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無法避開的問題與一場不期而至的背叛
施年給自己挖了個大坑。
他昨晚睡前突然想親楊司樂,今天早上醒來看到仍在熟睡的楊司樂,還是好想親一口。那之後住在一起的三天該怎麽辦?每天都掙紮兩次?
為了校樂團的榮耀和名聲,施年忍了又忍,倍加專注地參與進合練,才好歹沒在比賽途中分神去想坐在臺下注視自己的楊司樂,順順利利地完成了任務。
楊司樂懸着的心也歸了位。在環球酒店大堂等施年收尾時,他和剛剛座位相鄰的女家長一起聊自家孩子,交流育兒心得。
女家長:“我女兒跟你弟弟沒法比,一點都不自覺,讓她練琴跟要她命一樣。”
楊司樂:“所以還是得真心喜歡這門樂器才行。雖然我弟弟小時候也是被他爸爸媽着練的,但他後來學進去了,練琴再沒讓人催過,特別乖。”
女家長“哎呀”一聲,端詳起他的五官:“我以為你們是親兄弟!有點挂相!”
楊司樂笑呵呵地低下頭,不好意思地說:“沒有吧……他長得比我好看。”
“明明是一樣好看!”女家長誠懇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弟弟比你小幾歲?”
楊司樂:“不到一歲,我們是同級生。”
女家長感嘆:“才十六?這麽小?!我女兒都快十八了。”
說着,她就從手提包裏掏出手機,作勢要掃楊司樂的微信二維碼。
“小楊啊,不介意加個微信吧?有機會讓我女兒跟你弟弟聊聊,讓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争取早日向他看齊。”
盡管楊司樂很喜歡聽別人誇施年,但如果要為不在場的兩人牽線搭橋,怎麽想怎麽怪。
萬一施年不喜歡和女生交朋友呢?萬一他覺得跟異性相處還不如跟同性相處自在呢?
直到這時,楊司樂才發現,自己對同性戀的心理知之甚少,幾乎一無所知,全憑臆測。
施年拖着行李箱,甫一走出電梯,就被楊司樂用一杯奶茶堵住了。
“辛苦啦!”楊司樂大喇喇地沖他笑,似乎對昨晚兩人相擁入睡的事毫不在意。
施年捉摸不透他對自己究竟是什麽想法,只能盡力表現得和平時一樣,接過奶茶,程序化地說:“不辛苦。”
楊司樂兩手空空,順理成章地拿過他的行李箱拉杆,和他一起走出酒店,路上不忘試探道:“你今天狀态特別好,坐我旁邊的阿姨一直跟我誇你,都想把女兒介紹給你認識了。”
施年面無表情,也試探他:“我喜歡男生,不喜歡女生。”
楊司樂趕忙在剛建立的《同性戀個體觀察日志》裏記上:年年不喜歡和女孩子交朋友。
他松了口氣:“幸好我沒把你的聯系方式給她。”
施年乜眼看他,問:“如果下次是男生來找你要我的聯系方式呢?”
這可把楊司樂難住了:“那我是給……還是不給呢?”
施年讨厭迂回戰術,如果對方是同樣直來直去的謝沉,他才懶得費心思搞這一套,大膽地開口問便是。
無奈對方是楊司樂,是他一開始完全沒抱任何要與其交往的心态結交的朋友,貿然問出口得承擔極大的風險:
楊司樂順勢告白,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到了哪種程度,無法立刻答應;楊司樂否認,那他就是自作多情,他們可能會尴尬得連朋友都沒得做。前後者都不是他樂意看到的局面。
兩難啊兩難。
施年糾結得像頭鬃毛打結的小獅子,坐在床尾一個勁兒地薅頭發。
楊司樂替他把衣物和大提琴歸置好,扭頭見他一臉煩躁,下意識想給他呼嚕呼嚕毛。
手伸到一半,他轉念想到:今非昔比今非昔比,年年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親親抱抱舉高高,六歲和十六歲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
他在心裏的《同性戀個體觀察日志》上再添一筆:注意舉止得體,保持友好距離。
“怎麽了?”
最後,他選擇站在原地空口問。
施年撐着下巴跟牆上的挂畫幹瞪眼,随便找了個理由搪塞:“我餓了。”
慶江音中的比賽序號靠前,十點便早早地演奏完畢。但賽後總結和收拾行李耽誤時間,十二點半他們才離開環球酒店,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了,餓得合情合理。
楊司樂不疑有他,連聲安慰:“不餓不餓,待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
又來了!
施年不服氣地回頭:“楊司樂!哄小孩兒呢?我不是你弟弟!”
楊司樂撇了撇嘴,暗道:怎麽不是?你可是我的可愛弟弟,小跟屁蟲,寶貝年年。
“那行,我換個語氣。”他改了口,“施年,趕快收拾,我們馬上出門。”
然而,到了吃飯的地方,楊司樂照顧人的慣性再度爆發,吃火鍋一個勁兒地給施年涮肉夾菜,專挑好的和嫩的往他碗裏放,反倒沒怎麽給自己撈東西。
可縱使楊司樂點的都是自己喜歡的菜品,施年也不敢消受,生怕自己被區區一頓火鍋收買了心,一不留神越過高壓線,重新念起昨晚想做的事。
楊司樂看他不動聲色地把自己夾的菜扒拉到一邊,疑惑地問:“我記得都是你喜歡吃的啊……現在不喜歡了嗎?”
施年停下筷子,擡頭看向他,更疑惑地問:“你‘記得’?”
楊司樂一哽:“我們是小學同學嘛……”
“哦,差點兒忘了。”施年移開視線,後悔不該追問這麽一句。
為了讓邏輯更周密,楊司樂補充道:“我們兩家人那時候湊巧在火鍋店外面碰到,就幹脆拼桌一起吃了,所以我有點印象。”
其實真實的情況是,他們兩家人以前每個月都會抽空出來聚一次餐,大人們一聊開,顧不上倆小孩,楊司樂就會自覺地照顧起施年,盯着他別亂吃東西,用清水幫他涮掉紅油,不讓他半途而廢下桌去玩兒,嚴格把控每一道關卡。
施年記不起來,只能模棱兩可地答:“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後面的行程中,他刻意回避了小學時光和昨晚的親昵,無限忽視兩人早早相識的事實,單方面把楊司樂當作暑假剛認識的朋友,寄希望于能以此使二人的相處模式回到理應在的正軌上。
楊司樂提議去某個景點,詢問他的意見,他既不無條件地說好,也堅決不跟他對着幹,一路謹慎地控制着拒絕和迎合的比例。
這比和初到新環境的焦慮鬥争還要累,施年沒力氣有別的绮念,更沒什麽心情感受人文風光,一整天都過得沒滋沒味。
楊司樂也累。
吃完午飯,他興致勃勃地說去熊貓基地,施年卻嫌棄距離太遠、時間太趕,不肯今天去。
乘公交車路過市區內的熱門景點,他随口問施年要不要進去轉轉,施年又莫名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可實際上他對這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游客打卡地并不感冒。
一來外地,諸多蟄伏的問題紛紛露頭。他們喜好不同,旅游觀念有巨大差異,除開回憶,能聊的共同話題少之又少。
楊司樂不得不反省,通過這種方式來讓施年克服對變化的焦慮是否真的可行,自己對兩人關系能回到過去的希冀是否過于天真。
他再不想承認也得認,他讀不懂施年的地方有很多,他和施年之間的溝壑不止“健忘”這一條。
做了一天的主,沒讨到半點好,楊司樂很是氣餒,晚飯問題便索性全權交給施年定奪,不再活躍地貢獻意見。
施年覺得“朋友”就該像施正國說的那樣AA,既然楊司樂忙活了一天,現在是該輪到自己大展拳腳了。
他在網上挑了好一會兒,相中一家好評度極高的粵菜館,好不容易按照導航的指示,沒繞彎路地把楊司樂帶到了店門口,結果還是錯過了預約時間,必須得重新排號。
兩人餓着肚子坐在店門口喂蚊子,施年學着楊司樂照顧他的模樣,一會兒給他拿店家免費供應的小零食和酸梅湯墊肚皮,一會兒低頭研究菜單,猜測楊司樂喜歡吃些什麽,待會兒應該點些什麽,才能保證上菜迅速、搭配科學。
可惜楊司樂忙着回微信,沒注意到施年的用心,手邊有啥他吃啥,根本沒想過為什麽自己只要伸手就能夠到原本放在三米開外的小零食。
施年仔細觀察着他的反應,見他一邊吃自己拿的零食一邊笑得開心,也跟着高興了起來,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一般。
于是他自信地将這種作風延續到了正餐上。
楊司樂左右張望找空閑的服務員,他搶先一步叫住經過的姐姐向她要菜單。
楊司樂對着一長串菜名猶豫不決,他立刻佯裝雲淡風輕地把自己剛剛翻看了上百條美團評論總結出的成果說給他聽,供他參考。
“醉鴿和啫啫煲是這家的招牌菜,據說味道很好。玫瑰豉油雞一般,最好別點。燒臘好多地方都有賣,膩得快。茄子煲和咕咾肉不錯。點心推薦椰汁糕和腐皮卷。”
楊司樂的手機不停振動,他分神去看,對施年做的功課沒有特別驚喜,只評價了一句“腐皮卷是豆制品吧?不要這個”,便把菜單遞還給他,埋頭回複陳楠的消息。
施年見他忙于回複微信消息,全程幾乎沒看過自己,捏着菜單不由得一愣,面上難掩失落。
但他可以安慰自己:之前一起吃飯的時候楊司樂從來沒有這樣過,一定是有急事他才會停不下來地看手機。
施年一個人跟服務員交流,一個人下單,一個人喝着茶等菜上桌。
楊司樂把堆了一整天的消息處理完,現在正和陳楠說到自己跟施年一起在外面吃飯。
陳楠問他青原好不好玩,他誠實地回道:“一般,不是很好玩。”
“我前年去過,我覺得挺好玩的啊。”
陳楠懶得打字,發來一條語音:“一定要去熊貓基地,國寶不愧是國寶,我一個男的都被大熊貓可愛得不要不要的,在裏面逛一整天都不是問題!還有青原周邊的幾座山,有空的話推薦你們去爬一爬,絕美。”
楊司樂不方便聽,把語音轉成了文字。
他讀完陳楠的建議,有些可惜地說:“我們就待三天,去不了太遠的地方,今天一天光在市區裏逛了。”
陳楠:“市區有什麽好逛的?除了改建得媽都不認的古跡和專門騙游客錢的小吃街,哪裏能逛?讓我開開眼。”
楊司樂:“金融中心,市博物館,省圖。”
陳楠:“………………”
椰汁糕上桌,楊司樂按了鎖屏,把手機放到紙巾盒旁邊,準備動筷。
施年見他終于不醉心于跟別人聊天了,正想找個話題打開局面扭轉心情,楊司樂的手機又亮了。
陳楠半開玩笑地說:“跟施首席一起旅游辛苦你了。”
“我的好隊長”。
“再忍兩天”。
“楠楠接你回家”。
後臺逐條推送,楊司樂斜眼看了看,打算吃完飯再回,便再度熄滅屏幕沒管。
施年坐在對面,看不清具體內容,倒是很滿意楊司樂對其置之不理的态度,有點開心地告訴他:“剛才給我們上菜的姐姐一直在看你。”
楊司樂舀了一勺點心,不解地看向他:“我臉上有髒東西?”
施年咬着勺子笑了笑:“沒有啊,可能因為你長得比較帥吧。”
楊司樂好不容易見到年年笑,心裏終于松快了些,也跟着笑起來:“那她為什麽不看你?你長得更帥。”
施年猝不及防被這麽一誇,心裏立馬樂開了花,臉上卻還是滿不在乎的神情:“有嗎?我長得很一般啊。”
兩人同時伸手去分糕點,楊司樂趁機用勺子輕輕敲了敲施年的勺子:“傻,你都叫一般的話,那就沒人敢說自己好看了。”
施年藏在身後的小尾巴差點兒沒搖出殘影:“你才傻,我不傻。”
楊司樂想了想:“這樣吧。她是先看你長得好看,才順便想看一看能和這麽好看的你一起吃飯的我長什麽樣,結果發現我也長得挺好看,她就震驚了。”
“嗯……有道理。”
施年對他的推理很滿意,失落之情一掃而光,胃口大開。
楊司樂也滿意于施年能吃得香說得多,全然忘了下午的不暢快,吃完飯又忍不住大包大攬地去前臺結賬開發票。
施年發現自己還是更享受跟着楊司樂的節奏走,沒舍得破壞這種氣氛,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後面等他核對賬單。
按照在慶江養成的習慣,吃過飯要一起去散步消食,楊司樂付完錢就去了衛生間,免得待會兒在外面不好解決。
施年沒喝酸梅湯,暫時不想上廁所,主動幫忙背包拿手機,先一步去店門口等。
他站在街邊,一個人閑得無聊,就提前把晚飯錢除以二轉給了楊司樂,順便想做做功課,看步行距離內有沒有什麽散步的好去處。
楊司樂的微信賬號收到轉賬提醒,屏幕随振動一亮,通知欄的未讀消息也一并出現。
施年下意識端起楊司樂的手機看了一眼。
47分鐘前——
陳楠:“楠楠接你回家”。
陳楠:“再忍兩天”。
陳楠:“我的好隊長”。
46分鐘前——
“跟施首席一起旅游辛苦你了。”
施年久久地注視位于最下方的這一句話,突然意識到,46分鐘前,他和楊司樂應該剛開始吃飯。
原來他當時收到的消息就是這個。
原來那會兒他看到了卻沒回複的原因是這樣的。
那為什麽後來還要對自己笑呢?只是出于客套嗎?
和自己一起旅游真的有這麽煎熬嗎?
煎熬到即使自己就在他旁邊,他也要在網上和別的朋友抱怨?
頃刻間,不曾期待的驚醒、自作多情的羞恥,以及被信任的人背叛的難過淹沒了施年。他沒空想答案,不願意想答案。他只想回家,一個人呆着。
現在就想。
他總不能當着根本不喜歡他,甚至煩透了他的楊司樂的面掉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