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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今天吃飽飯

說到做到,那晚之後,楊司樂再也沒主動找過施年。

同理,除了在微信上轉過一筆錢,施年也從楊司樂的視野中徹底消失了。

兩人鼻青臉腫了一周多,楊司樂始終沒和岑婉萍交代自己受傷的真正原因,施年同樣不敢去付宜那邊過夜,一直賴在施正國這兒當米蟲。

施正國原本抱着一顆絕不能放過校園暴力兇手的心,想盡辦法逼問施年來龍去脈。然而,得知這個“校園暴力兇手”就是自家兒子,且兒子使用暴力的理由可笑得不忍直視之後,他的态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暑假裏的每一天,從早到晚,施年都要聽施正國讓他去和對方道歉的唠叨聽上百次。

吃飯,施正國會夾起一塊肉,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那個被你打傷了的同學現在還在清湯寡水地養身體,根本沒辦法吃這麽香的五花肉。唉,太慘了,不能吃肉的生活還有什麽意思。”

洗衣服,施正國會說:“打一場架衣服尚且會留下洗不幹淨的血跡,更何況是人家受傷的心靈!”

練琴,施正國會靠着門框,兀自嘆息:“可惜啊!再熟練的演奏技巧也掩飾不了一顆蒙塵的心。”

這天睡前,施年看見戲很多的施正國第八次推開了他的卧室門,一副又要開始滿懷感情地念經的樣子,終于忍無可忍,捂住耳朵大喊:“別念了,別念了!我知道錯了!”

“光你自己知道沒用,你得讓那位挨揍的同學也知道。”施正國把椅子拉到床邊,順水推舟地問,“他家住哪兒,我後天有空,帶你登門道歉。”

施年翻了個身,掩耳盜鈴地把薄被蓋過頭,悶悶地答:“不知道,開學了再說。”

施正國坐下來:“你沒他的聯系方式?”

施年不願登門,幹脆撒謊:“沒有。”

“名字班級呢?我打電話問你老師。”

施年怒了,一腳踹開被子,回頭沖施正國大吼:“我已經夠丢臉了,問個屁的老師!施正國你是不是故意的?!”

施正國驟然冷了臉,與他對視半天,并不回答。

沉默逐漸發酵,雙方勝負已分。沒一會兒,施年就知道他爸生氣了,很大的氣,趕忙認慫,拉起被子把自己重新藏了進去。

窘迫的心跳聲在潮熱的被窩裏隆隆作響,足足掙紮了五分鐘,他才很小聲地說:“他叫楊司樂,民樂3班。”

被子外面卻沒傳來任何動靜。

施正國認真發火的時候就這樣,不說話,只一臉複雜地看着你。施年從小怕到大,唯恐把他惹急了,他會像前幾年和付宜鬧離婚時一樣,跟自己冷戰上十天半個月。

“爸……”

為了避免最令他厭惡的冷戰的發生,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角往身後望,意圖挽救一下。

結果卧室門大打開着,床邊的椅子上空空如也。施正國早走了。

可施年并沒有因此逃過自責的懲罰。他伸直手腳癱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着天花板,沒能如期待的那樣夜夜安眠。

他恍惚意識到,其實他和楊司樂之間也正在進行着冷戰。只不過,這一場由他挑起的冷戰或許沒有任何回溫的機會。因為他們非親非故,誰都不會為了誰後退一步,甚至于,即使如今他已經開始後悔不該把話說那麽絕,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許他向楊司樂低頭道歉。

更何況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對他們而言完全算不得什麽,楊司樂的朋友那麽多,根本不差他這一個。

施年說服了自己,下意識把手探進枕頭底下摸了摸。

什麽都沒有。

好多次都是這樣,什麽都沒有,不知道自己這一天天的是在摸個什麽勁兒。他認命地下了床,關上卧室門,把椅子拖回書桌前,随手挑了本樂理書來背。

他只知道,學習不會和他冷戰,學習不會帶來厄運,學習可以緩解焦慮,他愛學習。

“學習也愛我!”

陳楠坐在機場的麥當勞裏,吸了一大口可樂,埋頭繼續抄楊司樂的假期作業。

“改改主語,是楊哥愛……咳咳!咳!”楊司樂三兩口解決了一個雞腿堡,差點沒被嗆死。

他今天一起床就直奔機場,早飯都沒來得及吃,飛機上提供的餐點聊勝于無,他愣是捱到了落地才和來接機的陳楠進這兒填肚子。

陳楠被這架勢吓到了,連忙把可樂推過去:“你看起來不像是沒吃早飯,像三個月沒吃早中晚飯。不至于吧,偌大一個北京沒點兒好吃的?”

“你不知道。”楊司樂吸了一大口可樂,又捶捶胸口,雞腿堡總算下去了。

他舉起自己還纏着繃帶的右手晃了晃:“我爺爺奶奶看我這樣,每天不是熬粥就是炖湯,一點滋味兒都沒有。回來慶江再不吃點垃圾食品,我的味覺就要退化失靈了。”

陳楠一邊抄填空題一邊叭叭:“不是我說,施年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怎麽這麽重啊?半個多月了,還沒好。”

眼前是楊司樂身殘志堅拼命完成的文化課作業,腦海裏浮現的是施年完好無損,接着拉大提琴的驕矜樣兒,兩相對比,他霎時對施年的行徑更加深惡痛絕了。

“都是學樂器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右手負傷半個月意味着什麽。如果不是暑假,你現在還得約琴房練笛子,得硬着頭皮參加月考期中期末考,他承擔得起這個後果麽?”

楊司樂打開一盒麥辣雞翅:“沒事,明天就拆繃帶了,不說他了。”

陳楠哼哼:“虧我以前還挺欣賞他。都是學神,他比不上謝沉的萬分之一!”

楊司樂沒擡頭,沉聲重複道:“不說他了。”

他有些後悔當時沒留神,把這件事透露給了樂隊成員。

不論是林漓指責他還手還得太輕,還是陳楠罵施年小人之心,他心裏都不怎麽好受。

回北京看望家人之前,他原本想着和成員們補個聚餐,順便商量一下去酒吧演出的事,便坦然地帶着一臉的傷跟他們約了一次飯。

結果,前有逗哽林漓換着花樣地套話,後有捧哏陳楠見縫插針地渲染氣氛,旁邊還有個“看我眼神行事”的謝沉虎視眈眈……他沒能招架住,一個疏忽就說禿嚕了嘴。

于是,事發第三天,林漓、陳楠、謝沉都知道是施年動的手了。

陳楠震驚得說不出話,林漓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晴轉電閃雷鳴,知道得比另外兩個稍微多那麽一點兒的謝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說了句:“造化弄人。”

林漓似乎最生氣,吃飯中途頻繁擺弄自己的兩個手機,打字打得啪啪響,仿佛是把手機屏幕當成了施年的臉,恨不得徒手戳個稀巴爛。

坐在她旁邊的謝沉哪兒經歷過這場面,趁着林漓去上衛生間,不動聲色地和楊司樂換了位置,默默地吃自己的飯。

楊司樂其實也納悶兒。

按理說,林漓和施年沒什麽交集,頂多是期末展演那天從謝沉嘴裏聽來一個“青梅竹馬”,不至于為他這點破事發這麽大脾氣,把好好一頓飯吃成炮仗,連招牌梨渦都無影無蹤。

莫非是有別的隐情?楊司樂很難不這麽想。

林漓揣去衛生間的是她平常用的那個白色蘋果手機,另一個同款黑色手機則被她随手扔進包裏,放在了椅子上。

楊司樂第一次知道她有兩個手機,便出于好奇心瞟了一眼。沒成想剛低下頭,沒拉拉鏈的斜挎包就被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

正好躺在縫隙中央的手機滑出一條推送,應該是某個app的通知。

有遮擋物,他只能看到兩排通知的中間部分。

第一排:“……員權限,請注意确認……”

第二排:“……《展演現場視頻來了,施……”

看這标題,是校內網?

楊司樂用學生卡注冊賬號後,就上過那麽幾次校內網,因為他發現校內網除了經驗帖的讨論風氣相對好一些,其他版塊都烏煙瘴氣,超過一半回複是在引戰和內涵。

他理解,封閉學校弊端如此,不意外。但他确實沒辦法靠嘲諷衆人所嘲諷的來騙回複,靠編排衆人所唾棄的來賺取幾分虛榮心的滿足。他融入不進熱門帖裏的那種氛圍,所以也就漸漸不刷校內網了。

說起來……施年在期末展演出了那麽大的失誤,校內網應該已經炸過好幾輪了吧?

挨了施年幾拳頭,竟然就完全忘了還有這麽個垃圾場,楊司樂暗道不該。

他被林漓的手機推送提醒了這一出,立刻渾身上下找自己的手機,在浏覽器內搜索“音中沒有什麽新聞”的域名。

抱着“熱門區被屠版”的糟糕心理預期登上去,出乎他的意料,熱門區top10卻只有兩條帖子和這件事有關——

Top1:關于限流“期末展演演出失誤事件”相關讨論帖的公告

Top2:展演現場視頻來了!施年演奏《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出現重大失誤!

Top3:經驗|先賺他一個億之暑假找哪種兼職,怎麽找兼職?

楊司樂點進置頂公告,大致內容是:由于這兩天重複發帖現象嚴重,讨論區水樓跡象明顯,人身攻擊等惡意行為格外猖狂,管理員組為了維護網站的秩序,保護當事人的隐私,決定對期末展演事件相關讨論帖進行限流,只留熱門區top2的那一個帖子供大家集中讨論,其餘的會在24小時內鎖帖删樓。

公告帖從2樓開始,後面一連跟了六七樓問號,不少同學相繼表示自己在top2熱帖裏的回複也不見了,還了發布此公告的管理員的ID,詢問他是不是網站的bug。

管理員居然真的回複了。

今天吃飽飯:您過慮了。服務器穩定,網站運行良好,估計再過10s就會有站內短信發送至您的後臺,明明白白地告訴您,您到底是罵了多髒的髒話才會被删樓的喲親。

不光是楊司樂被吓到,樓下的同學們也被吓得紛紛合影留念。

管理員“今天吃飽飯”在校內網一炮而紅。

楊司樂戳開top2的熱帖,在桌子底下屏息滑了幾頁。果不其然,已經看不見任何陰陽怪氣和人身攻擊施年的留言。

幸存的樓層要麽在感嘆“沒想到施首席也會出這麽大的錯”,要麽在攀比誰糾出來的錯更多,要麽煞費苦心以身試法,就為了騙到一句“今天吃飽飯”的回複。

“今天吃飽飯”偶爾會挑一兩個顏文字可愛的回怼一下,調戲得過分的他壓根兒理都不理。于是樓下有人總結:散了吧,吃飽飯就是個猥瑣宅男,只喜歡童顏巨|乳可愛萌妹,看都不會看我們這種糙老爺們兒一眼的。

就這麽着,“今天吃飽飯”靠三條私人回複,共計八個漢字,成功地把熱門帖的樓給整歪了。施年在無知無覺間,僥幸躲過了一場更大的暴風雨。

未免太巧。

楊司樂揣起手機,一邊烤肉一邊整理思緒。

他聯想到林漓反常的憤怒,一黑一白兩個手機各自的用途,以及黑色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那則推送。

音中沒有什麽新聞。權限。請注意确認。

青梅竹馬。維護施年。

所有片段都同時指向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可能。

“真相只有一個!”

陳楠突然大喝一聲,伸出食指指向了剛從衛生間回來的林漓。

林漓沒好氣地坐下:“幾歲了?還玩兒這個?”

陳楠把手掌圍在唇邊,笑嘻嘻地說:“學姐你是不是有點便秘,去個衛生間去那麽久。”

林漓白了他一眼,暴躁地朝他身上扔了片生菜葉子:“我他媽忘記帶衛生巾,出去現買了一包!”

陳楠:……

謝沉:……

嗯,這樣就像了。

楊司樂端詳着林漓的側臉,心裏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叽叽喳喳吃完飯,謝沉去衛生間漱口,陳楠拿着中了五塊錢的發票去兌獎,留在烤肉店門口的兩人皆不言語,各有盤算。

楊司樂安慰自己,這不是冒犯和八卦,他是真心覺得厲害和困惑,才無比好奇林漓保守這個秘密的初衷。

“那啥……學姐……”

他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氣看向林漓。

林漓正借着手機反光補口紅,聞言便直接催:“有屁快放,今天不是很想理你。”

楊司樂謹慎萬分,在褲縫上擦掉手心的汗,嗫嚅着問:“今天吃飽飯……是學姐你,沒錯吧?”

林漓塗口紅的手頓了頓,冷眼瞥了過來,意味深長地反問:“哦?是嗎?我怎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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