和解決辦法。
他厭惡極了一般,死死地瞪着楊司樂。
轉念間,他又意識到,剛才自己的一舉一動大概已經被楊司樂未經允許的監視看了個清清楚楚,新的窘迫和難堪便簌簌地湧上了心頭。
“關你什麽事?你以為你是誰?”
他騰地站起來,不小心趔趄了一下,踢翻了擱在地上的琴弓盒,裏面的竹笛一骨碌滾到了楊司樂的腳邊。
這是意外,但施年并不打算為此道歉,他甚至從中感到了一陣報複的快意——楊司樂可以用同樣的神情把簽字筆扔進垃圾桶,自己憑什麽不行?
他握着琴弓的中間,冷笑道:“正好,找你半天。把你的笛子拿走。”
楊司樂垂頭看了一眼自己平日裏精心養護的竹笛躺在無數行人踩踏過的地上,并沒有伸手去撿,而是陰沉地擡起眼,問施年:“你故意的?”
施年嗤了一聲:“不然呢?”
楊司樂撐住膝蓋起身,嚴肅地命令他:“撿起來,向我道歉。”
施年被這居高臨下的語氣挑起了勝負欲,用沉默耀武揚威。
楊司樂:“我說最後一次,撿起來,向我道歉。”
四目相對,兩人充滿火藥味地對峙了半晌,施年突然卸了勁兒,點頭道:“行,我撿。”
他彎腰撿起琴弓盒,把自己的琴弓裝了進去,按好鎖扣後,還特意舉高盒子沖楊司樂搖了搖。
“撿了。”
說完擡腳便要走。
楊司樂的目光離開了仍舊躺在腳邊的笛子,他快準狠地一把攥住施年的胳膊,阻攔他離去的步伐:“撿不撿?”
施年被迫回身,不耐煩地別開手臂,想擺脫楊司樂的控制。但楊司樂是個練架子鼓的,手上握得很緊,愣是沒讓他得逞。
“你他媽有完沒完?!”
施年被徹底點着了,猛地拿琴弓盒将他的手腕往下壓。
壓不動,就用砸的。
楊司樂萬萬沒想到他會這樣對自己,一時震驚得無以複加,連痛覺都失靈了一瞬。
施年得了自由,非但沒有立刻收手,反倒變本加厲,在無人的琴房街上叫嚣:“操|你媽!這是你自找的!”
風雨欲來,楊司樂難以置信,眼睜睜地看着施年的拳頭揮向了自己。
施年指節緊繃得泛白,渾身的血液都為這場刻意的尋釁而奔湧。
對,就是這樣,誰他媽都別想好過。
楊司樂被他這結結實實的一拳給打懵了,沒防住重心不穩向後摔倒,右手剛好撐在竹笛上,拇指下的大魚際被開裂的笛孔紮了個不小的洞。
施年第一次打人,激動到顫抖不已,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完全地被一種未曾謀面的興奮給吞噬了。
楊司樂仰頭見他面容憤怒,雙眼卻閃爍着愉悅的、極富攻擊性的光,一時不敢承認這是那個曾經幼稚地安慰他,和他一起流淚的年年。
“你瘋了嗎……”
顴骨和下眼眶升起火辣辣的灼燒感,楊司樂眉頭漸蹙,目光聚鋒,臉上的呆滞轉變為徹骨的怒意,仿若利刃割在施年身上。
他就着倒地的姿勢,反手抓住自己的笛子,往施年的肩膀刺。
施年沒有鬥毆的經驗,被他撲過來的架勢唬住了,下意識将琴弓盒擋在身前。
楊司樂是故意的。近身的一剎那,他當即換了一只手,化掌為拳,以牙還牙地揮向施年的臉。
施年只聽見腦內一聲悶響,劇痛就侵襲了全身。他背部着陸,白襯衫沾滿灰塵,盒子也脫手飛了出去。
胸腔裏的髒器仿佛被一股看不見的蠻力扯緊了,後脊竄麻,前胸刺痛,兩耳嗡鳴,他吃痛地閉緊眼睛,張了張嘴,竟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楊司樂乘勝追擊,走過去揪住施年的衣領,粗橫地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幾年不見,還學會打架了,了不起啊施首席。”他冷聲諷道。
襯衫的第二顆紐扣被扯松了,施年還意猶未盡。
他覆上楊司樂的手,想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同時嘗試着說話。
楊司樂沒聽清,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了一點:“什麽。”
施年帶着得意的笑,聲音微弱地重複:“我操……你媽……”
話音未落,他就猝不及防擡起右腳,狠狠踹向了楊司樂的肚子。
楊司樂被這一腳蹬得側翻在地,不得不松開手,躬身跪着捂住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幾年不見’。”施年一邊咀嚼他剛才的話,一邊緩緩爬起來,氣喘籲籲地說,“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也好意思提?你當誰都想認識你?”
他沖過去,頗有要和楊司樂同歸于盡的架勢,拼盡全力朝他臉上補第二拳:“只要碰見你就不會有好事情!”
楊司樂頭暈目眩,沒能躲開,從腹部蔓延至四肢的疼痛磨得他沒了力氣。
“給老子滾!”施年又踢向他的小腿胫骨,咬牙切齒地大吼,“別讓我再見到你!滾!臭傻|逼!”
楊司樂聽不下去了。
他被施年的踐踏和辱罵激起了新一輪的鬥志。
他撐着地面一躍而起,左臂在空中掄出個半圓,給了施年下巴一拳:“說髒話很酷嗎?!”
照着右頰又是一拳:“打架好玩兒嗎?!”
對準肚子再來一拳:“無緣無故罵人爽嗎?!”
施年沒想到他這麽抗打,一時反應不力,舌頭被自己的牙齒咬了一下,錯過了還手的機會。
楊司樂像頭暴怒的獅子,逮住一只落隊的獵物就不撒口,一次又一次地揍同一個地方,一次又一次地咆哮:該滾的是你。
施年晚上經歷了驚恐障礙發作,本就耗費了不少精力,早已是強弩之末,發洩完心裏累積已久的惱怒跟焦躁,理智便逐步回籠了。
他氣喘籲籲、體力不支地倒地,并不打算抵抗,任由楊司樂拎住他的領子不留情面的揮舞拳頭。
挺好的。生理上的痛總好過無止盡的自我懷疑。
他得感謝楊司樂願意跟他動手,不然這個兵荒馬亂、令人恐懼的夜晚真就沒法兒過去了。
期末周持續了多久他就失眠了多久,每天淩晨三點睡早晨六點半出寝去練琴,他現在只想睡覺。打架這麽累,這麽痛,這麽狼狽,足夠睡個好覺了吧?
如果可以,他醒來後也什麽正事都不要做,他要賴床,要玩手機,要和張晴好學點上黑網吧打游戲的陋習,要扔開筆記本過一天,要只抱着一顆享受的心去聽一場交響樂音樂會。
他要随便怎麽活。
好想随便怎麽活。
楊司樂也累極了,漸漸從震怒中抽身。
他緩了一會兒,脫力地癱坐在地,松開掌心,接住正淚流滿面的施年,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
施年雖然在哭,神情卻很平靜。
他知道楊司樂是個好人,也知道自己不算壞東西,但是他的确不想再見到楊司樂了。無論他們過去是不是認識,是不是朋友,是多麽要好的朋友。
他偏過頭,把臉埋在楊司樂的肩膀上,神态與聲音格外地放松:“原來打架是這樣的。”
楊司樂因用力過猛而不住痙攣的右手布滿了血,有些新鮮,有些已經幹涸。但他無知無覺,仍像從前一樣,将下巴輕輕抵在了施年的頭頂,并不接話。
“給個微信號,笛子的錢我轉你。”施年閉上了眼。
楊司樂聲音都啞了:“你是不是有病。”
施年暢快地嘆氣:“是啊,我有病。”
楊司樂不禁覺得悲哀,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和施年罵最難聽的話、打最認真的架。
今天開始,得想了。
“好他媽的困。”
施年不知是不是和他有了一樣的想法,機械性的流淚莫名成了實打實的難過。
他突然哽咽着叫了楊司樂的名字:“楊司樂……”
楊司樂應了:“嗯。”
施年擡手抓住他的衣領,仰着下巴把鼻尖湊了過去,使勁地嗅他身上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味道。
“你以後能不能別出現在我眼前。算我求你。”
楊司樂好一會兒沒開口,直到對面有行人路過,好奇地往這裏看,他才抓住施年的手指,讓他放開了自己。
“你也一樣。”他毫無波瀾地答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