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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真的完整地失去了洋洋哥哥

冥冥之中,楊司樂也如施年一樣,對岑婉萍撒了謊,又自己圓了謊。

他沒有和任何人約定,獨自去了索道。

戴着耳機排了好幾輪,往返兩岸四次,刷光了慶江通餘額,熬走了下班高峰期。就好像回到了在北京漫無目的閑逛的那些日子,心懷一屋家事,仍可以眼觀六路八方。

那時候他如果逛膩味了,找不到地方去,就會到胡同裏的音像店待一下午,看老板直播打單機游戲,看老板選好一摞專輯挨個播放,然後一邊跟唱一邊在網上接單掙錢。

現在他能想到的,是回慶江音中,和年年一起回家。

施年不知道楊司樂在校門口等自己,還準備去琴房街接着練兩個小時再回家。他跟學長學姐們道了別,背上大提琴,掐着預約的時間往外趕。

楊司樂站在自行車停車場旁邊,見林蔭路上的施年走着走着幹脆跑了起來,便以為他是看見了自己,笑着和他揮手:“施年!慢點,不着急!”

施年聽見自己的名字,腳步一頓,往聲音的方向一望,頓時撒開腿跑得更快了。

他手忙腳亂地刷校園卡找手機,撥開人流跑到楊司樂面前,先氣喘籲籲地翻起了聊天記錄,生怕是自己忘了和他有約。

楊司樂看在眼裏,主動交代來龍去脈:“我在附近和謝沉他們聚餐,吃完飯想起你應該差不多排練完了,就順路過來跟你一起回家。”

“……哦。”

施年放下心,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剛才恨不得立馬瞬移到他面前的那份迫切,一時不敢正眼看楊司樂。

“那走吧。”

他裝作回別人消息,悶頭往前走。楊司樂被他強作冷靜的演技可愛到,心情稍微好了一點,追上去和他講話。

“吃晚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麽?”

“還能吃什麽?食堂。”

“暑假的食堂會不會好吃一點?畢竟供應量少。”

兩人并肩下了坡,施年悄咪咪給琴房老板發消息取消預約,完事兒後終于敢扭頭看一眼楊司樂了。

楊司樂今天穿的墨綠色T恤,在昏暗的燈光下無限接近于深黑,襯得人又白又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你瘦了。”他突然陳述道。

楊司樂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和下肢:“有嗎?”

“有。”施年語氣不滿,“每天吃那麽多怎麽不長肉?是不是跟舞蹈系的那些女生一樣,吃完飯就躲進廁所摳喉了?”

“啊?舞蹈系的女生會摳喉?”楊司樂第一次聽說。

他沒有舞蹈系的朋友,只認識一個特立獨行、無法完全代表舞蹈系的林漓。林漓自制力強到可怕,是那種吃完烤肉會回家換身運動服,再負重五公斤出門跑十公裏,并且口紅一點兒都不脫色的可怕。

“你這以偏概全了吧?”楊司樂拉起他的手,不由分說地往自己肱二頭肌上放,“你摸,我的肉都長這兒來了,沒摳喉。”

說完,他還想撩起T恤,拿施年的手往自己腹肌上蓋,施年眼睛一瞪,差點沒當場罵他耍流氓。

好他媽險!

他抽回手,沖出兩米遠,把楊司樂甩在了身後:“知道了!你有肌肉,你牛逼!行了吧?!”

楊司樂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施年,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嗯……白白的、軟軟的也很好啊。”

還不如不說,施年更覺羞恥:“說誰軟呢?你才軟!你渾身上下都軟!”

“好好好,我軟我軟,我渾身上下都白白軟軟。”楊司樂跟上去,作勢要取下他肩膀上的琴盒帶子,“我錯了,我幫你背大提琴吧。”

施年按住帶子,小雞崽式抖毛,哼唧一下抖開了他的手:“不用!這點兒重量,我自己可以。”

楊司樂見他兩手沒空,抓緊時間趁虛而入,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肚子,滿足地評價道:“軟軟的手感好啊,別這麽抗拒嘛。”

施年萬萬沒想到楊司樂也會玩兒陰的。驚怒之下,他又克制不住癢得發笑,表情就變得有點割裂。

楊司樂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不做二不休地伸手去揉他的臉頰:“好軟好軟,上次我們打架的時候我都沒注意,不然肯定下不去這個手。”

施年死死攥住他的兩個手腕,想了想,不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也可勁兒地揉楊司樂的臉。

“楊、司、樂!你是不是想死?!”

小雞崽當街吼人了。

楊司樂趕忙愛撫式地給他順頭毛,口齒不清地讨饒:“乖乖乖,哥哥錯了,快松手,痛。”

施年晃了晃腦袋,意猶未盡地撒開手,還不忘剜他一眼:“幾歲了,幼不幼稚?你哪裏像個哥哥?”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再度和那種洞穿了時間的慣性與熟悉感不期而遇,跟在省博外面的那家冒菜店裏,對着楊司樂說“謝謝”時一樣。

楊司樂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忙轉移話題:“施年,你身上有帶零食嗎?”

思緒被打岔,施年暫且繞過了這一段混亂不可捉摸的記憶,反問:“你不是吃了飯了?”

“喏。”楊司樂蹲下|身,朝向他走來的兩只橘貓拍手,“它們認出我了。”

施年嘆了口氣,緊挨着他蹲下:“沒帶。我不愛吃零食。”

楊司樂扭頭看他,心想:你小時候可愛吃零食了,什麽都想往嘴裏塞,是被我管着才漸漸收斂了的。

施年對上他仿佛看穿一切的視線,莫名其妙道:“幹嘛這麽看我?我真沒有!”

楊司樂點頭:“我知道。”

他轉過臉去,和圍在腳邊的兩只貓無聲地玩兒了起來。

施年望着他被霓虹燈鑲了暖光的沉默的側臉,突然感到一陣愧疚,就好像他沒準備零食來喂野貓是虧欠了楊司樂一般。

楊司樂轉着食指當逗貓棒,須臾後,語氣嚴肅地開了口:“施年,你看到我心情是會變好還是變壞?”

施年以為是自己的注視過于露骨,立刻心虛地移開眼睛去逗貓:“怎、怎麽這麽問?什麽意思?”

“沒別的意思,單純好奇。”楊司樂收回手,揚起臉沖他笑,“因為我看到你心情就會變好,所以希望你也是。”

施年難得敏銳了一回,蹙眉對上他的笑臉:“你今天……心情不好?”

楊司樂沒有被拆穿的難為情,反倒坦然承認:“對啊。”

施年想起剛才他一副吃飽喝足了的樣子站在校門口等自己,心裏頓時怪糟糟的。

“為什麽心情不好?”

楊司樂淡了笑,輕聲答:“因為過得太開心了。”

施年不懂他想表達的意思,正準備進一步要一個解釋,楊司樂就騰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舒服地伸了個懶腰,低頭問施年:“時間還早,要不要一起去坐過江索道?”

施年逆着光仰頭看他,心中竟鬼使神差地升起了憐惜。

在他零零碎碎的記憶中,楊司樂總是帶着令人難忘的神奇劇情出場:爬到樹上練竹笛,剛轉學過來就被學校通報批評,在社團嘉年華上自己擺攤招樂隊成員,說服了謝沉加入,沒多久就在濱江廣場上辦了樂隊首演,熱熱鬧鬧地跟他打了一架。

楊司樂十分擅長給自己找樂子,順帶給他添煩憂,很有活力,一直如此。

這樣的一個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原來是這個樣子。和別的成千上百的音中學生差不多,喜歡開着玩笑翻篇。

慶江江面上游船來往,宛如一盞盞載着祈願蠟燭漂流的河燈。

江對面的知名景點亮堂得像一座正在舉辦夜間婚禮的巍峨教堂,風吹雨打了幾百年的臨江橋跟它完全沒法比,在月夜中顯出另一種無人問津的書生氣。

纜車外明明有這麽多平時不常能看到的景象可以看,施年卻始終沒辦法把注意力從楊司樂身上移開。

他們站在轎廂最後方,給忙于拍照的游客讓出好位置,給才結束繁忙工作的人眺望慶江水的機會。兩人肩膀擦肩膀地靠在角落,分享着同一對耳機,誰都不說話,誰都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楊司樂給他放石玫瑰的《ThisThe One》,同時探出手貼住車窗,指腹輕輕地敲在玻璃上無聲跟唱。

到江對面只要五分鐘,一首歌有餘。下一首是ELLEGARDEN的《My Fa.vorite Song》。

歌詞剛好唱到:“My fa.vorite books,my fa.vorite radio shows will never die”,施年由衷希望,這趟纜車也永遠不要停下來。

但纜車停得比他想象得都快。

卸客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分鐘,轎廂裏又載了一車人回對岸。

楊司樂站在指示出口的警示牌前,用欲說還休的眼神看向身側同樣毫無出站意願的施年。

施年收到訊號,很是窘迫。他覺得此時的楊司樂好像一只守在家門口等着主人回家的小狗狗,簡直無法不讓人哄他,無法不讓人自願把好吃的、好玩的統統擺在他面前。

“那什麽……”他紅着耳朵把臉轉到另一側,“我記得還有最後兩趟,要不要……”

楊司樂的眼睛霎時亮得像江面的游船,高聲搶答道:“要!”

施年梗着脖子,羞于對上楊司樂的那雙眼:“咳咳……那等下一趟吧,就幾分鐘。”

“好,等幾分鐘都好。”楊司樂滿意了,把耳機插頭從自己的手機上取下來,塞進施年的手心,“施年,我想聽你的歌單。”

施年被這撒嬌一般的語氣燙到了心尖,戒備過頭地渾身一顫。

這叫心情不好?騙人的吧!

沒了音樂聲,他只覺得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格外明顯,連忙往外站了一步:“我的歌單沒什麽好聽的。”

——結果意外扯掉了耳機線。

楊司樂幫他把耳機戴回去,毫無察覺地接着說:“施年,給我聽聽嘛。說不定聽了你的歌單,我就能度過瓶頸期了。”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施年的耳垂,施年腿根和舌根一起軟,話都說不利索了,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麽瓶頸期?”

楊司樂見他像是站不穩,貼心地将他拉回自己身邊,哥倆好地別開琴盒搭住他的肩膀:“寫不出歌的困境。我過得太容易了,舒适區太寬闊了,你的喜好跟我不一樣,說不定能給我帶來靈感呢?”

施年腦袋一片空白,又聞到了楊司樂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夾雜着從江上吹來的暖風。

他迷迷糊糊暈頭轉向,聽話地翻出手機打開音樂播放器,一路從埃爾加、舒曼、巴赫翻到了德沃夏克。

“停!”一連串的英文樂章名晃得楊司樂眼花缭亂,他随機倒數三個數,然後一把攥住施年的手指,做出了決定,“就你現在指着的這首吧。”

“哦……”

楊司樂的掌心比夏天的風還要暖,無處不在地包裹着他,施年後背麻酥酥的,已經幾近于癡呆,讓幹什麽就幹什麽。

下一趟纜車快進站了,楊司樂跟小時候一樣,牽着他的年年下樓,重新去入口驗票:“這首歌叫什麽?”

“D大調……不、不是……傑奎琳之淚。”

“聽着有點難過啊。”

施年的腦海中立馬亮起紅燈:“那不聽這首了。”

楊司樂笑得不行:“沒事沒事,就這首,好聽。我們先看路。”

他一想到施年是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就忍不住想揉一揉他的小腦袋瓜,說一句“謝謝年年”、“年年做得好”。

所幸忍住了。

他的年年可不能受驚吓。

施年早就被驚吓得不能再驚吓了。

他十分好奇楊司樂會不會單獨邀請謝沉來坐過江索道,會不會跟謝沉分享一對耳機,會不會勾肩搭背,會不會随便抓他的手,說一些在他聽來非常暧昧的話。

應該不會……吧?

上次去“懶得取名字”的時候,楊司樂還當着謝沉的面牽過他的手來着,他和謝沉這種隊友還是不一樣。

而且,楊司樂對他特別特別好,好到能容忍自己對他口出惡言,主動挑釁他動手,楊司樂對他好到過分!

怎麽辦怎麽辦,肯定是喜歡自己喜歡得不得了了才這樣,怎麽辦啊?!

施年又慌張又高興,苦苦思索不出對策,滿心沉迷于盤點楊司樂的優點這一項活動中。

“施年,你是不是有點不舒服?”楊司樂把他送到樓下,見他仍舊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免擔心地摸了摸他的額頭,“唉,我不該慫恿你坐那麽多次的。”

他的手心宛如一個開關,“啪”地召喚回了施年離家出走了一晚上的注意力。

施年臉上的紅潮今晚就沒消下去過,他觸電般地一顫,驚呼道:“什麽做了那麽多次!”

楊司樂清清白白:“坐纜車坐那麽多次啊。你在說什麽?”

施年想死的心都有了:“……我是說,才三次,不算很多吧……”

“傻,三次夠多了,得加上在站臺等纜車的時間。”楊司樂放下手,催促道,“真的有點燙,你趕快回家找藥吃,吃完洗半個小時的熱水澡,然後裹好被子睡覺。”

施年無從解釋,只能尴尬地應下:“好……吃藥睡覺。”

“嗯。”楊司樂道歉性質地揉了揉他的頭發,“去吧,我看你進去了就走。”

施年有點舍不得:“還是我看着你走吧。”

楊司樂沒想太多:“我家離這兒又不遠,坐公交三站路就到了。”

施年搖頭:“太晚了,我送你到小區門口。”

楊司樂沒搞懂為什麽施年突然間變得這麽黏他,便歸因于今晚他們的關系空前的好,從小黏他黏出習慣的年年一放松,就不自覺變成了這樣。

年年的心也是很軟很軟的。楊司樂想。

他情不自禁捏了捏施年的臉,縱容道:“好吧,就送到門口。”

施正國扒着陽臺欄杆抽了三根煙,就等着看這倆小屁孩還能膩乎出什麽花兒來。

得虧他幾個小時前多問了一嘴,出于對施年健忘症的顧慮,攔住了岑婉萍的電話,不然親家指不定得被這場景吓出什麽好歹來。

不用細想,這事兒絕對是施年施大首席帶的頭,如果讓親家這麽個孤苦伶仃的弱女子知道了,估計得哭着上門來讨情債,最後愁的還不是他這個當爹的?

施正國看着樓下的小兩口戀戀不舍你侬我侬,恨恨地把煙頭往煙灰缸裏一摁:“小兔崽子,回來再收拾你。”

施年何曾想過自己的一舉一動已經被樓上的施正國盡收眼底。

他飄飄然地把楊司樂送到小區門口,當面聽到了楊司樂的晚安,目送楊司樂離開,演電影一樣等到了楊司樂二度回頭跟他揮手。等用鑰匙擰開了家門,他才徹底走下七彩祥雲,從萬丈高空回到了踏實的地面。

施正國倚着鞋櫃,有一下沒一下地玩打火機,見帶頭搞對象的這位同學仍是一臉沉醉,直接笑出了聲:“喲,施首席終于舍得回來啦?我以為你們得十裏長街相送,明早上都回不來呢。”

施年被門檻絆了一跤,捂住胸口罵了個髒字:“操,吓死我了!”

“談戀愛首先得心理素質過關,就你這樣,”施正國把打火機往鞋櫃上一扔,“談個屁。不是我說你,人家好好一孩子——”

施年腳尖抵腳跟地蹭掉鞋,一鼓作氣取下琴盒往施正國懷裏一塞,打斷道:“在推敲新劇本的臺詞?”

施正國:“……”

“明人不說暗話。”他換了個調調,把琴盒豎在身前,直白道,“我在說你和你洋洋哥哥。”

“洋洋哥哥?”施年當即一愣,心有戚戚焉地看向他,“……他不是在北京上學嗎?怎麽就‘好好一孩子’了?”

施正國的算盤被這句話掀了個底朝天,算盤珠子噼裏啪啦滾落一地,撿都撿不起來。

施年見他滿目震驚,斷定他這是說漏嘴的表現,頓時急了:“爸,你說啊,洋洋哥哥到底怎麽了!”

施正國尴尬地撓了撓下巴,試探地問:“剛剛跟你一起在樓下的是哪家帥小夥兒啊?”

看這态度,洋洋哥哥是真出事了。

施年現在哪兒還有心思想什麽楊司樂,他從粉紅泡泡裏跳脫出來,瞪着眼睛逼問:“你別轉移話題,我短時間內不會忘掉這件事,你最好老實交代。”

施正國不得不懷疑是自己認錯了人,畢竟大晚上的,小區燈光這麽暗,萬一洋洋長大了,出落得和小時候大不相同,那不就鬧笑話了?

他使出緩兵之計:“幹嘛呢,對爸爸這麽說話?又不是拷問犯人。”

施年不吃他這一套,沉聲重複道:“洋洋哥哥到底怎麽了。”

施正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在樓上都看見了,你倆是在處對象吧?”

施年不理:“爸,洋洋哥哥怎麽了。”

施正國:“那是謝沉?你和他成了?”

施年:“洋洋哥哥。”

施正國:“我又不會打你罵你,你報個名字,我回頭上他們家提親。”

施年:“洋洋哥哥!”

施正國:“快說,樓下那——”

施年情緒瀕臨失控,抻着脖子連環炮似地突突:“樓下那人叫楊司樂!民樂系吹奏3班,上學期剛轉來,我們沒談戀愛只是朋友!”

“可以了嗎?可以告訴我洋洋哥哥出什麽事了嗎?”施年沒有繼續任由怒火蔓延,他幾近哀求地叫了施正國一聲,“爸。”

施正國心情複雜。

他看出來了,施年其實壓根兒沒想起楊司樂,楊司樂也出于某種考慮,沒有把真相透露給施年。

因此,施年把洋洋當成了一個嶄新的同學,正在重新認識他,重新和他做朋友。從他們剛才依依不舍的樣子可以推斷,整個過程應該是平靜的、自然的,沒有必須回憶起什麽的焦慮和健忘的幹擾。

不錯,洋洋這孩子蠻周到,比他這個當爹的都強上一分。

“其實沒什麽大事,你操心個什麽勁兒。”施正國提着他的琴盒回到客廳,“就是洋洋回慶江了,我突然想起來要跟你說一聲。”

施年跟進去:“騙人,你剛才肯定不是在說這個。”

廢話,我要真把剛剛的話說下去,那不成賣隊友了?施正國腹诽。

“我給你洋洋他媽媽的電話,你自己問,少給我蹬鼻子上臉的。”

施年有點信了:“真的?”

施正國摸煙來抽,一時沒找到打火機,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是扔在了鞋櫃上。

“你岑阿姨今天和我說的,”他攘開施年去入戶玄關拿打火機,“愛信不信。”

“岑阿姨是誰?”施年問。

施正國找到了打火機,故意說:“你連洋洋他媽媽都記不住,見到了洋洋又有什麽用,你想過嗎?”

施年一秒落敗,盛氣不再,低下頭嘟嘟囔囔道:“又不是非得見面……知道他過得好就行了。”

施正國見這招可行,不要臉地接着往下演:“你放一百個心,他現在過得很好。你岑阿姨跟我說,他今年談戀愛了,每天跟女朋友一起吃飯、送女朋友回家,好得不得了。”

“哦……是嗎?”

施年心裏發酸,看樣子洋洋哥哥完全沒因為和自己失聯而受到影響——只有他自己,只有自己因為忘記了他而時常自責、難過,甚至患上了嚴重的驚恐障礙。

至此,施正國完全理解了楊司樂的決定。

“別傷心了,洗洗睡吧。小時候的事早過去了,你現在不是也找到新朋友了嗎,叫啥名兒來着?”

戲還得演全套,施正國覺得自己才是最他媽累的。

“楊司樂。”施年悶聲作答。

施正國抽着煙,給自己倒了杯水:“有空請他到家裏來吃飯,少去外面吃。偶爾一兩頓還好,天天出去胃哪兒受得住。”

“他帶我去的餐廳口味都很清淡。”施年遲鈍地擡起頭,“等等,你怎麽知道我是跟他出去吃的飯?”

施正國在心裏呸了自己一聲:“……猜的。以你的交友慣性,把你叫出去的不是張晴好就是他,我說得沒錯吧?”

施年承認,他的朋友是很少。哪兒比得上洋洋哥哥,才幾歲啊,連女朋友都找到了。

楊司樂莫名連打了兩個噴嚏,岑婉萍在廚房裏聽着,忍不住罵他:“我說什麽來着,索道上風大,容易着涼,你坐那麽多次幹什麽。”

楊司樂拿毛巾擦着頭發,笑嘻嘻地回道:“沒感冒,頭不疼腦不熱嗓子也不癢,應該是有人在想我。”

“誰在這個點兒想你?”岑婉萍端着水杯走到沙發旁,把剛沖好的板藍根遞給他,“夏天感冒最難受,喝點板藍根預防着。”

楊司樂接過來,乖巧地一口口喝:“可能是爺爺奶奶在想我。”

岑婉萍:“你爺爺奶奶早睡了。”

楊司樂:“那就是年年吧。”

岑婉萍問:“你們完全和好了?所以你心情才變好的?”

楊司樂開心地蕩了蕩杯子:“我們一直都挺好的。”

岑婉萍嘆氣:“上次跟你打架的也是他吧?”

楊司樂點頭:“他相信我才會在我面前這樣發洩情緒。”

岑婉萍不知道說他什麽好:“你跟你爸一樣,天生樂天派。”

楊司樂喝完了沖劑,拿起手機給施年發消息,想問問他有沒有吃藥、洗熱水澡、乖乖躺下睡覺。

別的不說,先調出表情包,小雞崽出動!

施年收到微信推送,勉強從徹底失去洋洋哥哥的悲傷中抽身片刻,回複了一個小雞崽掉眼淚。

手機那頭的楊司樂:“怎麽了?還是不舒服?”

施年在床上翻了個身:“心裏不舒服。”

楊司樂蹭他臉臉:“跟我說說?”

施年想象着洋洋哥哥跟女孩子在一起的畫面:“就是突然覺得,談戀愛太可怕了。”

做朋友才是長久之道。可他和洋洋哥哥現在連朋友都沒得做。

他真的完整地失去了洋洋哥哥。

楊司樂對他的心理活動一無所知,只覺得:嗯?這個臺詞怎麽這麽熟悉?

小雞崽歪頭。

“唉,你不懂。”施年對着小雞崽暗自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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