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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惡鬼道(十六)

宋昀現在思緒還被纏在眼前這個模模糊糊的咒印裏,神思正恍惚,忽然鼻子尖上聞到了一陣十分淺淡的熟悉味道——有點冷有點苦、若有似無飄飄忽忽的味道像是深林裏空寂已久的古廟,幽深寂寞,八苦嘗遍大慈大悲但又拒人千裏。

剛剛的咒印在他看來也很熟悉,可就是用這種模模糊糊卻又呼之欲出的熟悉感吊着他,像是五裏霧一般将他死死繞在裏面。

但這味道不是,這種熟悉是它剛一出現,宋昀一直糊裏糊塗瘋轉着的腦仁就忽然卡了一下——是殷懷。

緊接着,他按在地上的一只手就被人捉着腕子拎了起來,殷懷的聲音在一旁喊他:“宋昀。”

那人幾乎是環着他在懷裏,話音才落,另一只手在他頸後按了一下,又在他耳邊重複了一遍:“宋昀。”

殷懷的聲音不大,宋昀腦子裏模模糊糊聽得也并不多麽真切,但就是這兩聲,宋昀原本留在外面的一絲注意迅速回歸本位,與剩下幾道合而為一。緊接着他便覺得頸後一陣涼意上攀,靈臺倏而清明一片,整個人一激靈,一下睜了眼。

殷懷本來就挨得近,加上宋昀睜眼的時候下意識把臉一轉,兩人鼻尖之間可能只有一根頭發絲的距離。

結果宋昀腦子裏一片空白,連要躲的心思都忘了,就保持着這個姿勢愣了不知道多久,最後還是殷懷眼彎彎,身子向後撤開了一段:“陣裏看見什麽了?兇屍過來也不舍得收手?”

宋昀這才回過神來,臉上報赧急忙側臉清了清嗓子,含混不清地轉移話題:“沒什麽……那個人呢?”

殷懷臉不紅心不跳,眼神往那道三頭六臂的人影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十分平淡地回答:“跑了。”

“……跑了?”宋昀十二分的不解,那惡鬼道三将軍雖然看上去唬人,可真要憑本事來說,就靠殷懷一個人也不至于給他留下跑路的機會。

“關心則亂,”殷懷笑吟吟地跟他解釋:“你被一群兇屍圍着,不跑不躲,吓得我後脊梁都白了,哪還有閑情管別的?”

“你……”宋昀被噎了一下,心裏一陣亂跳,還沒想好說辭,殷懷就已經起了身,而且還十分順便地伸手把他也拉了起來,手往他肩上一搭,轉頭沖後面的鹿妖揚了揚手:“走吧,前面還有人等着呢。”

三将軍這次的确跑出去很遠,三人在幽深的山洞裏往前走了很久。

雖然周邊黑黢黢一片,但一路下行這事還是能覺出來的,一路下來宋昀在心裏默默估量了一下,現在這深度差不多已經是在山腳了。

宋昀壓根沒想到這山洞居然能如此之深,他甚至有點懷疑這其中是不是還有什麽岔路口被三個人錯過了。

就這麽懷疑着,又七拐八繞地走了一陣,眼前轉過一彎,伴随着愈發明顯的濕冷邪氣,忽然在幽深的過道盡頭出現了一絲好像風中燭火一樣明滅不定的微弱光亮。

與此同時出現的,還有一些嗚嗚咽咽的聲響,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麽,總之許多聲響高一下低一下亂七八糟地混作一團聽不真切,再加上山洞裏的回聲,音效十分立體,從四面八方往腦仁裏鑽。

這種貫耳魔音跟惡鬼道聯系在一起,宋昀腦子裏只有一個詞:屍山血海,萬鬼同哭——據說是惡鬼道幾位元老模仿十八層地獄內的景象做出來的大陣,一層屍山血海的物理攻擊,還有一層是來自萬鬼同哭的魔法攻擊。

這一陣法聽名字就知道是不在日常應用之列、被封在古書裏十分兇險的陣法,他最近一次聽說還是十幾年前世家書堂裏十幾個少年圍在一起吹牛皮比賽名詞羅列的時候。

現在既然萬鬼同哭出來了,屍山血海也就不遠了。

果不其然,宋昀腦子裏正想着,前路上便有東西影影綽綽爬了踹爬出來。

周圍昏黑,宋昀夜視也有限,前路上的東西只能大致看出個輪廓,具體細節何等猙獰磕碜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條一條枯瘦幹癟的人影在地上四肢并用貼地而行。

那些人影在地上的動作誇張古怪,身後兩條腿好像是反折的,以一種像昆蟲一樣的姿勢曲折在身後,跟前面兩只枯枝一樣的胳膊一起交替協作,帶着身子往前爬。

屍山血海說的就是這些在地上亂爬的屍蝗,嚴格來說這些東西雖然會動,但并不能算作行屍,不過就是用屍塊拼湊加上術法形成的傀儡,既沒本事又不耐打,就算是拿一把鐵劍往他們身上一插也會立馬倒地散架,唯一會的就是像蝗蟲一樣不停地吃,只要身上有活氣,逮着什麽吃什麽,而且牙口奇好,就算是烏龜縮進殼裏也能放在嘴裏給生嚼了。

屍蝗是這座惡鬼道大陣裏主要的物理攻擊來源,雖然沒本事,但在陣裏往往都是以量取勝——一哄而上一通亂咬,即便只有千分之一的得手幾率,架不住一群屍蝗當真上來咬一萬口。何況它本身就是一堆屍塊,即便被打散了,只要陣主一句話,當即就能重新組合起來繼續投入戰鬥,取之不盡用之無竭,車輪戰無休無止,當初各家各派破陣折損在裏面的英雄好漢不計其數。

不過這都是針對人間的修士,殷懷這樣的大妖并不覺得萬鬼同哭有多麽魔音貫耳,也并不把面前所謂的“屍山血海”看在眼裏,還不等那些屍蝗蜂擁而至,殷懷手裏一道狐火就已經燒到了大陣中央。

霎那間,屍塊七零八落,樯橹灰飛煙滅。

宋昀看着暢通無阻的前路眨了眨眼,暗自感嘆大妖是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剛剛的狐火燒出去很遠,但遠處那點燭火一樣的光亮盡管十分微弱,卻似乎絲毫不受影響,跳也沒跳一下,依舊像燈塔一樣勾着人繼續往前去。

盡管此時周邊萬鬼同哭的聲音早就不見了,但卻還有一種隐隐約約的聲響經過回音放大之後從四面八方向人壓過來,而且越是往前走這聲音就越是清晰,不過今次聲音整齊一些,沒有邪祟的怪叫或者人聲混響,只是單調的咕嚕咕嚕像是開水沸騰一樣的聲音。

“水”這個字在宋昀腦海裏剛一蹦出來就讓他産生了一種十分微妙的感覺,好像全身上下的神經一瞬間都收緊了一回,一種莫名其妙的寒意瞬間從椎骨四散到全身,然後又在瞬間消失一淨。

宋昀皺了皺眉。

現在已經是在山腳下,在這種位置大概率會有地下河經過,但剛剛上山的時候他就留心注意過四邊的情況,不管是山脈走勢還是水網布局這裏都不是有該水流的樣子,何況如果真的有地下水系,早該聽到水流轟鳴才對。

他正想着,忽然看見十幾米開外,有一處地面不規則地起伏了一下,接着是不遠處的另一邊……

一路過來地上到處都是七零八落的屍塊,不怎麽平整的前路早就看習慣了,現在這種會動的路面還是頭一回看見。

宋昀愣了一下,下意識閉眼用天眼去看。

天眼是凡間修士修煉出來擺脫肉眼凡胎束縛明辨非人間之物的,什麽神魔妖鬼原型、陰陽正邪之氣,不管是放在牆後面還是鎖在箱子裏,只要洞開天眼,都能一眼便知。

但現在這情況明顯是例外了——天眼視域下,不遠處的地面漆黑一片。

不過眼下這塊盲區的邊緣十分不老實,裏出外進不住的變幻,好像沖上岸的潮水,很直觀地暴露了它是幅員遼闊的一大灘液體這一事實。

像是這樣用天眼也看不到的東西,天上地下屈指可數。聯系上現在的場景,大概是什麽東西宋昀心裏也算是有譜了。

前路消失之後山洞裏僅剩了那片寬闊漆黑的水面,周圍山壁也越發低矮,似乎已經到了山洞的盡頭,崖壁穹窿一樣籠罩下來,最終也消失在那片水面之後。這種好像所有通路都終結在那片黑水裏的景象十分壓抑,宋昀手指略微收緊,剛剛跟“水”一起出現的寒意現在又攀上了他的後脊梁。

宋昀輕輕做了一次深呼吸,視線又落回那片好像無盡的深淵一樣的水面上:黑水中央還有一小片露出來的地面,大概三米見方,遠看好像湖心小島。中間立着一塊石碑,石碑上有印陣,剛剛燈塔一樣勾着人往前走的光亮就來于此。

宋昀正看着,石碑後不急不慢繞出來一道綠光沖天的人影。

人影很熟悉:頸上三頭,背上六臂。不過此時已經成了比較正常的大小,不過身上的肌肉倒是越發矚目了,加上三頭六臂遠看簡直好像一只站起來的螃蟹。

殷懷在一旁不冷不淡地評價:“能把這麽多黃泉水帶上來還真是難為你們。”

“帶上來的可遠不止這些。”對面島上的人怪笑了一聲:“大人您火氣真是夠大,一把火能燒到陣中心來,如果不是中間這些黃泉水隔着,恐怕我也難逃一劫。”

殷懷沒說話,對面那人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應,自顧自地往下說:“但就算是我難逃一劫,你又能改變什麽呢?”

他說着,身後的石碑忽然嘎吱一聲轉了個向,上面印光一閃,随着一陣低沉的轟鳴,石碑整個開始緩緩下沉。

剛剛石碑直面他的時候沒什麽感覺,可現在石碑一轉向,宋昀腦子裏忽然白光一閃。眼前斜側着的石碑上的咒印跟之前他腦海裏那個模模糊糊的印子分毫不差地契合在一起,然後他腦中的場景迅速變換,咒印迅速縮小,最後變成一只小小的挂架挂在了一只手串上,手串的正面,一個勾金朱砂“肖”字,筆鋒淩厲——是清明維和任務那一回。

宋昀腦仁一緊,忽然脫口而出:“清明劫走新死魂的也是你們?”

島上的人沒想到他突然開口,先是一愣,然後反應過來轉臉沖宋昀怪笑了一聲:“不然呢?小法修,不然你以為我這十萬蠱蟲是拿什麽喂出來的?”

他說着,肩上六條胳膊齊齊向上一舉,忽然有什麽東西好像雨點一樣打在了下面的水面上。

肉眼看不清晰,但閉眼之後的場景異常壯觀——穹窿一樣四合的山壁上此時出現了一道翠綠的裂隙,尚未變形的蠱蟲身上帶着星星點點的邪氣雨絲一樣墜入幾十米開外的那一大片水域之中消失不見,半空中拖出無數綠瑩瑩的線條。

宋昀幾乎瞬間就将符紙捏在手上,夾在指尖一抖,數條火龍騰躍而起。半空中一陣噼裏啪啦明光閃爍,雖然拿火烤效率奇高,但這些蠱蟲身上畢竟帶着邪氣,此時好像暴雨一樣往下落,半空中張牙舞爪的火龍相比之下無異于杯水車薪,在空中成型不過幾秒便全部消散一空。

島上的人看着這幾條火龍發出一陣怪笑:“這十萬蠱蟲,就是給你三天你也燒不完。”

宋昀眉頭一斂,剛要再拿符紙,手腕便被旁邊的殷懷按住了:“這樣燒不完。”

“黃泉大陣九眼黃泉已經鑄成,十萬先鋒軍都已經下去了,再加上這十萬蠱蟲,現在黃泉界碑馬上就要歸位,小法修,你以為就憑你們修士這幾下三腳貓的功夫,事情還能回頭麽?”

“你不夠聰明,不如學你旁邊的大妖袖手旁觀,你覺得他都管不了的事情,你又能奈何?!”

說話間剛剛暴雨一樣往下落的蠱蟲全部落完,開水沸騰的聲音也不見了,只剩下三将軍身後的石碑緩緩下沉。

留在地面上的石碑已經不足半人高,此時島上的三将軍幾乎已經陷入了一種幾近癫狂的境地,高聲狂笑道:“風水輪流轉,惡鬼一道在地獄已經住的足夠久了,總要上來看看!”

然而三将軍狂笑的回音還沒消散,一直下沉順利的石碑忽然停住了。

沒有一點預兆,沒有一點聲響,石碑一停,山洞裏一瞬間安靜下來,剛剛還仰天長嘯神采飛揚的三将軍好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該說的也讓你說了,”殷懷淡聲說着,慢條斯理低頭将袖口向上卷了兩卷:“現在我來給你解釋解釋為什麽你之前說的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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