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這個藍色很襯你
天不遂人願。
從那晚開始,直至今宵正式舉辦live的十月五號,整整兩周,施年始終沒有等到和楊司樂獨處的機會。
楊司樂像是被牟翔飛刺激到了,每天都在和自己較勁。
他跑去琴房街租了一組架子鼓和一間帶實時監聽的琴房,月末考核、架子鼓練習兩手抓,踩着熄燈的點兒回寝摸黑洗漱成了常态。
周末,全樂隊在“懶得取名字”的地下室裏打地鋪,白天排練,晚上熬夜推敲詞曲和現場編排。林漓開玩笑說,自己的黑歷史又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要是學校裏的人知道這件事,準又是一陣腥風血雨。
謝沉把這話聽進去了,腦子裏缺的那根弦兒當即建模成功,交付使用。除開社團活動課他們避不開同學老師,得紮堆排練、編報告,其餘時間他能離林漓多遠就多遠。
日常出操在學校裏碰見,裝不認識。
林漓前腳剛端着餐盤在他旁邊坐下,想跟他一起吃吃飯聊聊天,他後腳就把嘴裏包着的飯菜嚼吧嚼吧吞了,火速離開食堂。
作為高三學生,周日中午林漓要提前返校上課,楊司樂原意是四個人一起回去,分攤一下打車費,經濟舒适省時間。結果他說什麽也不同意,一定要林漓先走,他們三個男的下午再走。
陳楠和楊司樂忙得不亦樂乎,沒想起來上校園網瞅瞅。但林漓不一樣,她身邊多的是無聊到關心她今天對誰笑,明天和誰吃飯,後天和誰一起出沒的同學。
“動不動就往西洋樓那邊跑,你看那個帥學弟理她嗎?”
“以前勾|引混混,現在倒貼富二代,不愧是她。”
“富二代是那個脈峰集團的二皇子,受過良好的家教,成績好得一匹,以後讓家裏活動活動,說不準就是下一個青年作曲家最高獎,她再倒貼個一萬年都不可能ok?階級與階級之間有壁,望周知。”
“脈峰?我們小區對面那個購物商場好像就是脈峰旗下的……驚了,學弟是真?高富帥啊……”
“随手分享寓言故事:一天,一只母野雞為了求偶,跑到另一只公禽面前展示自己尾巴上的彩色翎毛,公禽沒有理她。第二天,她換了個角度,展示自己的雞翅膀,公禽不理她。第三天,她又去了,公禽還是不理她,并且躲去了另一片林子。她不死心,找到了那片林子,接着秀自己并不出衆的外表。終于,第七天,公禽忍無可忍,怒而展開了自己無與倫比的漂亮尾屏。母雞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不過是一只野雉,而面前的他,卻是高高在上的孔雀。他們注定無法在一起,因為,有生殖隔離。”
“哈哈哈笑死了!監獄長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麽一天吧哈哈哈哈哈哈!”
林漓讀了好幾遍,沒看出有哪裏好笑。
她時隔已久登上“今天吃飽飯”的賬號,違規啓用管理員權限暫封了這篇帖子。歸檔理由是:涉嫌污蔑該帖讨論事件外的不相關人士,涉嫌人身攻擊當事人。
以前那些針對她的嘲諷、挖苦,造謠、诽謗,她都可以當做一場笑話和揭示同齡人劣根性的案例來看。可一旦涉及到了她的朋友,她便無法輕描淡寫地付之一笑。
付之一炬還差不多。
她承認,她是有一點喜歡謝沉,但扪心自問,她從沒用過下作的手段,從沒存過攀龍附鳳的心。誰都向往純淨美好的人和事物,她同樣不例外。
說得不好聽一點兒,對她來說,錢算個什麽東西?她們家住在慶江的富人區,經濟條件不說能排進全城人口的前10%,也好歹夠她随随便便過完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在那些亂發評論的人眼裏,謝沉除了有錢、成績好、長得帥,就沒別的更值得人關注的優點了。開口“富二代”閉口“富二代”的,唯恐寥寥幾語刻畫不出她癞蛤蟆想吃天鵝肉的醜惡嘴臉,絲毫不顧謝沉本人看見會是什麽感受。
這才是最讓林漓憤怒的點。
她不知道謝沉為什麽突然疏遠自己,有可能是對她想要表達親近的一些舉動回過味兒了,想要以此婉拒,給雙方留點進退鹹宜的尊嚴。
她接受。十七八歲的喜歡和悸動最容易無疾而終,公認如此。
無所謂,自己又不是愛到了死去活來,非要和謝沉在一起。
慶江音中多大點兒地方?等高考完,外面的大千世界等着她,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等着她,她多的是選擇的餘地。
她現在只是有一丁點兒難過。
以前她第一次聽說“謝沉”這個名字,是在校內網的一則新生讨論帖裏。學弟學妹們感嘆他外貌紮眼,獲獎無數,家裏背景雄厚,是2018級最有競争力的級草候選人。
而在這則帖子下面,就是學弟學妹們的另一則挖墳帖:《不懂就問,監獄長是誰?》
她那時候完全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和謝沉在同一支樂隊裏,沒想過他們會認識,成為朋友,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他。
如今怪她愛人是原罪,不會未蔔先知,不懂提前避嫌,怪她別有所圖不安好心,可真要理論起來,命運才最他媽傻|逼。
這件事林漓沒有告訴任何人,生了一晚上悶氣獨自消化了,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零診她沒考好,被她爸媽嚴厲批評過,她現在不能為這些落井下石的話分心,籌備樂隊演出之餘得想方設法把文化課成績提上去。
所以當楊司樂提議在校內網發帖,宣傳今宵的同名live,動員學校裏對搖滾有興趣的同學來看時,她想都沒想就否了。
楊司樂問她為什麽,她沒好氣地看了謝沉一眼,答:“如果要發帖,我勸你最好把我的名字抹掉。沒人樂意看婊|子唱歌玩樂隊,大家的道德标準高着呢。”
衆人沉默,謝沉覺得自己有被她的那一瞥內涵到。
他想不通,自己小心翼翼做到這份上了,怎麽還是不能護住林漓,讓她免于非議,從輿論壓力中走出來呢?
校園政治好複雜……回頭他得再仔細研究研究。
由是,楊司樂只能小範圍地向班上同學和室友宣傳,在國慶假期中謄出兩個下午的時間去酒吧街、步行街、各種商場廣場,這些人流量比較大的地方發傳單。
臨演前最後兩天,外援施年也來幫忙。
其實他最近的日程安排比楊司樂還緊張。雖說對未來的規劃仍很模糊,但他已經決定要繼續留在校樂團,而校樂團的資格複試就在國慶節後。
上周他聽張晴好說,隔壁2班的大提琴專業年級第一有跟他競争首席席位的想法,九月的月末考核前便通過了初試。
他對這位時常問鼎年級第一的同學有深刻的印象,是名身形小巧的女生,出個朝會都會拿着指法教材,一邊看一邊聽校領導講話,典型的努力派。
施年不可謂不忐忑,他嚴陣以待,幾乎把她當成了假想敵,起早貪黑地練習複試組曲。
張晴好見他越來越焦慮,跟第一學期去競選首席時有得一拼,遂以一己之力隔絕了情報。誰成想,施年更吓人了——
不去食堂,待在教室裏啃面包背樂史;體育課做完準備活動就溜,流連忘返于琴房街和海納樓;午休不回寝,跑去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看各大演奏家的現場視頻,學習他們的臺風與對各類曲目的理解。
施年根本停不下來。他不覺得自己多苦多累,偶爾審美疲勞了,他就改練《今宵》,或者自娛自樂拉一小段今宵樂隊的其他歌。他參與過三次合練,能記住好幾段旋律。
不論第一作曲是謝沉還是楊司樂,只要跟楊司樂有那麽一丢丢關系,他都可以拉得很開心。
确切地說,他一想到楊司樂就開心。
十月五號那天,施年沒有穿自己演出标配的白襯衫黑西裝,而是特意買了一件深藍中袖、橙黃長身的大碼撞色T恤,左胸口口袋上還有用與短袖同色的絲線繡着的“Till The World Die”字樣。下|身搭的是淺色水洗直筒牛仔褲,腰上系的是出門前,付宜強行借給他的紀梵希皮帶。
施正國在家裏趕劇本,看了他把T恤前擺紮進牛仔褲之後發來的全身照,評價道:好,非常好!爸爸很欣慰,是我的寶貝gay兒子!
施年:……
事實上,他捯饬半天穿出來這一身,一是為符合楊司樂“活潑不嚴肅”的硬性要求,二是出于“男為悅己者容”的小心思。
今晚散了場,難得他有空楊司樂也有空,楊司樂不用一直惦記着live了,他也可以把自己的惦記宣之于口了,不捯饬得特別一點、好看一點怎麽行?
午後沒多久,慶江下起了雨。
施年三點半出門,打着雨傘背着大提琴琴盒,去醫院接牟翔飛的妹妹,等抵達“懶得取名字”時,剛好趕上最後一首歌的彩排。
楊司樂為了不讓自己過分緊張,專門穿得和往常差不多,白T牛仔褲。陳楠見施年走下樓梯,不知想起什麽,回頭望了一眼楊司樂,突然“哦喲”了一聲。
“穿的情侶款啊這是!待會兒要在臺上公開嗎?”
施年停在臺階上,愣愣地問:“什麽?”
楊司樂為了方便改譜子和對歌詞,排練一直戴着框架眼鏡,聞言便握着鼓槌推了推眼鏡,拖着鼓凳往前挪了挪,把腿整個地藏到了架子鼓後面。
“瞎說什麽呢……施年,快下來,我們最後過一次。”
施年聽話地把小姑娘放到空閑的椅子上安頓好,走到臨時搭起來的小舞臺上給大提琴調音。
陳楠趴在吉他上,朝他使眼色:“首席,隊長今天跟你穿的是同款水洗直筒褲,同款T恤配牛仔哦,不信你看。”
施年抱着琴回頭,從架子鼓的縫隙中往裏面看,直把楊司樂看得渾身不自在。
“咳咳,穿牛仔褲的滿大街都是……陳楠,趕緊的,少說小話,讓施年安靜調音。”
施年不得已收回視線,心頭浮上了一點失落和懷疑。
楊司樂好像也不是很驚喜的樣子嘛……這樣是不是挺不倫不類的?可能還是襯衫和西裝更适合自己吧,當時不如買一身黑穿過來。
不是滋味兒地拉完大提琴的部分,施年率先抱着小孩兒坐到地下室角落的矮桌旁,給大家分派陳栩打包帶來的晚飯。
林漓試完麥克風,第二個過來,在他對面落座。謝沉緊随其後,自覺地挨着她坐。
林漓埋頭看了會兒手機,起身去施年那邊抱小孩兒,一副只想跟女生玩的樣子,順理成章地換到了施年旁邊。
明明以前都是默認一起坐的,為什麽啊……謝沉一頭霧水。
陳栩費勁巴拉從樓上搬下來兩箱酒水和一堆桌椅,見施年那邊的椅子有靠背,也一屁股坐到他身邊,自顧不暇地刨飯吃。
如此一來,楊司樂布置完地下室,只能坐施年對面了。
謝沉向來吃得少,今天胃口尤其不好,悶悶不樂地捧着玻璃瓶裝的可樂回臺上檢查效果器。
陳栩開動得早,第二個下桌,繼續完善後勤工作和開展接待工作。
林漓耐心地喂完小姑娘,潦草地吃了兩口菜,讓小姑娘幫她拿上梨湯,去樓梯那邊潤嗓子。
陳楠餓狠了,風卷殘雲一般消滅了自己餐盒裏的飯菜,還觊觎着施年碗裏剩下的那幾塊糖醋排骨。
楊司樂消耗大吃得多開動得晚,成了留到最後的那個,陳楠啃完骨頭拍屁股走人,他立馬坐到了施年旁邊。
施年沒什麽事做,乖乖看着他吃,自己待會兒好收拾廚餘打掃衛生。
楊司樂自那晚之後好久沒和施年一起約食堂,頗有點舍不得這餐,細嚼慢咽了半天,才回味無窮地放了筷。
施年着手收拾,見他沒取眼睛,一副吃傻了的樣子愣在椅子上揉肚皮,便推了推他,提醒道:“七點半就要開唱了,你不去準備準備?”
“嗯……只剩下擺酒水了,馬上。”
等施年收拾好了餐盒和一次性筷子,挨個給塑料袋打上結,楊司樂才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下定決心突然地靠過去,在他耳邊飛快地說:“這個藍色很襯你,你今天特別好看!”
說完,他就蹭地站起來,目不斜視地跑向了舞臺,差點兒沒被謝沉坐過的椅子腿兒絆一跤。
施年愣在原地反應了半天,才明白他剛剛連環炮似地說了些什麽,頓時整個人都臊成了一個嗚嗚直叫的高壓鍋。
垃圾不知道往哪個口袋扔了,指着面前的那一小塊桌面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了,埋着頭不知道笑成什麽瓜樣了,腦海裏噼裏啪啦燃放的成噸禮炮不知道為慶江的霧霾指數添了多少個點了。
他趕忙拍了拍臉,用兩根手指按住自己瘋狂亂他媽上揚的嘴角:冷靜冷靜,施年你冷靜!不就是被楊司樂誇了一句好看麽,真不至于。
……可這也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楊司樂說的是“特別好看”,是“特別”啊!我對他來說是特別的!
小雞崽嘿嘿,小雞崽扭啊扭,小雞崽蹭臉臉,小雞崽樂瘋啦!
他開始盼望live能夠盡快開始盡快結束,然後他要穿着“很”襯自己的這一身衣服,用“特別”好看的樣子向楊司樂告白。
快!行動起來!
施年充滿幹勁,加入了布置場地的隊伍,用酒水和桌椅把地下室圍出了一片空地。
一個小時後,來的人就會站在這片逼仄的空地上,看今宵的演出,聽今宵的歌,光是想想就有些振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