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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時間可不是你這樣算的

任誰聽都明白,林漓的回答相當于隐晦的承認,楊司樂反倒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了。

回北京住的這十天,他偶爾會上校內網翻一翻以前的帖子,試圖獨自推測出林漓加入管理員組的時間線。

可是,讨論區對林漓的評價是由一而終的負面,僅僅在他們這屆高一入學後,讨論熱度才呈現正常下滑趨勢,看不出什麽轉折點。

楊司樂忍着不适逐樓閱讀那幾個熱門帖,實在很難将他們口中的“婊|子”、“黑木耳”、“惡女”、“監獄長”與自己認識的學姐聯系起來。

他順藤摸去紀實區,換着關鍵詞搜索前年年末的舊帖,研究了一整個下午,總算把林漓高一上期時的遭遇給拼湊出了個大概。

按紀實帖樓主貼出的截圖證據,林漓在初中畢業後曾經和社會人士短暫地交往過,但高中開學沒幾天她就嫌沒意思,毫不留戀地把人甩了。

社會人士很社會,始終咽不下這口氣,便一直想方設法地騷|擾林漓。他不知找誰借到了賬號,親自上校內網發帖,大講特講兩人的戀愛細節,甚至還把偷拍的林漓的床照挂在帖子前排,一邊哭訴“我愛你”一邊揚言“要麽複合要麽一起殉情”。

林漓比他小四歲,當時也不過是個剛告別六一兒童節的十五歲少女,跟風和人随便談個戀愛沒想到要留心眼兒,直接被這一通操作給整傻了。

她注冊了一個馬甲llinli實名跟帖,挨個反駁前男友編造的戀愛細節:

一,她家裏不窮,沒花過那個男人的一分錢,出去吃飯打電玩都是AA;

二,她沒有隐瞞年齡騙人感情,被人愛慕不是她的錯;

三,所謂“床照”,是她拿到音中錄取通知書那天和朋友聚會喝多了,朋友拍着玩兒的,她一直存在手機相冊裏。原圖她的右臉被畫了個豬頭,只不過被別有用心的人P掉了。

她合理懷疑是這個變态未經允許翻了她的手機、竊取了她的隐私。

楊司樂點開樓裏的“原圖”,竟然沒有失效,依舊能看。

如林漓所說,她的右臉的确有個用黑色簽字筆塗的、挺可愛的豬頭。在這張照片中,純白的被子上也留下了掌鏡者的影子,明顯是個留長發的女孩。

而這兩個重要的不同點都被後期處理掉了。

楊司樂以為,林漓自證到了這個地步,對她的非議和偏見總該适可而止。然而,他還是太年輕,事态非但沒有朝着他期望的方向發展,反倒再起波瀾、愈演愈烈——

“reallinli”現身校內網,同學們為兩個當事人能當面對峙興奮不已。

大家奔走相告,呼朋引伴,七嘴八舌,喜不自勝。那些留在網頁上的一連串惡毒卻不自知的措辭,不像是在形容一名不熟悉的同校同學,更像是在和密友一起詛咒被傳|銷組織洗腦的蠢親戚,一點兒不見外,一點餘地都不留。

不知情的人打眼一瞧,保不準會以為這個“林漓”小小年紀就騙錢打胎教唆他人自殺,堕落至此,虧欠這些雲爹媽許多許多。

“其實你完全可以删了這些帖子,反正是那個男的造謠中傷,違反校內網規定在先。”楊司樂拖着行李箱,快步超過謝沉和陳楠,逮着機會和林漓走到了一排。

林漓和謝沉在他落地前,去酒吧街問了一上午。十三家酒吧,沒一個同意他們駐唱的,還有一家說得問了老板才能答複,估計是沒下文了。現在他們徹底放棄酒吧街,準備去附近的巷子裏找小一點的店,和老板商量商量。

“我報了警,挨了爸媽一頓打,他也受到了相應的懲罰,我沒必要再為這件事付出更多的代價。”林漓看了到了。”

“更多的代價?”楊司樂在校內網考古考出了脾氣,替她不平,“你被變态人身威脅,被不認識的同學指着鼻子罵,你還不能還口?哪有這樣的道理!”

“是啊,哪有這樣的道理。”林漓摘掉耳機,看向楊司樂,“隊長,實不相瞞,高一的我也這麽想。所以我一個跳芭蕾的通宵看基礎編程書,學怎麽維護和建設網站,抓住時機去競選管理員,就是盼着讓那些臭傻|逼給老子閉嘴。”

楊司樂清楚,她沒這麽做,因為某些實在過分的ID至今沒有登上校內網的實名黑名單被公開處刑,那些造謠傳謠的帖子全部都在。

“可等我真的簽了協議成了網站管理組的一員,我才發現,我對于所有校內網用戶而言,不過是一個不需要有感情的機器人。”

林漓神色輕松,帶着一行人右轉。

“我不能因為你講的話我不愛聽就禁你的言,不能因為你發的帖子對我不利就鎖你的帖,說到底——”她低下頭,把散着的頭發束成高馬尾,“校內網之所以從最初的自留地變成了現在的垃圾場,不正是因為我們都只想聽自己愛聽的話,只想看自己感興趣的帖子,只想發洩自己的負面情緒,同時無法接受別人對此有異議嗎?”

林漓綁好頭發,聳了聳肩膀:“技術無罪,是我們不行。”

巷子很窄,楊司樂亦步亦趨跟在她身邊,情不自禁露出崇拜的表情。

林漓被他看得發毛,加快腳步警告道:“诶诶诶,我就是裝個逼,沒你想的那麽高尚,前段時間剛看在你的面子上,徇私舞弊幫了你那個發小一把。”

她盤起手,啧聲說:“結果沒想到你發小扭頭就把你給打了,我這是何必!”

上回聚餐她得知這件事後,當場和管理員組提了撤置頂公告的建議,再也沒回複過誰。

“不好意思……”

楊司樂心裏過意不去。

不論是看在誰的面子上,林漓都算為施年出了力,可施年鐵定不會承她的情。他夾在中間,誰的情緒都沒能照顧好,難免喪氣。

林漓沒工夫安慰隊長那黯然神傷的幼小心靈。她結束導航,站在貼着一張印有“轉讓出租”A4紙的卷簾門前,擡頭望向店鋪落灰的招牌。

“懶得取名字?啊?”

落後的兩人也到了。

陳楠質疑店名,謝沉左右張望質疑地址:“沒走錯地方?”

這家店離酒吧街一公裏左右,夾在兩個老式居民小區中間,門面裝修得非常有親和力,左邊寫着“這兒都能被你找到?”,右邊答道“牛逼”。

林漓照着紙上的號碼給老板打了個電話,說想和他面議。老板估計脾氣不太好,語氣有點沖,惹得她聽電話的時候不住皺眉。

“他十分鐘後到。”挂了電話,她交代所有人,“甲方是爸爸,待會都給我忍着點兒。”

楊司樂覺得自己這個隊長是被騙到這兒來的:“額……我們要租?”

林漓點頭:“這兒看似挨着酒吧街,實際上偏得很,不好找,鋪面租金不貴,比租車庫還便宜。我們每個月省點生活費,一人攤一點兒,不是問題吧?總比去橋底下合練條件好。”

陳楠抓了抓下巴:“可我們是在找演出的地方,不是找排練的地方……”

林漓笑了:“不排練怎麽演出?”

楊司樂沉默半晌,想通了關竅:“既然沒人願意接收我們,我們就自己搭個臺子請人來聽,是這意思麽?”

“聰明。”林漓很欣慰,轉而看向謝沉,“謝小沉,你怎麽想?”

謝沉正望着店鋪招牌出神。

“……啊?”

“啊什麽啊?”林漓擡了擡下巴,“問你意見呢,入夥嗎?我們幹票大的。”

謝沉貌似心情不佳,郁郁地問:“這家店本來是做什麽的?”

林漓把手機翻出來确認:“好像是賣火鍋的。”

謝沉:“哦。”

林漓向楊司樂申請:“以後我們樂隊得再加一條內部規定,禁止貝斯手只說語氣詞,聽着難受。”

謝沉後知後覺自己被針對了:“嗯?”

楊司樂嘆氣:“還能搶救,給他一把貝斯就好了。”

陳楠的腦子終于開轉,興致勃勃道:“我們要自己開一家酒吧嗎?!”

“做夢呢?迫不及待想進少管所開個人演唱會了?”林漓解釋,“待會兒和老板商量,借他的營業執照辦活動,我們當名義上的駐唱實際上的股東,懂?”

楊司樂:“懂。”

陳楠:“妙。”

謝沉冷漠:“我覺得老板多半不會同意。”

三人齊齊望向他:“為什麽?”

謝沉擡起右手,指了指“懶得取名字”的對面:“這兒以前有一家燒烤店。”

再指向巷子盡頭:“那邊的路以前沒封,拐角是一家三層樓的KTV。”

最後把手腕搭在左肩上,指向背後正在轉讓中的火鍋店:“live house。地下室演出,一樓賣票檢票和休息。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變成了火鍋店……”他猶豫片刻,說,“估計是換老板了吧。”

林漓挑眉:“知道得這麽清楚?你來過?”

謝沉低下頭,雲淡風輕地“嗯”完了事,不再開口,專注地用腳尖在水泥地上劃來劃去。

還想多問點兒信息的林漓:“……”

楊司樂和陳楠見她撸起了雪紡衫的袖子,趕忙攔着:“林漓!冷靜!”

林漓咬牙切齒,正要發起沖鋒:“放開我!我得讓他改改這臭毛病!”

楊司樂的手還纏着繃帶,不是很方便使勁兒:“學姐,你想想你剛剛和我講的大道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不能只聽自己愛聽的話,只顧發洩自己的個人情緒,我們別變得跟垃圾場裏的那些人一樣!”

林漓愣了愣,對上謝沉不明所以的視線,瞬間更來氣了:“我是垃圾!讓我揍他!”

陳楠從後面勒着她的腰,哀嚎道:“沒想到我這輩子第一次抱女孩子的腰,嗚嗚嗚,竟然是為了勸架……我的命好苦嗚嗚嗚……”

林漓覺得自己作為舞蹈生的尊嚴被無情踐踏了:“老子身高167腰圍56.1,你苦個屁!給你八輩子你都不一定能抱到第二個這麽細的腰!滾啊!”

“幹嘛呢?少在我店門口亂搞。”

三人扭作一團的時候,一個穿白色工字背心的結實男青年騎着小電瓶,嘴裏叼着煙,橫在了他們面前。

“什麽亂搞!”陳楠立馬松手,做起了擴胸運動,“我們只是鍛煉鍛煉,出出汗,有利于健康。”

“第一次聽說看店面之前要先運個動的。”男青年鎖了電瓶車,拎着鑰匙圈兒去開門,“是你們要租吧?”

林漓甩開楊司樂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對,我們四個。你是老板?”

“我姓陳,不姓老。”男青年咬着過濾嘴,一口氣推開卷簾門,“店裏有點亂,看格局就行。”

陳楠眼睛一亮,湊過去想和老板握握手:“我也姓陳,一家人一家人!”

老板拍掉手上的灰,和他随意地擊了個掌:“幸會。”

謝沉全程一言不發,而且在看清老板的臉之後,整個人比起剛才更顯陰沉了,是貨真價實的不痛快、耿耿于懷。

楊司樂不知道原因,以為他是在和林漓鬧別扭,便暫時隔開他倆,跟在老板身後進了店。

等看清店裏的模樣後,他驚得下巴都差點兒掉地上。

這兒豈止是“有點亂”,這根本是相當亂啊!

五十平米不到的店面裏歪歪扭扭地擠了十張落滿灰的火鍋桌,牆角也摞了一堆分不清是否能用的椅子,前臺被堵得嚴嚴實實。

老板叼着半截煙,根本不把這點障礙放在眼裏,雙手一撐,長腿一撈,輕輕松松翻進了前臺,從抽屜裏找出了一份合同。

“戶型、面積和房東電話都在合同上,你們自己看,有問題聯系房東,別找我。店面就長這樣,确定要接手的話桌椅板凳我會在一周內清理掉。”

說完,他掃視了一輪面前站着的幾個學生,一時竟不知該把合同先交給誰看。

陳楠套完近乎就跑,林漓盤着手,用一副“組織分配給我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有事找隊長”的表情靠在相對幹淨的門柱上休息,謝沉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當楊司樂正準備主動接過合同的時候,他徑直從店門口走上前去,拿起合同漫不經心地翻了翻,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的貝斯手呢?”

老板倚在前臺,抖煙灰的手一頓,緩緩擡起頭,擰着眉毛望向他:“什麽貝斯手?”

謝沉不知為何義憤填膺。他一字一句道:“四年前我在這兒看過一場演出,半條煙樂隊的演出……”

“不租了。”

老板沒讓他說完。他噌地直起身,從謝沉手裏抽回合同,下了逐客令,語氣堪稱嚴厲:“我不租了,你們走吧。”

楊司樂沒料到事情的走向會變成這樣,緩和道:“是不是有什麽誤……”

“沒誤會。”

老板打斷他,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腳踩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用火星在地上燙個洞。

他把合同扔進前臺,看都沒看楊司樂一眼:“你們去找別人吧,別來我這兒。”

謝沉氣得像個小河豚,單薄的肩膀起起伏伏:“我是看了你們的演出才想組樂隊的。”

說出口的話卻帶着委屈的意味。

老板把手肘搭在身後的前臺上,忽然勾了勾嘴角:“你們幾個在玩兒樂隊?”

楊司樂點頭:“所以想和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借這兒辦演出。”

老板輕蔑地笑了一會兒:“這兒連火鍋店都開不下去,你們還想着搞樂隊?诶喲喂,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純當自己是個二百五。”

謝沉暗自握緊了拳頭才勉強維持住最基本的禮儀,沒有和他大聲嚷嚷。

“你當初和那個留長頭發的貝斯手也是這麽說的嗎?”他不卑不亢地直視昔日的樂隊主唱、如今的火鍋店老板,咄咄逼人地問,“你們在一起寫歌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二百五嗎?”

林漓眼看着老板殺氣外洩,眉目間烏雲壓境,趕緊過去把謝沉往外拉:“謝沉,你出來一下。”

謝沉難得如此沖動,他覺得很爽,很快活。他抖開林漓的手,厲聲質問老板:“這才過了幾年?半條煙才出了幾首歌?你……”

“才?”老板驀地後仰身子,對着旁邊的火鍋桌就是狠狠的一踹,“你他媽說才幾年?!”

火鍋桌無辜倒地,帶起連鎖反應,店裏噼裏啪啦響了半天才重歸寂靜。

老板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凸起,顯然是怒不可遏。然而他說話的聲音卻很輕,很慢。

“小朋友,我告訴你,”他把手揣進褲兜,一臉諷刺地盯着謝沉,“時間可不是你這樣算的。”

“四年,夠他跟我分八百次手、考三次國考,再相無數次親、結一次狗屁婚了。”他從煙盒裏晃出一支新煙,放進唇間點燃,“等你也全部經歷過一次,什麽結果都等不到,再來和我說四年不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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