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對對對,幹活
早飯已經冷透了,躺在書桌上依舊沒有人動。
施年反應過來自己健忘症發作,把昨天一整天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就驚慌失措地推開楊司樂,一個人躲進了衛生間,無論楊司樂怎麽叫他,他都不應。
這家酒店大床房的衛生間不能反鎖,楊司樂只是顧慮着施年的心情才沒有徑直推門進去。他站在衛生間門口,從門縫裏越來越清晰地聽見了沉重急促的呼吸聲。
“施年,我能進去嗎?”他敲了敲門,柔聲說,“讓我看看你。”
施年不理會,蹲在花灑下後悔得直掉眼淚。
如果剛才他能稍微鎮定一點,嘻嘻哈哈開個玩笑,說自己還沒睡醒,再步步為營地從楊司樂嘴裏套話,不至于會淪落到這樣的地步。
他瞞住了學校裏那麽多人,獨自對付過無數場類似的危機,再多瞞一個人也完全不在話下。
可這一個月以來,他習慣了在楊司樂面前放松自己,更別說是像今天一樣,一睜開眼就見到楊司樂,他哪裏還想得起平常用在別人身上的心計?沒有當場泣不成聲地抱着楊司樂大哭一場,而是躲起來慢慢消化驚恐,已經是克制的結果了。
楊司樂有些後怕,他不禁想,如果自己沒來青原,施年是在和小提琴首席同住的期間忘了一整天的事,那他該有多無助多孤單。
但是,如果自己沒來,或許施年昨天也不會生氣,說不定壓根兒不會被刺激成這樣。
他嘆了口氣,又擡手叩門。這次不是征求意見,只是通知。
“施年,我進來了。”
等了兩秒,施年沒答應也沒拒絕,他便推開了衛生間的玻璃門。
誰成想,開了第一道門還有第二道——施年把自己關在了淋浴間裏。
楊司樂看見這一幕,莫名想起老鷹抓小雞這個游戲。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開第二道玻璃門,在一個勁兒掉眼淚的施年旁邊靠牆坐下來,拿出手機問:“我們改簽吧,今天中午回去可以嗎?”
施年不說話。他還是記不起來自己為什麽要回慶江。
楊司樂見他垂着頭,默默地把哭聲往肚子裏吞,接着說:“12:12這一趟差不多,可以休息會兒吃個早午飯再慢慢去車站,你看看?”
他把手機放到施年蜷起來的腿上,征求他的意見,施年卻突然重重地喘了幾下,猛地把他的手機砸回他懷裏,扭過頭聲嘶力竭地大叫道:“我不記得了!”
“破窗效應”可能同樣适用于人的心情,一旦放棄掙紮,不計後果地喊出了埋藏許久的心聲,後面就容易滔滔不絕。
“我全都忘了,一個都不記得了……”施年開始破罐破摔,“為什麽要回慶江,為什麽你會說那種話,我不記得,連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三兩下擦掉眼淚,吸了吸鼻子,強裝無所謂地望着一臉平靜的楊司樂,甚至不屑地勾了勾嘴角:“你不信?我沒和你開玩笑,也不是為了表演那個中二病的破梗,我就是有健忘症,有三甲醫院診斷的那種健忘症,聽懂了麽?”
“哦,至于什麽‘小學同學’,我只是裝成想起你了的樣子,其實你在我心目中就是個認識半年最近才成為朋友的轉學生。”
說到這兒,撐着施年的那股氣豁然洩掉了。
因為徹底忘了昨天,徹底忘了“喜歡楊司樂”是一件被他暗中否決了的事,所以他心裏酸楚。
他的确沒想起小學時光,但楊司樂在他心目中,早已超過了“認識半年最近才成為朋友的轉學生”。
無奈發生了這種事,他總不能說:“雖然我沒想起你,說不定哪天還會忘記你,但我最近發現自己有點喜歡你,其實你在我心目中和別人不一樣。”
他還不至于這麽厚臉皮。
施年深呼吸,試圖把再度湧上眼眶的熱淚給憋回去。
但于事無補,他還是癟起了嘴,哭得像個始終得不到大人信任的小孩子。
“對,楊司樂,我一直都在撒謊、在騙你。”
他用睡衣袖子蹭掉一行眼淚,新的一行又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我不需要你同情,你生氣是應該的。”
哭腔也憋不住了。
“真的,我、我沒關系,我習慣了,沒什麽大不了,但你肯定是第一次聽說。我理解,希望你也理解理解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我沒想過要傷害誰,你要走就走吧,對不起,對不起。”
施年用盡全力想讓自己看起來滿不在乎,可他自以為鎮定得體的話,聽在楊司樂耳朵裏卻顯得那麽語無倫次,那麽……可愛。
“我說我要走了嗎?”
楊司樂嘆氣——不知為何,最近和施年待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想嘆氣,好像憐惜,又好像摻雜了別的什麽令他不忍的東西。
“我說的是我們一起走。”
他把手機揣進包裏,跪坐起來抱住施年,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哭。
“我之前身邊是沒有得健忘症的,但這不代表我不相信有人會得健忘症。施年,我相信你,沒想過要笑你,更沒想過為這個生氣,不和你做朋友。”
施年聞言,終于肯放聲哭了。
楊司樂拍拍他的背,問:“是不是之前有人拿這個病嘲笑你?”
施年把臉埋在楊司樂的肩上,貪心地回抱住他,猶豫着點了點頭。
楊司樂:“告訴我,我幫你罵他們。從小學開始,一個都不放過。”
施年抽噎着說:“我、我記不清了,應該是從初、初中開始的。”
楊司樂溫柔地揉捏他的後頸,一節一節地往後背摸,幫助他放松:“那就從初中開始。那些人怎麽笑你的,大膽說出來,我一個個罵。”
施年收緊手,耳根通紅地說:“他們說我很裝……”
楊司樂故意曲解他的字面意思:“裝什麽,裝可愛嗎?你哪兒用裝啊,你本來就可愛,是他們有眼無珠。”
施年:“有男生說,我是為了吸引女生的目光……才這樣的。”
楊司樂張口就來:“你昨天坐在餐館裏點個菜服務員都盯着你看,哪兒還用專門吸引,聽他們瞎扯。”
施年又嗚嗚嗚:“我不是中二病!我很适應地球人的身體!”
楊司樂聽笑了,拉起他的手掌看了看:“不對啊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不像是地球人。”
他就勢把施年的手牽到嘴邊親了親:“像是從經費爆炸的治愈系動畫裏走出來的男主角。”
施年被震驚得忘了哭,連忙直起身,結果後腦勺卻撞到了楊司樂的下巴。
楊司樂吃痛地松開手揉下巴,施年見他對那個動作沒有更多的反應,一時不知從何問起。
要是剛才裝無知無覺,說不定還能被楊司樂多親兩下,唉。
“不哭了?”楊司樂見施年止住了眼淚,終于松了口氣,向他确認道,“現在心情好點兒了嗎?”
“好多了。”
“還怕我走嗎?”
施年想起剛才邊哭邊打小報告的自己,頓時羞恥得不行,不敢再看楊司樂。
“……不怕了。”
“那就好。”楊司樂從地上站起來,“我特別怕你像期末展演那天一樣,非得跟我打一架才行。我現在可打不過你,只能被你按在地上捶。”
施年仰起頭,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
楊司樂伸手想把他拉起來,一低下頭,湊巧對上施年剛哭過的濕漉漉的眼睛。
他的心當即一縮,渾身上下的血液都紛紛加速,臭不要臉地奔走相告。不然沒辦法解釋為什麽他的四肢和大腦同時蠢蠢欲動,一副想立刻幹點什麽的樣子。
“……咳咳!”他觸電似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因為我昨晚沒睡覺。”
施年自己站起來,扯了張衛生紙擦眼睛,鼻音濃重地問:“為什麽不睡?有事情耽擱?”
楊司樂百思不得其解,唯有靠訂車票來發洩這種不幹點什麽不行的勁兒。他背過身,在手機上調出今天一大早找付宜要的施年的身份信息,當場買了兩張車票。
“不為什麽,手機太好玩了。”
直到坐上回慶江的動車,施年追問了好幾次,楊司樂也沒把昨天發生過的不愉快複述給他聽。
施年早上哭累了,從楊司樂嘴裏問不出新東西便打着哈欠,放心地打起了盹。
楊司樂被那股念頭一激,仍舊精神得很,甚至靈感爆發,腦海裏蹭蹭蹭地往外冒故事和旋律。
他蹑手蹑腳從包裏拿出歌詞本,放下小桌板筆走龍蛇,時不時再偏過頭去,偷偷看一眼施年的睡臉。
他後知後覺,這可能就是最好的結果——盡管他至今不知道,且有可能永遠不知道,施年昨晚為什麽執意要一個人回慶江,為什麽會被一個小小的誤會打擊成這樣。
但是,好歹施年忘掉了陳楠說的話,忘掉了晚飯後的不痛快,忘掉了要一個人回慶江的事,可以毫無嫌隙地和自己坐在一起,并充滿信任地向自己袒露健忘症的細節,問什麽答什麽,乖得讓人……
又想幹點什麽。
肯定是幹活,對對對,幹活!楊司樂收回視線,趕緊埋頭寫歌詞。
寫着寫着,還是忍不住扭頭看向抱着大提琴,睡得小雞啄米的施年。
既然在年年那兒,自己已經成了學校裏的唯一一個知情人,以後他不用再在自己面前掩飾病症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可以大膽一點,嘗試着做回他的“洋洋哥哥”呢?
同性戀和“同性朋友”之間不能親親抱抱舉高高,和要好的“哥哥”總可以了吧?
楊司樂按流程毫不嚴謹地論證了一番,覺得這個主意很行,非常行。
他真的好想幹點什麽,想得都快罵髒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