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章 出來和我住吧

同理,施年也無法想象楊司樂談戀愛的樣子。主要是楊司樂自己一個人就能過得非常快樂充實,看起來毫無戀愛的必要。

——那他為什麽會喜歡我?難道我比整個今宵樂隊加起來還有趣?不至于吧?

施年困惑。

施正國把剛疊好的睡衣往他身上甩:“收拾個行李都能傻笑,發|春了?”

施年難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我沒笑!”

“有啥不好意思的,想笑就笑呗,有個一想到他就能笑出來的人也挺好的。”施正國繼續幫他清點行李,“起碼比以前好。以前你去外地比個賽,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下,我看着都累。”

經施正國這麽一說,施年這才發現自己的狀态比七月好轉了太多太多。他不可思議道:“爸……最近我好像沒那麽健忘了。”

施正國疊好那件睡衣,蓋上行李:“是嗎,恭喜恭喜。”

施年激動地扯他袖子:“快快!你快考考我!”

施正國一臉敷衍地問:“昨晚我們吃的啥?”

施年扶着下巴沉思半晌:“嗯……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清炒玉米和甜椒肉絲。”

他期待地看向施正國:“對吧?”

施正國一屁股坐在他的行李箱上,憐愛地望着他:“昨天你是在學校食堂吃的,我是在家裏吃的,我們沒一起吃飯,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記得對不對。”

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的施年:“……你诓我?”

施正國不介意再來:“第二題。前幾天我跟你說過,最近誰回慶江了?”

施年記得很清楚:“洋洋哥哥。”

施正國忍不住使壞:“還記得他今年辦成了什麽大事嗎?”

聞言,施年眼裏的光霎時黯淡了:“他談戀愛了……”

施正國從行李箱上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學着點兒,沒事兒多跟那個楊司樂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談談人生理想,争取早日趕超洋洋,讓我比親家……不是,比你媽先見到女婿。”

施年的臉驀地蹿紅:“什麽女婿……說了多少次,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行行行,普通朋友。”施正國無所謂地掏了掏耳朵,“女婿預備役的那種普通朋友。”

“我還沒催你呢!”施年展開反擊,“我媽都補完蜜月了,你什麽時候才能嫁出去?”

施正國誇張地拊掌大叫:“哎呀!我想起來了!得虧你提醒了我。周一我要跟組取景,你比完賽直接去你媽那兒,知道了嗎?”

話罷,他拿出手機轉身就往外走:“我得給後勤打個電話,機票還沒定呢,啧,這效率。”

施年靜靜地看他裝逼:“你也好意思說我。”

無論如何,健忘的症狀減輕終歸是好事一樁。施年頭一回對外出比賽躍躍欲試,他準備借此機會,看看自己究竟能否在陌生的地方正常生活。

團體組的比賽星期六正式開始,持續兩天,慶江音中校樂團在星期五下午就乘動車抵達了位于青原市中心的環球酒店。

這一點曾被校內網的熱心網友當作學校偏愛西洋樓的證據,大肆渲染民樂樓學子的苦逼,故意煽動兩棟樓的敵對情緒。

有人在帖子裏開玩笑說,校樂團比民樂隊難進得多,從來不是因為兩棟樓生源質量差多少,而是因為并非所有人都配住五星級酒店。

一言以蔽之,民樂樓不配。

施年不清楚民樂隊外出比賽的住宿條件如何,也沒炫耀過校樂團的待遇有多麽多麽好,反正不管是路邊的招待所還是市中心的高級酒店,對過去的他來說都沒什麽差別,好一點的酒店充其量能讓他失眠的時候躺得更舒服罷了。

但這次與以往不同,難得不健忘的他決意要好好體會一下學校的“偏愛”。

發餐券,按時去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自費下午茶,打內線讓前臺送到房間裏來。

客房服務,不叫白不叫,參賽用的西裝統統讓酒店重新熨燙好。

房間裏的小冰箱,必須利用,冰塊和可樂全部凍上。

按摩浴缸,好玩,沖幹淨身子往裏一躺,邊品可樂邊聽巴赫。

跟他住一間房的是校樂團首席小提琴手,高三學長,學校電臺新欄目的首期嘉賓。他跟施年算是固定的“床搭子”,自從施年考進校樂團,他倆外出比賽就一直住一個屋,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小學弟在比賽前這麽放松。

半小時後,施年泡完澡從衛生間出來,做完語文卷子的他終于憋不住好奇了。

“施年,問你個問題。”

施年吹着口哨,把搓幹淨的內褲和襪子晾在衣帽架上:“嗯,你問。”

小提琴首席笑道:“難得見你這麽開心,是談戀愛了嗎?”

“啊?怎麽這麽問……”施年傻了。

小提琴首席:“你以前出來比賽有多緊張你不會不知道吧?”

施年背過身穿睡衣,毫無底氣地答:“可能是因為這次準備得很充分,我沒那麽緊張。”

小提琴首席從書桌後站起來,去冰箱裏拿了聽可樂:“你也變成老油條了啊。”

施年不認為這是壞事,一時不知該怎麽接話。

“下學期樂團又要重組,你怎麽考慮的?”他坐到單人沙發上,跷着二郎腿問施年,“是繼續留在樂團,還是專心學業?”

施年還沒想到要考慮這件事:“這兩者不沖突吧……”

小提琴首席喝了口可樂,緩緩說:“據我所知,我們高三的有一大半會主動退團。大家都在忙出國,準備語言考試、申請學校,校樂團的比賽成果國外大學不一定認,沒必要浪費這個時間。”

施年換好睡衣坐到自己的床邊,神情隐忍地擦頭發:“學長你也要出國?”

“目前是這樣打算的。”他點頭,“我們的位子一空出來,想競争國內名校的高二生肯定會想法設法擠進來,跟去年你考樂團的時候一樣。”

“我當時沒想那麽多。”

“我也一樣,大家都差不多。眼前的機會不管對自己有沒有用,先緊緊抓在手裏再說。”

施年扪心自問,是這個道理。

小提琴首席放下腿,仰靠在沙發上,感慨道:“在樂團待着真的累,日常排練不說,還動不動就集訓,有時候還得請幾天假去參加沒什麽含金量的比賽。唉,十月份趕快來吧,我想有自己的時間,好好刷個雅思,準備一下個人比賽。”

他笑着看向施年:“不知道今年有沒有高一的新生能像你這麽牛逼,入學第一個月就考進樂團。”

施年笑不出來,他現在對張晴好成天挂在嘴邊的那句話感同身受。

明天的比賽還沒來,先擔憂起了十月份的樂團考核和各不相同的未來——“傳播焦慮的都給老子滾!”

一天的好心情被幾句話破壞殆盡,施年特別想在背後說小提琴首席的壞話,以此發洩自己的強烈不滿。

他躺在靠衣櫃這邊的單人床上,小心翼翼地用被子遮住手機屏幕,抿緊嘴唇給楊司樂發消息。

“氣死我了!”

楊司樂沒回。

不過這不影響他的發揮。

“跟我住一個房間的學長,剛剛問我下學期要不要留在樂團。”

“關他什麽事?”

“我是要出國還是考央音上音跟他有屁的關系!”

施年想到楊司樂從來不說髒話,在發送前硬生生把“屁的”改成了“咩”。

“我難道不知道下學期樂團要重新考核嗎?”

确實忘了這茬。

“我難道不知道上高二了,得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了嗎?!”

确實還沒想好是出國還是藝考。

“辛辛苦苦集訓了半個月,今天也是,剛到酒店就去樓下會議廳排練,他一句‘沒什麽含金量’就否定了我們這些認真準備比賽的人的努力,無恥!”

施年從被子裏鑽出來,瞪了一眼投射在衛生間的磨砂玻璃牆上的人影,然後繼續把手機屏幕按得嗒嗒嗒響:“他就是見不得別人高興!”

“希望他說到做到,十月份別賴在樂團裏不走。”

“他以為我多願意和他一起住麽,我只是不喜歡換人而已。”

“洋洋得意!自以為是!”

“啊啊啊啊啊氣死我了!”

施年想起了他的洋洋哥哥,快速撤回了那句“洋洋得意!自以為是!”,把“洋洋得意”删掉,只留下了“自以為是”,重新發給了楊司樂。

楊司樂不知道在忙什麽,還是沒回。

就這麽點空當,施年又想,洋洋哥哥根本不在意有沒有他這個朋友,說不定現在正和女朋友花前月下,是挺得意的。

于是他反悔了,又再次發送這個詞,還額外多加了兩個感嘆號:“洋洋得意!!!”

翻遍小雞崽表情包,只有“生氣”沒有“暴怒”,他幹脆自己打:“[小雞崽暴怒.gif]”。

小提琴首席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施年吐槽得一無是處,優哉游哉地沖完澡坐回書桌前,準備再做會兒暑假作業。

“你睡這麽早嗎?”他打開臺燈,問施年,“我這個光會不會影響到你?”

網上罵得爽,現實火葬場。施年還是得維持大提琴首席的人設,大度一笑:“不會,我暫時不睡。”

笑完立馬縮進被窩,回到線上和楊司樂小聲逼逼:“我暑假作業上個月月底就做完了我和誰說了嗎?”

“無語,越看他越不順眼,以前都沒發現。”

“我難得能在賽前好好睡一次,非得破壞我的心情,打亂我的狀态,氣死我了!”

“那不和他住了,出來和我住吧。”楊司樂突然回複。

施年:!!!

楊司樂一出現,就宛如敖丙遇到了哪吒,蛇精遇到了七個葫蘆娃,弼馬溫遇到了如來佛,前者再怎麽鬧騰也能被後者三下五除二地給制服了。

一股神秘力量注入施年的全身,使他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全是斤斤計較的碎嘴,讀起來小氣又市井,向來光明磊落的楊司樂會怎麽想?

會不會認為這是校樂團兩個首席間的惡性競争?會不會覺得他堂堂校樂團首席也不過如此?會不會把他當成令人生厭的長舌婦,從此不再喜歡他、親近他?

壞了,早知道去和張晴好吐槽了。

施年後悔不已,還得裝無事發生過地回消息。

“我在青原,不是慶江。”

“我知道啊,你明天要比賽。”

“所以還是得和他一起住。”施年蜷在被窩裏,有點委屈地打字,“剛剛那些話你當沒看到吧,我們關系沒我形容的那麽差,學長人也挺好的,你別誤會。”

楊司樂沒回複,又消失了。

施年不知道該怎麽補救,猶豫再三,只能搬出張晴好來。

“其實這些話本來是要跟我另一個朋友說的,我沒注意名字,發錯人了。”

楊司樂依舊不理他。

施年沮喪得忘了今天發生的所有好事,戰勝焦慮的成就感毀于一旦。

“我睡了,明天一早還要比賽。”

“我剛剛在電梯裏,信號不是很好。”

楊司樂又回複了。

施年點開推送欄,不抱希望地看着他們的對話框。

“沒關系,發錯了就發錯了,我會忘記的,你別老想着這個事。”楊司樂說完,發了一個小雞崽蹭臉臉。

施年終于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那樣揣測楊司樂了。

因為楊司樂平常和他聊天,幾頁話中間總會夾那麽一兩個可可愛愛的表情包,今天破天荒地沒發,他就下意識覺得楊司樂是在不高興,是在嫌棄他。

現在重新看到了小雞崽,那種安心感才總算回來了一點點。

他愛小雞崽。

“我沒想,我困了。”

“九點半就困了呀?”

“對啊,今天很累。”

楊司樂仿佛透過這幾個方塊字看穿了他的所思所感,篤定地說:“施年,不要不開心,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對你的看法,我自己也會這樣,很爽。”

施年愈發安心,回了個小山雀挂着眼淚的表情包:“才沒生氣.gif”。

楊司樂突然問:“你的房間號是多少?”

施年皺眉:“幹嘛?”

楊司樂:“我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沒生氣。”

“快點快點,我已經在十二樓的電梯口轉好久了。”

巨大的狂喜瞬間吞沒了施年的理智,他來不及想自己是怎麽一回事,來不及确認這是否為玩笑話,猛地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了下來。

正在寫作業的小提琴首席吓了一大跳,簽字筆沒控制住,在整潔的卷面上拐了個彎。

“怎麽了施年?!”

楊司樂在等他,他才不會把寶貴的時間分給不喜歡的室友。

施年不搭理他,移形換影奔向房門,路過全身鏡時還順便壓了壓自己翹起來的頭發。

小提琴首席瞠目結舌地望着向來從容不迫的學弟,穿着睡衣、腳踏酒店拖鞋、頂着一頭剛吹幹就被枕頭被子蹭亂的頭發往酒店過道沖,一時震驚得失去了反應。

施年一着急就容易忘事。他忘了酒店的布局,出門就跑錯了方向,愣是多繞了大半圈才按照指示牌找到電梯間的方向。

楊司樂見他一直沒回複,便準備給他打個語音電話。

施年從來沒覺得酒店回廊這麽招人厭。他接起電話,壓着音量喊:“你站在那兒別動!別動!”

聽筒外的聲音比聽筒裏傳來的聲音還大,楊司樂一愣,沒想到他會直接出來找自己,就握着手機往有腳步聲的那一側回廊走,想先一步出現在他面前。

“你別跑,小心——”

都想先看見對方的兩個人在拐角撞了個滿懷,楊司樂地接住被慣性帶得向前趔趄的施年,自然而然地和他擁抱在一起。

“摔倒……”

施年掌着楊司樂的肩膀,喘着粗氣擡頭看他,在多繞的那些路上想好的問候、好奇的問題一個都說不出來。他只知道他好像看不夠,看不夠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楊司樂。

楊司樂亦然。

他背着吉他提着口袋,單手摟住了施年的腰,低頭去看他此時的形貌:短袖睡衣有兩顆紐扣沒扣,裸|露的鎖骨随着呼吸一提一放,仿佛振翅的雛鷹。頭發有一撮是翹的,腳上的酒店拖鞋穿反了左右,深藍色長褲的兩條腰帶也沒系。

是迫不及待、飛奔着來接他的。

施年被這麽打量了一番才意識到自己模樣狼狽。

他難堪地直起身,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儀表,楊司樂卻用提着口袋的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等他徹底不動了才放開,自顧自從口袋裏翻出汗巾,替他拂去了額頭上的薄汗。

“看來待會兒又要再洗一次澡了。”

施年不記得自己在手機上跟他說過這件事:“你怎麽知道我洗過了?”

楊司樂彈了彈他的額頭,笑着答道:“因為你現在特別香,是我從來沒聞過的那種香。”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