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惡鬼道(六)
兩人連廊上稍站了片刻,茶室中戾氣陡然增加,緊接着殷懷的結界便在茶室周圍展開。
殷懷将兩人扣在一起的手往外套口袋裏一放,然後一路面不改色氣定神閑遣開了守在茶室門外的一衆跟班,帶着宋昀穿過結界,身影一閃直接便進到了茶室之中。
穿牆入室這種奇幻情景普通人哪裏能見過,圍在遠處的一群跟班保镖剛剛被殷懷屏開原本還有些進退兩難,現在眼見如此場景,所有人默默無言又往後退開了幾米。
由于門窗緊閉的緣故,茶室裏光線昏暗,室內空間很大,正中間一張碩大的黃松根雕茶案将茶室一分為二,兩側各有一條寬闊的紫檀沙發。
宋昀進門之後看見的情景就是老企業家雙目緊閉身子歪到在沙發靠背上,旁邊的鹿妖一手鉗着老人的肩膀,另一手掌心結印,印偈正對着老人眉心。
兩人進門悄無聲息,光線也沒有一點變化,看到房間裏憑空多出來兩人,目露殺機的鹿妖甚至還有那麽一瞬遲疑。
鹿妖并不知道眼前兩人來路,但能不聲不響出現在自己結界之中定然也是有些修為的。過一陣子鬥法鬥兵他都能接受,但眼下這老頭今天必須死。
鹿妖心頭一動,他手中印偈忽而一變,在半空虛虛一握,不過眨眼之間,手上憑空便出現了一柄短刃,又快又狠直接朝沙發上昏迷的老人前胸刺去。
鹿妖今天就是以了解手裏的老頭為目的,最不想就是被人打斷,于是這一番拎刀下手直照心口,動作又快又準又狠,心想就算不遠處兩人真有什麽厲害的兵刃咒印也是無可奈何。
“!!”宋昀見此情景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有什麽動作,就被旁邊殷懷握着腕子将人拉住了。
殷懷手指一揚,宋昀只看見眼前一道銀亮的弧線,接着就是一聲金屬與地面相撞的脆響。
鹿妖今回是結結實實愣住了。剛剛的巨大沖擊震得他直到現在整條胳膊還在發麻,且不說一般人能不能有這樣的力道,單說在瞬間将刀截下的速度,絕對不是能誤打誤撞出來的。
鹿妖愣怔,但殷懷并不跟他客氣,帶着宋昀上前,在對面的沙發上旋身落座,看了一眼歪在對面沙發上昏迷不醒的老人,也沒有什麽動作,倒是擡手十分淡然地翻了兩只茶盞出來,不急不慢斟滿了水。
鹿妖一時間也看不出這兩人是要幹什麽,只能看出坐在對面的青年是世家修士,身上風清氣正仙氣卓然明顯是宋家做派。不過年紀尚輕,閱歷也淺,還不至于對他造成多少威脅,倒是在他旁邊的人——
雖然那人看起來也是三十歲不到的年紀,單是他身上的氣場就叫人難以忽視即便從他身上看不出半點靈修,但讓他覺得有種莫名其妙的壓制,只是輕飄飄一個眼神都讓他覺得好像肩上突然多了百斤重擔,壓得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有些費力。更何況還有剛剛截刀的事情,鹿妖身上肌肉繃緊,坐在沙發上不敢輕舉妄動。
“巧得很,進門就被我撞見行刺老爺子。”殷懷說話的語氣似笑非笑,說完頓了頓,抿了口茶,然後才不急不慢地擡眼看他,微微一笑:“現在幹系你也脫不開,所以有幾個問題你得回答一下。”
宋昀瞥了一眼殷懷,沒看見其他指示,所以依照工作流程出示了一下捉妖總局的工作證。
殷懷其實并不是很在意流程的規範性,事實上規範性越強限制就越多,捉妖總局延續了人間警察抓捕時候“有權保持沉默”的一套,大部分時候這張工作證出示之後對面妖鬼可能更加緘口不言,比如現在這只鹿妖。
鹿妖看了一眼桌上的證件,垂眸不再言語,同時腦子裏迅速開始考慮自己應該怎麽脫逃。
“我這小搭檔做事比較規範,可能刑訊逼供方面會比較人道一點,”殷懷笑吟吟地勾了勾手指,四牆之外的結界顯露出來:“但是跑就不要考慮了。”
鹿妖緊抿着嘴唇,一言不發低頭坐在沙發上。
殷懷也不着急,不急不慢喝了一盞茶,然後才開口說:“好了,打腹稿的時間也給你了,現在就該答話了。”
他說完把茶盞放下:“前面幾個人也是你殺的?”
鹿妖并不做答,捉妖總局的套路他也算清楚,也總能找到門道,找人打點打點不多久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準備咬緊牙關抵抗到底,并不打算開口。
殷懷挑了挑眉,手上印陣一現,撤去了身上封着威壓的陣法。
浩蕩靈修瞬間充斥在茶室之內,宋昀是修士,于他而言四周靈修最多是肅穆威壓不敢輕舉妄動,但對于同為妖鬼的鹿妖就不一樣了。
鹿妖只覺得腦海裏一陣白光,四周的氣息尖銳危險,求生的本能讓他在想清楚狀況之前就已經雙膝一軟跪倒在前。
“咕咚”一聲悶響突如其來,宋昀吓了一跳。
殷懷看着地下跪着的人,語聲冷淡:“是你自己開口還是我讓你開口?”
此時境況已經很明确了,簡單來說在這裏他一點勝算也沒有,死咬牙今次是行不通的,反倒是自己開口話把控的場面還能稍微多一些。
鹿妖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低沉着嗓音:“——我說。”
殷懷漫不經心夠了勾唇角,問他說:“寨子裏前幾人也是你殺的?”
跪在地上的鹿妖點了點頭:“是。”
“魄是你收的?”
“不是。”
殷懷顯然對此比較感興趣,但他沒發話,只是挑了一下眉,手裏把玩着茶盞,十分悠閑地等着跪在對面的人自己說下去。
茶室裏短暫安靜了一陣,鹿妖垂眸輕聲道:“是一種續命蠱。”
“他們用蠱蟲來延續壽命,那些蠱蟲吸食魂魄。”
“其實那些人陽壽早就該盡了,不過是因為身上的蠱蟲可以減緩新陳代謝,抑制了癌症和衰老,後延了大概三十年陽壽。”鹿妖說:“不過最後七魄吸食幹淨,傷及神魂,這些人還是會死,在此之前就是些會喘氣的皮囊,只要把那些蠱蟲從他們身上分離開,人立刻就會死。”
他說着忽然笑了一下:“其實嚴格來說那幾個人也不是我殺的,他們早就死了。”
他這樣說的确沒錯,因為即便殺了這麽多人,眼前的鹿妖身上并沒有留下業障。
殷懷聽他說完,點了點頭,繼續往下問:“明知道他們會死,為什麽要把蠱蟲取出來?”
“就是為了讓他們死。”鹿妖這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殷懷:“為什麽?”
跪在地上的鹿妖聽見這話深深吸了口氣,許久,才低沉道:“為了報仇。”
“他們會殺妖獻祭,我數十族人好友死在他們手下。”
殷懷瞥了一眼沙發上仍舊雙目緊閉的老企業家:“他也在其中?”
鹿妖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殷懷問:“你剛剛在他身上找到了蠱蟲?”
鹿妖咬牙搖了搖頭,最後還是實話實說了:“沒,但是殺妖的時候他在場。”
說完又信誓旦旦地補充說:“我認識。”
事情這樣就算是對上了,大致屢清了原委,殷懷收了威壓,一身的不正經又回來了。
“也算是血海深仇,但是這老頭罪不至死,”他身子向後一靠,展胳膊十分自然地搭在宋昀肩上,揚手指了指沙發上的人,心情不錯地對地上的鹿妖說:“幹脆,現在給你個機會,打他一頓,只要人不死就行。”
話說出口,地上鹿妖又愣了。
殷懷卻十分理所當然,跟地上一臉震驚的鹿妖解釋說:“他身上的業障比起其他人要淺很多,你要真将人殺了身上反要倒背一重業障。”
“如果只打他一頓就好多了,一來他身上的業障能算清,二來你也算是報仇解氣,不是一舉兩得?”
宋昀:“……”
鹿妖:“……”
殷懷現在收了威壓,鹿妖得以起身,理論上說把旁邊歪在沙發上的老人撈過來暴打一頓這事是完全可以的,鹿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可最後還是沒下得去手——一來他的确算不上是非死不可,二來現在就算清業障實在是便宜他,地獄裏的釘床油鍋比單純用拳頭打一頓解氣多了。
“這些蠱蟲是哪裏來的?”殷懷忽然問。
鹿妖一怔,而後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只知道是邪道,之前見過人死之後有小鬼來收蠱蟲,可能是鬼道。”
鹿妖接着說:“但那些蠱蟲離了血脈滋潤活不了多久,第一只已經出來有些日子了,應該最近就會有人來。”
“蠱蟲還在?”殷懷忽然問。
鹿妖點點頭:“在我這裏。”
“那剛好,”殷懷笑吟吟地看他:“我們跟你一起,其他都不用管,但抓到之後要等我們審上兩句你再殺,行不行?”
事實上這事殷懷說出來就是通知一聲,鹿妖并沒有說不行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