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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完蛋了

人生起起落落起,施年恍惚了一路,還是覺得自己在做夢,走兩步就要回頭瞅一眼楊司樂有沒有好好地跟着。

“在呢在呢。”楊司樂好笑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開火車似地催他加快腳步。

施年沒帶房卡,小提琴首席給兩人開的門,楊司樂見施年仍舊杵在門口發呆,便反客為主地攬着他的肩膀,把他帶進了房間,自己親口給這位“自以為是!洋洋得意!!!”的學長講明來意。

小提琴首席完全不在乎今晚施年住哪兒,他只在乎:“明早八點要最後拉通排一次,別遲到了啊。”

楊司樂怕施年記不住,便自作主張道:“請問在哪裏集合?需要準備什麽?”

小提琴首席怪異地看向癡呆中帶着一絲害羞,害羞中帶着一絲癡呆的施年,答道:“施年清楚,你問他。”

馳騁在波瀾壯闊的心理活動中的施年跟不上節奏:“啊?問我什麽?”

楊司樂放在施年肩膀上的手收緊了一分,眼睛卻沒看他,而是始終盯着小提琴首席:“還是麻煩你再跟我講一次吧,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不是嗎?”

小提琴首席嗅出挑釁的意味,神情不耐地說:“還能準備些什麽?樂器、身份證、參賽證,統一着裝,發型整齊。沒了。”

楊司樂掏出手機裝模作樣地備注一番,面無表情地擡起頭,語氣卻挑不出錯地說了句“謝謝”。

“不客氣。”小提琴首席找不到由頭把他趕出去,礙于臉面還得禮貌回應。

但再怎麽想都氣不過。

他看見楊司樂背着琴包,像是音中學生,便想用準高三學長的身份壓他一頭。

“你是施年的同學?”

“嗯。”

楊司樂拍了拍施年的背,示意他去收拾外出過夜的行李。

施年從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白天穿的T恤和牛仔褲,進衛生間換衣服,耳朵卻時刻準備着,沒放過楊司樂說的每一句話。

小提琴首席确定面前的男生比自己小了一級,優越感就蹭地冒出頭,臉上的笑容也回來了。

“我高三的,算你們學長吧。”

“原來是學長,你好。”

“你陪施年來青原比賽?”

“不是。”

剛鑽出T恤領口的施年:嗯?竟然不是?!

楊司樂:“我是來陪他玩兒的。”

施年滿意了。

小提琴首席皺眉:“玩兒?”

楊司樂颔首:“他沒和你說麽?他比完賽要和我在青原多待幾天,畢竟我們暑假作業都做完了,閑着也是閑着。”

施年差點沒在衛生間裏“噗”地笑出聲。

小提琴首席不甘示弱:“你是吉他專業的?以前怎麽沒在樓裏見過你?”

楊司樂如實相告:“我是民樂樓的。”

小提琴首席作恍然大悟狀:“怪不得。我聽我朋友說民樂摟的課程比較輕松,老師布置的作業也少,唉,早知道我當初就報民樂專業了。”

楊司樂嘆了口氣,語氣倏忽間變得如往常一樣具有親和力:“你朋友可能是在說反話吧,民樂樓老師可變态了,在他們手裏我月底考核的獨奏從來沒上過85。”

小提琴首席用一種“這你都好意思顯擺”的眼神蔑視他。

楊司樂見他入套,終于揚起了招牌式的笑容:“所以我沒得選擇,只能出國留學了,前幾天剛聯系好學校,下學期就走。”

“學長你呢?是要出國還是在國內藝考?要出國的話得趕緊準備了,好的藝術類院校本來就少,在國內的招生名額更少,不抓緊不行。”他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你知道的,這一塊兒不是沒有動手腳的餘地,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小提琴首席被他撺掇得頭皮發麻,臉上的笑已經快維持不住了。

“是嗎……謝謝提醒。”

“學長跟我客氣什麽,舉手之勞。”

說完,楊司樂伸手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施年,換好了嗎?”

“好了,馬上!”

早就換好衣服,一直坐在馬桶上捂嘴偷笑的施年揉了揉自己發酸的蘋果肌,強行按捺住大仇得報的放肆笑容,搖身一變變回正兒八經的施首席,冷靜自持地推門出去。

楊司樂點到為止,不再一個勁兒地紮小提琴首席的心,甚至周到地和他道了晚安,真心地祝他明天比賽順利,才和施年一同離開。

施年走的時候從小冰箱裏拿了兩聽可樂,塞了其中一罐給楊司樂,硬是要在電梯裏和他幹杯。

楊司樂見他包着一嘴可樂,眉目間的得意滿得快蕩出來了,不禁笑問道:“有那麽開心嗎?”

施年咽下冰可樂,穩了穩表情,一臉無辜地反問:“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嗯,很開心。”楊司樂仰頭喝了一口可樂,不舍得苛責施年什麽。

他其實覺得自己有點兒過了。

說到底,小提琴首席只是個凡事力争上游,努力勤奮的普通同學,心眼不壞,萬一他是真抱着讨論的态度跟施年聊這些話題的,那他剛才的那一番話可就咄咄逼人得狠了。

更何況,他尚且不知道他和施年的對話被施年透露給了自己,自己這麽找上門去替施年出氣,在他眼裏,和無端找茬、随地炫耀沒有分別。

施年察覺楊司樂情緒并不爽快,也突然感受到了自己的卑鄙。

但他從來沒有要求過楊司樂為自己做這種事,現在楊司樂當着他的面,毫不遮掩地陷入自責,無異于是把他道德高地上推,使他的良心發現顯得那麽被動,那麽不值一提。

就好比他在家裏吃施正國做的飯時,哪怕已經提前想好,待會兒自己要分擔家務主動洗碗,但如果施正國先一步開了這個口,那他也會立刻變得不想洗。

碳酸飲料裏的氣體争先恐後地炸裂,施年漸漸地琢磨出了憤怒。

電梯到了一樓,他氣呼呼地大步往外走,冷不丁往楊司樂身上甩了一句:“聖母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楊司樂當場愣在原地,差點錯過出電梯的時機。

他回過神來,擋住正在閉合的轎廂門,趕忙跟上去,意圖跟施年理論理論。

施年不想聽他說敗心情的話,沒好氣地問:“酒店在哪兒,我打車。”

楊司樂欲言還休地閉了嘴,邊走邊在微信上把自己臨時訂的酒店的地址發給他。

一路上,兩人都沒和對方說過半個字。楊司樂坐在副駕,沒事人一樣和司機聊東聊西。施年沉默地坐在後排,捏着空易拉罐,越聽越來氣。

訂的酒店離這兒不過半個街區,起步價,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只維持了十五分鐘。

在前臺辦理入住,坐電梯、找房間,刷開房門,對着一張大床,他們說什麽也沒辦法接着裝看不見對方了。

必須得說話,要不然特意從慶江坐動車過來就沒意義了。

楊司樂放下背了一路的吉他包,把口袋裏施年的睡衣拿出來,好言好語地勸他:“你先去洗澡。”

施年垂眼看到他第三節 指腹被口袋繩子勒出的粗痕,還有回血過猛剎那間泛紫的指尖,一下就心軟了,又不好意思立刻低頭示好,便說:“你先去。”

楊司樂平白忍了他一路,以為他仍舊在生莫名其妙的氣,多少也有點不耐煩。

他把睡衣往床尾一扔,從口袋裏揀出自己的衣服:“随便你。”

施年委屈,超級委屈。

他想到楊司樂剛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自己那情難自控的模樣,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如果楊司樂不來,室友說話再怎麽難聽,他忍忍就過去了,有什麽大不了的,頂多失兩晚上的眠。

然而楊司樂來了,還為他出了頭,一切就瞬間變得難以忍受起來,搞得他無比想争個對錯。

尤其是在他心軟的時刻,想要換位思考體諒楊司樂的時刻,被後者用那種語氣怼回來,放誰身上都會覺得難過。

施年心不在焉,潦草地洗漱完畢,背對楊司樂翻身上床,自覺地睡在床沿邊上,只占了很小很小的一塊地方。

楊司樂戴上眼鏡坐在書桌後面,繼續整理白天沒能和謝沉整理完的譜子,這次說什麽都不願意縱容下去。

時間滴答滴答地溜走,施年睡不着,維持同一個姿勢睜眼到十二點。

楊司樂把貝斯譜改編成鼓譜,結束了今日事宜,這才摘掉眼鏡,把紙張裝回琴包內膽,關了臺燈躺上床。

施年感覺到身後床墊一凹,心也跟着凹進去一塊。

楊司樂奔波一夜确實乏累,習慣性地說了聲“晚安”,便拉上被子另一角準備入睡。

施年等了半天,确認身後沒了多餘的動靜,才小心翼翼地翻轉身體,在一片昏暗中悄悄地看楊司樂。

結果直接對上了楊司樂炯炯有神的雙眼。

“你吓死我了!”施年往後一縮,是真的有被吓到。

楊司樂按住他的胳膊,沒讓他躲回床沿:“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根據以往的教訓,楊司樂給了臺階就得抓緊時間下,施年立馬乖乖地往裏挪了幾寸。

“怎麽還沒睡?”楊司樂松開手,平聲問,“睡不着?”

他聽付宜詳細說過施年焦慮失眠的症狀,今天他就是怕施年到陌生的地方比賽,晚上會失眠,才特意上校內網找到比賽地點和校樂團訂的酒店,一排練完就馬不停蹄趕到高鐵站,坐了時間最近的一列動車跑到青原來。

施年是有點睡不着,不過不是為了比賽。

“對啊,睡不着,被你氣的。”

楊司樂關了空調,給他掖好被子,蹙眉問:“我怎麽氣你了?你氣我還差不多。”

施年小聲哼哼:“是你先氣我的。”

楊司樂懶得跟他計較了:“嗯,我特地過來青原氣你的。”

施年被他提醒了這件事,頓失所有底氣。他借着窗外的光瞟了一眼楊司樂,埋下頭問:“說認真的,你特地過來幹嘛?”

楊司樂:“找氣受。”

施年:“……楊司樂。”

楊司樂無可奈何地嘆氣:“看你比賽行不行。”

施年有點被哄好了,忍着笑意反問:“我比賽有什麽好看的。”

楊司樂翻了個身:“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施年不依了:“你不是說要跟我一起在青原旅游幾天嗎?我來之前剛好也有這個打算,待會兒就把房費轉給你,一起呗。”

楊司樂還是背對他:“跟我這種聖母一起旅游怪累的,還是算了吧。”

施年被這話刺得心尖一疼,自責感鋪天蓋地地襲來。

他伸出手指,扯了扯搭在兩人之間的被子:“楊司樂……”

楊司樂不理他。

施年再扯被子,明知故問道:“你生氣了?”

又扯:“對不起,你是在幫我,我不該那麽說你。”

還扯:“別生氣了,明天我幫你找樂團老師要贈票怎麽樣?”

繼續扯:“楊司樂……”

楊司樂仿佛忍耐到了極限,啧了一聲猛地夾住被子轉回來,毫無預兆地一把将他撈進懷裏。

“不想讓我蓋被子就直說!再讓你這麽扯我這邊就沒的蓋了!”

施年曲着小臂,無意識地拿腳壓住他的腿,吃了蜜似地窩在他懷裏,終于放心了。

“不生氣了吧?”

楊司樂理開擰巴的被子,再好好地抱住他,認輸一般地說:“不氣了。”

施年覺得這才是他們之間應該有的相處模式,很是受用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楊司樂聽他聲音裏帶着笑,也跟着笑了:“我怎麽這麽好哄。”

施年嘿嘿一笑,拿額頭蹭了蹭他的脖子:“對啊,你怎麽這麽好哄。”

蹭完他才意識到不對勁。

這他媽……難道不是在跟男朋友撒嬌?!

施年渾身一僵,憑觸覺在腦海中還原了兩人現在的體|位——他枕在楊司樂的胳膊上,腳也放在了楊司樂赤|裸的小腿上,楊司樂非但沒覺得肉麻,反而緊緊地抱着他,下巴自然而然地抵在了他的頭頂。

“楊司樂。”

“嗯?”

“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楊司樂仔細想了想,沒想出個所以然:“怎麽了?”

施年動都不敢動:“我們兩個大男生,大熱天兒的,這麽抱着睡,好像……”

經他這麽一提醒,楊司樂反應過來了。

他和年年雖然五年未見,但各自的年齡早已不是個位數了。他們現在是高中生,步入青春期的高中生,本能躁動的高中生。

不僅如此,施年的性取向還是同性,是跟自己一樣的男生。

男生啊!

電光火石間,楊司樂的思維進入真空,也不敢動了。

兩人滿臉通紅,尴尬地相擁着,相貼的肌膚每一寸都在發燙。可誰都不敢先松開手,誰先動誰就是心裏有鬼。

“哦,是這樣的。”

片刻後,楊司樂自認作為哥哥,得率先對此事負責。

他故作平常地解釋道:“我有個弟弟,我跟他從小就這麽睡,習慣了。你要是介意的話……”

施年在黑夜中睜着雙眼,心跳如楊司樂練的雙踩。沒等楊司樂說完,他就掐斷道:“那什麽,我也是有個哥哥,習慣了。”

楊司樂別扭地扯了扯嘴角:“是嗎?好巧……”

施年的臉貼着楊司樂的胸腔,楊司樂一笑,他那半張臉和連着的半個身子都麻了。

他趕忙擺動腰部離遠了一點,轉移話題道:“怪不得你脾氣這麽好,原來是當哥哥練出來的。”

楊司樂臉上退了熱,這回是發自內心地笑:“對啊,我弟弟特別不讓人省心。”

施年好奇地問:“他怎麽不省心了?”

“跟我打架,沖我罵髒話,還說我是聖母。”

施年一聽,全跟自己對上了。他懷疑楊司樂是故意的。

“……是挺不讓人省心的。”

“不過他大部分時候都很懂事。”

楊司樂成功被帶跑偏,說着說着就不由自主地把剛後退了一點點的施年抱了回來,兩人挨得比之前更近、更緊。

“所以我知道他每次對我說這種話都不是出于惡意,就是一時控制不住,沖親近的人發洩罷了。他那麽慫,才不敢對外人兇。”

施年搭着他的肩,若有所思地說:“楊司樂,你是個好哥哥。”

和日記本裏的洋洋哥哥差不多好。

“當你的弟弟肯定很幸福。”

楊司樂舒服地呵了一口氣:“他也是個好弟弟,很努力地在克服自己的缺陷。”

施年擡頭看他,發現他回憶弟弟的眼神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遠勝以往的溫柔跟溺愛。

他好希望楊司樂也能這樣看着自己。

——“你現在想親我嗎?”

耳邊突兀地響起這句話,施年一個激靈,驚惶地屏住了呼吸。

他來不及細細分辨自己是從哪兒、從何處聽來這句話的,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就特別想親楊司樂。

楊司樂好溫柔,楊司樂身上的味道好好聞,被楊司樂抱着好踏實,他想親楊司樂,他好想親楊司樂!

完蛋了!他為什麽會想親楊司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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