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雞崽之歌
留守空閨期間,楊司樂掃了地,煮了飯,洗了澡,給岑婉萍打了電話。
身上的疱疹恢複起來比退燒慢得多,期末考核他應該是趕不上了,也沒空準備,索性在上海呆到年前,到時和施年一起回慶江過年。
岑婉萍不反對,就怕給付宜添麻煩。付宜光是操心施年的健忘症都累得夠嗆,她擔心同時照顧兩個生了病的小孩兒,會把付宜拖得更疲憊。
付宜告訴她,洋洋是個小大人,能獨當一面,反而省了自己不少事。
自從他意外跌進鐵軌死裏逃生之後,施年好像終于明白了“天有不測風雲”的道理,學會了珍惜,學會了耐心,學會了抵抗藥物的不良反應,知道要好好說話,積極做訓練,努力康複。她感謝洋洋都來不及,怎麽會嫌麻煩,她巴不得洋洋常住自己家,持續鎮壓施年的小暴脾氣。
施年在飯桌上時不時被親媽翻舊賬數落個一兩句,多少還是有點兒不服氣,但不消他開口,楊司樂會先幫他說話。
“阿姨,那些都是過去式了,年年現在對我很好,你該多誇誇他。”
付宜哪兒能不懂這個道理,她無非是想讓施年記得楊司樂的善解人意,讓他對楊司樂再好一點。
“洋洋你別包庇他,上周他不是就把你給咬傷了?阿姨看看,”付宜坐在他對面,伸長了脖子往他毛衣領下瞧,“诶喲,印子還在呢!”
楊司樂唰地紅了臉,放下碗捂住頸上那個牙印,悄悄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踢施年。
“那天他看了部講吸血鬼的電影,和我鬧着玩兒呢,阿姨你別怪他。”
施年噗地噴出一口飯。
“施年!”付宜怒了,“你什麽态度!你把哥哥咬成這樣,很好笑嗎?!”
“沒有沒有!”施年瘋狂搖頭,抽了張紙巾把飯粒挨個拈起來,憋着笑說,“主要是電影裏那個吸血鬼,賊愛啃雞脖。你說他愛啃雞脖就算了吧,他還不啃老的,只啃小雞崽的。我當時覺得楊司樂挺像只小雞崽,怪可愛的,就沒忍住拿他試驗了一下。”
他在桌子底下撞了撞楊司樂的膝蓋:“對吧,哥。”
——施年在付宜面前一般直呼楊司樂全名,偶爾稱呼一聲“哥”,“哥哥”和“洋洋哥哥”則是情話限定,人設不敢崩。
楊司樂緊抿嘴唇,差點兒笑場:“對……”
付宜信他才是真有鬼了:“洋洋,你說,你們倆那天晚上到底怎麽回事。別怕他,大膽說,阿姨給你做主。”
楊司樂瞄了一眼幸災樂禍的施年,心裏好苦:“額……阿姨,說來話長啊……”
“那天”指的正是1月20日。
施年中午回到家,困得睜不開眼,吃了藥就上床補覺。楊司樂趁他睡着的時候,戴上耳機在他的書桌前正襟危坐,對着手機屏幕觀摩學習了一下午,以嚴謹務實的求知精神,在《同性戀個體觀察日志》上做滿了筆記。
施年傳給他的是入門級作品,沒有誇張的姿勢和重口味的玩法,接受起來相對容易。楊司樂學會了全套,摸清了細節,完事兒才發現,他看了那麽幾部,好像沒出現半點兒同性戀理應會出現的反應。
于是他拖動進度條,忐忑不安地把最激烈的部分挨個重看了一次。
依舊……索然無味。
他苦思冥想,直至追溯到初二第一次被同學撺掇着看類似的小片子,才弄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當時他向他同學感嘆:“哇,他們演得好逼真,就跟真的做了一樣。”
他同學一臉老成:“本來就是真的做了啊。”
楊司樂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啊?!他們是情侶?!”
“不是。”
“夫妻?”
“不是。”
“那怎麽會真的做?他們不介意嗎……”
他同學見怪不怪道:“都下海了介意個屁,又不是被強迫的。他們的工作就是這個,要掙錢養活自己,怎麽會介意。”
楊司樂承認,在這方面自己很保守,兩個沒有愛的人沉浸在似乎有愛的肉|搏中無法自拔的畫面,實在難以勾起他的興致。
他默認片中的主角都是為了遵從職業操守,為了必需的報酬,而展露身體假裝沉迷。此後他便沒再主動看過類似的動作片,連自我發洩的次數都極少。
但他和施年不一樣。他們是相愛的、純粹的,所以他對施年有數不盡的欲|望。
搞清楚了原理,楊司樂頓時充滿自信,放下手機出去客廳和付宜一起悠閑地享受下午茶。
晚上十點,施年睡醒了,他卻困了。
施年吃完飯,拿來兩管藥膏跪在床沿,給他後背的挫傷和疱疹塗藥。楊司樂趴在枕頭上,歪着頭懶懶地看他動作,沒打一聲招呼,突然哼起了歌。
“我的寶貝是小雞,白白軟軟愛生氣。別的小雞黃羽毛,他的基因好像變了異。”
施年用掌心緩緩推開消腫的藥,笑問:“《小雞崽之歌》?”
楊司樂點點頭,歌聲并不停頓:“所以他,不甘心,拼了命融入集體。可惜呀,我不在,寶貝只能被排擠。”
施年在他背上一拍:“引起當事人……不對,引起當事雞極度不适了啊。”
楊司樂赤着上身把他抓進懷裏抱着,在他耳邊接着哼唱這首節奏簡單的兒歌:“我就這麽一個崽,怎能看他傷心心。”
施年側躺着笑彎了腰:“還‘傷心心’,幼稚死了。”
楊司樂探身越過他的肩膀,直視他的眼睛:“說好不準笑的呢!”
“好好好,不笑你。”施年擡手按住上揚的嘴角,“你接着唱。”
楊司樂躺回枕頭上,清了清嗓子,唱起了舒緩的副歌:“我要為他遮風雨,我要讓他穿暖衣,紅橙黃綠青藍紫,總有一款他會喜歡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施年笑瘋了。
楊司樂也跟着笑了,收緊懷抱同他靠得更近了些。
“還要為他造飛船,扶搖直上九萬裏。”
“蟾宮月桂小玉兔,白白軟軟是仙境。”
施年有點猜到了接下來的歌詞,聽着聽着便收了笑,安靜得不可思議。
“我的寶貝也一樣,全天下最特別的小雞。月光不比你溫暖,雪花不比你長命。”
“蹭臉臉,抖毛毛,讓你知道我愛你。”
“去玩吧,去笑吧,我的寶貝要好運。”
“我永遠,注視你,等你不再生悶氣。”
“你要知道這世界,再不同也是普通,再孤單也有知音。”
“寶貝,寶貝,回頭看吧。”
“哥哥一直在這裏。”
施年在他唱到“我愛你”的時候就回頭看了。
他面朝楊司樂,待他深情地唱完最後一句,便立刻眼淚汪汪地摟住他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楊司樂被壽星直白、熱情的回饋捧得高興,反客為主地把他壓在身下親。
《小雞崽之歌》是他在年初寫的,花了一晚上譜曲,五分鐘填詞。彼時他沒想到他們會大吵一架鬧得不歡而散,沒想到自己會生病,發生意外,沒想到他們可以這麽快互通心意,所以歌詞仍然是從兄長的立場出發。
當然,“我愛你”是他夾帶的私貨,畢竟這三個字能解讀出好幾種意思,沒什麽難為情的。
施年如今已經做到了不随便生氣,那麽他希望,他能繼續做到不再為健忘而焦慮。
記住當下就好。
兩人這一天吻了太多次,無師自通,實踐出了真知,天造地設的默契,沒一會兒都豎起了旗幟。
施年在他身下不由自主地顫抖,伸手也想替他和自己纾解纾解。楊司樂不知道手的主人一換成施年,刺激竟會放大這麽多倍,先一步交代在了他掌心。
沒兩分鐘,施年就後悔起剛剛不該用那股巧勁兒。楊司樂雖然沒經驗,但學東西實在太快了,他根本受不住,到達頂點時,他差點放聲大叫。
可他的媽媽還在客廳看電視,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情急之下,他幹脆咬住了眼前現成的脖子,結果一不注意,心情一激動……
哦豁,咬狠了,牙印兒深得快趕上半永久紋身了。
“就這樣?”付宜半信半疑地瞟了一眼施年。
施年裝聽不懂,埋頭刨飯。
“他腿抽筋咬你幹什麽?”她往楊司樂碗裏夾了塊肉,“不是阿姨說你,你比我這個當媽的還溺愛他,小心又把他慣壞了。”
楊司樂對長輩撒個謊不容易,絲毫不敢聲張,連連稱是。付宜開始考慮怎麽給施年補鈣,牙印事件終于得以翻篇。
不過這個牙印兒另外給楊司樂敲了個警鐘。
他和施年剛在一起沒多久,這段時間濃情蜜意的,成天下意識背着付宜親熱,都沒提向父母公開的事。
雖說施年的性向不是秘密,但對象如果是他這個一起長大的哥哥,他其實還是挺怕家長們受到驚吓,不肯同意。
施年卻完全不擔心。
他爹施正國好歹是個編劇,就算被吓到,頂多也是拍拍胸脯,抱個拳:“取材了,下本寫這個!”
他媽付宜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應該最關心他對象那邊長輩們的态度問題,怕他談戀愛受委屈。楊司樂作為他的竹馬哥哥,兩家人熟得不能再熟了,沒什麽值得憂慮的。
他的筆記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岑阿姨邀請過他去家裏做客,說要給他做好吃的。這麽溫柔的人,決計不會是個惡婆婆。
理性分析一番,楊司樂被說服了,暫且放下心,接着和他難舍難分地黏乎。
他們偷偷在廚房、客廳和房間裏接吻,偷偷在出租車後排牽手,當着付宜的面偷偷說些只有兩個人能聽懂的暗語,在付宜給楊司樂挑換洗的新衣服時,偷偷地躲進商場試衣間裏卿卿我我。
他們沒空去想明天會怎麽樣,畢了業會怎麽樣,将來會怎麽樣。他們是被寵愛的,是綁定了的,心靈是自由的、沒有負擔的。
楊司樂想象不出任何“最壞的結果”。施年想象不出,除開不再相愛了,他們會有什麽別的分手的可能。
休想,他要愛楊司樂一輩子!
鑒于施年的病情尚不穩定,楊司樂無法及時把幸福分享給他的爸爸媽媽,但分享給朋友還是可以的。
時隔三個月,樂隊群的對話框出現了小紅點。
半吊子鼓手:“我和施年在一起了。”
配圖:兩人交握的手的特寫。
美貌主唱:“俗。”
無敵吉他:“太俗了。”
貝斯:“恭喜。”
楊司樂确認了大家并非是要老死不相往來,欣慰一笑,打字問他們:“最近忙什麽呢?”
美貌主唱:“備戰高考。”
貝斯:“上私教課。”
無敵吉他:“反正沒有忙着搞對象。”
半吊子鼓手:“過年出來一起撸個串?”
此話一出,大家沒有秒回,群裏忽然安靜了。
楊司樂被突如其來的沉默哽得難受,心酸地強調了一遍:“就單純聚一聚。”
還是沒有人回他。
“今年夏天一過,我們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林漓了。”
“大家又不是仇人,連頓散夥飯都沒得吃,我會抱憾終身的。”
美貌主唱:“怎麽說得跟我要死了一樣?我上的是考場,不是刑場。”
貝斯:“你定。”
半吊子鼓手:“你們什麽時候有空?”
美貌主唱:“高三寒假只放十天,臘月二十八到初七你随便挑一天。”
謝沉一如既往的話少:“同上。”
半吊子鼓手:“你們有啥想吃的?我提前訂位子,萬一人家不開門就慘了。”
貝斯:“随便。”
美貌主唱:“最煩随便的。我想吃涮羊肉!”
楊司樂嘆了口氣:“謝沉吃得慣羊肉嗎?”
貝斯賭氣似地回道:“随便。”
“那定了,吃涮羊肉。具體日期等我回了慶江再和你們說。”
楊司樂發了個小雞崽的表情包作結,退出來查看剛收到的新消息。
——是陳楠。
陳楠沒在群裏發言,而是私戳他,說:“楊哥,聚餐我就不去了,你們吃好喝好哈。”
楊司樂願意相信他是有別的重要的事:“沒時間嗎?要去旅游?”
可惜陳楠不是:“有時間。只是我怕尴尬,去了挺沒勁的,就不給你添堵了,等你回來我們可以單獨聚一聚。”
楊司樂有點急了:“陳楠,沒什麽好尴尬的,你為樂隊付出了那麽多,散夥飯你不來說不過去。”
陳楠:“就說我家裏有事吧,他們能懂。”
楊司樂:“真的不來?”
陳楠順嘴用上了現編的借口:“想來也來不了啊,家裏有事哈哈哈。”
楊司樂從未覺得自己的同桌如此頑固,愠怒道:“我怕你後悔。”
陳楠過了一會兒才回他:“我已經後悔了。花那麽多時間和精力去練自己不喜歡的樂器,蠢得一匹。”
“我早該認清的,我才是今宵裏最虛榮的那一個。”
作者有話說:
感謝@是喬顏顏丫 贊助的下午茶,洋洋的病要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