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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要忘記這個夜晚

然而今宵樂隊的人卻不這麽認為。

他們在去發傳單被路人屢屢拒絕的時候就清楚,今晚願意來的人可能連這片三十六平米見方的空地都站不滿。更何況天公不作美,今天還飄起了雨。

不過,路人不來,起碼楊司樂和陳楠的室友會來。路人不感興趣,起碼陳栩的朋友會感興趣。

就當在這間不好找的火鍋店裏開了一場小型party,酒盡管喝,雪碧可樂随便拿,反正他們是用暑假到處商演掙的錢進的貨,沒花爸媽一分錢。

來的都是朋友,盡管尖叫,盡管笑,盡管搭讪,盡管敘舊。現實裏的問題不是問題,十首歌而已,拯救不了世界,卻能拯救壞心情。

抱着這樣的覺悟,楊司樂鬥志爆棚,在開場前叫上所有人,手心疊手背地齊聲加了個油。

北京時間十月五日晚上七點整,陳楠的室友,兩胖一瘦來了。

七點一刻,李林凡、杜若鴻來了。

跟他倆挨着下樓的,還有三個拿着傳單的路人,看樣子是對當地樂隊有興趣的同好。

五分鐘後,瞿覓帶着他女朋友進了地下室。

陳栩的四位朋友後腳便到,其中一個正是謝沉的貝斯啓蒙老師,那位曾偷偷帶他去live house的琴行老板。

岑婉萍今天沒加班,也受邀來了。

對于家教管束分外嚴格,至今不敢讓父母知道自己“不務正業”玩樂隊的謝沉和林漓而言,當着長輩的面彈貝斯和唱歌簡直是無法想象的災難。

林漓罕見地急得面紅耳赤:“楊司樂你怎麽不提前和我們說一聲,搞這麽突然我哪兒放得開?!”

謝沉忙不疊點頭。

施年也沒想到楊司樂會邀請自己的媽媽來聽live,那待會兒散了場的獨處計劃豈不是沒辦法順利實施了?

楊司樂保證道:“你們放心,我媽人很好,很開明,不喜歡到處炫耀。她花了那麽多錢和精力支持我玩東玩西學這學那,我向她彙報一下成果是理所當然的……吧……”

他小心觀察着其他人的臉色,聲如蚊蠅地道歉:“……我以為大家不介意,沒考慮到這一層,對不起。”

施年見不得楊司樂受委屈,馬上拿出了校樂團大提琴首席的氣場:“就當是在廣場上路演,湊巧有隊友的親戚路過,有什麽大不了的。”

這話說到陳楠心坎兒裏去了:“聽聽,還是首席知道疼人。楊哥沒做錯,請自己的媽媽來看彙報演出怎麽了?大家又不是仇人,何必這麽上綱上線?”

楊司樂苦着臉,再三重複:“我媽真的很好……”

林漓伸長脖子往岑婉萍那邊看,岑婉萍正在和楊司樂的室友聊天,笑得很溫婉。

岑婉萍直覺被人打量,便望向舞臺的方向,截住了她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見是兒子樂隊的女主唱在偷看自己,她便加深笑意點頭致意,握緊拳頭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林漓未曾料到會從陌生的長輩那裏得到鼓勵,肉眼可見地紅了臉,眼睛慌張得四處亂瞟,不知該作何回應。

“那什麽……楊司樂,我仔細看了看,你媽媽挺漂亮的……”

陳楠謝天謝地:“早說嘛!靠阿姨的臉就能解決的問題,我們三個剛剛還浪費什麽口水。”

謝沉緊跟林漓的步伐,問:“危機解除?”

楊司樂松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答:“沒有危機,放心玩兒。”

七點半,地下室的大燈準時熄滅,舞臺背後用塑膠燈管拼出來的“今宵”兩個字驟然亮起。

陳栩在黑暗中安撫性地颠了颠懷裏小姑娘,給他以前搞樂隊的朋友們打預防針:“今晚都不許抽煙啊,臺上全是祖國的花骨朵,要抽去樓上抽,這兒只準喝酒和聽歌。”

那頭話音未落,不遠處的林漓已深吸一口氣,“啪”地按開原先就安裝在舞臺頂上的射燈開關,随後大步走上臺,站在了單調卻溫暖的燈光下,站在了話筒架前,站在了三個樂手的正中間。

她沒數臺下究竟來了幾個人,只是随意掃視了一圈,找到了第一次見面的岑婉萍。

得到一個體貼可靠的笑容後,她也對岑婉萍揚了揚嘴角,算是對剛才自己失禮躲開視線的致歉。

緊接着,她回頭給楊司樂和陳楠約定好的信號,第一首歌就在如水般的吉他聲和輕巧的鼓點中開始了。

這首歌是楊司樂在去年考慶江音中前寫的,初版小樣至今挂在“Play”網站他的個人曲庫裏。上周在安排曲目順序時,他征求過陳栩的意見,這是秋天的傍晚,正好聽點兒能放松身心的爵士。

歌詞出自林漓之手,因為楊司樂不太會寫情歌。林漓拖了好幾天,直到某個工作日晚上,她坐在教室裏上晚自習,差點被一道數學證明題折磨瘋了,才突然來了靈感。

愛情可不就是這樣!真他媽是道江蘇卷的難題。

她用指尖一下下叩着話筒架,傾吐一般地唱:“選擇有什麽難呢,難的終究是證明。We all tell lies,ohdaring。結果就是這樣,不開花也沒關系。”

這首歌調子并不沉悶,甚至帶着點俏皮,歌詞寫的卻是難平之意,唱得也像陣陣嘆息。臺底下的人沒想到他們會用這樣一首适合喝悶酒的歌來開場,四分鐘以內,放在靠牆吧臺上的一箱督威啤酒已經少了四瓶。

唱完最後一句歌詞,漫長的尾聲由陳楠一個人負責。他在聽衆的注視中埋着頭,專心致志彈吉他。

林漓等他按完最後一個音,下臺取來了自己的吉他,回到話筒前說:“本來今天的live是要收錢的,後來我們一商量,改成了憑傳單免費入場,這樣的話,就算歌不太行,你們也不好意思走了,我們可以光明正大亂彈琴。”

“你別說,亂彈還彈得挺好聽!”

林漓把吉他連上音響,擡頭看向高聲應和自己的男人。上道,知道互動活躍氣氛,不愧是陳老板的朋友。

她笑了笑,說:“我會亂彈,我們的吉他手小楠楠不會,他很努力,進步神速,大家給他點兒掌聲。”

臺下的人手裏有空的鼓掌,沒空的拍酒瓶,陳楠受寵若驚,連連向他們鞠躬。他的瘦室友吹了個響亮的口哨:“小楠楠!我要你的簽名!”

其餘兩個跟着起哄:“我也是!”

陳楠氣沉丹田地大聲回答:“沒問題!排隊領取!”

林漓聽着一片笑聲,看了看坐在人群邊上,晃着腳喝陳栩單獨采購的酸奶的小姑娘,說:“我數了數,加上這位特別來賓,今天一共來了十六個人,比我們預期的多,得正式做個介紹。”

“我們樂隊叫今宵,”她側過身子指向貼在舞臺背後,極其簡陋的LED燈管,“這個今這個宵。大家記住啊,記不住的趕緊拿手機拍照。”

她轉回身,指了指自己:“我是主唱兼節奏吉他,林漓。雙木林,酣暢淋漓的漓。”

“在我左手邊的是旋律吉他小楠楠,剛剛都認識了,熟人。右手邊,是上一首歌還沒機會發光發熱的貝斯手謝沉,人狠話不多。坐我後邊兒的,今宵隊長楊司樂,不是思念月亮的‘思月’,是古代掌管音樂的那個官職,‘司樂’。本市最牛逼的轉學生,沒他就沒我們這個樂隊,沒今晚的這十首歌,了不起。臺下還有一個候場的外援,等他上場了我再介紹,也是很牛逼的人。”

說完,林漓長舒一口氣,不禁感嘆串場是真的累:“那行,差不多都認識了,後面應該能熱鬧起來了吧?待會兒大家随便嗨,跟在自己床上蹦迪一樣,別繃着,酒水我們買單,金嗓子喉寶得自費。”

她閉了閉眼,擡手打了個響指,給楊司樂、謝沉和陳楠以信號,截然不同的前奏便應聲響起。

楊司樂在第一首歌熱好了身,這會兒猛然給出一段震耳欲聾的鼓點,敲在衆人的耳膜上。

謝沉剛才等到手癢,最喜歡的這首歌好不容易來了,他當着臺下啓蒙老師的面,毫不忸怩地炫起了技。

林漓也随着節奏動了起來,她挎着吉他走到陳楠旁邊,張揚着較量似地和他一起掃弦。

她今天沒綁馬尾,特意卷了波浪,此時一頭長發随着身體搖擺而舞動,每一根發絲的發梢,都在她的胸前和肩胛上蕩啊蕩,生動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歌名叫《愛好家》,她要用五分鐘唱藝術生的青春期,那些枯燥的、日複一日的練習,不斷在扼殺愛好,同樣重塑愛好。

他們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在藝術史上留名,無法成為藝術殿堂的座上賓,無法成就一門“真正的藝術”。他們忍受失去信心的淚水,忍受夢想永遠照不進現實的挫敗,忍受自己不是天才,最終成為平凡的大多數。

但總有一些時刻——好比陳楠奇跡般地,在半年內把吉他練到了獨當一面的水平;好比謝沉抓住了機會,短暫地從被母親規定的生活中脫身,成為了今宵的一員;好比楊司樂在競争激烈的校園中靈機一動,帶着他們鑽出水面,帶着他們呼吸,帶着他們想象,帶着他們走街串巷,給不同的人唱不同的歌。

好比現在。

他們是能看到藝術的閃光的。

“藝術家”太遙遠了,他們認清了現實,仍舊辛苦練習、反複琢磨,是真的出于無法止步的“愛”。等日後工作無暇他顧了,等老了走不動路了,他們也有值得一提的愛好,有不令自己慚愧的青春。

林漓就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唱出了這一首歌。

臺下都是搞這行的,對楊司樂和謝沉的詞曲感同身受,盡管是第一次聽,沒辦法全程跟唱,但副歌的調子和重複得最多的歌詞,他們随随便便信手拈來。

之後的幾首歌有五位陌生觀衆遲到入場,剛下樓就被這三三兩兩紮堆兒尖叫,以及時不時齊聲高唱,再默契地相視一笑的氣氛給震住了。

人少,場子卻不冷清,楊司樂高興得不能再高興了,神情漸漸活泛起來。即使發鹹的汗水從額頭滑落到下颌,也絲毫沒有使他眼睛裏的恣意和放肆被浸軟半分。

他甚至還有心思玩花招耍耍帥,在空拍的間隙讓鼓槌繞着拇指轉兩圈,在熟練的副歌伸長手,兀地仰起頭用鼓槌遙指前方,大家要是準确地接住了下一句歌詞,他就會咬着下唇露出一個享受的笑。

杜若鴻被室友裝的逼給徹底征服了,臭不要臉地尖叫:“楊司樂我愛你!”

陳栩的朋友忍不住開黃腔,調笑他是懷春少男在線發|情。施年卻對此沒有反應。他站在臺下,目不轉睛地望着楊司樂,無比羨慕他的室友可以心無雜念,單純地喊出心裏話。

他也想大聲地對楊司樂說“我愛你”,可是不行,心懷鬼胎的人光是叫出喜歡的人的名字,就已經像是告白了。他得耐心。

與此同時,陳楠的室友不甘落後:“小楠楠我愛你!”

李林凡:“學姐我愛你!”

杜若鴻:“學姐我更愛你!”

臺上的謝沉聽見了,眼皮都沒擡一下,直接往林漓身邊靠。正值間奏,林漓心情很好,全然忘了因他而起的瑣碎煩憂,親密地和他貼着肩膀彈琴,自己的部分一過,她立馬把手繞過謝沉的脖子,搭在他肩上,高舉着話筒唱歌。

和開私人派對沒有區別,臺下的人在游戲,臺上的差不多也是,全都很盡興。

晚上九點,壓軸的慢歌給了大家喘息的空間,到最後一首,氣氛立刻恢複了熱烈,站累的坐了會兒又重新站了起來,嚎啞的喝了瓶啤酒又扯開了嗓子。

除去開場,中間的幾首歌林漓就沒講過話,反正要說的都被謝沉和楊司樂寫進了歌裏。一首歌完,喝幾口水,平複一下氣息,隊內簡單商讨幾句,然後麻溜地切下一首歌。

然而施年拎着大提琴坐到了自己旁邊,她必須得說兩句。

礙于臺下楊司樂的媽媽在,還不能喧賓奪主大吹彩虹屁,她簡單介紹了兩句,便把頭發全部束起來,沖大家笑道:“春晚最後一曲。”

她豎起拇指指了指背後的燈:“《今宵》。感謝大家今晚願意來。”

楊司樂把T恤的短袖挽到肩頭,露出兩條線條漂亮光澤誘人的手臂,背挺得倍兒直。他飛快地晃了晃頭,像只大狗狗一樣甩掉了挂在發梢上的汗珠,沖看向他的林漓點頭,示意可以開始。

施年也在扭頭等他的信號。楊司樂看清他略顯緊張的臉色後,抽空眨了眨左眼,笑着用鼓槌末端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無聲地說:“年年別怕,哥哥在你背後。”

施年心跳如春雷,當即改變了主意——

不挑地方了,更不想管能不能獨處了,等live結束,他要立刻馬上對楊司樂說我喜歡你。

咚咚!

楊司樂重踩底鼓,沒有任何技巧,用幾乎原始的兩聲巨響蓋過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跳,使他們都為此呼吸一緊。

謝沉和陳楠将所有力氣灌注在右手手腕,各自掃出強烈低沉的旋律作底。林漓用雙手握住話筒,緊跟着旋律嘶聲唱:“不能忘記這個夜晚啊——”

前面的字掠過得極快,最後一個語氣詞卻拖得很長。她擠壓肺部的空氣,直把自己逼彎了腰,所有樂器收聲的一瞬間,話筒和音響将她的喘息聲毫不保留地送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Intro是楊司樂重新編曲的版本,謝沉弱化了自己的存在,為音色更明亮的電吉他鋪路。

陳楠這段時間按照自己的水平稍微簡化了指法,竟意外地讓旋律顯得利落了。

前奏結束,林漓直起身,沒有撥開被汗黏在脖子兩側的頭發,沒有看臺下的任何一個人,只用柔和又神經質的表情正視前方,呢喃一般地輕聲唱:“法棍面包不好吃,今天試着記一下。雞蛋剩了三兩顆,超市幾點開門呢?夢想是當科學家,好動的話就算了吧。”

她彈起吉他:“這些真的重要嗎?好像也可以放棄。活在白晝行屍走肉,一切都忘得一幹二淨。偏偏不能忘記,絕對不能忘記,永遠不想忘記,今夜的我和你。”

“你擡頭看我,像深井的眼睛,不能忘記。”

“不松開的手,奔赴自由的決心,不能忘記。”

“微小的善行,愛世人的誠意,不能忘記。”

“唱的這首歌,黑夜裏咽下的淚,絕不能忘記。”

節奏複又變緩,施年掐着拍子拉起大提琴。

“不能忘記這個夜晚,始終不要忘記。不能忘記這個夜晚,始終不要忘記。”

副歌歌詞循環,林漓唱到最後,幹燥的嘴唇貼上了話筒,一唱三嘆:“忘記什麽都可以,不要忘記這個夜晚,忘記我和你。”

“我最珍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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