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年年,年年,年年,年年
“沒興趣。”
牟翔飛冷着一張臉,把妹妹從餐椅上抱起來,轉而問施年:“晚飯多少錢,我下次給你。”
施年沒轍,用眼神向楊司樂求助。
楊司樂從一開始就估計錯了形勢:“牟翔飛,你能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就一首歌,不會占用你多少時間,真的!”
牟翔飛只搭理坐在他旁邊的施年:“施年,今天麻煩你了,我帶她回去睡覺,你們慢慢吃。”
施年想幫楊司樂争取争取,無奈自己不了解今宵樂隊的情況,嘴巴壓根兒利索不起來,被對面看好戲的陳栩搶了先。
陳栩朝牟翔飛揮了揮手,對眼下的狀況絲毫不意外:“客氣客氣,慢走。”
林漓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笑眯眯地給他夾了一塊包漿豆腐:“陳老板才是,別客氣,多吃菜,我們難得一聚。”
陳楠起身,大着膽子把牟翔飛往自己的位置上拉:“翔哥,都是同學,一起撸個串總可以吧?”
牟翔飛甩開他的手,神色不耐道:“最後說一次,我不會鍵盤,只是小時候碰巧學過幾天電子琴。我妹妹不懂,你們也不懂?”
小姑娘被自己親哥的話扇了一巴掌,癟起嘴泫然欲泣:“翔飛哥哥,對不起……都怪我,我以後不亂說話了。”
楊司樂見不得小孩受莫名的委屈,登時怒了:“都是我異想天開,你怪她幹嘛?!”
被拂了好意的陳楠也生氣:“翔哥,虧我敬你是個學神,你竟然這樣說自己的親妹妹!”
施年連忙繞過椅子,把小姑娘奪進自己懷裏哄:“乖,不哭不哭,翔飛哥哥剛下班,很累了,不是故意要兇你的。”
牟翔飛無語地抹了把臉:“說什麽都沒用,我他媽沒興趣就是沒興趣。”
“操,我們現在說的不是一件事兒,兇人有理?”林漓牽着謝沉的手舉高高,“謝小沉也是年級第一,怎麽沒看他随便兇人?”
陳楠:“就是就是!”
施年抱着牟翔飛的妹妹,楊司樂牽不到他的手,便直接攬住他的肩膀,高聲附和:“年年成績也好得爆炸,怎麽沒看他随便兇人?”
不僅随便兇過人,好像還随便打過人的施年慚愧地低下了頭。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剛才楊司樂叫他……
年年?
他猛地看向楊司樂,楊司樂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沖他眨了眨眼,臉上寫滿了“你值得挨誇”的得意。
陳栩喝了點白酒,人有點飄,湊着熱鬧吹了聲口哨,吆喝道:“打起來!打起來!打起來!”
林漓放下謝沉的手,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陳栩收了聲,頓感無趣道:“行了,既然打不起來,有什麽話不能坐下好好說?快成年的人了,吵個屁吵。”
他回頭叫燒烤店裏的老板加了只塑料椅,拿輩分壓牟翔飛:“小朋友,上班累了就來二兩酒,火氣這麽大做什麽?來來來,坐下,跟哥哥擺會兒龍門陣。”
牟翔飛懶得跟他們廢話:“不用。你們有錢有時間,我沒有,別再費心思拉我入夥。”
他走到施年面前,把還在掉眼淚的妹妹抱回來,好言好語地道歉:“剛剛是哥哥不對,跟哥哥回去好不好?”
小姑娘擡手擦掉眼淚,啞着嗓音擔心地問:“那小白哥哥以後還能教我嗎?”
牟翔飛看了看施年,随即用大掌揉了揉妹妹的臉:“當然,哥哥的事是哥哥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走吧。”
一大一小離開了燒烤攤,施年還愣愣地維持着抱小孩的姿勢。
楊司樂沒注意到這一茬,快步追過去:“牟翔飛!”
牟翔飛沒停下,反倒走得更快了。
小姑娘趴在哥哥肩膀上,淚眼婆娑地望着他,一個勁兒搖頭。
“牟翔飛!”
楊司樂跑出了三十來米才追上牟翔飛。他一把抓住牟翔飛的小臂,沖小姑娘笑了笑,用口型安慰她:“沒事。”
牟翔飛轉着手腕輕而易舉掙開他的束縛,嘆了口氣回過身來,神情與其說是憤怒,倒不如說是疲憊。
“楊司樂,還有什麽話要說?”他幾乎是苦苦相求道,“陪同班同學胡鬧不是我的義務,如果不是看在施年的面子上,我連解釋都懶得解釋,放過我行嗎?我很忙,真的很忙。”
楊司樂松手,繃着臉嚴肅地說:“你有你的掣肘,是我考慮不周,是我冒失了,我以後不會再提這件事。”
牟翔飛眉頭皺得更緊了:“那你過來是想說什麽?”
楊司樂回頭确認施年已經坐下和他們接着撸串,沒有往自己這邊看了,才壓着聲音問:“你要帶你妹妹回醫院是嗎?”
牟翔飛一怔,旋即低頭向妹妹無聲求證。小姑娘無辜地眨了眨眼,完全沒聽懂他們的對話。
楊司樂趕緊補充:“不是她和我說的,是我有次在醫院裏親眼看見的,對不起。”
牟翔飛咬了咬後槽牙,語氣瞬間強硬起來:“所以?你打算拿這個威脅我?我不加入你的樂隊你就會把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楊司樂,要點臉。”
楊司樂萬萬沒想到他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沒錯,上學期開學時他的确和牟翔飛發生過龃龉,且因此對牟翔飛心存偏見。可自從認回了施年,并得知施年也飽受他人偏見的困擾後,他也愛屋及烏地試圖糾正自己對牟翔飛的看法。
然而現實終究是現實,他只能改變自己,改變不了別人。
楊司樂洩了氣,稍顯悲哀地看進他的眼睛,真摯地說:“牟翔飛,我不清楚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會讓你這麽看我。”
“我那句話的意思是,”他垂下眼,瞥向感受到氣氛變化而面露委屈的小姑娘,“你不想來,你妹妹說不定想來呢?”
他再度擡起眼,臉上的低落一掃而光,甚至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你放心,你不怎麽讨人喜歡,如果不是看在施年的面子上,我也根本不會忍到現在,畢竟我不是走投無路只剩你這一個選擇。”
他譏諷一笑:“請你搞清楚,讨人喜歡的是你妹妹。”
“我不知道她整天在醫院裏呆着是什麽心情,但起碼今天下午她和我們一起排練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很自在。”楊司樂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臉蛋,“她懂事可愛,又是年年的學生,如果我們的歌能讓她多高興那麽一會兒,我也會覺得高興。”
“至于你,随便吧,愛來不來。”
他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小姑娘持平:“乖乖,想來看哥哥姐姐演出的話就和小白哥哥說,他會告訴他時間地點的。”
小姑娘一臉向往,卻仍是礙于哥哥的态度不好擅自答應。她仰起巴掌大的臉,可憐巴巴地看向牟翔飛。
牟翔飛抱緊了她,不置可否。
楊司樂自認脾氣不錯,與人交往向來順風順水,偏偏在他身上數次碰壁,自尊心難免受創。他沒耐心等牟翔飛回應,直接轉身走回了燒烤攤。
其餘人能從他的表情推斷出,兩人是不歡而散,席間誰也沒再提讓牟翔飛入夥的事。
隊長難得不說話,陳楠和林漓自覺挑起了化解沉默的重任,一唱一和地替他分析用其他樂器代替的可能性。
楊司樂聽着,一言不發地喝了一紮煮啤酒,半晌後總算恢複了笑容。
“離10月5號的live還有大半個月呢,不管能不能辦起來,不管有沒有人來看,不管最後效果如何,不能違背我們的初衷,就是開心!”
他說一次“不管”,就用酒杯底在木桌上輕輕磕一次,好像是在說服自己。
一呼百應,林漓敲了敲桌子,拉着左右的陳楠和謝沉一起舉杯:“對!‘今宵’有酒‘今宵’醉,開心就完事兒!”
施年用餘光偷偷瞄了瞄楊司樂陡然堅定的眼神,也舉起了自己的可樂,正兒八經地說:“謝謝大家看得起我,願意讓我參與這次演出。”
楊司樂噗嗤一聲笑了,用散發着酒香和暖意的杯子貼了貼施年的臉:“瞎說什麽呢,是我們要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犧牲休息時間跟我們一起胡鬧。”
“也謝謝刀子嘴豆腐心的陳老板、陳老師,願意浪費錢借場地給我們幾個小屁孩兒。”
他招呼着陳栩,把杯子伸向半空中:“總之,祝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來來來,幹杯!”
分散于三棟教學樓,因為“今宵”才有可能同時圍坐在一張飯桌上的五名高中生,和一個三十出頭的昔日樂隊主唱,在這個沒什麽特別之處的夜晚,熱熱鬧鬧地碰了杯。
沒人去管未來,沒人在意即将迎來的困難,沒人揭穿浪漫和理想的風險,包括林漓,包括陳栩。
所有人都真心實意地一飲而盡,寄希望于此刻無憂、來日方長。
陳楠的杯子裏也是煮啤酒,喝過兩輪就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臉頰酡紅,仗着酒勁兒一把掀開林漓,趴在她腿上緊緊抓住了還算冷靜的謝沉的手。
“謝沉!沉哥!楠楠感謝您!”
謝沉:“……謝我什麽?”
陳楠:“你不知道,我太難了!”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帶着哭腔,感慨地說:“最開始我在家練吉他,我媽指着我鼻子罵,說我笛子還沒練好就想着練別的。我義正言辭地告訴她,我們樂隊裏有個年級第一,你給我往後稍稍!她馬上變臉:哦,那沒事了,你接着練吧。”
謝沉從沒想過自己考個年級第一居然還有這種用處:“不客氣……”
林漓喝得更多,她使勁兒掰開陳楠的手,換成自己的:“有沒有點兒輕重?我家謝小沉的手都讓你撓紅了!”
謝沉和施年喝的是同一瓶可樂,本來毫無醉意,但聽完林漓的話,低頭看見和自己十指緊扣的林漓的手,他發覺自己好像有點兒微醺了,臉皮燙得不行。
陳楠不留戀有婦之夫,潇灑地轉了個身,又掀開楊司樂,趴他腿上握住了施年的手。
“首席,學神,尊敬的施年同志!楠楠也要感謝您!”
“以前你就是我心裏的一道白月光。”
施年驚得眼睛一瞪。
陳楠打了個酒嗝:“——皮膚白得像月光。”
施年松了口氣。
“那麽高冷,那麽直接,那麽,嗝……無趣。誰他媽能想到你也願意纡尊降貴來我們樂隊!”
陳楠扯着嗓子幹嚎:“我何德何能,可以同時被兩個學神帶飛啊?嗚嗚嗚我太牛逼了!”
楊司樂聽不下去了,無情地把他推開:“差不多了啊楠哥,收一收,我家年年還得吃肉長身體呢。”
忘了這邊這位也是有夫之夫,陳楠好恨。他抄起酒杯,眼裏閃爍着點點淚光,充滿希冀地望向了對面的陳栩。
“陳老師,楠楠……”
“別。”陳栩豎起手掌,拒絕他的碰觸,“我現在不走心只走腎,要和我睡,你先排隊。”
陳楠:“……哥,我未成年。”
陳栩:“弟,我正值壯年。”
陳楠遺憾地放下酒杯:媽的,遇上對手了。
幾個人吃吃喝喝吹牛閑聊到晚上十點多,再不散就要過音中的門禁時間了。
林漓一身酒氣,不方便回家,索性和謝沉一起回學校。陳楠亦然,和家裏通了電話就準備去楊司樂家睡一晚。陳栩酒量好,自己騎着小電瓶慢悠悠地走。
施年原本有話要問楊司樂,無奈第三人在場,他愣是憋了回去。
楊司樂坐在出租車的副駕,從後視鏡裏瞧見他老是往自己這邊看,主動回頭問:“怎麽了?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說?”
施年對他今晚頻繁地叫自己“年年”始終耿耿于懷。
除了他爸媽,和日記本裏記錄的“洋洋哥哥”這樣稱呼過他,沒別人叫過。
那種熟悉感再一次猝不及防地找上門來。
他看了眼旁邊已經歪着頭睡過去的陳楠,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靠在副駕背後,小聲問:“楊司樂,你今天……為什麽叫我年年?”
楊司樂有點醉,聞言反倒勾着頭,在車門和座椅之間的空隙中抵住了施年的額心,淺笑道:“我不能這麽叫嗎?”
兩人挨得實在太近,楊司樂話間的酒精氣把施年的腦袋蒸得暈暈乎乎。他也仿佛是醉了,呵着氣答:“你能。”
楊司樂垂下眼睫,鬼使神差地盯住他的雙唇,試探性地叫他:“年年?”
施年斜着眼,膽戰心驚地望向陳楠,發現他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就很微弱地應下來:“……嗯。”
楊司樂始終很專心,聽見他應了,頓時加深了笑意,肯定地喚他:“年年。”
施年的心怦怦直跳,完全把要追究那種“熟悉感”的念頭抛到了腦後。他舔了舔嘴唇,稍稍大聲了一些,笑着答:“嗯。”
“年年……年年,年年,年年。”
楊司樂不自覺阖上眼,憑直覺蹭了蹭施年的鼻尖。他格外想像以前一樣,親一親施年的額頭和臉頰,再把他抱進懷裏好好揉一揉。
而施年比之更甚。
他發現自己真的好喜歡好喜歡楊司樂,喜歡到心髒都為他過速搏動得發痛了。
他想吻楊司樂,想現在就坦誠心意,想讓楊司樂的醉意渡到自己身上,然後兩個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為此沖動片刻。
管他健忘症焦慮症還是什麽症,他要愛楊司樂,要一輩子記住楊司樂,更要楊司樂也忘不了他。
正當他鼓起勇氣準備吻上去時,出租車司機突然踩了一腳急剎。
陳楠出于慣性,猛烈地從後座撞向了前方的椅背:“怎麽了怎麽了?!出車禍了?!”
他當即吓得清醒過來,死死攀住駕駛座,睜大眼睛往擋風玻璃外看:“沒人啊,撞着什麽了?”
司機重新挂擋起步,罵罵咧咧道:“媽的,哪兒來的野狗,我還以為是塑料袋!”
陳楠慶幸地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沒撞上就好,師傅你開車技術高超,別生氣。”
他挪回後座,後怕地系上安全帶,完事兒疑惑地看向仍舊攀着椅背,一動不動的施年:“首席,你沒事吧?是不是撞到哪兒了?”
怎麽說呢,是撞到了,還撞得不輕。
就是撞的位置不太對。
楊司樂被安全帶勒着胃了,差點沒當場吐出來。他一邊揉着自己的顴骨,一邊心疼地摸了摸施年的鼻梁:“施年!撞痛了嗎?對不起對不起,我剛剛該躲開的!”
施年望着如夢大醒的楊司樂,一時失語。
陳楠把發怔的施年拉回後座坐好,叮囑道:“首席,把安全帶系上,你這樣太危險了。”
施年不知如何解釋:“……我剛剛在和你們隊長說話。”
他下意識看向車舷右側的後視鏡,意外發現,楊司樂的耳朵也紅透了。
楊司樂感受到來自後方的注視,不期然在鏡子中對上施年的視線,立馬驚慌失措地移開眼睛,結結巴巴地同司機聊起天來。
于是,把微信事件忘得一幹二淨的施年有點明白了。
當着外人的面,楊司樂似乎,可能,也許,大概,是害羞了。
他松了口氣,對着窗外努力憋笑,心想,原來楊司樂也會害羞啊,那下次得等到兩人獨處的時候再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