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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十月六日的第一個小時

施年至今仍不知道《今宵》這首歌就是楊司樂以他為原型創作的,畢竟歌詞更像是一個人在深夜向自己的影子傾訴心聲,好像與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第一次合練聽到完整的歌詞時,他拉着大提琴,心裏只有一個聲音:楊司樂是個太善良的人,他的歌是寫給那些和他一樣善良,卻平白遭受磨難的人聽的。

施年暗暗發誓,他也絕對不能忘記這個夜晚、忘記舞臺上的楊司樂。

但他的理由比較膚淺,沒什麽公理大義,他不過是想要一直喜歡楊司樂,想跟楊司樂在一起。因為楊司樂是這麽好的人,好得他羞于忘記。

安可環節唱的是謝沉的自作曲,十點鐘不到,演出順利結束。散場後,大型聯誼會拉開帷幕。

來自慶江音中的自然而然聚在一起,漫無目的磕牙打屁,不消五分鐘就混作一團有說有笑。

謝沉走哪兒都是團寵,一下臺率先被陳栩原來的樂隊給圍住了,琴行老板驕傲地握住他的肩膀,跟朋友炫耀自己的學生有出息。

楊司樂這個隊長還在操心,馬不停蹄地清點租借的音響和收拾樂器。施年見他忙得汗流浃背,一口水都喝不上,默不作聲地過來幫忙。

沒一會兒,楊司樂被室長瞿覓強行拉過去喝酒聊天,岑婉萍見縫插針地踱到施年身邊,演技頗佳地自我介紹道:“你就是施年吧?我是洋……楊司樂的媽媽。”

施年正在給要歸還的器材裝箱,聞聲仰頭一看,差點兒吓得把幾千塊的話筒砸地上。

他匆忙站起來,雙手在牛仔褲上蹭了又蹭,确定沒有汗和灰塵了,才恭敬地遞出去:“阿姨你好!我是施年!”

這是岑婉萍回到慶江的這十個月裏,第一次親眼見到施年,她心裏或多或少有些感慨,看着施年的眼神便難免顯得過分慈愛,絲毫不像是頭回見面。

“常聽我家楊司樂說起你,今天終于見到真人了。”

她沒有和施年握手,而是把他的雙手包在了掌心,親昵地捏了捏。這個小習慣楊司樂也有。

施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問:“他都說我些什麽?”

岑婉萍笑答:“太多了,反正不是誇你這兒好,就是誇你那兒好。”

施年傻笑個不停:“沒有沒有……是他比較好,所以看誰都好。”

眼前害羞的少年和曾經乖嚕嚕笑呵呵的小男孩重合在了一起,岑婉萍越看他越喜歡,簡直想現在就把他帶回家,像以前一樣做點甜品招待他吃。

然而敘舊還是得等楊司樂坦白身份之後再進行,免得把年年吓着。

她最後拍了拍施年的手,心滿意足地說:“有空一定要來阿姨家做客,阿姨給你做飯吃。今天時間不早了,阿姨先回去,留在這兒你們沒法放開玩兒。施年同學,記得要來我家哦,別跟阿姨客氣。”

盛情難卻,施年溫順地點了點頭:“好,謝謝阿姨。”

等目送岑婉萍上樓離開後,他才驚覺:萬一阿姨不能接受自己的寶貝兒子和男生在一起呢……到時候怎麽辦?

自己沒有出櫃的擔憂,但楊司樂可能會有。如今箭在弦上,來不及計劃那麽多,施年安慰自己,阿姨那麽溫柔,只要他對楊司樂足夠真心,總能找到辦法得到諒解的。

心事重重地收拾完東西,他坐在晚上吃飯的那個角落裏,随便開了瓶啤酒喝,抱着已經睡着的小姑娘胡思亂想了一個多小時。

臨近午夜,來聽歌的人走光了,陳楠背着吉他跟他媽媽回了家,林漓和謝沉又一次踩着點回學校,地下室難得在有人的情況下這麽安靜。

陳栩送走了朋友,回樓下跟楊司樂一起打掃衛生。施年酒量差,喝了一瓶啤酒有點犯暈,再加上這陣子忙于準備樂團複試,每天睡得極少,他看着來來回回的兩個人影,不知不覺就和小姑娘一起窩在椅子上睡過去了。

楊司樂怕他着涼,打掃完衛生便輕聲叫醒了他:“年年,年年,醒醒,跟哥哥回家睡吧,乖。”

施年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實際不過才二十分鐘。他睜開眼睛,仰起臉望向近在咫尺的楊司樂,鼻音濃重地問:“幾點了?”

地下室光線昏暗,楊司樂只留了樓梯上方的一盞射燈,打算離開時再關。此刻周遭恰似沉沉靜水,施年的呼吸恰似水面漾開的漣漪,他越發舍不得這一夜。

他用洗幹淨的手捧住施年的臉,拇指摩挲着施年的眼角,情不自禁地嘆氣:“十月五號已經過了十分鐘了。”

施年本無意識地依偎着他的手心,聞言頓時清醒了。他猛地從椅背上直起身,拔高聲音,難以置信地反問:“已經過十二點了?!”

完了完了,他明明是想在今宵初次live這樣值得紀念的好日子裏和楊司樂告白的,居然被他莫名其妙睡過去了。

酒精誤事,以後再也不喝了!

施年茫然無措地左張右望,早早打好的腹稿一句都沒想起來。

楊司樂收回手,撐着膝蓋觀察他不尋常的反應,試探道:“牟翔飛剛剛來把他妹妹接走了。”

施年心不在焉:“是嗎……”

“嗯。”楊司樂見他明顯不是為了這個焦急,疑心地把手貼上了他的額頭,“是不是身體不舒……诶?好像是有點燙!”

拉響了一級警戒的施年被他的觸碰激得渾身一抖,笨拙地重複道:“是嗎?”

楊司樂不敢耽擱,把搭在後背的汗巾一扯,随手塞進背來的運動款斜挎包,作勢要走:“年年,快起來,我送你回家休息,發燒拖不得。”

他語氣急切,宛如強行攤走了屬于自己的慌張,施年怕他真的走掉,怕他在十月六日的一開始就離開自己,登時顧不得回憶準備好的告白臺詞,直接拉住了楊司樂的手。

他平視前方,啞聲說:“我沒有不舒服,再陪我坐一會兒吧。”

“好不好?”他擡頭看向楊司樂,一雙眼睛像深井。

楊司樂陡地想起被他寫進歌裏的形容,直覺自己應該拒絕。

施年在短短幾秒鐘內仿佛變了個人,神色堅決,卻又伴着柔情。這讓他無法評估即将會發生什麽事,無法保證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否能讓施年滿意。

可他不過愣了愣,還是條件反射地在施年身邊坐下了。

他從小到大都狠不下心拒絕年年執着的請求,即使分別了五年也同樣毫無長進。

兩人沉默多時,施年沒有松開楊司樂的手,沒有忘記自己要愛他的誠意。片刻後,他下定決心,張開手并入楊司樂的指間,與他十指相扣。

楊司樂喉結滾動,踯躅地扭頭看向施年:“年年……到底怎麽了?”

施年不答,鄭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楊司樂。”

楊司樂就差原地起立了:“到!”

施年轉過臉,對上他半是驚吓半是疑惑的眼神,突然笑了:“這麽緊張做什麽?樂隊演出你好像都沒這麽緊張。”

好歹是開起了玩笑,楊司樂放下警惕,繃緊的肌肉挨個變軟乎,甚至還拉着施年的手晃了晃:“你吓死我了……我以為你心情不好,又想跟我打一架。”

施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良久地注視着他,認真道:“對不起,楊司樂,以後不會了。”

施年道歉道得過分認真,撒了個小謊的楊司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頓了頓,然後傾身過去,用另一只手揉施年的臉:“好,以後有什麽問題……”

施年一動不動地望着他,任他觸碰自己,平靜地搶白道:“我喜歡你。”

有謝沉作前車之鑒,他這次不繞彎子,也不說酸話了。他直接按住楊司樂的手,偏頭蹭了蹭,一鼓作氣地告白道:“你也是喜歡我的吧?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試試看。”

顧不上長遠了,出不出櫃再說吧,他就是想立刻和楊司樂确認關系,結束無用的猜測和無盡的忐忑,用自己有限的記憶和有限的時間,全心全意地和楊司樂談一場戀愛。

而楊司樂卻目瞪口呆。

他不知道施年是根據自己的哪句話做出了這樣的推斷,明明他自己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一直把施年當作親弟弟來疼,怎麽會變成這樣?!

電光火石間,楊司樂翻遍腦海中的《同性戀個體觀察日志》,沒找到任何施年喜歡他的蛛絲馬跡。在他眼中,施年不抗拒他的肢體接觸,反倒黏他黏得緊,全是出于弟弟對哥哥的信任和關心,絕對不是對同性的愛慕。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亂套的?!

施年感覺到他指尖顫抖,誤以為他是激動得口不能言耳不能聽,打算直接上壘。

“楊司樂,再不理我我就親你了。”

楊司樂原本想說“以後有什麽問題先試着和我溝通”,可眼下的這個問題他該怎麽溝通?!

真相就哽在喉嚨裏,咳不出來咽不下去,他在一片混亂中不合時宜地想起那句廣告詞:“是慢性咽炎!”

……不對,這是場急性咽炎。

怎麽辦怎麽辦?

年年誤會了怎麽辦!

救命!

施年自認沒有被拒絕,心下雀躍得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雞崽,當即把兩人的雙手收進懷裏,湊過去蜻蜓點水地碰了碰他的雙唇。

楊司樂忙活了一晚上,嘴唇幹燥且微微發涼,施年心潮澎湃,直想把他吻濕、吻熱,把他吻成臺上那個即使坐在最後面,即使分到的燈光最少,即使一句話不說,也能俘獲人心的鼓手。

他掀起眼皮偷看楊司樂的反應,楊司樂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被親了,眼睛一下瞪得更大了。

施年被他茫然又驚訝的神色戳中了心尖,真的擡手捧住他的臉,閉上眼果斷地吻了上去。

他沒有經驗,只能學着電影片段含住楊司樂的唇瓣枯燥地輕吮。但哪怕是如此單調生硬的吻,都足以讓他渾身發熱,恨不得深一些,再深一些,好品嘗一番心上人真正的味道。

他嘗試撬開楊司樂的唇縫,同時擔心自己露怯,動作急迫又蠻橫,像個裝不良少年的乖小孩。

楊司樂的臉被施年滾燙的鼻息染紅了,他忘記了呼吸,身下竟随着窒息感起了反應。

他一把推開施年,卻不是為了兩人關系的不合适,而是為了——他今晚出了好多汗,還沒來得及回去洗澡,身上肯定很臭,現在他們離得這麽近,被年年聞到怎麽辦?!

他窘迫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跌跌撞撞地後退到一米開外,雙手手心朝外推,語無倫次道:“年年你聽我說,我們冷靜點……你誤會了,我是你哥哥,對你好是應該的,不是什麽喜歡,我沒有想過拿這件事引誘你!”

施年吻得好好的,不懂他會突如其來作此反應,又是“應該”又是“引誘”的。

楊司樂急得滿頭大汗,也不管他能不能接受了,一股腦把窩在肚子裏好幾個月的真相倒了出來。

“年年你忘記了,我是洋洋哥哥啊,洋洋哥哥!”他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看着我的臉仔細回想一下呢?我們不止是小學同學,我們住一個小區,從小一起長大,父母都認識,後來我爸出了事,我跟我媽搬去了北京,你還哭着讓我說要和我一起走,你試着回憶一下,嗯?”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砍在身上,施年被迫從情熱中抽身,邊聽邊搖頭抗拒,難以将楊司樂和日記本裏的“洋洋哥哥”劃上等號。

開什麽玩笑,他不相信。

楊司樂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來回轉圈圈,抓耳撓腮地想法子證明自己是自己。

“對了!”他眼前一亮,“施叔叔和付阿姨都知道,你可以打電話問他們!”

施年還是搖頭:“怎麽可能,不可能……我爸說洋洋哥哥有女朋友了,你怎麽會是他?不可能……”

楊司樂一口氣險些上不來:“不是,我什麽時候有女朋友了?!我沒有!我連喜歡的人都沒有過!”

沒有喜歡過的人。施年縱使無比抗拒,也聽得很清楚。

他已經隐隐信了。

因為他想起自己看到楊司樂坐在樹上吹笛子,便失而複得了一點點記憶,想起楊司樂叮囑他別吃炸黃豆,想起楊司樂總是能剛好找到合他口味的小餐館,想起後來他和楊司樂仿佛渾然天成的親密,想起那數次湧現的熟悉感。

一切尚有印象的細節,都指向了一個從未被他這麽聯系過的結論——楊司樂就是洋洋哥哥,被他忘掉的洋洋哥哥,他以為再也和自己沒有關系的洋洋哥哥。

自作多情的窘迫,被拒絕的失落,最後一個得知真相的憤怒,以及對健忘症空前的痛恨,鋪天蓋地地沒過了施年的口鼻,使他不得喘息。

他想不通,為什麽非得是洋洋哥哥呢?為什麽楊司樂只想對他好,不想喜歡他呢?

這下好了,全搞砸了,他跟楊司樂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他在今天,十月六日的第一個小時之內,同時失去了兩個重要的人。

事實上,楊司樂也不知道自己在急個什麽勁兒,他只是覺得有地方出錯了,而他必須要糾正,繼續暧昧不清只會對施年造成更大的傷害。

他見施年紅了眼眶,像是要哭,立刻既慚愧又心疼地坐回椅子上,想認真地為自己越界的行為向施年好好道個歉,好好哄一哄他。

“年年……對不起,哥哥不該把你當小孩子看,對不起……”

他剛把手搭上施年的肩膀,施年就崩潰地刨開他的手,仰頭沖着天花板大喊:“別碰我!”

他氣喘籲籲、身形搖晃地站起來,失魂落魄地往樓梯走,把大提琴都落下了。然而走了沒幾步,他就捂着胸口蹲到地上,無助地失聲痛哭。

這個畫面對楊司樂的折磨甚至遠遠超過施年在青原酒店裏哭的那一場,他的心不受控地揪成了一團,竟然也出現了流淚的沖動。

他跑到施年身邊,把他緊緊摟入懷中,喉嚨發酸地說:“對不起年年,哥哥喜歡你,哥哥喜歡你,不哭了。”

施年握起拳頭,發了狠地砸自己的腦袋:“為什麽!為什麽我要得這個病?我一點都想不起來!”

楊司樂別開他的手,牢牢地攥在掌心,下意識想放到唇邊吻一吻。可他剛剛已經明白了,這樣的行為是不對的。

他的确沒有愛慕過誰,迄今為止的生活除了那起發生在楊流身上的重大車禍,幾乎一直順風順水,他把空餘的時間全花在了層出不窮的愛好上,一個人也玩得很開心,從未考慮過要和另一個人綁定。

面對施年痛苦的眼淚和無解的叩問,他無暇分辨自己難得想要親近一個人,難得想和一個人形影不離的欲|望究竟是出于對弟弟的愛護還是施年口中的喜歡。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快難過死了。他總是讓施年哭,使施年陷于病痛中,不論是作為哥哥,還是別的什麽身份,都令人不齒。

施年仍留有一絲理智,他不想把自己推進更深的沼澤,縮在楊司樂懷裏嚎哭過幾聲,就掙開他的手,滿臉淚痕地往樓上跑。

“年年!年年!”

楊司樂怕他出什麽意外,趕緊追上去,到了樓上才發現,這兒的狀況更不堪入目。

長凳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堆在前臺邊的紙箱被壓扁了,倒的倒,爛的爛,陳栩和牟翔飛還沒走,像是剛打過一架的樣子,這會兒正各自坐在火鍋店距離最遠的兩個角落冷靜。

陳栩一身泥塵,低頭抽着悶煙,腳邊還散落了兩個抽到煙屁股才熄滅的煙蒂。牟翔飛嘴角破了,顴骨腫了,抱着被吓哭的妹妹一言不發地拍着她的背。

地下室以前是live house,房東花了大價錢做隔音層,門一關,楊司樂根本沒聽到什麽大動靜。

更何況方才地下室裏也沒好到哪兒去,他的心思全放在了施年身上,對外界聲響選擇性失聰。

就是腳步一頓環視一遭的工夫,施年已經跑沒影了。

楊司樂垂頭喪氣地從巷子外踱回“懶得取名字”,路上給施正國打了個電話,把今晚的情況掐頭去尾地告訴了他,拜托他好好安慰施年。

施正國:“洋洋啊,實不相瞞,這周他住在他媽媽那邊……”

于是楊司樂又給付宜打電話。

付宜是生氣的。當初正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她才聽取了意見沒有向施年透露真相,結果楊司樂倒好,自己簡單粗暴地說出了口,幾個月來的努力豈不是付之東流?

楊司樂沒空關心樓上發生了什麽,獨自躲進地下室裏誠心挨訓,起碼不至于難過得無法承受。

他看向身旁的空椅子——剛剛年年就是坐在這兒,掏出一顆滾燙的真心來吻他。

而他做了什麽呢?

他把這顆心扔在地上踐踏,大言不慚地說這不過是一場誤會,其實你的心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真。

楊司樂琢磨過來自己無知無覺間都幹了些什麽事兒,愈發愧疚得無地自容。

他抹了把臉,撥通施年的電話,得到運營商不通人情的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彼時的楊司樂完全沒想到,施年這一“稍後”,就是整整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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