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惡鬼道(十七)
不只是宋昀,就是作為當事人的三将軍也不知道這只大妖是什麽時候站到自己身後的,只是覺得自己背後一條胳膊忽然被人反折,鑽心一痛,接着那人就從自己身後轉了出來。
“借來用用,不介意吧?”殷懷拎了拎手上的劍,沖他微微一笑:“反正一會真要交手你也來不及用上這麽多樣。”
這句話說完,殷懷眼角的笑意甚至還沒消減下去,手上劍尖一轉就已經架在了對面那人肩頭上:“腦袋太多,跟你聊天很不方便。”
話音才落就有一顆黑乎乎的圓球落在地上滾了兩滾,最後撞到石碑上,停住了。
這樣開門見山說砍就砍的套路實在不多見。
人頭真正滾下來的一瞬間,不止站在遠處觀戰的宋昀跟鹿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就是三将軍也還沒鬧明白。
直到人頭離身血如泉湧,三将軍此時才如夢初醒一般反應過來,甚至來不及呲牙咧嘴喊痛,急忙一把捂住頸上汩汩流血的傷口,一步向後跳開幾米。
殷懷笑吟吟地看他:“是不是有點吃驚?”
他說着手上提劍挽了個劍花,心情十分不錯地問:“需不需要我給你個臺階幫你下來?”
“九眼黃泉都已經鑄成,”三将軍目露兇光,一面說着,捂在傷口上的手狠狠一抹,剛剛血流不止的猙獰傷口瞬間消失在皮肉之下,獰笑一聲,道:“你要以一人之力扭轉乾坤?”
他說着,擡手一指滾落在石碑旁邊的人頭,人頭好像溶解一樣一點點化成了一灘濃稠的黑水,滲進了石碑底下。
石碑突然向下一墜。
宋昀心頭跟着一緊,但石碑旁邊的殷懷卻十分不在乎,瞥了一眼一旁發出聲響的石碑,繼而擡眼笑容散漫看着對面的人,不急不緩地反問:“瞧你剛剛那話說的,乾坤幾時是你們的了?”
“你……”風輕雲淡一句話,把對面青面獠牙的三将軍噎得吹胡子瞪眼。
殷懷眼彎彎,繼續往下說:“九眼黃泉鑄成了,這事我知道,但這大陣不是還沒練成麽,只要這一眼連不進去,剩下的慢慢來,也不算太麻煩。”
他說着,擡手手指一勾,石碑下剛剛那顆人頭化成的黑水滲下去的位置,白色印芒一閃,好像被什麽力道從地下往上托着,石碑剛剛墜下去的一節又浮了上來,而且還在繼續往上升,大有要“一夜回到解放前”的陣勢。
三将軍見此情景,兩條眉毛都要擰到一起,手上鋼刀鐵杵一揮,直接便朝着殷懷撲過去。
剛剛三米的三将軍跟殷懷過招也沒占到過上風,可想而知現在沒了量級優勢就跟上風更加無緣了。
兩人刀光劍影十幾招都不到,“當啷”一聲,三将軍手上長刀被繳了械,半空中轉了個個,刃口剛好磕在石碑上,頓時火花四濺——長刀刃口卷邊被磕飛出去很遠,而石碑經過這從天而降突如其來的一下,也碎開一道狹長的裂隙,正傷到上面的陣印。
殷懷見此挑了挑眼楣:“你看,這才能叫天意。”
話沒說完,宋昀只看見殷懷手上劍尖漫不經心地一挑,對面那人肩上的人頭又少了一顆。
只剩一個腦袋、背後胳膊折了一半的三将軍此時顯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不顧及自己招數之間的破綻,只是一心拿殺招往殷懷身前送,一回比一回不要命,一回比一回更加心狠手辣。
明招易躲暗箭難防,雖然三将軍此時是囚籠困獸的架勢,不過身上能開挂的三頭六臂都已經戰損了個差不多,加一加減一減現在跟殷懷對峙的最多也只有一人,又是在明面裏過招,雖然看上去場面驚險,但事實上宋昀心裏并不是很緊張。
可就是他借着胸中閑情四處打量的時候,宋昀忽然發現了一點不正常——地上剛剛被砍落的那顆人頭好像變了位置。
好像,現在那顆人頭更靠近岸邊一點。
宋昀皺了皺眉,伸手拍拍旁邊的鹿妖:“你覺得那顆腦袋剛剛——”
話沒說完,那顆人頭突然轉臉,兩只眼睛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下蹦起一尺來高,猛地借力紮進下面的黃泉水裏。
“!!”宋昀跟鹿妖兩人身上都是一激靈,宋昀手裏一把将佩刀撈起來,可又怕這顆人頭繞到殷懷身後去玩陰的,于是急忙朝着對面喊:“殷懷!地上那顆人頭沒了!你多加小心!”
宋昀話音才落,殷懷手上的劍正好從面前那人胸口穿過去,白芒一閃,三将軍碎成一抔齑粉。
然而與之同時,宋昀面前的黃泉水裏忽然有一條黑影從中蹿了出來,好像一道繩索,極為迅速地在他腳踝上扼了一圈。
緊接着,他身後散落的那些零碎屍塊迅速化成一灘黑水。
宋昀額角青筋一跳,雖然此時佩刀撈在手上,可他萬萬沒想到攻擊的位置如此之低,此時再彎腰動手也來不及,幾乎就是在腳踝上感覺到不對勁的同時,一股巨大的力道已經将他倒着拎了起來。
鹿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不知哪裏來的兩道黑氣撲了出去,結結實實捆在了後面的崖壁上。
宋昀慌亂過後很快冷靜下來,看清了自己身旁站着的一條黑影——那影子渾身上下都好像剛融化的瀝青,只勉強能看出人形,其他細節全都黏黏糊糊看不清楚。
不過宋昀大概能猜到這是誰。
到是對面的殷懷眉棱微微一斂。
“龍有逆鱗人有軟肋,”拎着他的那條影子用一種古怪尖銳的嗓門怪笑了一下:“這話可真是一點不假。”
這一聲出來,宋昀心裏了然了一些——果然跟他所想一樣,這影子說話用的是剛剛在殷懷眼前化成齑粉的三将軍的聲音。
能想見的是這三将軍必然早就有過現在這樣魚死網破的打算,早跟這邊的屍山血海形成了某種聯系,以保證即便是在原身化成一抔齑粉之後也能再次出現在這裏。
“縱然你是大妖,修為壓我一頭,可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帶這麽一個小朋友在身邊。”
瀝青一樣的人影緊攥着宋昀腳踝的手猶如枯枝,雖然只有一只手,但力氣卻奇大無比。宋昀掙紮兩下,不說是掙脫,就是黑影擡起的胳膊都沒移動一下。
反倒是黑影擡胳膊拎着宋昀又往水邊上放了放,低聲威脅他說:“別亂動,否則真要掉進黃泉水裏嘗上一口,可不是你這小法修能受得了的。”
宋昀現在離水面很近,甚至感覺已經有頭發觸碰到水面了,只覺得底下黃泉的寒氣順着頭心往裏鑽,明白此時硬來是怎麽着都行不通了,于是只好老實下來,心裏盤算着下一步該如何見機行事。
單手拎着他的黑影大氣不喘一口,擡頭用他五官不明的臉看向殷懷所在的方向,似笑非笑地說:“什麽時候都想護着這小法修,他這命在你這裏肯定很值錢,這道軟肋我沒猜錯吧?”
殷懷面沉似水,一字一句看着他說:“放開他。”
“那看來就是沒猜錯了。”黑影聽見殷懷的回答十分欣慰,邪佞一笑:“那就以物易物,你收了界碑上的法術,我就放了你這小法修,你覺得怎麽樣?”
三将軍本來還想拿話繼續往下引,結果後面的話都還沒出口,對面的殷懷已經幹脆一點頭:“好。”說着手上掐訣就要收勢。
以殷懷的本事,毀了界碑和把他從黃泉水裏順手撈上來這兩件事情并非不能共存,宋昀雖然被抓着,但心裏還有把握,甚至連一會三将軍惱羞成怒之後的幾種可能都已經想過、解圍步驟都想好了,卻聽見殷懷想也沒想就回答的這一聲好。
宋昀當然震驚,一個勁朝殷懷遞眼色,可殷懷沉着一張臉,目不斜視,手上印陣說收就要收。
“破陣要緊!”宋昀急火攻心,踢腿在三将軍手裏扭身掙紮起來,一面沖着對面喊道:“破陣!別聽他唬……”話沒說完,三将軍袖口一揚,一團好像膠布一樣的黑氣直接給宋昀把嘴捂上了。
宋昀的聲音剛一消失,殷懷的眼神立馬就投了過來。
饒是現在手握人質雙方對峙甚至還占一點上風的局面,殷懷眼神裏凜冽又銳利的危險氣息還是讓他背後一寒。
三将軍清了清嗓子:“不用多慮,就是讓他休息休息而已。”
殷懷這才把眼底殺氣斂了下去,低頭掐訣收了手上的陣勢,邁步從腳下印陣中走出來。
石碑上的白色印芒随之一閃,而後消散一空,剛才由下面托着它向上走的力道也跟着消散了,石碑又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繼續緩緩向地下沉了進去。
精神的情緒必然會在□□上得到表現,即便現在的三将軍猶如一灘爛泥,但眼前見到如此場景的興奮還是讓他身上肌肉止不住地微微發抖,與此同時,他箍在宋昀腳踝上的手指力度也有了放松。
為了最大限度地密布世家弟子兵刃武力上的不足,宋家的基本訓練異常嚴格,世家弟子的訓練精度能夠準确到操縱身上的每一塊肌肉。宋昀早在剛剛想退路的時候就已經在腳踝小腿上各處關節肌肉做了動作。
所以剛一覺察出自己腳踝上力道的細微變化,甚至都沒等到殷懷說出跟三将軍要人的話,只是在石碑上印芒消失轉而下沉的一瞬間,宋昀到懸着的身子便忽然在半空中做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倒鈎,整個人猛地向上一揚,只是眨眼之間,早先藏在袖筒中的彎刀便在三将軍臉上狠狠劃了兩道。
三将軍一聲怪叫,揚胳膊一甩便将宋昀摔進下面的黃泉水裏。
“!”宋昀心頭一緊。
于此同時,還聽見了殷懷和鹿妖兩人一前一後的兩聲“宋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