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惡鬼道(十八)
宋昀被甩出去的力道足夠大,而過程中周圍一片又都是水面,也沒有什麽能借力的地方,毫無疑問直接就被甩了進去。
黃泉水寒涼刺骨無孔不入,即便宋昀入水之前下意識屏住呼吸并沒把這水嗆進口鼻之中,但寒氣卻還是在他入水的瞬間就把他整個人都穿透了。
一時間宛如冷水澆頭懷中抱冰,何止是雞皮疙瘩,宋昀此時簡直感覺自己骨頭縫裏都是冰碴子,仿佛無數冰刀穿身而過,又冷又疼渾身僵直,他只覺心髒猛地一縮,接着眼前就只剩了一片黑黑白白。
事實上從宋昀被甩出去開始,三将軍就已經陷入了絕對的劣勢。
殷懷身形一掠,淩在半空中反手将劍一擲,幾乎是在宋昀落水的同時,劍尖便從正要轉身逃跑的三将軍胸前貫了進去。
劍刃穿胸,随之而來的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推倒在地,從背後穿出來的劍尖順勢紮進地下,仿佛長釘将人緊緊釘在地上動彈不了半分。
從劍離手到眼前黑影被釘在地上只是眨眼之間,劍上沒下禦劍符,但方向速度的把控精妙不差分毫,眼見着一切的鹿妖禁不住在心裏暗自叫了聲絕,可等他再轉臉往水面上看,殷懷卻沒了人影。
陣中黃泉水很深,但宋昀此時仍在尚可觸及的位置,殷向下一潛,展臂便将人拉進懷裏。
殷懷是大妖,三界之內水火不侵,黃泉水自然也在其列,在他周身幾尺便不再上前。殷懷将人拉進懷裏,伸手迅速封了宋昀身上幾處xue位,然後在他背後擡手一拍。
宋昀剛一入水便條件反射一樣屏息結成了氣鎖,現在被這一樣一拍,雖然人沒醒,但氣鎖被震開,不由咳嗽幾聲,恢複了呼吸。
“怎麽就這麽不惜命。”見宋昀沒嗆水,殷懷現在臉色才好了一些,淡聲評價了一句,說完将宋昀攬腰往身側一帶,空出一只手來結印一彈指,一道白色印芒如同離弦之箭直奔水深之處而去。
不多時,水下很遠的地方忽然白光一閃,隐隐約約照出中間井欄一樣的東西,緊接着,在“井欄”周圍,一道繁複的咒印瞬間鋪展開來,照得水底澄明一片。
殷懷環着宋昀面無表情轉身浮上水面。
殷懷和宋昀的身影都看不見,山洞裏一時間什麽聲響也沒有,眼前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山洞深處,所有事物都消失在水平面盡頭的感覺詭異至極。
一灘爛泥一樣的三将軍此時被殷懷用劍釘在地上,雖然動彈不得,但還沒氣絕,捆在鹿妖手腕上的黑泥依舊存在,不過上面邪氣少了很多,不像剛剛那麽牢不可破。鹿妖試着拿靈修沖撞了幾回,不出幾次,捆在他手上的黑氣便像是陶片一樣碎成了幾瓣。
鹿妖趕忙從山壁上跳下來,三步并作兩步直奔水邊。
雖然知道宋昀身手十分不錯,加上又有殷懷這樣的大妖護着不至于出太大問題,但山洞裏的畢竟是黃泉水,陰氣極重,就是他直接下去時間長了也受不了,宋昀即便是修士,但終歸也還是肉體凡胎。
鹿妖站在水邊,手足無措心中正焦灼,卻忽然看見水面之下白芒一閃,緊接着,就在湖心小島的正下方,一道繁複的印陣一瞬之間鋪展開來。
與之同時,遠處傳出一聲石塊摩擦的沉悶聲響。
鹿妖循聲擡眼去看,島上剛剛沒入地面之下的石碑忽然向上一聳,石碑露出小半截,然後好像有什麽東西頂着一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上升,最終八分在外,石碑一晃,直接從地下翻倒出來,歪在了一旁。
鹿妖眨眼愣了愣神,就在這段時間裏,水面之下的印陣越展越大,現在他能看得更清楚了,印陣裏發光的不只是印芒,更多是因為火——整座印陣都是紫焰金邊的狐火,依附在繁複的印陣之上,一大片跳動着的芒焰足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在水中迅速上浮,場面空靈詭谲。
鹿妖急忙向後退開一步。
是誰有這樣的本事當然不用說,所以現在狐火一出,他心裏反倒安定了一些,知道馬上就能有結果。
果不其然,他腦子裏剛這樣想完不多久,便有一道影子踩着火光緩步從水中走了出來。
殷懷面無表情,從水面出來之後便換了攬着宋昀的姿勢,擡胳膊将人打橫抱在身前,在身後的沖天火光之中,踩着水面如履平地一樣緩步上岸,經過鹿妖身邊的時候轉頭看了他一眼。
視線相彙,殷懷眼底戾氣甚至還沒消散幹淨。
好在視線交彙只是一瞬間,鹿妖後背發涼膝蓋發軟幾欲再度下跪的同時福至心靈,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老實跟在殷懷身側邁步往回走。
火焰安安靜靜從從盡頭那黃泉之中一直燒過冗長曲折的通道來到洞口,沿途所有屍蝗蠱蟲兇屍惡鬼全都在其中化作齑粉。
一路無話,狐火馴順跟在三人身後,腳下火影跳動,仿佛踩着一路碎金。
站在山洞外時東天欲曉曙光未出,遠天尚有一絲星月的殘影,連空氣都好像是暗水藍色。
鹿妖回頭看了一眼,洞裏狐火燒得十分規矩,山洞內外僅有一寸之隔,但卻沒有一點火星越界,往裏是一片金光火海,而往外卻是一片靜谧安詳。
他正看着,卻見眼前火光忽然模糊起來,好像用人在洞口罩上了一層磨砂玻璃一樣,上面的封印漸漸浮現出來。
“火要燒三天,你在山上照看,”殷懷适時開了口:“三天之後火滅封成,你下山去就行了。”
他說話的聲音之中依舊有尚未消散的寒意,鹿妖在一旁戰戰兢兢,光是讓自己克服本能站在原地不跑不跪就已經十分不易,此時聽見殷懷開□□代注意事項,于是急忙點頭滿口答應下來。
殷懷又掃了一眼他頸前挂着煉魂瓶的位置,淡聲道:“你這朋友現在三魂七魄都聚齊了,下山之後可以帶他去廟宇道觀轉轉,受些香火,再有不到一年就能重入六道輪回。”
鹿妖沒想到殷懷會知道這事,話題突然轉到這上面來,一時間還有些愣怔,讷讷答應了一聲。
“你既深谙草木性理,下山之後便懸壺濟世,多修功德消除身上的業障。”殷懷說着,腳步邁下臺階,“等人可能要等很久,你得保證自己等得到才行。”
鹿妖這幾天心裏一句話私下颠來倒去掂量了許多回都不敢問,見殷懷要走,猶豫兩番還是沒忍住,看着殷懷尚未走遠的背影開口問:“大人你……等他等了多久?”
“不記得,”
殷懷頓了頓,但沒回頭,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宋昀,臉上神色柔和了一些,開口道:“等了很久,但等到之後這些就都不重要了。”
宋昀模糊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在昏睡,但跟平時的狀态不太一樣,黃泉水留下的寒意還在身體的各個角落潛藏着,好像從冰凍裏緩慢複蘇,四肢百彙有一種冰刺緩慢化開之後消失的麻木鈍痛。
這種感受他似乎有點熟悉。
宋昀沒睜眼也沒動作,就着僵直的姿勢緩緩調息,行氣過了一周天,身上這才終于緩過來一點。
他放空了一會,身上乏累也并沒有要睜眼的意思,不過腦子裏還是控制不住地慢吞吞想了想,自己到底什麽時候有過這種遭罪的經歷,對這種感覺熟悉是個什麽鬼。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亂想,然而忽然之間,一些浮光掠影的東西開始迅速劃過他的腦海。
宋昀愣了一下。
有些他很明确是回憶的東西好像流星一般從他腦海之中遠在天際的地方劃過去,其中景象什麽都看不清,甚至連閃現都算不上,劃過之後什麽也留不下。
但即便是這樣,他卻很明确地意識到,這些記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樣的記憶接連閃現過去幾段,不知道為什麽,宋昀忽然記起來殷懷将他從黃泉水裏撈起來的時候好像還說了一句話,當時他腦子不清楚只覺得朦朦胧胧有聲音,到現在回想起來,殷懷當時說的似乎是“怎麽這麽不惜命”,語氣無奈裏還有些氣急敗壞的意思。
這幾個字剛一出現在他腦海裏,忽然有一句一模一樣的話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雖然聲音已經失真十分嚴重,但聽得出來說話的人還是殷懷,只不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一字一句有些震驚又有些絕望地低聲問:“怎麽就這麽不惜命”。
後面還有幾句一樣失真的話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冒了出來,說話的人無一例外都是殷懷,但聽上去要輕快一些,語氣跟殷懷不正經的時候一模一樣。
“幾天沒見,怎麽身子就虛成這個樣子?”
“我來找你一趟很麻煩的,周圍八萬大山都跑遍了才敢來找你。”
……
宋昀剛剛還在瘋轉的腦仁卡了一下,立馬就當機了,只覺得無數記憶如同洪流洶湧而至将他直接淹沒其中,然而等他努力想冷靜下來看清周圍狀況的時候那些記憶又全部消散一空。最後剩下唯一明确的只有一點——他跟殷懷不是新識,是舊交。
宋昀睜眼的時候屋子裏昏黑一片,按照他每天六點睜眼的生物鐘來算,現在應該是淩晨天光不亮的時候。
他試着翻了個身,即便已經調息過,渾身上下依舊酸痛乏累,好像剛剛打過架一樣,宋昀禁不住一皺眉,低低吸了一口氣:“嘶——”
這聲還沒完,“醒了?”旁邊房屋角落裏忽然傳過來殷懷的聲音。
宋昀瞬間就清醒了。
殷懷從牆角的沙發上站起身走近過來,看着宋昀又笑吟吟地重複了一遍:“終于舍得醒了?”
宋昀看着突然出現的這人愣了一陣,心中莫名其妙一陣五味雜陳,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是低低“嗯”了一聲。
不知道為什麽,宋昀感覺自己心裏對殷懷的感覺似乎又發生了一種細微的變化,有一種十分複雜的情緒作祟,好像,兩個人在某一處十分隐秘的地方又隔得近了一些。
殷懷走進了些,俯身将床上的人扶起來,又在他身後墊了一只枕頭靠着,然後轉手遞過來一杯溫水。
宋昀捧着杯子喝水,餘光看着殷懷在自己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不知道腦子裏搭錯了那條筋,心裏居然有一點莫名其妙的溫熱欣喜。
宋昀将水杯抱在掌心,轉臉看了旁邊那人一眼,清了清嗓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睡了很久?”
“也不算太久,”殷懷挑挑眉勾了勾唇角,臉上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神色:“還差幾個小時才到一天一宿。”
“……”宋昀咬了咬嘴唇,又繼續試探着問:“你……一直在這?”
“不然呢,我這小搭檔一猛子紮進黃泉水裏,我還能有閑情去吃喝玩樂寄情山水?”殷懷說着看了他一眼:“今次是真的吓得後脊梁都白了,估計現在都沒回過血來,你要不要看看?”
說着作勢就要轉身。
“不要!”宋昀聽他說這話頭皮都發緊,趕緊喝止,就差當即從床上跳起來。
殷懷眼彎彎,伸手将床上的人按回去,自己身子向後一仰又靠回沙發靠背上,轉臉來看他。
屋子裏天光晦暗不明,兩人視線交彙在一處,宋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麽,但就是移不開眼,神思恍惚地保持着這個跟殷懷對視的動作。
房間裏十分安靜,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坐了許久,最後殷懷忽然略一探身,将他手裏一直捧着的水杯接了過去,轉手往旁邊的床頭櫃上放。
殷懷眼神錯開,宋昀瞬間回過神來,趕緊咳嗽了一聲:“不用不用,我可以自己……”
話沒說完,殷懷伸手又将人按了回去:“我的意思,”他說着手向下,落在宋昀垂在身側的手上,手指輕輕擠進宋昀五指之間,然後擡眼看着宋昀微微一笑:“如果不是為了喝水,現在這會兒你手裏完全可以放點別的東西。”
“……”宋昀臉上一熱,急忙躲開殷懷眼底的笑意轉過臉去,但兩人扣在一起的手反倒安安靜靜沒掙脫開,甚至宋昀白皙修長的手指還在殷懷指縫之間微微收緊了一下。
殷懷瞳孔一緊,臉上劃過一瞬間少有的的失神,可看見宋昀幾乎紅到滴血的耳垂,嘴角忍不住一點一點上揚,最後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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